奥威尔杂文全集(下) 我们真的变得更加粗俗了吗?并没有 (1) 有新闻说,米德尔塞克斯郡亨顿市的市长正给他的辖区里的孩子们寄出15 000封信件,鼓励他们要更加斯文有礼,这件事再一次引出了“自从战争以来,英国人的礼貌是否变糟了”这个问题。 这位市长认为英国人的礼貌变糟了,并将今天的礼仪崩坏归结为“士兵接受当一个硬汉的训练”。他很担心孩子们不肯在巴士上给老人让座,在家里不肯帮忙擦鞋和跑腿,于是让他们参加一个“礼仪指导课”,正在准备15 000个会员的徽章。 你会作出的第一个批评是,将罪名归结到军队身上或许是不公平的。无疑,士兵就得接受训练变得坚强,但在没有打仗的时候,英国的军队是世界上行为最规矩的。 近来,在欧洲旅行不听到对于英国部队“得体的”举止那些令人尴尬的恭维是不可能的事情。事实上,他们是英国更为成功的使者,比任何领着高工资干着这份活儿的人做得更好。 当你考虑到不久前英国士兵习以为常的行为作风,比方说驻扎于印度或更加靠近本土的马耳他或直布罗陀的那些士兵,你一定会觉得比起战前的那几年,我们变得更加斯文了。 我想在我到过的任何一个国家那里,一个盲人或外国人问路时得不到比在英国更贴心的关怀,而大城市到了晚上的危险区域要比英国多一些,走在人行道上,人们更有可能把你给挤下人行道或在巴士或火车上霸占你的座位。 就算是在目前铁路拥挤不堪的情况下,你也可以把大衣放在座位上,然后隔个十分钟再回去,座位仍然是空的。其他的乘客会尊重你的在先权利,就算当时过道里挤满了人。至于排队,过去五到十年间,这已经成为心理学家们所说的“条件反射”。如果你把十几个英国人凑在一块儿,他们就会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排起队来。 在另一场战争的尾声,当时交通工具的紧缺与现在相比也不遑多让。没有人在等候巴士时排队。每个人都只考虑自己,手肘最狠和最寡廉鲜耻的人才能第一个上车。 确实,有一些孩子由于受到疏散措施的影响,没有受到管教,变成了野孩子,而在每个人身上,战争所带来的苦恼积压之下会导致情绪紧张,有时候会通过毫无意义的脾气发作展现出来。 当我回忆我所遇到过的失态时——包括我自己的举止失态时——我发现在战争期间,情况总是几乎一样的:突然冲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宣泄怒火,虽然那个人其实并没有真的冒犯你。 脾气最糟糕的人是商店的老板,特别是卖鱼的和卖烟的。但大部分商店老板总是受到滋扰,而且工作十分辛劳,在经过多年被迫低声下气后,他们想要进行报复是很自然的事情。 我光顾的那个鱼贩子的德性就像旧时候的东方国度的君主。他每天只开门营业三个小时,总是迟到半个小时,卖那几条熏青鱼就像是在施舍一样,只是得花钱才能买到。他的许多顾客称呼他时说的是“您哪”,但在1919年到1939年,或许是他管别人叫“您哪”,如果他利用这短暂的时间耍一把威风,谁又能去责怪他呢? 如果你考虑的不只是战争那几年,而是过去这二三十年,毫无疑问,大体上行为举止是变得更加斯文了,而阶级区别也大大地被削平了。这是由于很多原因造成的——电影、收音机、贫民窟拆迁、廉价衣服的大量生产和基础教育的改善。 在严格的审美意义上,我们的行为举止无疑并没有改善。工业文明的本质就是庸俗,在举止、行动和衣着上,任何欧洲人,从哲学教授到街边摊贩,都比不上一个印度或中国的农民。 但在我们这个时代,每一年越来越多的人住进了带浴室的房子,喜欢在公众地方进餐,学会用英国广播电台的口音说话,模仿电影明星进行打扮,整体的趋势是摆脱粗鲁。我相信除了表面上的改善之外,人们也真的变得越来越斯文有礼和会为他人着想了。 这场战争的许多行动,尤其是食物限量供应和火灾视察的顺利运作,没有了它根本不可能进行。 与此同时,如果我们的行为举止有时候似乎不是那么完美,我认为亨顿的市长其实用不着担心。 穿着漏风的鞋子等了二十分钟巴士,然后回到家发现煤气炉坏了,这无助于培养礼仪。燃料充足一些,交通方便一些,衣服暖和一些,街上的灯光更亮一些,饭菜没那么单调一些——这些事情将会比在纽扣孔上别着“礼貌公会”的徽章更能促进文明。 (1) 刊于1946年1月26日《标准晚报》。
💬 读者留言
登录后可以发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