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杂文全集（上） 英国的左翼报刊 (1) 英国报刊大体上的突出特点是，它们非常集中，只有为数不多的报纸，基本上被一小撮人所掌控。一部分原因是英国是一个小国，使得伦敦的日报能在大清早就运到格拉斯哥以北的地方销售。 英国确实有好几份一流的地方报纸，如《曼彻斯特卫报》，但它们的发行量都很小。事实上，英格兰全境一直到苏格兰边境由八份伦敦的日报所覆盖。至于周刊和月刊，伦敦之外没有一份有分量的刊物。 英国报刊的这种独特的结构已经存在了三十年。因此，到了一份独立的左翼报刊在政治意义上有可能存在时，它在经济意义上已经不可能存在了。要创办一份能与现有的报纸相抗衡的新报纸，你需要有数百万英镑的资本，而且除了发行量很小的《工人日报》外，自1918年后就再也没有新的日报或晚报创刊。接下来这些数字都是估算出来的，能让你了解到一个最近工党横扫选票的国家，其读者群体是如何分布的。 如果你只考虑有明确政治倾向的报纸，并不考虑那些地方报纸的话，英国报刊的每周总发行量大概在一亿份以上。其中2 300万份由那些可以被称为“左翼”的报刊发行。但这包括了自由党的《新闻纪实报》，它确实是一份“开明”或“进步”的报纸，但并非在所有的情况下都是工党政府的可靠支持。如果你只统计明确地隶属于某一个左翼政党的报纸，那么这个数字大约是1 400万，或不到总数的七分之一。目前英国只有六份比较有分量的左翼报纸，它们是： 《每日先驱报》，发行量在200万份以上，在英国日报的发行量中排第三位。《先驱报》能被视为工党的官方报纸，但它基本上代表该党的工会纲领（更为保守）。它创办于1914年，接下来的15年，它的政策和态度要比今天激进得多；它更换了好几位编辑，苦苦挣扎，总是徘徊于破产的边缘。即使在它的发行量达到40万份的时候，它也无法做到收支平衡，因为那时候广告商不愿意在一份左翼报纸上投放广告。 1929年，《先驱报》进行了改组，由总工会和欧德哈姆出版社各占一半的股份——欧德哈姆是一家拥有几份低俗周刊的大型出版社。在这个过程中，就基调和版面而言，《先驱报》被改造成了一份普通的流行报纸，但他们的共识是，它的政治方针不受欧德哈姆的控制，主导权掌握在工党手里。 这一共识得到了遵守。虽然有时候它有一些好的国外通讯栏目，但《先驱报》仍是一份非常无聊的报纸，比起其它几份立场相同的报纸，可读性要差得多。不过，它的发行量十几年来一直稳定在200万份，无疑，一部分原因是它全面地报道工会的事务。它的读者几乎都是工人阶级。 《雷诺新闻报》是一份星期天报纸，发行量在70万份左右。（在英国的几份星期天报纸中它的发行量算是小的了。其中有一份号称有700万份！）《雷诺新闻报》有时候在美国的出版界被称为“同路人的报纸”，但严格来说这不是真的。它是合作社党的官方报纸，这个政党是合作社运动的政治喉舌，该运动如今几乎完全与工党运动合并了。不过，《雷诺新闻报》深受共产主义的影响，就连它的书评也不例外。有时候它会让人觉得是将三份报纸拼凑在一起——一份是合作主义，一份是共产主义，一份是普通的周日报纸，有体育、犯罪和皇室的新闻。《雷诺新闻报》有时候会刊登一些睿智的文章，但大体上它不是一份令人满意的报纸，带有宗派主义的气氛和黄色小报的缺陷。 《新政治家和国家报》是评论周刊，发行量大约8万份。《新政治家报》创办于1913年，从那时起“兼并”了三份性质雷同的竞争报纸，如今它是最有影响力的英国政治周刊。同样的情况再次出现，人们总是将《新政治家报》称为“同路人的报纸”。同样地，严格来说这并不属实，虽然按照当前的情况我应该说在很大程度上确实如此。《新政治家报》偶尔会明确地反对共产主义，比方说，在苏德两国签署条约的时期，而如果俄国人在欧洲再步步进逼的话，或许它还会这么做。不过，在大约二十年的时间里，或许《新政治家报》所做的最突出的一件事情——当然，要比任何一份期刊更卖力——就是在英国知识分子里宣传一种不加批判的亲俄态度，而因为它和共产党没有关系，对苏联保持着一种表面上很超脱的态度，效果更加显著。 除了编辑金斯利·马丁 (2) 之外，许多著名的左派宣传工作者现在或曾经与它有过联系：伦纳德·伍尔夫 (3) 、亨利·诺尔·布雷斯福德 (4) 、约翰·斯特拉奇 (5) 、哈罗德·拉斯基、约翰·布伊顿·普雷斯利、理查德·霍华德·斯坦福德·克罗斯曼 (6) 等等。 严格说来，《新政治家报》是一份名副其实的大报。许多年来，它一直保持了很高的办报水平，并在相当程度上保持了一以贯之的方针和独特的姿态。大体上，“思想开明”、较为激进的中产阶级一直习惯于读这份报纸。它的地位基本上可以对应美国的《新共和报》，但我认为后者是一份更加成人化的报纸。 《论坛报》是一份评论周刊，发行量不明，或许在2万份左右。《论坛报》创刊于战前的一两年，那时候是一份很喧嚣的报纸，卖三便士一份（五美分），主要面向工人阶级发行。它的控制人是斯塔福德·克里普斯爵士，最近他因为组织了一个分裂性的组织“社会主义联盟”而受到了工党的处分。当时它得到奉行人民阵线方针的共产主义者的支持以及发行方面的协助。 苏德条约签订和战争爆发后，这个支持就消失了，《论坛报》本来已经很小的发行量锐减到了2 000份。1941年，克里普斯加入了政府，因此被迫断绝他与这份报纸的联系，它被现任卫生大臣安奈林·比万接管。 比万将这份报纸重新编排，以六便士的价格销售，风格大体上与《新政治家报》接近，在接下来的战争时期，它或许是左翼报刊中最出色，可能也是最独立的报纸。事实上，它是唯一支持战争但保持了负责任的态度的报纸，对丘吉尔政府持激烈批评的态度。左翼报刊中也只有它会对苏俄的宣传予以驳斥。 1945年大选过后，比万加入了政府，《论坛报》成为一群年轻工党议员的喉舌，其中以迈克尔·富特 (7) 最为出名。这个群体（不要与地下共产党员混为一谈）大体上支持政府的纲领，但对其外交政策，特别是对事关希腊和巴勒斯坦的政策，持批判态度。 不可避免的是，自从工党执政以来，《论坛报》失去了它的活力，遭遇了当反叛者自身的阵营获胜时总是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尴尬局面；而且，它对厄尼斯特·贝文的外交政策的批评未免有点不切实际，因为在至关重要的抵抗俄国的问题上，它并不是真正的反对派。有几个共产主义者及其同路人有时候会为《论坛报》投稿，但所有那些有决定权的人都是极端的反共产主义者。虽然表面上是反对政府的报纸，但在各份周刊中它却是当前政府最可靠的支持者。它的读者大部分是在战争时期争取到的，或许大体上以中产阶级为主，因为大家普遍认为英国的工人阶级不会付多于三便士去买一份周报。 《前进报》，大体上是以工人阶级为主的评论周刊，在格拉斯哥出版。《前进报》基本上不能被称为一份有影响力的报纸，而且它的发行量很小，但它的有趣之处在于它表达了旧式的、马克思主义式的、叛逆不羁的社会主义，这一思想仍在克莱德河 (8) 流域盛行。它总是与政府唱反调，但它的政策极其摇摆不定：只要情况允许它就会支持俄国，但另一方面，它反对共产主义，强烈支持言论和出版自由。《前进报》由埃姆里斯·休斯 (9) 主持，他是一个脾气暴躁的工党下院议员。著名作家如萧伯纳、伯特兰·罗素和肖恩·奥卡西 (10) 时不时会为它撰稿。 《工人日报》的发行量不明，但或许有时候达到了10万份。《工人日报》创办于1929年，因为在战争期间进行失败主义的宣传活动而被禁止发行两年。比起早期，它有了明显的提高，有时候会刊登好的科普文章和书评，但它一直更像是一本宣传册，而不像是一份报纸。另一方面，与欧洲大陆的报纸甚至美国的共产主义报纸相比较，《工人日报》不是一份非常下流卑鄙的报纸。它能保持发行，部分程度上是靠它的支持者自发订阅。最近它试图通过向公众售股筹集资金，但并不是很成功。 我所列举的这六份报刊就是英国所拥有的比较重要的左翼报刊。除此之外就只有报道工会消息或纯粹地方事务，印得模糊不清的简章，还有甚至不会假装要面向公众发行的单薄的非主流杂志。还有一两份期刊只刊登苏联的政治宣传，对英国的政治几乎不怎么报道。 在小规模的宗派主义杂志中，共产党的《劳动月刊》或许拥有最大的发行量。考虑到资源不足的情况，共产党要比工党勤奋得多。他们发行了不计其数的宣传手册，甚至拥有或控制了一个连锁书业，当然，主要为自己人出版东西。而且，在战争的前几年和战争期间，他们对自由党的《新闻纪实报》（发行量大约是150万份）起到了相当大的影响。当然，在工党的眼中，共产党的竞争并不是真正重要的问题。最关键的事实是，毫无疑问，当前的政府代表了人民大众，但每天都遭到庞大而效率很高的保守党报刊的攻讦和不实的报道，除了一份日报之外就没有任何自己的阵地了。至于英国广播公司，它是一个独立的公司，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它的海外报道受到了政府的监督，但在国内政治事务上，可以说它保持了中立的态度。 一年多来，由政府任命的委员会一直在调查英国报刊的现状——行事很小心谨慎，遭到了一些反对。无论它的发现是什么，都不会带来什么激烈的改变，因为报刊业不会是在短期内进行国有化的行业。但有可能会采取一些手段限制报纸的共有业权。目前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是——它确实发生了一两回——某位报刊大亨占有或控制了多达100份期刊，并主宰它们的办报方针。 也有可能一份新的伦敦晚报将会与《每日先驱报》捆绑发行。显然，左翼报刊需要更好的公关宣传，但在一个大体上仍然是资本主义体制的国家，而公众几十年来一直习惯于阅读同样的报纸，除非左翼报刊得到大量的补贴，否则它们很难得以壮大发展。 过去两年来对这个问题进行了大量的探讨，但没有得出非常明确的结论。一方面，大部分英国记者会乐意看到报业巨头被推翻；另一方面，无论哪种政治色彩的记者，都对由国家或党派控制报刊心怀警惕。工党拥有数量庞大的党员和稳定的资金，肯定能够比现在更好地对自己进行公关宣传，但任何政党在资助了自己的报刊后，能否以非极权主义的方式去管理它仍有待观察。 (1) 刊于1948年6月《进步月刊》。 (2) 巴西尔·金斯利·马丁（Basil Kingsley Martin, 1897—1969），英国编辑，长期担任左翼杂志《新政治家报》的编辑。 (3) 伦纳德·西德尼·伍尔夫（Leonard Sidney Woolf, 1880—1969），英国作家、政治理论家，代表作有《经济帝国主义》、《帝国主义与文化》。 (4) 亨利·诺尔·布雷斯福德（Henry Noel Brailsford, 1873—1958），英国记者，代表作有《为什么资本主义意味着战争》、《财产或和平？》。 (5) 约翰·斯特拉奇（John Strachey, 1901—1963），英国工党政治家，左翼书社创建人之一，曾加入英国皇家空军参加作战，1946年曾担任“战时食物限量供应部长”。 (6) 理查德·霍华德·斯坦福德·克罗斯曼（Richard Howard Stafford Crossman, 1907—1974），英国作家、工党政治家，代表作有《内阁部长的日记》、《柏拉图与当代世界》等。 (7) 迈克尔·麦金托什·富特（Michael Mackintosh Foot, 1913—2010），英国工党政治家，长期担任英国工党议员。 (8) 克莱德河（the Clyde），苏格兰第一大河，流经格拉斯哥市中心，流入克莱德湾。 (9) 埃姆里斯·休斯（Emrys Hughes, 1894—1969），威尔士工党政治家。 (10) 肖恩·奥卡西（Sean O'Casey, 1880—1964），爱尔兰剧作家、社会主义者，代表作有《一个枪手的故事》、《出发吧》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