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铺怪谈


未知 上铺怪谈 作者 弗兰西斯·马里恩·克劳福德  翻译 李鸣弦 插画 袋袋木 一 有人要了雪茄。我们已经聊了很久,对话节奏渐渐放慢;烟雾交织成厚重的幕帘,不胜酒力的人已然显出醉态;很明显,要是再没人做点什么振奋大伙儿疲懒的心绪,这次聚会将很快散场,客人们将立马回家,很可能沾床就睡着。大家的发言都没有多大意思,大概是谁都说不出有趣的话。琼斯详细讲述了他上一次在约克郡的狩猎经历。波士顿的汤普金斯先生则事无巨细地解释着行业规范,正因为谨慎履行这些规范,艾奇逊—托贝卡—圣菲铁路公司不仅拓展了线路,提升了行业影响力,还达成了运送牲畜且不致其中途饿死的成绩。同时,该公司多年来的虚假宣传也颇为成功,让购票的乘客以为他们真能把活人毫发无伤地运往目的地。唐波拉先生也在胡侃,认为他的国家就像现代鱼雷:经过周密设计,采用顶尖的欧洲军火技术,但在建立之后,注定落入软弱之人的手中,陷入无穷无尽的政治角力,在无人觉察、无人知道害怕的情况下,不可避免地炸成碎片。他的观点被我们轻易驳倒了。 无须深入细讲。谈话的无聊程度足以让被缚的普罗米修斯烦躁,使坦塔罗斯 (1) 走神,让伊克西翁 (2) 宁愿去读赫尔·奥伦多夫 (3) 相比之下简洁明了的文字,也不愿听我们说话。我们围桌坐了几个小时,早已厌烦倦怠,却没人表现出要走的意思。 有人大声催要雪茄。我们都本能地望向说话之人:布里斯班。他今年53岁,非凡的号召力天赋使他在男人堆里一呼百应。他是个壮汉。一眼望去,他的身材比例并无特别之处,但体型比普通人大了一号。他身高6英尺余,中等肩宽,外表不算强壮,却也绝不纤瘦;支撑他小小脑袋的脖子十分粗壮,筋骨结实;雄健有力的大手似乎可以徒手捏碎核桃。从侧面看去,人们往往禁不住惊叹他异乎寻常的臂围,以及常人所不及的厚实胸肌。他就是人们常说的具有迷惑性外表的人——看起来非常强壮,实际上还要比外表强壮得多。至于他的面部特征,无须我多说。他头部较小,头发稀疏,蓝眼睛,大鼻子,方脸骨,唇上蓄着小胡子。人人都认识布里斯班,他开口要雪茄的时候,大家都转头看向他。 “我有件奇事要分享。”布里斯班说。 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布里斯班的声音不大,却如利刃一般锐利,能割开平常的对话,将它们斩断。大伙儿凝神听着,发现众人的注意力已经聚焦过来,布里斯班便淡定地点燃了雪茄。 “那是件不折不扣的奇事,”他继续道,“闹鬼。人们总爱问有没有人见过鬼。我见过。” “不是吧!什么?你?开玩笑的吧,布里斯班?嗯?别是脑抽了吧!” 七嘴八舌的惊呼回应着布里斯班这句醒脑的开场白。大家纷纷要了雪茄,管家斯塔布斯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拿着一瓶新的干香槟。终于有人救场了,布里斯班有故事要讲。 我常年出海,布里斯班说,时不时就得横越一趟大西洋。我有自己的偏好,就像大多数人都有偏好一样。我曾见过一个人在百老汇的酒吧里磨蹭三刻钟,就为了等一辆他喜欢的车。我相信那个老板至少三分之一的收入都有赖于那人的偏好。而我有个习惯,非得穿越那片水塘的时候,就要等固定的某艘船。可能是偏见吧,但这样的航程向来顺利,这辈子只有一次例外。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是个闷热的六月上午,海关的官员们踱来踱去,等待一艘从隔离区驶来的蒸汽船,若有所思的表情叫人捉摸不透。我没有多少行李——向来如此。我混入人群,身边是乘客、脚夫,还有身穿黄铜纽扣蓝大衣的侍员,船刚刚停好,他们立即像蘑菇一样从甲板上冒出来,朝完全能照顾好自己的乘客兜售不必要的服务。我对这些人颇有兴趣,经常观察他们神出鬼没的行动:入港时还没动静;引航员通知“船已靠岸”仅仅五分钟后,他们便完全从甲板和舷梯上消失了,至少我是找不着那些黄铜纽扣蓝大衣,他们就像集体被收进了传说中的戴维·琼斯的衣箱 (4) 。可是,等乘客开始上船,他们立马出现,面须剃得干干净净,身披蓝色大衣,贪婪地索要小费。我快步上了船。“堪察加号”曾经是我偏爱的轮船之一。我说“曾经”,因为她如今再也不是了。我想象不出世间还有怎样的诱惑能促使我再次乘坐她出航。对,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她的船尾异常干净,船首陡深,防浪效果极好,下铺基本上都是大床。她优点很多,但我不会再乘她越洋。抱歉扯远了。所以我上了船,叫了一位乘务员,他有着熟悉的红鼻子和比鼻子更红的胡子。 “105房间下铺。”我的语调一本正经,这对他来说很奇怪。毕竟,横越大西洋在这些人眼里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跟在城里的牛排餐厅点杯威士忌鸡尾酒差不多。 乘务员接过我的行李箱、大衣和旅行毯。我永远忘不了他脸上的表情。他脸色倒没有变化,我可以不假思索地说,那团红晕丝毫不减,仿佛被最强大的自然之力保护着,就算奇迹出现也无法改变。但他那副样子像是要流泪,或者打喷嚏,或者失手丢掉我的行李箱。我顿时紧张极了,因为箱子里装有两瓶上好的陈年雪利酒,是老朋友斯尼津逊·范皮肯斯特意捎给我路上喝的。幸好我担心的事一件也没发生。 “好的,我这就——这就——”他低声说着,转身引路。 可能我的赫尔墨斯 (5) 也喝了点酒。他带我前往下层甲板的途中,我这么想着,默默地跟在他身后。105房间位于左舷侧,相当靠近船尾。舱室没有什么特别,跟“堪察加号”上的大多数房间一样,下铺是大床。空间挺宽敞,有标配的洗漱设施,大概在北美印第安人眼里这就算奢华了吧。还有向来不好用的棕木架,挂把大雨伞倒还方便,却搁不住市面常见的牙刷。床垫看起来并不舒适,上头的盖毯叠得整整齐齐,曾有一位现代的大幽默家将之贴切地比作冷透的荞麦蛋糕。对毛巾的奢望纯属痴心妄想。玻璃醒酒器里盛着透明的液体,微微带点棕色,一丝淡淡的难闻气味飘至鼻孔,像是远处令人作呕的机油味儿。上铺色彩暗淡的床帘拉了一半,六月朦胧的天光勉强照亮了这个压抑的小窝。啊!我真不喜欢这间舱室! 乘务员放下我的随身物品,看着我,暗示他想离开——也许再去找几个乘客讨点小费。优待船员总会有好处,于是我当场付了该付的硬币。 “竭诚为您服务。”他边说边将硬币揣进口袋,但这番话里的犹疑令我有些意外。也许小费的标准已经水涨船高,他不满意;总体来讲,我还是倾向于认为他是个“贪杯之徒”,他自己或许也会承认。然而,我想错了,错怪了他。 二 当天没有发生什么特别值得提及的事。我们准时离港,初始的旅途十分怡人,因为天气又闷又热,蒸汽船的开动带来了一丝清凉的微风。大家都知道出海第一天是什么样。人们在甲板上走来走去,互相打量对方,偶遇事先不知道同船的故人。向来有两大可资猜想的话题,一是伙食好与坏,或者尚可,直到两餐饭下肚,抹去争议的余地;二是天气如何,直到轮船远离火岛 (6) 。餐厅起初座无虚席,随后突然散去不少人——人们脸色煞白,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急不可耐地冲向门口。历经风浪的老手则气定神闲,只待晕船的邻座赶紧离开,好甩开胳膊尽情享用芥末。 横越大西洋的每趟旅程总是很相似,对我们这种常来常往的旅客毫无新奇可言。鲸和冰山固然有趣,但鲸与鲸之间毕竟大同小异,近看冰山的机会又极其罕有。对海船上的大多数人来说,每天最快乐的时刻便是在甲板上打完最后一轮牌,抽完最后一根雪茄,成功唤起倦意,清楚自己随时可以回房了。那趟旅途的第一个晚上,我感觉特别犯困,很早就回105房间睡觉去了。进屋时,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有伴。对面角落里躺着一只行李箱,跟我那只很像,上铺放着一条叠得很整齐的旅行毯、一根手杖和一把雨伞。我原本想独占一室的希望落了空,同时又好奇室友是个怎样的人,决定看一看他。 我上床没多久,他就进来了。我斜眼一看,发现他个头很高,身板很薄,脸色苍白,须发棕黄,灰白的眼珠近乎透明。我觉得他有一种捉摸不定的气质,你可能会在华尔街遇到这样的人,却说不准他是干什么的——就是那种常去英吉利咖啡馆独自喝香槟,或者在跑马场现身,却好像从来不下注买马的人。衣着有点浮夸,怪怪的。每艘船上总有三四个这样的乘客。我决定不搭理他,于是自顾自睡了,暗暗想着先摸清他的习惯,尽量躲开他。他早起我就多睡会儿,他晚睡我就早卧床。没必要和他认识。这样的朋友一旦结交一个,跟着就会来一群。可怜的家伙!我思量那么多其实都是庸人自扰,因为除了当晚在105房间的初遇之外,我再也没见过他。 夜里,我睡得正香,突然被一声巨响吵醒。听那声音,像是室友“咚”的一下从上铺跳了下来。我听见他摸索着舱室的门闩,门随即被打开,接着传来他全速跑过过道的脚步声,连门也没顾得上关。船有一点晃动,我猜他会绊脚或者摔跤,但他却脚步不停,活像在逃命。门随着轮船的颠簸吱嘎摇晃,听得人心烦,我便起来关了门,摸黑回到床上,又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 再次醒来时,四周仍然漆黑一片,我觉得冷得难受,空气里好像带着一股潮气,你们知道,就是舱室泡过海水之后那种怪味儿。我裹紧被单,迷迷糊糊想着第二天去找人反映这个情况,筛选着最有力度的措辞。上铺传来室友辗转翻身的声响,也许他在我睡着的时候又回来了。我隐约听到他的呻吟,断定他准是晕船了,遇到这种事睡下铺的特别烧心。但我还是又睡着了,直到天亮才醒过来。 船颠簸得厉害,比前一晚的动静大多了,照进舷窗的灰暗天光随着窗玻璃上上下下的角度变换而移换着色调。屋里非常冷——六月里怎么说也不该冷成这样。我转头看向舷窗,惊讶地发现玻璃压板竟然被掀起来了,而且固定得牢牢的。想来我当时肯定骂出口了。然后我起身关了窗,回床时顺道瞟了眼上铺。床帘紧闭着,大概室友也和我一样觉得冷。我突然困意全无。舱室里待着很不舒服,但奇怪的是,已经闻不到前一晚那恼人的潮味儿。室友还在睡觉——正是躲开他的绝佳机会,于是我立即穿好衣服上了甲板。天气挺暖和的,彩云遮天,水上隐隐飘来一点滑腻的味道。出门时已经七点钟——而我还以为早得很哩。我遇到了同来呼吸清晨第一口新鲜空气的船医,他很年轻,来自爱尔兰西部——黑发碧眼,身材高大,体态显得很茁壮;他那健康阳光的外表使人忍不住上前搭话。 “今早天气不错。”我以这句开启了交谈。 “嗯。”他应道,似乎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我觉得连正经早晨都算不上。” “嗯,对——其实不算太好。”我说。 “这种天气我只会用糟糕来形容。”船医答道。 “昨晚我觉得很冷。”我稍转话题,“但我看了看,发现是舷窗大开着,可能上床的时候没注意。舱室里还很潮湿。” “潮湿!”他说,“你住哪间?” “105——” 奇怪的是,船医顿时瞪大了眼睛,身子明显抖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哦——没什么。”他答道,“只是之前的三趟航程中,住那间舱室的人都跑来投诉过。” “我也要投诉。”我说,“房间肯定没好好通风,这是乘务员的失误!” “我认为他们也没办法。”船医答道,“我相信是什么东西——唔,身为船务人员我不能吓唬乘客。” “不用担心会吓着我,”我答道,“多潮湿的环境我都扛得住,万一得了重感冒来找你不就完了。” 我给了船医一支雪茄,他接过去,颠来倒去地仔细察看。 “重点倒不在潮湿。”他透露,“不过,我敢说你也不会得啥毛病。那房间还有别人吗?” “有。咳,什么人哪,半夜起来跑出去还不关门。” 船医再次用古怪的眼神瞥我一眼,然后点燃雪茄,面色凝重。 “他回来没有?”他急切地问。 “回来了。当时我应该睡着了,半夜醒来时听到他在翻身,然后我觉得冷,接着又睡着了。今天早上我发现,原来是舷窗开着。” “我说,”船医的声音很低,“我不太喜欢这艘船,也不在乎她名声好坏。我给你个建议。我那房间挺宽敞的,你可以搬过去睡,虽然我和你素昧平生。” 听到这番建议,我惊诧极了,想不通他为何突然间如此关心我的健康。他说起这艘船时的神态也特别古怪。 “你真是热心肠,医生。”我答道,“但说实在的,我觉得现在给舱室通通风,打扫一下什么的就好。你为什么不喜欢这艘船?” “身为医生不能讲迷信,先生,”船医答道,“但是大海总让人疑神疑鬼。我不想让你有所成见,也不想吓唬你。只要你愿意接纳我的建议,可以随时搬去我那儿。”他又补上一句,“我担心你会跳船,或者说,担心睡在105房间的乘客会跳船。” “老天爷啊!为什么?”我问。 “因为最近三趟航程中,睡那个房间的人真的都跳船了。”他语气凝重地答道。 我承认,这则惊人的消息使我感到极度不安。我直直地盯着船医,想看他是不是在捉弄我,但他神情十分严肃。我衷心感谢了他的建议,同时告诉他,既然睡过那间舱室的人都跳船了,我决意亲自打破这个规律。他严肃依旧,没有过多反驳,只是提醒我最好重新考虑这个提议,然后去找他。到了饭点,我们一同去用早餐,餐厅里只稀稀拉拉有几位乘客。我注意到一起用餐的一两个船务人员表情也很凝重。吃过饭,我回房间去找本书看。上铺的床帘仍然紧闭着,一声不响。室友可能还在睡觉。 再次出门时,我遇见了负责105房间的乘务员。他低声告诉我船长有请,说完便沿着过道快步跑开了,像是急着躲避任何疑问似的。我来到船长室,船长正在屋里等我。 “先生,”他说,“有件事想请您配合一下。” 我回答说,必定全力配合。 “跟您同屋的人失踪了。”他说,“我们知道,他昨晚早早就回房间歇息了。您有没有留意过他是否有反常举动?” 这个问题使我深为震惊,它正好印证了半小时前船医曾表达过的担忧。 “你不会是想说,他跳船了吧?”我问。 “恐怕那是事实。”船长回答。 “这是最奇怪的一点——”我开口。 “为什么?”他问。 “那么,他是第四个了。”我解释道,并主动回答了他还未提出的问题,说我已经听说了105房间的传闻,但没有提及船医。得知我了解此事,他似乎非常烦恼。我把夜里的怪事也告诉了他。 “您所讲述的,”他答道,“几乎和另外三起事件中两名失踪者室友的描述一模一样。他们都是半夜突然爬起来冲进过道,其中两人被值夜人亲眼看见跳了船。我们立即停航,放下小艇,但没有找到尸体。然而,昨晚那人的失踪——假如他真的失踪了——却没有人耳闻目击。乘务员大概是出于迷信吧,总担心出岔子,今天早上特意去找他,结果发现床上没人,衣服却放在旁边,好像是故意留下似的。这船上只有那名乘务员见过他的样子,正在到处找他。他失踪了!所以,先生,我求您千万别向任何乘客提及这一情况,我不希望这艘船背上污名,远洋船一旦沾上自杀传闻就再也甩不掉。剩下的航程中,您可以随意挑选任何船务人员的舱室居住,包括我那间在内。这笔交易还合算吧?” “非常合算,”我说,“不胜感激。但是,既然能独占一间舱室,我暂时倒不想换房;假如乘务员能把那位不幸之人的东西收拾走,我宁可不要搬动。关于此事我一个字也不会提,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证,绝不会步室友后尘。” 船长试图打消我这个念头,但我坚持认为,比起与船务人员同住,独居一室要惬意得多。这样做是否愚蠢,我说不好,但是,假如我听从了他的建议,这个故事便结束了,无非是睡过同一间舱室的几名乘客先后自杀,一桩令人不安的巧合罢了。就此盖棺定论。 然而,事情远未宣告结束。我固执己见,认定这种无稽传闻不致影响我的心智,甚至还和船长争论起问题的源头。是舱室本身的原因,我说,它相当潮湿,舷窗又整晚没关。可能我的室友上船时就已经染了病,睡得稀里糊涂便产生了幻觉。这会儿他可能躲在船上什么地方,稍后也许就能找到。那个房间应该通通风,再检查一下舷窗盖的扣件。如果船长不介意,我准备先行告退,立即采取一些必要的应对措施。 “您当然有权利待在现在的房间,我们悉听尊便。”他回答的语气已然相当暴躁,“但我希望您能搬出来,好让我锁上那个地方,永绝后患。” 我无法苟同,便向船长保证对室友失踪一事守口如瓶,随即向他作别。室友在船上没有熟人,整整一个白天都没人问起过他。快到傍晚时,我又遇见了船医,他问我是否已改变主意。我告诉他,还没有。 “快了。”他的语气极其严肃。 三 晚间,我和船友们打了惠斯特牌,很晚才上床睡觉。现在我承认,走进舱室时,我的确有一种极不舒适的感觉,总不禁想起前一晚刚见过面的那位高个子,而他已经没命了,溺毙了,在东边两三百英里外长长的波涛之间浮沉。宽衣的时候,他的脸十分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我别无他法,只好拉开了上铺的床帘,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说服自己相信他真的不在了。我闩好舱室的门,突然发现舷窗是开着的,而且固定在敞开位置。我实在受不了了,迅速套上睡衣去找负责这个房间的乘务员罗伯特。记得我当时怒气冲天,找到他后,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进105房间,把他往敞开的舷窗面前一推。 “你到底什么意思?混蛋,每天晚上都不关舷窗!你不知道这样是违反规定的吗?万一船侧倾了,海水灌进来,十个人都关不上它,你不知道吗?你这个混球,我要向船长报告,你危害船行安全!” 我怒不可遏。对方瑟瑟发抖,脸色煞白,动手关上圆形玻璃板,扣好沉重的黄铜组件。 “怎么不答话?”我恶狠狠地说。 “恕我直言,先生,”罗伯特结结巴巴,“船上没人能保证这块舷窗盖整晚都关紧。您自己也可以试试,先生。我再也不会回这艘船上来了,先生,坚决不会,真的。假如我是您,先生,我就收拾东西去船医或者别人那儿睡,真的。您看,先生,已经关好了,您试试是否牢固呢,先生?扳一扳,先生,看它能不能动。” 我扳了一下舷窗盖,它完全关严了。 “唔,先生,”罗伯特沾沾自喜地继续道,“我以A1乘务员的名声打赌,不出半个小时它又会再次打开,而且固定住,先生,那才是最恐怖的——牢牢固定住!” 我仔细检查大螺栓以及套紧它的螺母。 “要是半夜里我发现窗又开了,罗伯特,我就给你一个金币。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你先回去吧。” “您说金币吗,先生?太好了,先生。谢谢您,先生。晚安,先生。好好休息,先生。祝您好梦,先生。” 罗伯特快步离去,为终于脱身而备感高兴。当然,我认为他是故意用蠢话搪塞他的失职,企图恐吓我,所以我不相信。然而,最终结果是,他得到了一枚金币,而我则渡过了一个特别不愉快的夜晚。 我上了床,把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头。五分钟后,无情的罗伯特熄灭了在门上的圆形玻璃窗外面稳定燃烧的灯。我在黑暗中静静躺着,努力入睡,却发现怎么也睡不着。朝乘务员发火给我带来了些许满足,并由此转移了我的注意力,驱走了起初想到溺海的室友时心中涌起的不快。而我再无睡意,睁眼躺了一阵,偶尔瞥一眼舷窗。从我躺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它,像是挂在漆黑暗夜中发着幽光的汤盘。回忆起来,我想我至少躺了一个小时,就快要进入梦乡的时候,突然被一阵冷风唤醒,并清楚地感觉到海水溅到了脸上。我惊得跳了起来,在那漆黑一团之中,船体没有丝毫晃动,我却猛地滚过舱室,摔在舷窗下方的沙发上。幸而我立即清醒过来,跪立起身。舷窗已再次掀开,固定得牢牢的! 现在,这已成为事实。起来时我已经完全清醒,就算之前睡着过,那一跤也早把我摔醒了,而且胳膊和膝盖都被撞得厉害,假如我怀疑之前是梦,翌日早晨也有这些瘀伤作证。舷窗被高高掀起,而且固定得很牢——我记得很清楚,看到如此匪夷所思的景象时,我心中泛起的惊讶更胜于恐惧。我立即重新关上玻璃压板,用尽全力拧紧螺栓。舱室里一片漆黑。回想起来,在罗伯特第一次当着我的面关上舷窗盖之后,不到一小时它就又打开了,于是我决定继续观察,看它会不会再次打开。那些黄铜组件很沉,绝不可能轻易松动,我不相信仅靠螺栓的晃动就能把它打开。我站在窗前,透过厚厚的玻璃凝望灰白交替的海波在船体下方激起泡沫。我就这样待了起码有一刻钟。 我静静站着,突然清楚地听见身后床铺上有东西在动,片刻之后,我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虽然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又听见一声极微弱的呻吟。我跳过舱室,一把扯开上铺的床帘,伸手去摸床上是否有人。真的有。 伸出手时的感受我仍记忆犹新,就像是伸进了潮湿地窖的空气之中,正当那时,床帘背后吹来一阵风,带着难闻的海湾死水的味道。我抓到一个胳膊形状的东西,滑腻腻的,潮湿冰冷。我将它向外拉,突然之间,那怪物朝我猛扑过来,感觉是黏黏滑滑的一大团,又湿又重,却拥有某种超自然的蛮力。我在舱室中踉跄几步,门忽然开了,那东西冲了出去。我来不及害怕,迅速打起精神,冲出门外全速追赶,但还是迟了一步。十码之外,我看见——我很确定看见一个黑影蹿过亮着微光的过道,如同暗夜中拉着双轮车疾驰而过的快马在马灯下投出的飞影,眨眼就消失了,而我发觉自己紧握着过道转角处舱壁边上锃亮的栏杆,朝那怪物的方向探出身子。我顿时寒毛倒竖,冷汗滴下脸庞。我丝毫不耻于承认:我当时的确被吓坏了。 但我仍不敢相信自己的感官,努力打起精神,心想这一切太荒唐了。一定是晚上吃的威尔士干酪不消化,害我做了噩梦。我回到舱室,费劲地跨入门内。整个屋里弥漫着海湾死水的味道,就像我前一晚醒来时那样。我使出浑身力气往里走,从行李中摸索出一盒引火蜡,点亮阅读灯。我随时携带着一盏列车用阅读灯,以备哪天想在熄灯后继续读书。我发现舷窗又打开了,顿时,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攫住了我的心,那种感觉我前所未有,也不想再次体会。但至少现在有灯了,我便查看上铺,满心以为床铺已被海水浸透。 但事实远非我所想。床上有人睡过,海腥味浓烈,被褥却干燥无比。想来在前一晚的事故之后,罗伯特应该没有勇气进来铺床——所以这不过是个噩梦罢了。我把床帘完全拉开,仔仔细细地检查这个地方。一点都不湿,只是舷窗又打开了。带着一种惊吓过度的懵怔,我关上舷窗,将螺栓拧紧,又把沉重的手杖穿过铜环,全力拧转,直到那厚实的金属都被拧得有些变形了。然后我把阅读灯摆在沙发前端的红丝绒上,坐下来尽力抚平心绪。我就这样坐了一整晚,无法思考别的——几乎无法思考。舷窗依旧紧闭,我不相信它如今在没有施加极大外力的情况下,还能再次打开。 清晨终于露出鱼肚白,我慢慢地换了衣服,回想着前一晚发生的一切。霞光艳丽,我走上甲板,很高兴能早早地沐浴在纯净阳光下,感受湛蓝深海上吹来的微风,它的气味与舱室里恶臭的死水味迥然不同。我下意识地来到船尾,前往船医的舱室。他站在门口,嘴里叼着烟斗,呼吸早晨的新鲜空气,与前一天如出一辙。 “早上好。”他平静地说,眼神却明显带着想看热闹的意味。 “医生,你所说的相当正确。”我道,“那房间确实有些不对劲。” “我就知道你会改主意。”他的回答颇有些得意,“昨晚过得不好吧,嗯?要不要给你调杯提神酒?我有个顶好的方子。” “不用了,谢谢。”我大声答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昨晚发生了什么。” 于是我开始讲述昨晚的事件,力图解释得清楚准确,甚至不忘适时评论,说我这辈子从未被吓得这般屁滚尿流。我特别提及了舷窗的异样,那是我能确证的事实,即便其他经历有可能是幻觉。我在夜里关了它两次,第二次还用手杖拧弯了铜环。我相信这一点我着重强调了多次。 “你好像觉得我会对这个故事持怀疑态度。”听了我事无巨细的描述,医生微笑着说道,“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怀疑。我再次向你发出邀请,带上行李过来吧,我的舱室分你一半。” “还是把我的舱室分你一半吧,一晚就好。”我说,“来帮我调查这个事,寻根究底。” “再往下究会把你自个儿也究到底下去的。”船医回答。 “什么底下?”我问。 “海底。我准备离开这艘船,这儿不太吉利。” “这么说你不会帮我调查——” “不会。”船医迅速作答,“我的工作要求我保持理性——不去搅和妖魔鬼怪的事。” “你真相信它是鬼吗?”我相当不以为然地问道。然而,说这话时,我非常清楚地记起了夜里那个超自然怪物往我心里塞满的惶恐。船医“唰”的转头对着我—— “就这起事件,你给得出合理解释吗?”他问道,“不,你给不出。唔,你也许会说一定能找到解释,而我要告诉你的是,找不到,先生,因为根本没有。” “我的好先生,你可是受过科学教育的人,”我反驳道,“你莫非是想告诉我,这种事无法解释?” “没错。”他语气坚定,“就算真有解释,我也懒得听。” 我不想再独自一人在舱室里过夜,却又固执地决定再次深入忧烦的根源。经过那样的两个夜晚之后,还坚持独自在这房间睡觉,我相信这样的人寥寥可数。但我决心再试一次,当然最好能拉上一个伴一同守夜。船医显然不愿意参加这个试验,他说他是医生,随时要做好救死扶伤的准备,应对船上的突发状况,绝不能乱了心神。话说得倒很在理,但我总觉得他这么谨小慎微完全是心理因素所致。在我反复追问之下,他告诉我说船上不可能有人自愿参与这起调查,于是我和他闲聊几句之后便离开了。稍后,我去找了船长,向他讲述了我的打算,并提出,如果没有人陪我过夜,我想申请整晚不要灭灯,一个人接受挑战。 “那么,”他答道,“我先说说我的决定。我亲自陪你值夜,咱们看看会发生什么。我相信,只要齐心合力,一定能把事情搞清楚。没准儿是偷渡的人藏在船上吓唬乘客。也有可能只是那个铺位的床板在作祟。” 船长主动提出陪我值夜,使我欣喜若狂。我建议请驻船的木工去检查那间舱室,船长于是派人叫了木工过来,命令他听从我的吩咐。我们一起来到下层甲板。我把上铺的被褥全部收拾起来,和他一道彻底检查房间,看是否哪里有木板松动、是否有可以翻开或推开的活板暗门。我们仔细检查了木板和地面,卸开下铺的部件,把床拆得七零八落——简言之,查遍了舱室里每平方英寸的空间。所有物品都是正常的,我们又将其一一还原。快忙活完的时候,罗伯特出现在门外,往屋里瞅。 “唔,先生——有什么发现吗,先生?”他问道,害怕地大咧着嘴。 “舷窗的事你说得没错,罗伯特。”我答道,并依照承诺给了他金币。木工遵照我的吩咐熟练地干着活儿,一言不发,直到干完才开口。 “我是个小人物,先生。”他说,“但我认为,您最好还是收拾收拾搬出去,好让我给这舱室的门钉上六七颗四英寸长钉。这房间里从没发生过好事,先生,这就是真相。我记得的涉及这房间的命案都有四起了,连续在四趟航程中发生。您还是收手为好,先生——还是收手为好!” “我只再待一晚。”我说。 “还是收手的好,先生——收手的好!这事儿简直糟糕透顶。”木工一边连连相劝,一边把工具收进袋子,离开舱室。 但是,想到将有船长做伴,我的情绪急剧高涨,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探明这件奇事。那晚,我忍着没碰威尔士干酪和格洛格酒,甚至没有参加每晚必玩的惠斯特。我要稳定心神,因自负的驱使而急于在船长面前树立一个良好形象。 四 船长是那种典型的意志坚韧又乐观向上的海员,正是面对困难时的勇气、坚强、冷静等诸多素质,使其自然而然登上受人信任的高位。他不会被流言误导,因而,仅凭自愿陪我调查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认为问题很严重,虽以常理无法解释,却也不能以迷信为由一笑置之。同时,也可以说,他的名声,以及这艘船的名声,正面临危险。乘客跳船绝非小事,他非常清楚。 当晚大约十点,我正在温暖的夜色下抽着最后一支雪茄,他来甲板上找到我,将我从一起散步的乘客身边拉走。 “这是件很严肃的事,布里斯班先生。”他说,“我们必须做好心理准备——要么是落空,要么是落难。你瞧,我不能把这件事当作笑料,而且我会记录即将发生的一切,并要求你在报告上签字。今晚若平安无事,咱们明天继续,一直往下走着瞧。准备好了吗?” 然后,我们走向下层甲板,进入舱室。进门时,我看见乘务员罗伯特站在稍远处的过道里看着我们,他像之前那样大咧着嘴,好像知道可怕的事一定会发生似的。船长反手关上门,上好门闩。 “如果把你的行李箱放到门背后,”他提议,“你或者我就可以坐在那儿守着,不放任何东西出去。舷窗盖关紧了吗?” 我发现它仍停留在早上离开时的状态。的确,不借助手杖或其他杠杆,谁都不可能打开它。我拉开床帘,使上铺完全暴露在视野之内,然后听从船长的建议点亮了阅读灯,将它正对着上铺的白床单摆好。船长坚持要坐在行李箱上,说要是坐地板他铁定会骂娘的。 接着,他让我彻底搜查舱室,这项任务很快就完成了,因为只需要看看下铺底下,以及舷窗下面的沙发脚下。两处都是空的。 “不可能有人闯进来,”我说,“也没人打得开舷窗盖。” “非常好。”船长冷静地说,“现在,要是有什么东西出现,要么是我们的幻觉,要么真是超自然生物。” 我在下铺床沿上坐下。 “第一起自杀案,”船长盘起腿靠在门背后说道,“发生在三月。睡这个房间上铺的乘客精神有问题——总之,大家都觉得他有点儿神经质,而且他出海的消息没有告诉任何朋友。那天半夜他突然冲出房间纵身跳过船舷,值夜人员根本来不及阻止。我们立即停航,放下救生艇。那晚风平浪静,虽然风暴近在咫尺。而我们怎么也找不到他的尸体。当然,他的自杀后来被归因于精神失常。” “我猜,这种事也挺常见的吧?”我相当心不在焉地应道。 “不常见——不。”船长说,“我以前从未遇到过,虽然听说其他船上曾有发生。嗯,刚才说了,第一起发生在三月。而就在之后的一趟航程中——你在看什么?”他突然止住话头,问道。 我想,我没有立即作答,双眼仍直碌碌地盯着舷窗。螺栓上的黄铜环似乎在转动——极其缓慢,却又好像根本没有动静。我专心致志地望着它,心无旁骛,极力想确认它到底有没有变化。船长也顺着我的视线向那边看去。 “动了!”他以笃信的语气叫道。“不,没动。”一分钟后他又改口。 “假如是螺栓松动,”我说,“那它白天就得打开了。但我傍晚来看时,它仍然和早上刚拧那会儿一样紧。” 我起身拧了拧铜环。它显然松动了,因为我双手稍稍使劲就能转动它。 “最离奇的,”船长说,“是第二起事件,失踪者应当就是从这个舷窗跳出去的。当时的情况极其可怕,半夜时分,狂风暴雨,船上警报大作,因为一扇舷窗被打开了,海水灌了进来。我来到下层甲板,发现它整个被淹了,船一颠簸浪就涌进来,整排舷窗的顶栓都在晃动——不仅仅是中间那一个。唔,我们成功关上了舷窗,但水灾已无可挽回。从那时起,这房间就经常弥漫着海水味儿。我们猜测那名乘客跳出去了——虽然天知道他怎么出得去。乘务员常常报告说这房间的门窗都关不严。说到这里——我现在闻到那味儿了,你呢?”他半信半疑地嗅着空气,问道。 “对——很清晰。”我说。舱室里海湾死水的气味越来越浓,我不禁打了个寒战。“那么,有这种气味的地方一定很潮湿,”我继续道,“但是今天早上我和木工检查过房间,所有东西全是干的。实在太奇怪——喂!” 放在上铺的阅读灯突然熄灭了,但门边的圆玻璃仍透进充足的灯光,过道上的夜灯还在持续燃烧。船突然急剧颠簸,上铺的床帘猛地向舱室掀起,又重新回落。坐在床沿上的我迅速起身,与此同时,船长惊慌地大叫着跳了起来。我转身准备取下提灯细看,却听见船长高喊一声,紧接着又大声叫我过去帮忙。我连忙跳向他身边。他正抓着舷窗盖的铜环,使出全身力气与之较量。我抓起随身携带的沉重的橡木手杖,将它穿过铜环,全力压住,那皮实的木料却突然断了,我跌倒在沙发上。再次起身时,舷窗盖已然敞开,船长背靠舱门站着,连嘴唇都吓白了。 “床铺上有东西!”他大叫道,声音很古怪,双眼快要从脑袋上迸出来了,“把好门,我去看看——它逃不掉的,不管是什么怪物!” 但我没有接替他的位置,猛一下跳上下铺,抓住了上铺躺着的东西。 那怪物状似恶鬼,在我的手中扭动,恐怖之处难以言说。它的触感像是溺水已久的尸体,却又会动,力气足可与十个活人匹敌。我使出吃奶的劲,紧抓住这黏滑可怖的怪物不放。昏暗中,那翻白的死鱼眼似乎狠狠瞪着我,它周身散发着海湾死水的腐臭,结成小股的湿发盖在死尸般的脸上,弯弯扭扭,脏兮兮的,还反射着灯光。我与这死物拼着力气,它将全身重量朝我压过来,逼得我倒退几步,险些折了胳膊。这活死人用它冰凉肿胀的手臂勒着我的脖子,我力所不敌,终于大叫一声摔倒在地,手也松开了。 我倒地之后,怪物从我身上跳过,看样子直直向船长撞了过去。我见船长倒地前已然满脸苍白,口型僵硬,我恍惚看见他朝那死物狠狠揍了一拳,接着便向前栽倒,喉咙里发出不成字句的恐惧的叫喊。 那怪物稍停片刻,好像悬在船长俯卧的躯体上方一般,我吓得张口尖叫,却发不出声音。突然间,那怪物凭空消失了,晕头转向之中,我觉得它像是从敞开的舷窗钻了出去,虽然谁也说不清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毕竟窗洞是那么小。我在地板上躺了很久,船长则趴在我旁边。最后,我终于强打起精神,动了动身子,立即发现手臂折了——左手腕附近小臂的细骨断了。 我总算站了起来,伸出右手去拉船长。他呻吟一声,动了动,终于清醒过来。他没受伤,但精神似乎受到了极大冲击。 唔,你们还想继续听吗?后边没有了,故事已经讲完了。木工执行了原先的计划,给105的房门钉上了六七颗四英寸长钉。你们若是打算乘“堪察加号”航海,要订那间舱室的床位,会被告知床位已被预定——没错——永远被那个死物预定了。 我搬到船医的舱室完成了余下的旅途,他替我医治了骨折的手臂,并建议我再也不要“搅和妖魔鬼怪的事”。船长对此事只字不提,也再没掌舵过那艘船,虽然它如今仍在运营。我也不会再乘它出海了。那真是一段极其令人不适的经历,我给吓得三魂出窍,这种体验也令我十分反感。我讲完了,这就是我曾经见鬼的故事——假如那东西是鬼的话——总之它不是个活物。 【责任编辑:钟睿一】 (1) 戴维·琼斯是西方传说中海底的魔鬼。英文习语“go to Davy Jone’s locker”表示葬身海底之意,字面意思为“进入戴维·琼斯的衣箱”。 (2) 赫尔墨斯是希腊神话中旅行者的保护神。 (3) 疑似德国语言学家赫恩里希·奥伦多夫,以作品艰深难读著称 (4) 戴维·琼斯是西方传说中海底的魔鬼。英文习语“go to Davy Jone’s locker”表示葬身海底之意,字面意思为“进入戴维·琼斯的衣箱”。 (5) 赫尔墨斯是希腊神话中旅行者的保护神 (6) 火岛位于纽约州长岛南部,沿海有灯塔,附近有多个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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