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杂文全集（下） 就是废品，但谁能抗拒呢？ (1) 伦敦哪一间废品店最吸引人是一个关乎品味的问题，大有值得商榷之处，但我可以带你去位于格林尼治较为破败肮脏的地方、伊斯灵顿附近的安吉尔客栈、霍勒威、帕丁顿和偏僻的艾奇威尔路那几间第一流的废品店。除了板球场附近的几间店外——就连那些店也坐落于已经破败凋零的街区——我从未在一个“好”社区里看到过一间值得看第二眼的废品店。 废品店和古董店可不能混为一谈。古董店很干净，东西的摆设很吸引人，要价是原价的两倍，进了店里你总会被逼着买点东西。 废品店的窗户上蒙着一层灰，它的货品几乎都是些破破烂烂的东西，老板总是躲在后面的小房间里睡觉，没有要做成买卖的热情劲儿。 此外，这里的好东西乍一眼是看不出来的。它们必须从胡乱堆在一起的竹做的蛋糕架、大不列颠瓷器的盖布、农夫的手表、卷页的书籍、鸵鸟蛋、破产品牌的打字机、没有镜片的眼镜、没有了塞子的酒壶、填充的鸟标本、火线防护网、一串串的钥匙、一盒盒的螺钉和螺母、来自印度洋的海螺壳、中国的泡菜罐和高原牛的图片中被翻寻出来。 在废品店里要找的好东西有维多利亚式的胸针和用玛瑙或别的半宝石做的盒式吊坠。 或许这些东西里十有八九实在不堪入目，但它们当中也有非常漂亮的东西。它们是用银铸的，更多的是用镀金黄铜铸的，那是一种充满魅力的合金，但不知道为什么不再生产了。 其它值得一看的东西还有：盖子上有绘画的纸型鼻烟盒、光面酒壶、1830年左右的从枪膛装填子弹的手枪和瓶中小船。这种东西现在还在制造，但老的总是最好的，因为维多利亚时代的瓶子形状优雅，用的是精美的绿色玻璃。 还有音乐盒、黄铜马掌、铜制的火药筒、五十年庆的杯子（不知道为什么，1887年的五十年庆的纪念品要比十年后的六十年庆的纪念品更让人赏心悦目）和底部有图画的玻璃纸镇。 有的纸镇在玻璃里面包着一块珊瑚，但这些纸镇通常都贵得离奇。或许你会无意中发现剪贴簿，里面全是维多利亚时代的时装图样和干花，如果你运气够好的话，你甚至会找到剪贴簿的大哥，剪贴屏风。 如今剪贴屏风可是稀罕的东西，它们是普通的木屏风或帆布屏风，上面到处贴着彩色的剪画，组合成和谐的图画。最好的剪贴屏风是1880年前后制作的，但如果你是在废品店里买到的话，那肯定是有瑕疵的次品，拥有这么一个屏风的巨大魅力在于自己把它给拼凑起来。 你可以用美术杂志、圣诞贺卡、明信片、广告、书封甚至香烟卡片的彩页。上面总是有地方可以多放一幅剪画，只要安排得当，任何图片放上去都可以显得协调一致。 在我自己的剪贴屏风的一角，塞尚 (2) 画的打扑克牌的人中间放着一个黑色的瓶子，他们出现在中世纪的佛罗伦萨的街景上，而在街道的另一边就是高更 (3) 画的南海岛民，正坐在一个英国的湖泊边，而一个穿着羊腿形袖子的英国女士正在划一艘独木舟。他们看上去和谐极了。 这些都是稀奇古怪的东西，但你在废品店也能淘到有用的东西。 在肯迪斯镇的一间店里，在大轰炸后，我买过一支旧法国剑形刺刀，价格是六便士，拿来当捅火棍使了四年。过去这几年只有在废品店你才能买到木匠工具，比方说，一把粗刨，或像开瓶器、时钟钥匙、滑冰鞋、红酒杯、铜炖锅和婴儿车的备用轮这些东西。 有的店里你能买到几乎可以打开任何锁头的钥匙，有的废品店专门卖画，因此你需要画框时可以去那里。事实上，我经常发现买画框最便宜的方式就是买一幅画，然后把那幅画扔掉。 但废品店的迷人之处并不只是在于你可以淘到便宜货，甚至不在于审美意义上的价值——就算估价时慷慨一点——它的价格不过是其价值的百分之五。它的魅力在于我们每个人心中的寒号鸟，那种让一个孩子收藏铜钉、时钟弹簧、柠檬汽水瓶子里的玻璃球等东西的本能。你不一定非得买东西，甚至不需要想要买东西，才能在废品店里享受到快乐。 我知道托特汉姆宫路有一间店，我已经有很多年在那间店里看到的每一件东西都丑得离奇，而另一间店就离贝克街不远，那里总是有一些诱人的好东西。在我看来，第一间店和第二间店一样吸引人。 在查尔克农场附近还有另一间店只卖垃圾一样的旧的金属零部件。我记得同样一堆磨损殆尽的工具和长短不一的铅管堆在托盘里，一模一样的煤气炉挡住了门道。我从未在那里买过东西，也从来没有见到什么能让我动心，但是，当我经过那里时，我总是会穿过马路去里面好好瞧一瞧。 (1) 刊于1946年1月5日《标准晚报》。 (2) 保罗·塞尚（Paul Cézanne, 1839—1906），法国著名画家，风格介于印象派到立体主义画派之间，代表作有《玩纸牌的人》、《圣维多利亚山》等。 (3) 保罗·高更（Paul Gauguin, 1848—1903），法国著名印象派画家，代表作有《黄色的基督》、《大溪地的年轻姑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