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到了五点三刻,那个爱尔兰人带着我来到班房。那是间阴沉沉的砖屋,被烟熏得发黄,坐落于济贫院的一个角落里。一排排小小的窗户封着栅栏,而且一道铁门和一堵高墙将其与道路隔开——这地方看上去很像一座监狱。衣衫褴褛的男人已经排了一条长队,等候着开门。这些人身份各异,年龄参差不齐,最年轻的是个面容稚嫩的十六岁小男孩,最老的是个弓腰驼背的没牙干瘦老汉,已经七十五岁了。有一些是老油条的流浪汉,从他们的拐杖、叫花棒和风尘仆仆的脸就辨认得出来。有一些是失业的工人和农民,还有一个戴着领子打着领带的文员,另外两个显然是白痴。看到这么多流浪汉在那儿无所事事实在让人感到厌恶。这些人并不是坏人,也不会做坏事,只是一帮粗鄙肮脏的家伙,几乎每个人都衣衫褴褛,一看就知道饭都吃不饱。不过他们都很友好,没有喋喋不休地问我问题。许多人向我敬烟——应该说,是敬烟屁股。 我们靠着墙抽烟聊天,那些流浪汉开始谈论最近去过的收容所。据他们所说,各间收容所都不一样,每一间都有自己的优点与缺点。当你流落街头时,了解这些信息很重要。一个老流浪汉能如数家珍地告诉你英国每间收容所的特点,比方说:在甲收容所,你可以抽烟,但牢房里有臭虫;乙收容所的床铺很舒服,但看门的是个恶棍;丙收容所早上就可以进去,但茶水很难喝;在丁收容所,假如你身上有钱,那些长官会把你的钱偷走——这些可以一直扯个没完。距离在一天路程之内的收容所之间的道路几乎都被踩平了。他们告诉我从巴尼特到圣奥尔本斯哪条路是最好走的,还警告我不要走比勒利卡和切姆斯福德间的那条路线,也不要去肯特郡的艾德山。据说切尔西的收容所是全英国最豪华的,有人称赞说里面的毛毯比监狱里的毛毯还要舒服。夏天的时候流浪汉们四处漂泊,到了冬天就到大城镇转悠,那里暖和一些,慈善机构也多一些。但他们得不停地迁徙,因为在一个月之内你不能两次入住同一间伦敦的收容所,否则会被判处入狱一周。 六点钟过了一会儿,大门打开了,我们开始鱼贯而入。院子里有一间办公室,里面有一个长官登记我们的姓名、职业、年龄、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最后这项内容是为了了解流浪汉的动向。我自称是个“画家”,我画过几幅水彩画——谁没有画过呢?那个长官还问我们有没有钱,大家都说没有。法律规定身上的钱多于八便士就不能进收容所,而如果身上的钱少于八便士,在进去之前得把钱上交。但流浪汉们都希望把钱私自带进收容所内,他们把钱紧紧地系在一块布里,这样就不会叮当作响。通常这块布会放在每个流浪汉随身携带的茶包和糖包里,或者和他们的“证件”放在一起。这些“证件”被认为是不容侵犯的,从来没有人会搜查。 在办公室登记完之后,我们被一位叫做牢头的长官(他的工作就是监督管理流浪汉,大体上他也是济贫院里的一个穷苦人)带进班房里。门房是一个体格庞大的恶棍,穿着蓝色制服,对我们喝喝骂骂,当我们是牲畜一样。班房里只有一个洗澡间、一个卫生间和长长两排石头单间,大概有上百间。里头有间阴暗的石屋,刷了石灰,空荡荡的,地方倒是很干净,有一股肥皂和杰耶斯牌洗洁精的公厕味道,这股味道我见到屋里的情形就预料到了——就像监狱一样冷冰冰的,令人觉得非常沮丧。 门房把我们赶进走廊里,让我们六个人一组到浴室里去,先搜身后洗澡。搜身主要是检查有没有私藏钱财和烟草。在罗姆敦这间收容所,只要你能把烟草带进去,你就可以放心地抽烟,但一旦被搜查到就会被没收。那些老手告诉我门房从来不搜查膝盖以下的地方,于是在进去之前我们都把烟草藏在靴子的脚脖子那里。然后在脱衣服的时候我们悄悄地把烟草转移到大衣里面。我们可以穿大衣进去,睡觉时当枕头用。 浴室里的情景令人非常恶心。五六十个赤身裸体的男人摩肩接踵地挤在一间二十英尺见方的房间里。里面只有两个浴缸,大家就共用两条油腻腻的毛巾。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些脚丫发出的恶臭。不到一半的流浪汉真的在里面洗澡(我听他们说洗热水澡会把身子“洗虚了”),但大家都洗了脸和脚,把那块脏得要命的洗脚趾布夹在脚趾间搓洗。只有愿意彻底洗个澡的人才有新的热水,洗脚只能用别人洗过的脏水。那个门房推搡着我们,一看到有人拖拖拉拉就破口大骂。轮到我洗澡的时候,我问他能不能让我先把浴缸清洗一下再洗澡,因为里面沾满了积垢。他回答道:“给我闭嘴——洗你的澡去!”这个地方就是这样,我再也不吭气了。 我们洗完澡后,门房把我们的衣服捆成一团,给我们发放济贫院的衬衣——用灰棉土布织成的,不知道干不干净,就像小一号的睡衣。我们立刻被送进了单间牢房里,过了没多久,门房和牢头从济贫院那里搬来了晚饭。每个人的伙食是一块半磅重的面包,上面涂了一层薄薄的人造黄油和一夸脱没有加糖苦得要命的可可。我们坐在地板上,五分钟内就狼吞虎咽地把东西吃个精光。七点钟的时候牢房的门从外面锁上了,一直会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才开门。 每个人可以和他的同伴一起睡,每间牢房关两个人。我没有同伴,于是和另一个没有伴的人被关押在一起。他个头瘦小,长着浓密的胡须,有点斜视。牢房八尺长,五尺宽,八尺高,用石头砌成,墙顶有一扇小窗,封着栅栏,门上有一个窥视孔,几乎与监狱的牢房没什么区别。房间里有六张毛毯,一个夜壶和一根热水管,除此之外再无其它。我环顾着牢房,隐隐觉得缺少了什么东西。接着我吃惊地意识到那样东西是什么,大声叫嚷着:“我说呢,该死的,床哪儿去了?” “床?”那个人惊讶地说道,“这里根本没有床!你还想怎么着?这里是收容所,你得睡地上。老天爷啊,你还没有适应过来吗?” 原来收容所没有床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我们把大衣卷起来,靠在热水管道上,尽量让自己躺得舒服一些。房间里又闷又臭,却又没暖和到能让我们把所有的毯子铺在下面的程度,所以我们只能用一张毯子铺在地板上让躺着的地方能软一些。我们相隔一尺躺着,呼气时会喷到对方的脸,赤裸的手脚老是会碰到一起,当我们睡着的时候我们会翻来滚去,撞到对方。我们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只要一转身,先是身上一麻,然后坚硬的地板透过那层毯子,硌得身上很疼。我勉强睡得着,但无法保持睡眠超过十分钟。 半夜里那个人试图猥亵我——在这么一间上了锁的漆黑的牢房里,不禁令人毛骨悚然。他体格瘦弱,我可以轻松制服他,但我再也睡不着觉,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那天晚上接下来的时间我们都没有睡,抽烟聊天。那个人告诉了我他的生平——他原本是个装配工,但失业已经三年了。他说他一失业老婆立刻就抛弃了他。从此他再没碰过女人,几乎忘记了女人是什么样子的。他还说长年流浪的人基本上都是同性恋。 八点钟的时候看门人一边沿着走廊把各间牢房的门打开,一边吼叫着:“都给我出来!”房门一打开就散发出一股陈腐的恶臭。走廊里立刻挤满了穿着灰色衬衣的囚徒。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夜壶,抢着要去浴室。原来早上只有一缸水给我们这么多人洗漱。等我走进浴室的时候,二十个流浪汉已经洗了他们的脸。我看着水面的那层黑色浮渣,没有洗脸就走了出去。然后他们给我们分发早餐,和昨晚那顿晚餐的伙食一模一样。我们的衣服退了回来,然后我们被叫到院子里工作,为施舍给穷人的晚餐削土豆皮。这只是例行公事,在医生来给我们作检查之前让我们忙碌起来。大部分流浪汉都撒手不干活。十点钟的时候医生来了,我们回到牢房里,脱光衣服,在走廊里等候检查。 我们赤身露体,战战兢兢地在走廊排好队。你想象不出我们看上去多么狼狈不堪,站在那儿,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流浪汉的衣着很寒酸,但掩盖了更糟的事物。要了解他真实的、毫无掩饰的一面,你必须看到赤身露体的他。看着他那双平足、鼓胀的肚子、干瘪的胸膛和松弛的肌肉——各种孱弱的体格特征你都可以看到。几乎每个人都营养不良,有的人一看就知道得了疾病。有两个人绑着疝气带,至于那个七十五岁的木乃伊一般的老头,你不禁会怀疑他能不能每天赶路。看着我们一张张没有刮胡子、因为彻夜未眠而皱巴巴的脸,你会以为我们都是宿醉未醒的酒鬼。 其实检查只是看看有没有天花病人,对我们大体的健康状况根本不闻不问。一个年轻的医学院学生叼着根烟,快步走过队伍,上上下下打量着我们,没有开口问谁病了或谁身体健康。我的室友脱光衣服时,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摊红疹。想到昨晚我和他相隔只有几英寸,我顿时很担心自己被传染了天花。但医生查看了那摊红疹,说那只是营养不良引起的。 检查完毕后我们穿上衣服,被带到院子里,看门人叫我们的名字,把我们寄存在办公室的财物还给我们,然后分发餐票。这些餐票每张值六便士,可以到我们昨晚所说的路线上某家咖啡厅使用。奇怪的是,有好些流浪汉不识字,向我和其他“读书人”请教他们的餐票上面写了些什么。 大门打开了,我们立刻作鸟兽散。在忍受了班房里局促肮脏的恶臭之后,空气感觉是多么甘甜——即使那是郊区后巷的空气!现在我多了个伴,因为在削土豆皮的时候我与一个名叫帕迪·贾克斯的爱尔兰流浪汉交上了朋友。他脸色苍白,神情忧郁,但看上去还蛮干净整洁。他准备去埃德伯里的班房,建议我和他一起去。我们出发了,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到达那里。本来路程应该是十二英里,但我们在伦敦北边的贫民窟迷了路,总共走了十四英里。我们的餐票写明是伊尔福德一间咖啡厅,当我们去到那儿时,一个当服务员的小姑娘看到我们的餐票,知道我们是流浪汉,不屑一顾地仰着头,让我们等了很久也不愿招呼我们。最后,她把两大杯茶、四片面包和荤油重重地搁在桌子上——这些东西总共才值八便士。原来这间店总是会克扣流浪汉,每张餐票坑个两便士。反正餐票不是现金,流浪汉们无法投诉,也不能跑到别的地方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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