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观地透过一扇玻璃窗(1)


奥威尔杂文全集(下) 乐观地透过一扇玻璃窗 (1) 《论坛报》最近发表的维也纳通讯记者的文章激起了轩然大波 (2) ,许多人愤怒地写信,除了斥责他是傻瓜和骗子之外,还提出了其它你或许可以称之为出于本能的控诉,而且还严肃地暗示说,就算他知道自己所说的是真相也应该缄口不语。他本人在《论坛报》上作了简短的回应,但这里涉及的问题非常重要,值得花上较长的篇幅对其进行探讨。 当甲和乙互相敌对时,任何对甲进行攻讦或批评的人都会被指责为在帮助和支持乙。在客观意义上和短期的分析上,他所做的事情确实对乙有利。因此,甲方的支持者会叫他“闭嘴,停止批评”,至少要“提出建设性的批评意见”,而这实际上总是意味着说好听话。从这一点到“压制扭曲已知的事实是一个新闻工作者的最高责任”仅有一步之遥。 现在,如果你把世界划分为甲方和乙方两个阵营,假定甲方代表了进步,而乙方代表了反动,有人会说,任何对甲方不利的事实都不应该披露。但在说出这番话之前,我们得意识到它将引发的后果。我们所指的反动是什么意思?我想大家都同意纳粹德国是最卑劣的反动派,或最卑劣的反对派之一。而在英国,战争期间给纳粹的宣传机器提供了最多素材的人正是那些告诉我们批评苏联是在“客观上”支持法西斯的人。我不是指那些处于反战阶段的共产党人,我指的是所有的左翼人士。渐渐地,纳粹电台从英国左翼报刊中获得的材料比从右翼报刊中获得的还要多。情况就只能是这样,因为对于英国制度的严肃抨击就主要来自于左翼报刊。每一次对贫民窟或社会不平等的揭露,每一次对保守党领袖的攻击,每一次对大英帝国的谴责,都是送给戈培尔的一份礼物。而且这未必是一份薄礼,因为德国有关“英国财阀统治”的宣传在中立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尤其是在战争的早期。 这里有两个例子,轴心国宣传人员很有可能会加以利用,从中获取材料。日本人在中国的一份英语刊物中连载了布里弗特 (3) 的《大英帝国的衰亡》。布里弗特即使不是共产党员,也是一个热烈的亲苏派。这本书里碰巧写了一些对日本人的批判,但在日本人看来这并不重要,因为该书的主旨是在抨击英国。与此同时,德国电台对几本他们认为能贬低英国名誉的删节版的书进行了广播。他们播放了爱德华·摩根·福斯特的《印度之行》及其它书籍。据我所知,他们甚至不需要做不诚实的引用,因为这本书在大体上是真实的,所以它被用于法西斯分子的宣传攻势。根据布雷克的说法,一个被用于不正当目的的真相,比所有捏造的谎言更有威力。任何听到自己的话被轴心国的电台播放出来的人都会感受到其威力。事实上,任何写过东西为不受欢迎的事情进行辩护的人,或目睹过可能会引发争议的事件的人都知道歪曲或否认事实的可怕诱惑,因为任何坦诚的陈述都可能含有被寡廉鲜耻的敌人利用的真相。但我们必须考虑的是长期的作用。从长远来看,进步的一方能以谎言作为促进的动力吗?还是不能呢?那些激烈批评《论坛报》通讯记者的读者指责他捏造事实,但他们似乎还暗示说,就算他所说的都是真的,也不应该披露出来。在维也纳所发生的十万起强奸案对于苏联来说是不利的宣传,因此,即使它们真的发生了也不能提及。要是不利的事实被掩盖起来,英国和俄国的关系将更有可能获得改善。 问题是,要是你对人们撒谎,当真相泄露的时候他们的反应会更加激烈,而纸终归是包不住火的。举一个政治宣传恶有恶报的例子。许多抱着良好愿望的英国人从左翼报刊中对印度国大党形成了不切实际的美好印象。他们不仅相信它是正义的(事实的确如此),更将其想象成为一个左翼组织,以倡导民主和国际主义为己任。要是这些人突然与一位真实的、有血有肉的印度主义者相遇的话,一定会转向毕灵普分子的态度。这种事情我见过了好几次。亲苏联的政治宣传也是一样。那些曾经完全接受这些政治宣传的人总是可能突然间产生反感,全盘拒绝社会主义的理念。不管怎样,我要说的是,共产主义或亲共产主义的宣传所达到的效果一直只是在阻碍社会主义事业,虽然这或许对俄国的外交政策暂时有利。 掩盖真相总是有着最堂而皇之的理由,而且这些理由是由最截然对立的两派人马以几乎相同的话提出来的。我自己写过一些东西被禁止出版,因为他们担心俄国人可能不喜欢那些文章。我还写过其它东西被禁止出版,因为它们对大英帝国进行抨击,可能会被反对英国的美国人所利用。现在他们告诉我们,任何对斯大林政权的如实批评将会“加重俄国人的疑虑”,但七年前他们还告诉我们(有时候这些话还出自同一份报纸)对纳粹政权的如实批评会加重希特勒的疑虑。1941年时,几份天主教的报纸声称英国政府里有工党人士出任部长,因而加重了佛朗哥的疑心,促使他和轴心国走得更近。回首过去,我们或许可以看到,要是英国人民和美国人民在1933年左右就了解希特勒的本性,战争原本或许是可以避免的。同样地,英苏关系的体面发展需要抛却幻想。大部分人原则上同意这一看法,但抛却幻想意味着刊登事实,而事实总是让人觉得不愉快。 一个人不能坦率直言,因为它会被某一个凶险的敌人“所利用”,这么一番论调是不诚实的,因为这些人只有在这么说对他们有利的时候才会祭出这番论调。正如我已经指出的,那些关心事实会被保守党所利用的人却不关心事实会被纳粹分子所利用。天主教徒说:“不要得罪佛朗哥,因为这对希特勒有利。”而他们在之前的那几年就一直在有意识地帮助希特勒。这番论证的背后隐藏着这么一个动机:为了某个利益集团进行政治宣传,并恫吓批评家说他们“在客观上”起到了反动作用,让他们保持沉默。这是一个颇具诱惑力的伎俩,我自己也不止一次使用过这一手段,但这是狡诈的行为。我想,要是一个人能记住谎言的好处总是短暂的,他或许就不会去利用谎言。打压真相或粉饰真相似乎总是积极的义务,但是,真正的进步只能伴随着渐进的启蒙而发生,而这意味着持之以恒地消灭谎言。 与此同时,反对言论自由的那些人给《论坛报》所写的信件从反面证实了自由主义的价值。“不要进行批评,”这些人其实是在说,“不要披露不利的事实。不要被敌人利用了!”但是,他们自己却在动用所能动用的一切暴力抨击《论坛报》的方针。他们有没有想过,要是他们所赞同的原则真的被付诸实践的话,他们的信件根本就不会被刊登出来。 (1) 刊于1945年11月23日《论坛报》。 (2) 原注:当《论坛报》的维也纳通讯记者报道了这座城市骇人听闻的情况,并如实地描述了某些俄国占领部队的暴行时,有一些读者对此提出了抗议,认为这是对苏联红军的“诽谤中伤”。 (3) 罗伯特·史蒂芬·布里弗特(Robert Stephen Briffault, 1876—1948),英国外科医生、作家,代表作有《马丁先生的新生活》、《性与原罪》等。

本站内容仅供学习交流使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如涉及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


快捷键: ← → 翻篇 · J/K 滚动 · T 顶部 · D 暗黑 · F 收藏 · ? 帮助


闲逛
💬 读者留言

登录后可以发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