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亮起的时候


火光亮起的时候 作者 帕克·戈德温 翻译 罗布 插图 蓝方格 快醒过来吧,拜托!我病了很久,还是那种真正的大病。我记不清这病是怎么得的,究竟拖了多久。单从感觉看,很像我连续高烧一个星期那次。那次生病的时候,睡眠不再是休息,而是无休无止、无缘无故的动来动去。睡着睡着我就会醒过来,换下汗湿的睡衣,换上一身干净的。等到天亮时,新换的那身又湿透了。 但这个无聊透顶的梦却从无间断,好像没完没了似的。在梦里,我在这间公寓四处乱转,想找到门在哪里。屋里的家具不是我的。人们来来去去,不断有新人进来,换掉旧人,同时换上比上一轮家具更加俗气的新沙发,颜色艳得让那些人睡不着觉。而我傻乎乎地不断在他们周围游荡,从他们中间穿过。我似乎丢了一只耳环,非找到不可,不然就没法过日子。所有这些场景都极度缺乏真实感,像那种质量特别低劣的小电影。我花了很大力气才认出这是我的公寓。梦里声音则是模模糊糊的嘟囔。至于感受,就更谈不上了。 唯一的感受就是,这个梦真是太长了。 得了,我受够了。娇滴滴地病卧床榻,听上去倒是浪漫死了,但我还是得挣扎起来,拿针头再戳这个世界一下,让它动弹起来。我可是—— 是什么?见鬼!我算完了,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使劲想的话还头疼。不要紧,从简单的做起:手动一动,把指头探出被单,揉揉脸,睁开眼睛。 这一套我试过上千次了,不管用,还是醒不了。转眼之间,那个蠢透了的梦又会重新开始,只不过又换了一轮新人,照样是没台词的那种。我呢,照样会四下乱走,寻找那只耳环,或者房门。见鬼,这不是?又来了。都多少轮了。 不对。这次不太一样。这一次,我简直可以发誓说我是醒着的。我站在阳台门旁边,前面是我的整套公寓:起居室、小厨房,还有仿佛最后关头才想起、只好塞在套间最里头的卫生间。现在是大白天,公寓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各种声音清晰得刺耳朵,房门吱吱呀呀打开关上的声音响得像打雷。有人进来了,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姑娘。 她看上去最多二十二,他也大不了多少。他的神态很温柔,很幸福,也许还有一点点害怕。面相很不错,是那种表情生动、让你忍不住想多看一眼的脸。那姑娘的嘴唇显得性格比较强,小个子,金发,身材瘦削。她的表情我看得很明白:只犹豫了一会儿,紧接着就开始掂量怎么安排布置,把这套房子变成她的。 “面积真不小。”她说,“咱们要是有钱的话,这些地方我还真用得着。” 老天,他们弄出的动静真响啊。小伙子朝我的方向走来,姑娘则乒乒乓乓开关厨柜门,检查卫生间,放水冲马桶。“卫生间能用,管道没问题。” “爱丽,看这儿。还有个阳台呢。” “喔!洛温,真的是阳台吗?” 当然是真的,亲爱的。打开门瞧瞧不就行了,然后赶紧从我的梦里滚出去。 “咱们去瞧瞧是不是真的,爱丽。”他一只手拉着姑娘,另一只手打开了阳台门。看样子他真的爱她,却又不知道该拿这份爱情怎么办,还没明白过来呢。两个人走进我的小阳台,向下俯瞰77街,抬头眺望远处的那条河,一条运垃圾的平底船正沿着河道逆流而上。天色不错,晴空万里。老天,我已经多久没见过太阳了?河滨路对面的游乐场上,孩子们在嬉戏打闹。洛温和爱丽偎依在一起,他还伸出一只手,把她拉得更近些。那只手搭在她肩上,手上的金戒指看上去还是崭新的。 “咱们租得起吗,洛温?” “如果你想要——租得起。” “如果?我这辈子最想要的就是它!” 两人搂在一起,谈论着租金,好像房租是什么新奇东西一样。他们说的金额比我付的高得太多了。能租出这么高的价格,那个该死的房东肯定高兴极了。洛温朝雨水管指指点点。那根管脚封在一片水泥里,这样才不会漏水。那点水泥简直算得上一座纪念碑,以此纪念我跟房东那场史诗般的战斗——那些漫长的日子里,我反复要求那个杂种清理雨水管,把它固定好,免得一下雨阳台就淹成一片水泊。洛温指点的是水泥上歪歪斜斜划出的那个名字: 盖娜。 没错,正是我的名字。这下我想起来了。 他们再一次巡视这套房子。总算相中了一套,两个人都很兴奋。嗯,花钱时得多计划着点儿,加上某某婶子给的结婚红包,应该能租下。我心里有些七上八下,觉得事情很不对劲:这两个人未免太真实了。还有,明明是我的梦,怎么老是围着他们转。 喂,你们俩,先等等。 房门砰的一声响,在他们身后关上。 喂,别走啊! 我奔上阳台,探出头去,朝走上大街的那两人大喊。在这个乱糟糟的、漫长的梦里,我第一次意识到,我竟然连自己的手脚都感觉不到。记忆渐渐清晰,恐惧随之而来。 喂,你们好,是我,我叫盖娜·戴梦。 洛温转身,微微侧过脑袋,好像听到了我的喊声。也可能是再看一眼他即将和爱丽——爱丽丝的简称——共同生活的这个地方。我分辨不出他脸上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但我朝它探过身去,就像寒冬时节人们探向炉火一样。我的身体探出了低矮的石砌护栏——就在这时,啊,老天哪,我想起来了。宛如开关一次开合,记忆的灯光一闪。一次可怕的闪烁,便已足够。 如果我能惊呼出声,能有天旋地转的感觉,我一定会的。但是,即使我的惊呼尖锐得足以劈裂西点大道的铺路柏油,也不会有人听见一丝声响。尽管如此,我还是发出了惊呼。这凄厉的声音充斥天地,洛温和爱丽却无知无闻,继续漫步走向河滨路。 我探出阳台,脑袋在绝望中拼命晃动,仿佛这样就能让他们看见似的。他们大可以让他们实实在在的身体停下,抬起他们实实在在的眼睛——但他们看到的,只会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阳台,空无一人。 因为他们是实实在在的人,而我不是。我没有生病,也没有做梦。没有。 你死了,盖娜宝贝,你已经死了。 接下来的几天糟透了。恐慌,没头苍蝇似的来回乱跑,吓得要死——或者要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吓得要死要活吧。想找出路又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知道我死了,天啊,这一点倒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却不知道我是怎么死的,不知道怎么脱离这个困境。 没有门,天杀的!洛温和爱丽出出进进,搬他们的杂七杂八,可每次我找那扇门的时候,它就跟我一样,不存在了。我困住了,无法脱身。我猜对我和其他所有人来说,最吓人的就是:不存在这个概念,你怎么都想象不出来。我从来不相信好莱坞电影里的那个天堂。对于我,死亡就是单纯的不复存在,零,乌有。你是无法想象那种状态的。想想被牙医彻底麻醉的时候,还有你出生之前两年时有何感受——你最多只能想象到这一步了,离不存在还差得远呢。 不,我不会就此消亡。你准会这么说。不可能,我乃宇宙之中心,怎么可能没有了呢。可这种事偏偏就发生了,而且落在了我头上,让我困在这种不存在的状态中,找不着出路。我想把周围的一切砸个粉碎,我在起居室和卧室之间来回奔跑,我穿过新漆成奶油色的厨房,像一缕烟雾一样在窗帘上爬行,用不存在的拳头捶打着墙壁。有的时候,过去的习惯和绝望之情让我瘫倒在椅子里或床上,但我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唯一留存、我能够充分感受的,只有绝望和恐惧。 我没有死。我不可能死——死了的话,为什么我还会困在这里。放我出去! 去哪儿啊,宝贝儿? 多少有点时间概念了。爱丽在厨房里贴了一张浮世绘日历,很时尚。这个月这张画的是武士拔刀,要不就是武士拨弄裤裆,我看不清楚。好在日期还能看清。1981年。难怪房租涨了那么多。已经七年了,离我—— 不,不能说出那个词。太败兴。“走了”更好些。至于怎么走的,依然是裹得严严实实的一个大谜团。我记得的只有自己的名字,还有几件细枝末节的琐事,无聊得很,都跟这套公寓有关。我没有过去,没有记忆,于是无法抓住流光般掠过脑海的那些细节,将它们汇聚起来,成为一个整体。有些事我总是放不下,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比如,我的尸体在哪儿?被埋了还是被烧了?随风洒掉了还是罐装保存在某个墓穴、供人缅怀?我有丈夫吗?或者情人?我曾有过的人生是什么样的? 绞尽脑汁追根究底的时候,我会产生一种隐隐的痛苦,觉得我失去了某个人,某个曾经伤害过我的人。这段记忆似乎又跟另一段记忆有联系:大醉之后,在电话中哭诉。可我怎么都记不起这件事的由来了。我得振作起来,好好想想。像之前那样惊慌失措四处乱跑只会把自己拖垮,不可能找到答案。我现在只有一个非常清晰、非常古怪的想法:我一定非常热爱生活,才会对它如此执着,紧紧地抓住它,不肯放开。 别问我死是怎么回事。我自己都还没弄明白规矩呢。像这种情况,说不定我是头一个。我还是我,可是无法呼吸无法睡觉也无法觉得饿。但能量还是会消耗。消耗过大的时候,洛温和爱丽就会变得影影绰绰的。我现在剩下的只有这个了,能量,还没有多少。我得省着点用。比如现在,我就静静地飘浮在爱丽那幅死板得要命的窗帘旁边,一动不动。我在思考。 有谁知道我在这儿吗?任何人都行。 几天过去了。爱丽和洛温装修完毕,搬进来了。爱丽的装修风格是拼命朝“完美的家”上靠,可要说温馨宜人——几乎能赶上军营了,给人一种咬牙切齿的紧张之感。她的瓷器全是配套的——意料之中的事。但我还是得说,我现在这种状态,全是他们带来的。我真得谢谢人家才对。只有他们在的时候,我才能对身边的物体稍稍有些感觉,仿佛伸出手去就能触到那些桌子椅子,还有洛温。但触摸真实的生活会消耗我的能量,离这些现实中的物品越近,我那点可怜的能量消耗越大。从某种程度上说,跟活着的时候一样。人生就是不断的消耗。这是过去的某个时候我学到的。 时不时地,有些事会把我吓个魂飞魄散。爱丽在卧室装了一面镜子,很大的古董镜。她梳头的时候,我常会站在她身后,过去的老习惯让我渴望着用那把发刷在自己头上刷几下。今天晚上,在她身后看她梳头时,我忽然在镜子里看到了我的形象。 吓得我跳了起来。真的跳了起来。爱丽却一无所知,仍旧用那把发刷在头上使劲刷着。我越过她的脑袋,细细打量着镜中的盖娜·戴梦。三十三岁——现在我想起来了——那张脸上已经开始显现出岁月的流逝。谢天谢地,我现在不用担心年龄问题了。高个子,深褐色头发,修剪得不是很整齐。脸不宽,下巴显得很刚强。大眼睛很有神。五官之中,就数它们长得好,我的所思所感全都反映在这一双眸子里。嘴角已经有了皱纹,嘴唇不够紧绷,嘴角沿着皱纹稍稍向下垂,显得有些疲乏。照娜塔莉·邦德那个下流家伙的说法,嘴唇绷紧点更勾人。 娜塔莉·邦德:一个名字,又一段记起的往事。 不,想不起来,又忘了。但这个名字勾起了一丝痛楚。我望着镜子。镜中的我穿着旧毛衣加牛仔裤。那什么的时候,我穿的就是这一身吗?大幕都拉下来了,怎么不穿点好的?喂,褐色眼睛的姑娘,谢幕时他们怎么给你上的妆?但愿他们没忘记拿粉饼在脸上扑几下。只要不打粉底,你看上去就像个死人。哦,妈的,怎么把这个字眼儿说出来了! 我小哭了一场,感觉好了些。哪怕流不出眼泪,哭一场也能让人舒服些。 我越来越喜欢观察洛温了,像一朵向日葵一样,总是跟着太阳转。我渐渐明白了为什么会这样。洛温很善于倾听,也很善于观察。情绪好的时候,他真是神采飞扬活力四射。可如果情绪不好,他就跟彻底垮了一样:倦怠,沮丧,发火,褐色的眼睛几乎变成了纯黑色。洛温不是富于攻击性的人,只是对周遭的事物十分敏感。 他喜欢这套公寓,喜欢安安静静待在里面。他抽烟,虽说烟瘾不大,但爱丽很烦他这一点。两人说好,其他地方都可以抽烟,卧室绝对不行。所以有时他夜里醒来,想抽支烟,于是走进起居室,相当于突如其来地当一回我的客人。他会在黑暗中独坐几分钟,点亮的烟头在嘴边和烟灰缸之间来回画着弧线。我说不准,但有的时候,他真的好像在倾听四周的一片寂静,还左右转着头。偶尔正好转向我,让我生出异样的感觉。他仿佛在一个分子一个分子地审视着寂静,掂量出了这些分子的重量。傍晚跟爱丽准备晚餐时,洛温有时也会蓦地抬头,似乎侧耳倾听着什么。 多半是胡思乱想吧,但我觉得他似乎察觉到了我。他为什么这么做,将我重新带回时空之间,让我体会到一份关切?这么多年来,我能感受到的,只有模糊的影子、仿佛隔壁房间收音机传来的隐约的声音。只有当他走进房间,才有真正的光与声,才会产生真正的念头。洛温在附近的时候,我会振作起来,焕发出光彩;他离开以后,我就会褪去颜色,变成对外界全无兴趣的一缕游魂,飘荡在阳台门边。 洛温·谢泼德,最多二十四岁,温和,优雅——但他自己却意识不到这份优雅。可当他努力想让自己显得比实际年龄更成熟时,他就会笨拙起来。别费那个劲儿,亲爱的,成熟的日子会来的,别着急。他的头发是柔软、褐色的直发,总是忘了理发,直到爱丽提醒。爱丽很擅长处理细节,对细节关注得不得了,随时盯着这几个房间的每个角落,把它们当成一笼必须驯服的狮子。她以前可能从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吧。 但洛温看样子很习惯这样的生活品质,说不定之前的档次还要高些。真是个高雅君子。完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可我却深深地被他吸引住了。被他吸引,却连他的头发都没法碰到,连一句话都没法对他说。我已经学乖了,不再徒劳无益地琢磨这些问题。关于这个,伯格曼 (1) 有部老电影形容得很妙:死神来带走马克斯·冯·赛多,马克斯问道:“告诉我,什么是永恒?”死神说:“我哪儿知道。我只是个打工的。” 别联系我们。有事我们会联系你。 就算这样,该死的,我还是非得让人知道我在这里不可,无论什么人。既然我能思考,我就能有所行动。我才不会永远枯坐一隅、远离人生呢。现在,洛温和爱丽就是我的整个世界,我只能从他们着手。从另一方面说,我也是他们生活中的一部分,像腿上的一个疣子似的紧紧贴着。既像无所不知的上帝,又像猥琐的偷窥者。介于二者之间吧。 等等,又掠过一段回忆……没了,还是闪得太快。 要是能想个办法,真正触到洛温,让他知道——那该多好啊。 洛温和爱丽收拾停当,安顿下来了。一切都布置好了,各就各位。没有哪件东西胆敢忤逆爱丽,不安其位。洛温有份全天工作,爱丽一定也在做些零打碎敲的零活儿,每到午后她就会出去。没人的时候灯全关了,屋子里暗沉沉的。这是好事。我不喜欢看见她在我的房子里摆放的东西——每一件都那么爱炫耀,恨不得把自己的价格大声嚷嚷出来。其实连爱丽自己都不大喜欢这些东西,觉得不自在。可能她永远都不会产生自在这种感觉——瞧她那张嘴抿得紧紧的样子就知道。无论沙发还是椅子,她都想用塑料罩子罩起来。那种东西你一坐下就会吱嘎乱响,让你觉得自己不是在家里,而是在哪个布景里,正在拍广告。但洛温不管不顾,大脚丫子往上一放。 “爱丽,这些东西是拿来用的,不是为了好看。” “我知道,可它们全是新崭崭的,多漂亮啊。” “你瞧,做爱的时候我得套上一截塑料产品,我不希望家具也套上这种东西。” 她竟然红了脸,“你说什么呀,洛温。” 居然要他戴套?现在的男的还用那玩意儿吗?不是已经性革命了吗? 还有吃饭。一看两人吃饭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各自的出身。爱丽总是笔直地坐在桌边,使用刀叉时郑重其事,好像正被挑剔的妈妈盯着似的。切肉、放下餐刀、餐叉换到右手、将切好的肉戳起来、咀嚼、吞咽,然后整个流程再来一遍。这个过程中,左手始终端庄地放在膝盖上。 洛温则是身体稍稍前倾,俯在餐盘上方,手肘胡乱支在桌上。他经常左手使叉,右手的餐刀把食物往叉尖上拨弄。瞧他使刀叉的样子,肯定在英国或者欧陆住过。但不是在那儿出生的。他说话时尾音带着一丝柔和的调子,还有点中南部的鼻音。他应该是弗吉尼亚或者马里兰州的人,或许是巴尔的摩。 我有点不喜欢爱丽,应该纯粹是出于妒忌吧。她活着,可以伸出手去触摸东西,拿起东西,可以亲吻。而我只能看着。这段婚姻里,起支撑作用的是她。她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让婚姻成功、美满。洛温则比较随和,随遇而安。那种漫不经心又十足自信的态度来自优渥的成长过程,从来不用担心交不起房租、没有好衣服。他需要的东西,别人早就替他准备好了。爱丽如果想得到什么,非连抓带抢不可。而现在,他有了一份工作,平生第一次自食其力。他有些害怕,但爱丽帮助了他。她做得很不错,既支持了他,又做得很巧妙,让他没怎么注意到。 她也有她自己的问题,却总是把洛温放在第一位:赶在他前面回家,一到家马上将桌上的花换上新的,再飞快地冲个淋浴,喷点香水,再次紧张地瞟一眼镜子。然后,洛温到家,坐下来吃饭,说说他这一天怎么过的。爱丽听得很认真,但她听的不是字句,而是他轻松愉快、富于魅力的声音。她爱他的那种潇洒,好像希望单单这么听着,她自己就能这样似的。她是纽约人,具体大概是布朗克斯,那种口音我现在回忆起来了。她长得娇小玲珑,很漂亮。可无论洛温怎么把她捧在手心里,她就是对自己的长相缺乏自信。他不在家的时候,她会在镜子前待很长时间,不是自我欣赏,而是忧心忡忡:我长得到底怎么样?我属于哪个类型?在别人心目中,我是什么形象?应该是什么形象?能做到这一点吗?口红:这种色系还是那种?就这样,她反复修饰,眯缝着眼睛打量着、挑剔着,盼着美宝莲广告中的魔法能在自己身上化为现实。最终的结果大同小异:比她对自己的苛评漂亮得多,但镜中的形象她看着仍旧不满意。 问题在于,她并没有真正地“看”。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忙忙碌碌,神经兮兮,没有自信。看她洗澡时脱光了的样子,我觉得她从来没长过青春痘,也没有一丝赘肉。但我敢肯定,她照样会从自己身上挑出毛病,找出不满意的地方。 别把那些黏糊糊往脸上抹,妹子,你已经够漂亮的了。老天,我要能有你那样的皮肤该多好。我可是每天晚上都得往脸上身上抹这个涂那个,好适应扮演的角色—— ——扮演的角色。 上帝啊,我想起来了! 我是个女演员。回忆的强光闪闪烁烁,画面如飞驰的车辆般掠过脑海,渐渐放慢速度:舞台布景;零碎的对话;前排座位上模糊的面孔;比尔·雷恩给我几页剧本,让我好好研究。各种片断印象,有关我的过去,像一幅绘在玻璃上又被摔成碎片的画。我摸索着这些碎片,极力把它们一片片拼凑起来。 比尔·雷恩:一想到他,心里就觉得温暖,还有信任。我是在哪儿跟他结识的?对,那段记忆回来了。 当时是列克星敦的演出季,比尔执导第一季。他是个温和、耐心的人,同时又有些消沉,仿佛已经对人生丧失了一切期盼。我觉得他很像一只苦恼的牧羊犬:要管的羊太多,怎么都忙不过来。那时他四十岁,两次结婚,两次被甩。他认为自己再也不会爱上什么人了。 但他爱上了我。这段爱情来得自然极了。比尔和我就像一个模子铸出来的。身为女性,我很没自信。察觉这一点以后,他在舞台表演方面给我提供了很多帮助,发掘我的潜力,让我得以出演许多从前做梦都不敢奢望的角色。我交往的男人中,大多数只想着上床,一开始就上床,通常上完就完。但和比尔在一起时,我跟他都没急着上床。先于上床的,是爱情。最初是欣赏对方的工作。对我们来说,剧院就像一座神圣的殿堂。每一次演出,我们都会变着花样地百般修改。有时我们通宵不眠,只为做出一点改进,或者时间上做出一点调整,或者让一个笑料更可笑。哪怕只有一丝变化也好。我们爱上的是某种高于我们自身的东西,之后才延伸到彼此。于是,最终的上床来得水到渠成,自然而然,而且无比美妙。 我让他爱上了我。我的一生中,这是唯一的、真正的征服。我们甚至谈到了结婚——没直接谈,全是绕着圈子兜来兜去,加上许多“如果”。但我隐约记得在列克星敦,有天晚上他向我开口明说过。我觉得他向我求过婚。但那一晚被大量伏特加和大麻笼罩了,让人晕乎乎地,什么都说不准。我答应他了吗?不大可能,因为到那个时候,我过去的恶习已经发作了。 跟比尔在一起实在过于美好了,这怎么行呢?美满、幸福,这种事实在太吓人了。没什么人能这样美满幸福下去。过了一段时间,我开始恨比尔了。我是说,你是谁呀,就这么把我的生活填得满满的?我开始挑剔他,鸡蛋里面挑骨头,揪出他那些让人恼火的习惯,比如为什么那样清嗓子、琢磨舞台问题的时候为什么要掏耳朵、为什么在床上抠脚、为什么把卫生间弄得一团糟。完全是泼妇发作。甚至他给我递条子、指出某个表演问题时,我都会小题大做大发脾气。所有这些,统统是胡扯,是恐慌的表现,想找个借口逃离这段感情。比尔·雷恩,你竟然胆敢爱上我?谁请你爱上我来着?我怎么会中了你的招?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 恰在此时,尼克·夏洛进了剧团。这个人仿佛专门为我定制的。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在舞台上。他顶替了以前的某个演员,这会儿正跟舞台监督过台词。不管他的前任是怎么做的,尼克总要做点修改,好让自己更加突出。作为演员,他并不比前任更好。但他对自己充满自信,无比自傲,坚信自己什么都能做成,什么都能做好,哪怕他的做法其实是错的。他是个百分之百的自我中心主义者。如果剧院来了戏剧评论家,他会极力表现自己;如果没有,他就会漫不经心——不过是偏僻乡下一晚上的演出,混呗。 论长相,比尔远不如尼克,而且尼克还年轻十八岁,五官端正,表情冷漠,目光锐利得好像能把你穿透。他可以向我指出我哪些地方做得不对,换了比尔这么说,我非大发雷霆不可。但尼克的话我却听得进去。他不会真正爱上我。也许这正是我选中他的原因:出于怯懦。他永远不会要求我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彩排结束以后,我走下舞台,倚在台口。“你演得太过火了。这一幕里,所有人的戏都被你抢了。” “这一幕本来就是我的。这么演才有光彩。”尼克的笑容很友善,只有一点点傲慢,恰到好处,不多也不少。只比我们高那么一丁点,让我开始产生不自信,又进而想把他拽下来:我能对付你,先生,你没那么厉害。 但他的确够厉害。尼克总有些地方让我无法企及也无法满足。一开始,他激发了我的好奇心,让我向他挑战,把他拖到床上征服他。结果却是,只要他对我露个笑脸,我就开心得要命。 我从爱丽肩后望着镜中的我们。现在我明白了,我跟她并非天生这样,而是后天一步步变成了这个样子。这个游戏的名字叫作“伤害我吧”,而我还没有受到足够的伤害。我需要一个像尼克这样的混蛋。你不会认为我有那个好命,配得上比尔那样的好人,对吧? 觉得我很古怪吗,爱丽丝?你跟我,咱们是同一首歌,分成了两小节。同样是那副紧张兮兮、天生欠人钱的小模样儿。你比我强,看到好男人知道抓住不放,但你仍旧觉得自己是个人生输家。 跟比尔的争吵越来越激烈,越来越伤人,越来越频繁。他知道原委,深受伤害。一天晚上,我们分手了。 “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啊,盖娜。” “比尔,分手已经够难受的了,你就别再雪上加霜了吧。说声祝福不好吗?” 固执、疲惫的比尔往他的杯子里添了几块冰块。“我在乎你。在乎你呀,盖娜。所以才会这么难受。尼克二十二岁,论深度,浅薄得只有一英寸。六个月内,他就会甩了你,让你晾在外头。你什么时候才能吸取教训呢,盖娜?这不是游戏,人生也不是什么又大又漂亮的糖果店。你挑挑选选的不是糖果,是人啊。” “我很抱歉,比尔。” “亲爱的,”他叹息着说,“你确实应该抱歉。” 但我还有些放不下。不知为什么,我希望他能祝福我。“祝我好运,行吗?” 比尔举起酒杯,但没有抬头看我。“祝你好运,盖娜。和尼克在一起,你需要好运气。” “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别管它了。” “不。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对不起,我真没风度。我的风度已经耗光了。” “我需要好运气,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比尔顿了顿,喝了一大口酒。“得了吧盖娜,你又不是瞎子。” “他有别的女人?这算什么大事。” “别的人。” “天哪,你是说——” “尼克是个左右逢源的人。” “你胡说。” “只要有助于得到某个角色,他连电源插座都搞得下去。” 比尔从没针对任何人说过这么恶毒的话。我既生气,又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离他而去就没那么难了。 “再见,比尔。” 就在这时,他抬头望着我,让我看到了之前藏着没让我看见的东西。比尔·雷恩在哭。为我哭泣。在这个该死的世上,从来没有人为我哭泣。唯有他。那么多痛苦、愤怒、失落,聚积在那双悲伤的、牧羊犬似的眼睛里。我应该张开双臂搂住他,留下来……不,等等,场景变了。我身在这套公寓里。让他出去,尼克—— 不,画面一闪即逝。也可能是我让它闪过去了。我还不能、不愿想起那一幕,因为它太令人痛苦了。像个孩子一样,我哭喊着,朝那唯一一个我永远可以信任的人伸出手去。 比尔!—— 呼喊声没有响起,响起的只是呼喊之声的记忆。 洛温从他的书本上抬起头来,一脸迷惑。“爱丽,你在叫我吗?” 无人回应。已经很晚了,她睡着了。 又一次,洛温侧耳倾听,倾听着空气和寂静,用感官一丝一缕地过滤它们,搜寻着。然后,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书上,却没有继续阅读。 他听到了我。听到了我。我能够触及他。 或迟或早,他会知道我在这里。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让他知道。一定。我要活,宝贝,哪怕我死了。我只知道怎么活,哪怕我是个死人。 看着洛温和爱丽做爱,我的情绪低落得突破了以往的底线。一开始,我回避这个。后来却渐渐地被那番景象吸引过去,好像被饥饿引向厨房。于我而言,饥饿之感不再是鲜明的记忆。它已经变成了一种尖锐的需求。随着我力量的增长,这种需求越来越强烈。 以前我从来没看过别人做爱。色情片当然看过,但那是为了寻开心,看的时候就知道那东西只是白日梦,绝非现实。列克星敦有个演员收藏了很多这种片子,演出结束以后,我们有时会翻出几部当笑话看。那种拙劣的表演看得大家哄堂大笑。那种东西就是那么可笑,时不时地也会让人欲火焚身,但是,它们跟现实生活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色情片总是远远地推开现实,跟它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 真正的性爱笨手笨脚,平淡无奇。但是,观看真正的性爱却总能对人有所触动。它意味着相爱、承诺、温暖、激情、笨拙、慷慨付出或者自我中心。这些东西人人渴求,它们定义了我们的存在。给予、接受或者拒绝付出,混合着敞开胸怀或者迟疑畏惧,还有爱,还有脆弱。性爱是上述的一切,但无论语言如何描述,你仍旧无法理解性爱。光看是看不明白的。就像那谁说的:你得身在其中。 我眼前的这一对儿显然不是罗杰斯和阿丝黛尔 (2) 。最老套的体位,绝不盘桓逗留的直达快车。洛温有时来点花样,爱丽也会尝试使点变招,但那点变化就跟系了狗绳一样,跑不出多远去,更谈不上自由奔放。我觉得洛温这方面没多少经验。至于爱丽,她想要性爱,但很可能之前什么时候受过教育:喜欢这种事不体面。按说她是新时代的新女性,天赋人权之类的全都知道,问题是早年间接受的“正统”教育已经深入骨髓,抹不掉了。于是她只能做出这样的妥协:做爱但不享受性爱,把这个过程弄得男女双方都很难受。她让洛温束手缚脚,尽管她其实并不想这么做。每次他都得等很长时间,等着她放松下来,之后还得费尽力气调动她的性趣。还有一件事不说也知道: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还得停下来,戴上那个蠢套子——骑兵正冲锋呢,突然插进一段推销保险的商业广告。也许爱丽是天主教徒?或者从没听说过子宫帽这个东西?又或许是出于经济方面的考虑。这个推测更可靠些。可能她生怕怀上,因为她还记得在贫困中成长是什么滋味。也许原因还不止这些,有很多,桩桩件件累积起来,这才让她在做爱过程中如此紧张,完全不像她在《大都会》中读到的那样:地动山摇、仙乐飘飘。我好像记起来了:这种难受的体验,我自己似乎也曾有过。 做爱结束之后,她也没给自己留下多少时间来细细回味。啵啵亲两下,刷刷抽纸巾,然后赶紧跑进卫生间,好像生怕被谁撞破似的。这两人结婚之前办事时大概真是这种心理,不知不觉就成了固定习惯了。 就是在这样的时刻,我触及了他,真真正正地触碰到了洛温。上帝啊,在那震撼人心的一瞬间,我感受到了他的身体,倚靠着我。为此,我付出了代价,但那种触感绝对是真实的。 那是他们做爱之后,爱丽飞也似的完成了一连串动作:从床到卫生间再钻进蚕茧似的睡袍里。接着,洛温走进卫生间。我听见淋浴打开的声音,循声飘了进去。 他的身体好看极了。肌肤光洁,呈浅橄榄色,衬着爱丽买的那幅蓝色小碎花浴帘。雪白的肥皂泡烘托出夏日留下的最后一抹黝黑。不是那种肌肉贲张的筋肉型,而是柔韧修长,像尼克的身体。还得再过些年月,他才需要担心体重问题。 洛温打上肥皂,冲洗干净。抬起胳膊时胸膛和肩膀的线条让我看个没够。 你可真漂亮呀,谢泼德先生。 按捺不住了。我飘身过去,吻了他,感受到了他的胸膛、腰腹,紧抵着我记忆中的身体。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秒钟,但在这一瞬间,我真切地搂抱着他。 仿佛突如其来的电击,触感震颤着传遍我的全身。我猛地抽离,飘上浴帘,惊恐万状同时身受重创。洛温剧烈地哆嗦了一下,一把抓住毛巾架,全身都绷紧了,跟我一样怕得要死。接下来,慢慢地,惧意渐褪,他抬起头来。又一次,我看见了那种侧耳倾听、仔细探究的神态。但紧接着,本能的恐惧又回来了。洛温叭地关上水龙头,蹒跚着爬出浴缸,一屁股坐倒在马桶上,滴滴答答地直淌水,浑身上下颤抖不已。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好几分钟,看着湿淋淋的皮肤渐渐变干,看着细细的水流从浴缸边缘慢慢流下。有一次,他还把手举到唇边。双唇蠕动着,吐出一个我无法听到的词。 该死的,你感觉到了我。你知道我在这里。我多么希望能跟你说说话呀。 但触碰带来的消耗和痛苦拖垮了我,让我瘫倒下来。在这个小小的卫生间,我们相对瘫坐。洛温凝视着我的方向,目光穿透了我的身体。他没有听到我的啜泣。往昔的画面闪回,栩栩如生。与他的触碰让我想起了往事。再一次触及人生的震撼唤醒了我的记忆。记忆的残片参差如锯齿,切割着我,用痛苦界定着我。 爱丽啊爱丽,照照镜子就让你愁眉不展,不知道自己少了哪种魅力——把这些烦恼给我吧,我跟你换!你上学的时候,追你的小伙子排起来大概能排到街区之外。盖娜·戴梦可没这种待遇。哼,这甚至不是我真正的名字。在那段漫长的、难熬的日子里,我不叫这个名字。一开始,盖娜·戴梦并不存在,存在的只是大胖姑娘吉尔·丹诺斯基。跟你一样,家住布朗克斯。不一样的是,十七岁的你是男人们梦寐以求、求而不得的对象,而我呢,白送都没人要。 为什么让我想起这些?拜托,我拼死拼活,好不容易才摆脱那种生活。爸爸是挖隧道的,矮胖的妈妈永远一脸筋疲力尽、万念俱灰的神情,两人都是1938年才坐船来到这个国家。为了逃离那个家,我姐姐莎莎十七岁就嫁人了。结果出嫁之后,生活依旧。她所做的一切就是一个接一个地替她那个啤酒不离手的粗鲁丈夫生孩子。上帝啊,我那时真是恨死查理了。每到星期六下午,他就会来我们家,跟我父亲一起看足球比赛,一边看一边朝嘴里灌啤酒、塞薯片。时不时地打个响亮的饱嗝,然后舒舒服服地长叹一声,抚摸着他的大肚子,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多少年一直这么过日子。与此同时,莎莎生了五个孩子,代价是牙齿脱落,肤色惨白。 这期间,我渐渐长大。在南布朗克斯,生活中最值得期待的就是好脾气大篷车的出现。 “妈,妈,好脾气来哩!给俺一毛去好脾气成吗?” “你那个爹,一个镚子儿都没给老娘留下。” 好脾气的铃声响得更急了。它就要开走,所有的兴奋与欢乐都将随它远去。“妈!妈!” “滚远点。俺一分没有,闭上你的臭嘴。” 我经常想起这种事,琢磨过很多次:一毛钱,不过是他妈的一毛钱。这么一点点小钱,可对孩子来说,却意味着那么多。见鬼去吧,妈妈。不光是为那一毛钱,还为了所有那些你从来不曾拥有也从来不曾想见的美好事物。我会得到它们的,你拦不住我。 到了高中,日子并没有好起来。上体育课换衣服时,我总是十分难堪,因为我的内衣破破烂烂,有窟窿。有的时候,上面还残留着污渍。原因是我没有卫生纸,只能用妈妈的,而她经常用完了又不买,不在乎这个。我可以用卫生棉条的,处女不处女的都没关系。我骨架很大,体格结实,跟她和莎莎一样。要是生小孩,我能生下一支军队。可妈妈发现我买的卫生棉条时,她一个耳光,扇得我滚过了半间屋子。 “这是啥?啥?嫌老娘的事儿还不够多吗,你这就开始了?贼手贼脚,悄没声的就开始搞男人了?你这个小婊子。” 我没那份好运气,妈。他们才不想要我呢。说起男生,我最多也就是过过嘴瘾而已——坐在咖啡馆里,满怀妒意地嚼着别的女孩的八卦,谈论那些我们巴不得交好的男生,面前是自己那份廉价午餐留下的残渣碎屑:面包渣,洒出来的白糖、吸管包装纸,把桌子堆得像个垃圾堆。 其实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男人,我都没有什么感觉。如果你在高中班里也是个五英尺七的大高个,而且还在不停地长,你也会这样的。那时的我就像雏菊苗圃里的一棵红杉,又粗又笨,只知道不住嘴地吃啊吃。学校开舞会的时候,我没胆子参加,食物成了我的避难所。我会飞奔回家,凑在冰箱跟前暴饮暴食,吃得衣服撑开,连粉刺上都沾满果酱。另一个逃避办法是一连几小时蜷缩在电影院里,一部电影反反复复看几遍,假装自己是奥黛丽·赫本或者劳伦·白考尔,身材苗条,头脑聪颖,锋芒毕露。要不就是朱迪思·安德森,在《美狄亚》中纵横捭阖,搅个天翻地覆。我读过剧本,在镜子前面练习她的台词,僵硬地募仿她的一举一动。 但真正改变我的人生的,是《欲望号街车》。看了那场话剧以后,我好几天没怎么说话。它深深插进了我的心里,让里面迸发出几点光芒。也许这就是希望之光吧。我买了更多的剧本,贪婪地吞下肚去。电影院去得少了,更多的是去城里的百老汇和格林尼治村 (3) 。戏剧,活生生的表演。不是缠在轱辘上的一卷卷胶片,而是发生在我眼前,即时展开。 我仍旧是个粗笨的大个子,一百五十磅没人要的处女东欧佬。吉尔·丹诺斯基,除了吃饭的时候,没有任何引人瞩目之处。我和我的梦想孤独地成长着,同时成长的还有我的饥渴。 孤独会让你愤怒,让你无所顾忌。你是说贞操吗,妈妈?我送都送不出去。所以我干脆扔了它。不是什么好莱坞大制作里的场景,仅仅是一个男孩,一次派对,我现在甚至都记不大清了。我们喝了不少酒,搂搂抱抱闹着玩儿。我想:那就干呗。哪怕就这一次,我得自己争取一下,赢得一点快乐,哪怕这所谓的快乐只是搞一炮。当个宝似的留着干什么?但我还是得先把自己灌醉,这才由着他动手动脚。也不知这个过程带来的是痛楚还是愉悦,我基本上什么感觉都没有。 “妈的,吉尔,干吗事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情人儿?告诉你我是个处女,你碰巧成了头一个?让你觉得过意不去了?不管我失去的是什么,反正我没有念念叨叨地怀念它。停车场的汽车里,汽车旅馆的床上,我们理应为之痛哭一场的不是这个,而是另一件事:喝得太多,负疚之感太多,太害怕,所以全然没有体会到其中的美好。要说有什么遗憾,我遗憾的就是这个——没有体会到其中的美好。管你什么第一回第几回,搞了多少个紧张兮兮、笨手笨脚的处女,说了多少傻话,许下了多少无法兑现的诺言,事后又怎么大肆吹嘘……怎么都好,只要给姑娘留下点什么,一点美好的怀念。只要有这么一点点就好。有了这个,姑娘就会念你的好。 但他没有。 第二天一早,宿醉未休,头疼欲裂,我望着镜中那个悲惨的形象。那个时候,我触到了人生的底线。但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意识到:我一定要有所成就,不然的话,我就是另一个莎莎。也就是从那一天,我开始打造盖娜·戴梦。 高中毕业的时候,我比那一天高了一寸,轻了三十磅,成了剧院里拿周薪的苦力学徒。一天干十七个小时的活儿:跑龙套,画布景,上舞蹈课,练发音——嘴里咬个瓶塞,一练就是几个小时…… “宝贝儿,跳舞,跳-舞,听到ao那个音了吗?把它发出来。嘴张开,啊……” 我留起了长发,搬到曼哈顿,用尽一切力量与镜子里那个粗笨的形象搏斗。但那个形象总是甩不掉,它总是在那儿,盘桓不去。无数次试镜过程中,它在我的眼睛里,忧心忡忡;它在无数个更衣室的镜子里,挑剔着我的肚子和大腿。它想象出种种缺点和不足之处;它抓住一个个男人的手,只是因为它们在那儿。一年又一年,倏忽而去,就像街上来往的陌生行人,只留下碎裂瓷器般的片断回忆:公共汽车、飞机、一次次彩排、旧节目、新剧目,以及陈旧的评论…… 戴梦小姐的才华仍显稚嫩,但确然无疑。发挥适当时,她就是戏剧的化身:鲜活、鲜明,那种原生的魅力能让观众热血沸腾,或者惊心动魄。只要她做到有所控制……她出色地扮演了…… 那时的我就像一匹赛马,无须扬鞭自奋蹄,不顾目标,只管飞驰。生活?我的生活从每晚八点开始,十一点结束。再加上每周两个午场。每晚那三个小时里,我抒发着爱与恨,我歌唱,我痛苦。种种情感,足够普通人三世人生的体验。好剧团,坏剧团,无所谓,我全力以赴,将全身心的爱投入演出。演出之外的时间?混呗,谁管它。一个个剧目,一个个演出季,一个个城市,一个个夏天……眼睛一眨,开幕到了谢幕。还有男人、床,来了又去,无所谓。 有一次,我在韦切斯特演出,莎莎来了。可怜的莎莎,已经变得跟妈妈一样皮肤苍白,身躯肥胖,连裙子都绷得扣不上,还豁着牙齿。走进我的化妆间时,她犹犹豫豫的,生怕有谁把她轰出去。那是她平生头一次看话剧,她完全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哎呀,真是太棒了。你真是太漂亮了,吉尔,身材真是太棒了。你现在穿几号的裙子来着?话剧这玩意我是真不懂。你知道的,在学校的时候,我的作业全是我朋友代我做的。” 我给她斟上威士忌,可她碰都没怎么碰。“查理只喝啤酒,其他啥都不喝。”我想带她出去吃顿好的,可她不干。别价,看孩子的临时保姆还在家里呢,可贵了。再说,要是回家太晚,耽误了查理出门打保龄球,他非嚷嚷起来不可。 “就让那蠢货嚷嚷去吧。时不时地,你也该出来散散心。” “哎哎,吉尔,怎么说话啊?嘴巴怎么长的?” “说到嘴巴,查理就没瞧瞧你的嘴吗?你应该看看牙医,他就不知道吗?” “哎呀,这你还不明白吗?孩子还不够花的呢,哪儿还顾得上看牙啊。” 我给了莎莎一百块,让她去看牙医。后来她写信给我说,那些钱全花在家里和孩子身上了。燃气费啦,圣诞节的花销啦。还有电话费。咱现在可不能说没人给咱打电话了,呵呵。我的朋友都在问你什么时候上电视呢。 你还活着吗,莎莎?倒不是说这很重要。多少年以前,你已经被他们埋葬了。但我不会让他们对我做这种事,谁都不行。 然后,猛然间,我三十了。那个又大又可怕的数字,三十。我工作得更卖命,奔跑得更用力,却不知道奔向何方。偶尔也会摆个暗自沉吟的pose:光阴啊光阴,都到哪里去了?(这时候需要灯光配合,突出我最漂亮、最富于表现力的那个侧脸)。还有你,比尔,你现在怎么样了?肯定都快五十了吧。你找到另一个人了吗?很像我,或者完全相反,一点也不像?我不会责怪你的。 尼克,你又怎么样了? 六个月内,他就会甩了你,让你晾在外头。 我还记得比尔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想:妈的,他说得对。我三十二了,六个月后就是三十三。十四年了,银行存款共计七美元。我这是在干什么呀? 可我迷恋着尼克的身体,极力取悦他。也许这段关系背后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没有人提起过,跟爱或者性没有任何联系。从很早的时候,你就习惯了自我厌憎。你知道这时候的你其实是个骗子,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认清你的真面目。靠节食得来的好身材和时髦衣服之下,仍旧是过去那个粗笨的夯货。她知道你仍旧是过去那个你,无论你怎么挣扎。那个粗笨夯货不愿意喜欢你,所以,她怎么可能容忍那些真正喜欢上了你的人呢?才不会呢。粗笨夯货会替你精挑细选,挑出最适合她的那种人。 这是犯罪,是发疯。伤害比尔是实实在在的罪孽。但我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所以搬进这套公寓与我同居的是尼克,而非比尔。 在这个漆黑的夜晚,你在哪里,尼克?你终于功成名就、飞黄腾达了吗?我希望是这样。到现在,你也快三十了。你卖的是外形,经不起老啊。你那种表演风格,黄金时段很短的。 就像这样,我的思绪漫无目的,飘飘荡荡。这是洛温不在的时候。 能量渐渐恢复,灯光渐强。我飘上阳台,体会着每次来到这里都会产生的强烈的压抑之感。那两个年轻人睡着了,我对色彩的感受于是模糊下去。下面的77街成了一张静止不动的黑白照片,一个人都没有。河滨路上甚至没有一辆夜行的出租车。 哎,快看,流星,一颗坠落的星星。许个愿:祝你快乐,比尔·雷恩。 听!钟塔的声音。就算洛温熟睡,我还是听见了。二、三、四,四点。我的的确确强壮起来了。现在我经常可以迈开步子行走,而不是在气流中飘浮。有的时候,我还能感觉到、看到我的双腿。这种时候越来越多。我退入房内,俯身在熟睡的洛温上方,欣赏着,渴望着。 过去了这么久,为什么偏偏是洛温唤醒了我?我仍然有些懵懂,但有了他,我重又触到了人生。不知这么做是对是错,反正剧本不是我写的。生命就是这样,懵懵懂懂地挣扎向前。随你举出哪种生命,都是这样。一粒种子,挣扎着想活下去。它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又只知道这一种活下去的办法,于是它就这么做了。在这个过程中,它会从周围的环境中索取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东西。最后,它萌芽了,成了胚胎。我就是这么来的,我们所有人都是这么来的。活下去所需要的东西,我会努力争取。如果我需要呼吸空气,没有谁能对我说:你没有这个权力。在生存面前,那种论调是纯粹的空谈。 熟睡中的爱丽显得那么小,偎着洛温,一动不动,只让被单隆起了小小的一块。睡得那么踏实,感觉一定很好。我一次最多只能撑两小时。不,等等,她醒过来了。轻轻叹口气,翻了个身,几乎没发出窸窣之声。她滑下床,赤脚走进卫生间。跟从前的我一样,膀胱只有橡子那么点大,一晚上得起来三回。 冲厕所的声音惊动了洛温。他动了动,咕哝一声,翻了个身,重又沉入梦乡。卫生间门轻轻一响,爱丽回到床上。但她没有马上睡下。她撑着一只手肘,注视着洛温,仿佛在秘密地守卫着他。我敢说,他压根儿不知道她夜里这么观察他。之后,她滑进被单下面,紧贴着洛温,一只胳膊揽着他,手指分开,轻轻搭在他身上。 像这样偎依着他,想摸就能摸着他。唉,搭在他身上的那只手要是我的就好了。只要能这样,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那个念头来得那么突兀,让人惊恐——为什么不行呢? 只要我能钻进爱丽体内,在她里面伸展手臂,像戴手套一样穿戴她的胳膊、她的手。之后,会有那么一瞬,我能用真正的手指抚过洛温的肌肤。这么做不会伤害她,而我的渴望又是如此强烈。 我等着爱丽沉入睡眠。我心惊胆战,这个想法让我害怕极了。这么做会给我带来痛苦。之前触及洛温就让我痛苦不已。或许是因为这么做违反了某种自然法则吧。他们是血肉之躯,而我只是一段回忆。会有什么后果?说不清,也许很多。但我一定得试试。怀着恐惧,我缓缓飘下,降落在她身上。我用意志强迫自己现在的形状(也不知游魂是个什么形状)去贴合爱丽的身体。和她相触没有带来震动,只有一种鲜明的感觉,仿佛探身进入一股激流。这种感觉真是太怪诞了,吓得我赶紧抽身。我鼓起勇气再次尝试,像一艘沉船一般,慢慢滑入这道激流。爱丽年轻、健康的生机在我周围涌动,刺激得我一阵阵刺痒。熟睡之中,她的胸膛一起一伏,像一床温暖的毯子一样朝我笼罩下来。我的乳房嵌进了她的,我的手臂缓缓张开,沿着她肩膀、手肘、手腕的曲线一路伸下去,填进去。这个过程很吃力,很慢,像半凝固的糖浆咕嘟着慢慢流过水管。我的手指挣扎着,一个接一个,伸进了她的手指。 精疲力竭。我需要休息。 但我感到了生命,感受到了它。它围绕着我,嗡嗡作响,噗噗地冒着泡。上帝呀,我这么拼命地往里挤,弄出的动静肯定跟一座钢铁磨坊一样大。我居然能迸发出那么大的力量,真是个奇迹。之前我浪费了多少时间啊,花了那么多时间自怨自艾,我怎么会那么蠢呢? 电子钟亮着5:03。我在爱丽体内一个一个动着手指头,试探着。时间不断流逝。然后,我努力将一根手指挪到洛温的肌肤之上。 剧烈的一震,震得我蜷缩起来。这一触惊得我猛地闪开,哆嗦着,沿着爱丽的胳膊一路向上逃窜。我的整个存在缩小成了一个球,躲藏在她身体中部。跟上次在卫生间一样,我感觉到了他的肌肤,甚至摸到了毛孔中细小的汗粒。但是,仅仅一触,我已消耗殆尽,仿佛奔跑了五英里。 歇一会,再来。慢慢地,真是太慢太慢、太难太难了。但我的手指蠕动着不断向前,再次伸进爱丽的手指。跟上次一样:通过爱丽的身体感知外界的那一瞬,震动传来,仿佛带着明亮的闪光;与此同时,能量飞也似流失。还不止这个,那十根纤细的手指感觉沉甸甸的,每一根都足有十磅重。我挤啊挤啊,脱力,休息,然后再来一遍。在我的人生中,从没有哪次奋斗如现在这般艰难。死后就更不用说了。艰难的奋斗,发生在一片寂静中,没有任何东西能撼动这死一般的寂静。与这寂静相伴的,唯有他们的呼吸,以及电子钟面无声的变化。 6:32。黑漆漆的卧室涂上了黎明的灰色。现在我能看清洛温的脸了:那么年轻,被沉睡压皱的脸庞。但他却无法听见我无声的喘息,哪怕我的喘息急促得像蜂鸟的心跳。 6:48。还有十二分钟,闹钟就会响起,标志着他们一天的开始。可我只有一根手指能触到他,就像一根细线,将我和洛温系在一起……手指动了。又一次天旋地转,但我坚持着,投入最后的精力,做出最后的、孤注一掷的尝试。那只小小的手张开了,五根手指全部张开,像一只螃蟹,横着爬过洛温胸口稀疏的胸毛。一闪念间,我眼前出现了比尔,出现了尼克,闪烁出胜利的辉煌。 嗨,宝贝。我做到了! 就在这时,爱丽动了动,开始翻身。别,求求你,等等!可她还是翻到了另一侧,跟一块煎饼一样无知无觉。我只得放弃。我已经耗空了,飘向不知何方,几乎感知不到周围的空间和物体。好一番辛劳,却落得个一场空。好在我已经完全虚脱,连沮丧都体会不到了。 但我到底还是做到了。现在我知道了窍门。我还会回来的。 一晚接一晚,我不断努力,适应着爱丽的身体,学习怎么挪动她的手指,又不会让自己崩溃。我越来越强壮,越来越有把握。渐渐地,我可以让整只手动起来,接着是整只胳膊。就算洛温抓着这只手,把它放在唇边,又或者把脸偎在这只手掌上,我仍然能坚持住,不会消耗一空。 但紧接着,我搞砸了。我这辈子总是这样,都成了套路了。隐藏在我内心深处的那个笨拙的蠢货再次出手,让我在他们做爱时潜入进去。 之前我就说过,他们在床上的身手不怎么样。爱丽总是那么紧张,只会仰面朝天躺着。从洛温的肩后望去,只见她两眼闭得紧紧的,一心希望他动作快点,赶紧完事。倒也不是每次都这样。有的时候,她跟他一样想。可那个老问题始终存在。她那么保守,于是他也放不开。做爱成了一个人的事,很快便草草结束。 但那个晚上,一切都臻于完美。晚餐很尽兴,平时的一杯酒变成了好几杯,洛温还喝了伏特加。接下来很自然地去了卧室,顺理成章,既不匆忙又不紧张。给彼此宽衣解带时轻柔舒缓,享受着这个过程,慢慢融化在对方的怀抱里。爱丽还从餐桌上取了一支蜡烛进卧室。高明!尼克和我过去常常这么做。两人躺下,抚摸着彼此,喃喃地说着情话。柔和的烛光下,洛温显得帅极了,爱丽像个小小的、漂亮的瓷娃娃。还有一个我,像个多余的念头一般可怜可悲,望着这一切,充满渴望和怀念。 老天爷,爱丽,活跃点儿,动起来啊。那是个男人,上去搂他啊。 该死的,受不了了。什么后果不后果的,去它的吧。我飘然而下,熟门熟路地覆上爱丽,沿着她的身体轮廓伸张四肢。太鲁莽了,没错,但搂着洛温的总算成了我的双臂,我的手指用力掐进他的后背。 爱我吧,宝贝,爱我的全身上下,整个的我。 饥渴的嘴张开了,我舔着他的双唇,由舔变咬。我在他身下扭动着爱丽苗条的身体,推动她的双手,让它们探索他的身体,从肩膀到大腿。我在床上向来很能干。只要男的还行,又不像搞消防训练那么死板,我可以兴奋好几次,大高潮小高潮,直到他最后爆发。 跟洛温一起更是让我攀上了前所未有的高潮顶峰。像那种兴奋,一旦开始,你马上就想把节奏放慢下来,好进一步延续那种美妙。可你做不到。而现在,我还得依赖爱丽,需要她起反应。我将她的身体掀到洛温上面,可她的身体奇怪地变僵硬了。对她来说,这是全新的大动作。她紧张起来,开始抗拒。 “洛温,等等。” 他等不了了。在这一幕里,唯有我能看出其中的骗局,明白这是多么让人啼笑皆非。洛温high起来了,我当然也想跟他一起high。可爱丽已经掉线了,没情绪了。我真恨不得朝她尖叫!唉,这种情形我早该想到的。平常的时候,她总是算好时间,跟他同时发出呻吟,好像两个人同时来了高潮似的。 但那是骗人的。她是装出来的。假装高潮这一手她倒是学会了。 老天啊,你可是个大活人啊。活着,这是任何人能享有的最大的幸福啊。大活人一个,你却要我这个过去式手把手教你怎么做? 竭尽平生之力,真的是平生之力——我拼命掀动着她,上上下下,上上下下。 想走?没门儿。用力,来……来啦! 洛温痉挛地猛抓住她,我感到他的身体在我(她)下面阵阵颤抖。他再也憋不住了。我使出残留的最后一盎司力量,压弯爱丽的身躯,让她的嘴唇吻上洛温的嘴唇。“快,洛温,快!” 这不是爱丽。这是我的声音。七年里,我头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比爱丽的低沉些,喉音重些。洛温爆发了,与此同时,困惑、诧异的表情涌上他的脸庞。爱丽全身僵硬,像挨了一枪似的。随着一声饱含赤裸裸恐惧的尖叫,她抽身而起,跳下床去,用力狠拽电灯开关。强光照出了她圆睁的双眼、惊恐万状的表情。 “上帝啊,耶稣啊。这是怎么回事?” 洛温一脸懵懂,又有些神不守舍。他坐起身来,瞪着她。“爱丽,怎么了?” 她打了个寒噤,“刚才的不是我。” “什么?” “刚才的不是我。”她逃命似的钻进睡袍,仿佛那是世间最后的避难所。洛温本能地伸手去够他自己的睡袍,一边安慰着她。 “挺好的呀,亲爱的,刚才——” “不。我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滚烫的东西。” 他继续抚慰。但他已经明白了。他拉近爱丽、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时,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了。他明白了。这是我最后看到的事,因为我身遭的光亮已经熄灭,留下的只有零碎的回忆,仿佛摇曳的残影。一段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蒙太奇:尼克穿上外套,我摸索着电话,又拉开阳台门。那之后,黑暗和寂静降临,仿佛再一次死亡。 活着的时候,我也有过喝多了难解宿醉的事儿。有多少次,人声鼎沸、觥筹交错之后,早上头痛欲裂,昨晚的派对像一场愚蠢的电影,一遍遍在你脑海里重放。昏昏沉沉之中,你还想着:是不是把酒洒在那个谁身上了?还有——天哪,不会吧,你不可能跟他说那些话吧。还有,你还会担心自己会不会大病一场,马上就会发病还是过两天再发作。 但接下来,昏沉的迷雾散去,你想起来了:没错,把酒洒在人家身上了;没错,你干了傻事,那些话一字一句全是你亲口说的。一说出口就再也别想收回来了,全世界最棒的五杯血腥玛丽也帮不了你的忙。 而这一次,我更是闯下了弥天大祸。真是经典大作啊。经过昨晚那么一下子,他们两个全都知道了我的存在。 12月23日。之所以知道今天的日期,是因为爱丽仔细地把日子一天天从日历里勾掉。她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做过。之前几天里,我一直没有恢复知觉。马上就是圣诞节了,可这个家里一点节日气氛都没有。不过圣诞节,也没有圣诞树,只有他们平时在那上面记账的那张柚木小书桌上扔着几张贺卡。洛温拂开一张时,我看见桌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灰尘印子。这段时间,爱丽没有打扫房间。 厨房里乱糟糟的。早晨的脏碟子留在水槽里没洗,地上放着三个盛得半满的纸板箱,里面是包好的碗碟和厨房用具。 原来如此。他们要搬走。一时间,我慌了手脚:那我怎么办?好吧,是我的错,可是……别走,洛温。这个剧本我也不满意,我也不想发展成这样。别要求我关掉灯光,重新堕入死亡。因为,我不会这么做。 公寓里的气氛十分压抑,让人心神不定。爱丽的嘴抿得紧紧的,眼神惊恐。洛温走进起居室,神态有点不情不愿,仿佛在尽某种责任。他鬼鬼祟祟地嗅着空气,好像在感知我的存在。然后,他在他平时坐的那把椅子里坐下。书橱里的小型老爷钟显示着下午三点十三分。洛温靠近我之后,光亮和声音渐渐随他而来。今天下午,他提前回家了。 爱丽拿出了爱尔兰雪利酒,把酒瓶放在咖啡桌上。她也坐了下来,和洛温一起,等待着什么。我不由得想起了大幕拉开之前、演员们各就各位的情景。沙发上的爱丽身姿紧张,苍白的手指不停地转动着雪利酒杯。洛温有些心不在焉,好像在想着自己的心事。我看得很清楚,但声音却仍然有些听不清。 “……未免有些傻。”先开口的是洛温,“……这么长时间……花这么大工夫……仅仅是因为……” “不!……像这样住在这儿……跟一个……”爱丽看样子是真的受惊了。她从咖啡桌上拿起洛温的烟盒,抽出一枝,连吸了几口,动作十分生疏。“你说你能感觉到她?” 洛温点点头,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这场对话他一点也不喜欢。“从头一天起,我就喜欢这套房子。” “洛温,回答我。求你了。” “是的。” “在哪儿?” “很近的地方。总是挨着我。” 爱丽戳灭烟头,“我们都知道是个‘她’,女的,对吗?” “爱丽——” “该死的!这之前,我也爱这个地方。可这种事简直是发疯。我害怕,洛温。你知道多久了?” “几乎从一开始就知道。” “但你一个字都没告诉我。” “告诉你又如何呢?”洛温抬起头,看着她,“我不是什么灵媒,这种事以前从没遇见过。一开始,感觉很诡异,可过了一阵子,我觉得她仅仅是待在这里而已……” “什么?!” “……是这里的一部分,就像这些墙壁一样。最初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个女的……” “直到发生了淋浴间里的那件事。”爱丽替他说完,“婊子。” 谢谢夸奖,妹子。至少我知道怎么跟他做爱。 “听着,爱丽,我说不出我是怎么知道的,但我觉得她对我们没有恶意。” 爱丽咕咚一声,一口灌下那杯雪利,然后又斟了一杯。“没-有-才-怪。我早就不去教堂了,就算还去,我也不会听见地板吱嘎一声响就赶紧跑去讨圣水。但你别跟我说什么她没有恶意,洛温。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她的双手抽搐着,互相搓着,“我指的是那一晚,我们亲热的那个样子。我——我其实一直想那样跟你亲热。像那么……自由。” 以前从来没有那么棒的体验吧,亲爱的。 爱丽站起身来,神经质地踱来踱去。“对,对,我确实有这些该死的毛病。受过那种教育,告诉我这种事不对。只要不是为了要小孩,就不应该做。连采取避孕措施都是不对的。可我们还养不起孩子,还有——我也不知道,洛温。这个世界简直疯了。可那一晚,那不是我。连声音都不是我的。” “对,不是你。” 洛温情绪低落,无精打采。我的能量水平与他的情绪适配,忽闪忽闪地很不稳定。一会儿能听见声音,下一刻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外面隐约响起敲门声。洛温打开房门。进来的是一个秃头小个子男人,裹着一件毛皮领子厚大衣,长得活像个干瘪的巫师。 等等,我认识这个人。就是那个狡猾的小个子混蛋,海拉吉安,河滨地产公司的。这地方就是经他的手租给我的。海拉吉安找了把椅子坐下,公文包搁在膝头,谢绝了爱丽递给他的雪利酒。他似乎不太乐意来到这里,但这个自鸣得意的小杂种并没有忘记盯着爱丽的那双腿大饱眼福。回想起来,她的腿长得真漂亮,把我的比下去了。 他们说的什么,我没怎么听清楚,只看出爱丽的话把海拉吉安弄糊涂了。租约没问题,房租过两天才该交,这些他都承认。但她显然提了什么要求,让他猜不透其中的用意。 现在说话的是爱丽,“……我们其实也不愿这么做,只是……” “这种要求很不寻常啊……别的姑且不说……” 爱丽的态度变得直截了当:“你查到了吗?” 海拉吉安打开公文包,掏出一张纸。他好像隔着一堵墙说话,我怎么都听不清他在咕噜些什么。 “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总之……在你们之前……”他噼里啪啦报出一连串名字,我过了半天才弄明白:这些是在我之后的房客,就是在洛温之前、在我的梦境里飘来荡去的那些影子。 洛温蓦地止住他。现在的他有了些精神,不像爱丽那么垂头丧气。他的问话中透出一丝急切。“这里死过人吗?” “死过人吗?” “这很要紧的。”爱丽说。 现在的海拉吉安活像个殡葬助理,一副职业造就的庄重,加上满脸的不情不愿。“实话实说吧,确实如此。我刚才正要说起这个。那是1974年的事,死者名叫丹诺斯基小姐。” 洛温猛地抬头。“名字呢,叫什么名字?” “吉尔。” “有没有谁叫盖娜?有人在阳台水泥里刻了这个名字,盖娜。” “就是那个叫丹诺斯基的女人。盖娜·戴梦是她的艺名,她是个演员。我还记得这个艺名,因为她最初在租约上签的就是这个名字,后来还得用她的真名重签一次。” “盖娜。” “你认识她,谢泼德先生?” “盖娜·戴梦。应该认识,名字很耳熟,只是——” “是单身吗?”爱丽问,“她人怎么样?” 海拉吉安一本正经的微笑变得不那么一本正经了。这时候的他就像个倚在后院篱笆上,准备开始跟邻居嚼舌头的家庭主妇。“是单身,但又不算真正的单身。你们也知道,演艺圈的人嘛。她的男朋友搬进来跟她一块儿住。我知道,现在的人都这样。但我们,”显然指河滨路这一片的人加上上帝,“不赞同这种做法。” 如果我还有力量大笑出声,我一定会纵声大笑的,而且我希望你能听见,你这个猥琐的下流坯,连当好色之徒都是个二流货。带我看房的时候你就朝我动手动脚,我记得一清二楚。当时我穿着那件橘红色的套装,刚从波道夫买的,可我恶心得恨不能撕了它。但凭我的钱,这里是能租到的最好的房子,我这才租下了它。 该死的,我到底是怎么死的?发生了什么事?别小声嘟哝啊,混蛋,音量调大!让我听见。 爱丽放下雪利酒杯,“我们实在没办法住下去了,没办法。” 别走,洛温。你是我的全部,我唯一拥有的只有你。我不会再碰爱丽,我这就许下诺言,绝不再那么做了。求求你别走。 诺言当然有,尼克。我们是有承诺的,有这个默契,用不着明明白白说出来。 这句话我以前说过。我想起来了。 海拉吉安仍在叽里咕噜说啊说啊,但洛温已经有些走神了,沉浸在他自己的思绪里。他眼里有一种神情,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是关切,关怀之情。 “你是说,哪怕听到盖娜的死讯以后,他还是没回来过?” 我喜欢听到他说我的名字,像歌声,带给我新的力量。 “倒也不涉及法律方面的问题。”海拉吉安像只老母鸡似的,不停地咯咯着,“最初我们还联系不上他呢,别的家人也是。只有一个……我想想,对了,一个名叫雷恩先生的来了,安排后事什么的。我猜是之前的男朋友吧。” 你为我做了这些,比尔?来到这里,替我料理后事。天哪,我抛开的是什么啊。如此可贵的东西,却像沙子一样流过我的指缝。 “盖娜。盖娜·戴梦。”洛温重复着我的名字,我的力量也应声增长。他站起身来,朝阳台门迈出一步。这时的我已经相当有力,可以触摸到他了。但我现在不敢这么做。“对,是这个名字。我什么都记得,只是忘了名字。真是难以置信啊,爱丽,但这是真的,我只能相信。” 他的表情是那么奇怪,充满柔情。爱丽也看出来了。“你说什么呀,洛温?” 他快步走进卧室,我周围的光亮顿时黯淡下去,但他很快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对折起来的纸。他脸上的表情是那么恍惚,爱丽不由得直直地瞪着他,海拉吉安更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现实生活,我们看到的现实生活啊。”洛温说,“我的一个教文学的教授曾经说,艺术没法照搬现实生活,因为现实生活中的巧合实在太多了。要创造艺术品,我们必须重起炉灶。海拉吉安先生,你刚才说,这套公寓有过那么多租客,从来没有谁抱怨有什么异常之处。我不是灵媒,要是让我预报天气,我做不到。但这件事,我开始有些明白了。” 那就快说呀,看在上帝分上。 他将那张纸递给爱丽。看上去像一张很旧的剧院节目单。“你知道吗,海拉吉安先生,她还在这儿。” 他不得不重复了一遍,用最清晰明白的表达方式。但海拉吉安还是嗤之以鼻,“得了吧,这种事怎么可能。是你们疑神疑鬼吧。” “我们就是知道。”爱丽的声音绷得很紧,“我们没把所有的情况全都告诉你。但她,它,确实存在。就在这里,那个害人的东西。” “不,她不是什么害人的东西。”洛温朝那张节目单点点头。我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鹰湖剧院,1974年。我看过她的演出。” 不可能。你那时才多大—— “她扮演的是《贝克特》中的格温多安。那上面是她的亲笔签名。” 鹰湖剧院在什么鬼地方?等等,等——等。我似乎想起来了。 “我父亲当时送我返校。我从小到大上的都是寄宿学校,直到大学。爸爸觉得返校之前的最后一晚,最好带儿子开开心心看场戏,省得操心费劲跟我说话。这方面,我父母是很注重效率的。 “盖娜只出现在一场戏里。但她是那么张扬,那么有光彩,看得我目不转睛。” 我确实在鹰湖演出过。我隐约记得,似乎真有那么一位乡村俱乐部类型的富态绅士来到后台,替他的孩子索要一个签名。 “我还记得她有这样一句台词,‘我的大人,这世间万物,您一无所恋,是这样吗?’说这句台词时,她转向贝克特。转身的那一刻,你简直能看见这句台词随她转向,伸向那另一位演员,同时将台词里的那股激情传递给他、给台下的观众。那出戏里的其他演员也很出色,但照亮舞台的是盖娜。她发出一种光,人性之光。” 一点没错,亲爱的。我用那个角色镇了全场。你当时看见我了?现在我简直快要相信上帝的存在了,哪怕他老人家近来没怎么招呼我。 “我那时十六岁,觉得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比我更孤独的人了。她让我明白了我们都是同样的孤独者,有着同样的感受。第二天,我离开了学校,一路搭便车回到那个剧院……”洛温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注视着爱丽,注视着这套公寓。“谁知道,这里竟然就是她的家。她那时并不老,怎么会死?” “抑郁。”海拉吉安说,“非常严重。话又说回来,自杀的人肯定会抑郁的。” 什么! “可要说仅仅因为这个,你们就要搬出去——” 我才不会自杀。不可能,先生。不,不,不!接下来的话,我什么都听不见了。别相信他,洛温。 洛温站在那儿,微微侧着头,像在倾听。爱丽放下酒杯,脸色苍白,神情紧张。“怎么了?” “她在这里,就是现在。她很愤怒。” “你是怎么知道的?” “该死的,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反正我知道。她就在这里。” 听着,洛温。在我的一生中,哪怕是最糟糕的日子、情绪最低落的日子,我也不会做出那种事。听我说。听着我的声音。求求你。 爱丽站了起来,既惊恐又绝望。“走开,不管你是谁。看在上帝的份上,走开。” 但我几乎听不见她的话。我离开了他们,扑上阳台,嘴里发出无声的尖啸——愚蠢、愚蠢、不公平、绝望。撒谎,这是撒谎,而洛温就要离开,将我掷回虚无与黑暗。但我的力量在急速增长,怒火和恐惧催生了它。洛温,洛温,洛温。听我说,我没有。听我说。 “洛温,别!” 我听见了爱丽的声音。紧接着是一记突如其来的锐响——阳台门被人一把拽开。我转过身去,面对洛温。就在这时,全部的、未经剪辑的胶片开始了转动。然后,哦上帝啊,我想起来了。 鹰湖。一切的一切都是在那里终结的,洛温。不管他们怎么跟你说,是那里,而不是这里。正是在那里,所有这些岁月、这些角色、公交车、床……整个游戏就此完结。在那儿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无论我怎么挣扎,都不可能有什么成就。一事无成。也许这说明我终究还是成长起来了,在这个游戏中找到了我的位置。 好笑的是,那个夏天,我甚至都不需要参加面试、争取演出机会。比尔打电话给我,说在鹰湖有几个角色。尼克也催我过去。那个演出季的剧目很不错,压轴戏是《欲望号街车》。剧院女老板厄米丝·斯托尔请来了娜塔莉·邦德出演布兰奇·杜波依斯,我是她的替补B角。那时候,娜塔莉已经不再是电影票房号召了,但对话剧和剧院来说还是很大的大腕。厄米要靠她来弥补这个演出季其他方面可能的损失。 厄米,你这只顽强的老狗。每个演出季之后,你都说要卖掉这个倒霉剧院。但我敢打赌,你现在肯定还在那儿,面前一瓶芝华士,一根接一根抽着烟,逗弄着那只坏脾气的贵宾犬。 厄米丝住的地方从前是家破破烂烂的旅馆,大厅里有个巨大的壁炉。每出戏的开幕派对都在那里举办,就是因为那个炉火熊熊的大壁炉。鹰湖那个地方,哪怕八月份也暖和不起来,而且潮乎乎的。 在《贝克特》的开幕派对上,我们大家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怎么喝都喝不醉。演出激发的肾上腺素支配着我们,让我们泼泼洒洒地喝个不停,塞着三明治,不住推开当地那些戏剧评论员——全是选修了新闻课、色迷迷的毛头小伙子。 共进晚餐?哎哟,谢谢,可我这一周忙得要命,空闲时间只够我冲个淋浴,爬上床去。比尔,咱们赶紧离开这儿,出去。谢谢,你真够贴心的,正需要再来一杯呢。毛衣借我穿穿,老天爷,这个地方怎么就暖和不起来呢?咱们的化妆间简直可以当冷库冻牛肉了。 尼克前一周来过几天。比尔有意不大露面。他仍旧爱着我。一天天跟我一块儿工作,却只能把爱藏在心里,他一定很痛苦吧。可我不仅没安慰他,反而去哪儿都拽着尼克,仿佛他是一头稀有的名犬。都来看看吧,瞧我弄到了什么好东西!盖娜啊盖娜,你可真够机灵的。认真学习一年的话,说不定你能大大进步,达到普通白痴的水平呢。 而现在,尼克走了,我们好歹总算让《贝克特》上演了。真不容易啊。断电、感冒、精神崩溃加上恶劣的天气……出了这么多状况,它还是上演了。现在可真好啊——站在比尔身边,倚着阳台栏杆,望着飞蛾傻傻地撞着上方的电灯。分手之后,比尔跟我独处时总是放不下心防。我则有意轻描淡写,像个好朋友一样,问他《街车》的戏排得怎么样了。他长叹一声,活像个《圣经·旧约》里的悲剧人物。 “别问了。厄米把布景的经费砍了一截。明早就该第一次串台词了,可娜塔莉的飞机一点才到。今晚我肯定得熬个通宵,就这样也只能比你们这些台上的演员多准备五页剧本。” “她怎么会迟到?” “谁知道。好像是她的经纪人那儿有什么事。她那一角的词只好由你替她念了。” 太好了。我的布兰奇呀,又多了一次排练这个角色的机会。又多了一次念出那些美妙台词的机会。娜塔莉·邦德会把她的星光射在那些句子上,让它们从此凝固、定型。但也许我能抢在那之前,从中多发掘出一抹色彩。到现在,能让我有所期待的只剩下这个了。疲劳、夏季的潮湿、糟糕的住宿条件……所有这些累积起来,让我的心情如废墟般荒凉,怎么都无法振作。在《欲望号街车》里,我只有一个小角色,主要工作是给娜塔莉·邦德当B角。这就意味着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出演我最心爱的角色,自己却无法企及其中的魔力。说不定她的飞机会坠毁呢?只毁一点点就好。可就算真的那样了,又如何?不知为什么,一想起尼克,我就灰心丧气。他在纽约,可以接触我搭不上的一流经纪人,出演一个又一个广告,搞定这个,抓住那个。说起操作、经营,他比我强得太多了。 那天晚上,派对开始之前,我坐在自己的床上,忧郁地盯着黄绿色的墙纸和我破旧的新秀丽行李箱。我想:我厌倦了这一切,这里头的有些东西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人生不应该只有这些,理当有些别的内容。我裹紧那件老旧的灰色浴袍,缩成一团,自伤自怜。尼克,你想结婚吗?你愿意给我递毛巾、替我擦背吗?当我悲伤的时候,比如现在,你能哄哄我吗?我体内有一个巨大的空洞,我希望除了几个戏剧角色,还能有些别的什么填满它。但就算在这样倦怠伤感的时刻,我也知道尼克是不会娶我的,永远不会。我只是在骗我自己罢了。 所以,能像现在这样,和比尔在阳台上站一会,真好。我倚靠着他,他伸出一只手搂着我。我们真该上床去,再享受一次过去的美好。真要那样的话,它会成为我们俩的最后一次。 “累了,盖娜?” “我想回家。” 问题是,一生之中,我从未找到它。 娜塔莉·邦德大驾光临,君临天下。《街车》开头部分的台词她很熟悉。至于后面的,她让我给她恶补了几天,有时在她的房间里,有时在我们住宿那条街的饭馆里。一开始,谁都没有认出她。她把头发染成了泛灰的金色,类似洗碗剂的颜色,色调恰到好处,布兰奇的头发就应该是那种颜色。她还戴着一副设计师定制的太阳镜,大极了,把她的瘦脸遮住了一大半。 她是个大近视眼,差不多算是个瞎子。她在有些电影中呈现出的那种专注表情肯定就是这么来的:她得像读盲文那样仔细摸索,才能弄清布景的东西南北。但她毕竟是个行家里手。导演比尔的指点她听得极其认真,没有漏过一个字。她不断鞭策着我们和她自己,务必做到全力以赴。我算看出来了,正是这种无情的、旺盛的精力,才让娜塔莉成为熠熠生辉的大明星。 我还看出了一些别的:娜塔莉已经好多年没有在舞台上现场演出了。对布兰奇这个角色的把握,她不是这里缺了一块,就是那里差了一点。按剧院的安排,这出戏只上两个星期。这点时间,她不可能弥补这些缺陷。电影是导演的作品,他可以运用镜头,将观众的注意力集中到他所希望的地方。但舞台演出依靠的是全然不同的另一套肌肉,而她的那部分肌肉已经松弛了,缺乏锻炼,无法在两个半小时里撑起应有的动作、情绪。 但是,有她出演,门票几乎销售一空。在这个演出季里,这还是头一次。厄米简直服透了她,但比尔却不为所动。 “这些人是来看明星的。她的布兰奇哪怕满嘴屁话,他们照样会说她演得多么多么精彩。” 也许吧,但娜塔莉的生活也不是玩游戏那么轻松自如。她要负担两个孩子上学,那种学费极其昂贵的学校;她在加州的经纪人每天给她打无数个电话,讨论税务问题。 “我得拼命工作才行,亲爱的。”喝着浓咖啡,啃着干面包,她告诉我,“多少只狼追着我不放呀,都快咬上我的屁股了。” 她说的是大实话。一天,午饭之后彩排之前,又一个电话,娜塔莉·邦德就此消失。结果就是,我坐在厄米丝的客厅里,听着厄米破口大骂,看着她在磨破的地毯上走过去又走回来,手里还像挥舞武器一样舞弄着她的酒杯。比尔则努力装出悲伤的模样。他一直希望由我扮演布兰奇,现在终于如愿了。 “‘走了’,就用这两个字,把我操了个底朝天。”厄米丝把烟灰朝地毯和她的贵宾犬身上一阵乱抖,“这些她全知道,却照样走了,连屁也没放一个。” 我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美妙的玫瑰色。透过这层色彩,事情的经过一点点渗了进来:娜塔莉的经纪人在西海岸搞到了一个电影合同,随时可以签约。有了这个合同,被厄米丝起诉都值了。到时候把她的合同买下来就行了。这一切的前提是,娜塔莉明天出现在洛杉矶。 厄米丝把烟头朝塞满垃圾的消防桶里一扔,一口灌下杯底剩的那点酒,然后在脑子里翻开下一页。娜塔莉是一个问题,演出是另一个问题。“你能顶上去吗,盖娜?” “睡着了都行,亲爱的。” 我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调整布兰奇这一角了,那些台词在我耳朵里响着。厄米还在伤心票房损失,但我不像她那么在乎那个。去它的吧,观众会看到更棒的布兰奇,比娜塔莉·邦德在最佳状态下所能呈现的强十倍。 “比尔想让我给你加薪。”厄米丝说,“我也想啊,盖娜,可现在手头确实紧。” 我从牛仔裤口袋里抽出那份翻看了无数次、都快翻烂了的台本,冲着比尔嘿嘿直乐,笑得像个傻瓜。比尔也绷不住了,脸上乐开了花。“按时给我开薪水就行,厄米。别来打搅我,把我的舞台打扫干净。比尔,咱们开工干活。” 从我第一次参加排练,这出戏就抖擞精神,变成了不同于娜塔莉参演时的另一个东西。其他所有演员都得提速换挡,好跟上我的节奏。虽然如此,现在没有谁再用自己的明星光芒压制全场、压抑他人,于是大家都开始寻找自己的位置,让各自的角色恢复生机。不管吃饭还是睡觉,我都抱着剧本不放,让布兰奇这个角色日益鲜明。说真的,我排练她已经排了整整十四年了。这个人物的性格,我是那么熟悉:渴望着爱,却寻而不得,只能从一张床到另一张,用垃圾食品似的性爱勉强凑合。这样的经历会改变一个女人。她的一生仿佛一张阴暗、模糊的照片,上面是一位姑娘,穿着她最漂亮的裙子,等着和心上人共赴她一生中最重要的舞会。可那个心上人却迟迟没有出现。等啊等啊,眼看似乎就要见到他了,希望突然破灭,比现在的我还绝望。死一般的绝望却仿佛孕育出了人生的答案,一个美妙的、危险的答案。 布兰奇·杜波依斯这个角色非常棘手,要求演员富于活力,使出浑身解数。但问题也出在这里。哈姆雷特头上聚积了原本不属于这个角色的光环,布兰奇同样被无数演员赋予了太多别的东西,很容易让角色的某些精微之处就此丧失。我决心彻底剥掉她身上堆积的、不属于角色的外来之物,找到最原始的布兰奇。 “这个角色是个陷阱,比尔。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在你面前晃,勾着你去演它们。最后就成了炫耀技巧,一连串的表演。” “追求华彩。”他赞同地说,“威廉斯 (4) 那个老家伙写起诗来就这样。” “一点没错!华彩啊,场面啊。看在上帝分上,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演过南方女人,她们有时候压抑得太厉害,就会变成布兰奇那样,迷失了。剧本形容她是一只飞蛾。飞蛾没有华彩,没什么亮闪闪的地方。” “还记得那一晚咱们在阳台上看到的那些飞蛾吗?”比尔沉思着说,“它们确实没什么亮闪闪的地方,但它们渴望着光明。” 说到点子上了。布兰奇渴望着某些东西,却又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能用些傻话朝那上面涂抹。梦想着光彩,却是个近视眼,又在黯淡的烛光旁。她那些台词十分华丽,但也许、也许,布兰奇其实不像别的演员一直演的那么聪明。 从艺术上说,这是个冒险。但这个险值得冒。没这个胆子的话,你还是干会计去吧。 于是,我的布兰奇成了一个可悲的女人,还有点怪脾气。这种女人常常这样。她对爱情无比渴望,所以追求米奇是符合逻辑的行为。比尔对我完全放手,由着我大胆思考。他知道,只要我能找到属于我的那个布兰奇,哪怕对角色的判断一时有误,我最终也会把握住这出戏——按我自己的节奏,渗透了我自己的理解。 三天的辛勤劳作,既甜蜜又痛苦。然后,她活了。 第三天,其他人吃午饭去了,我坐在舞台一角,一边喝咖啡吃三明治,一边深挖剧本。莎莉·肯特进来的时候,我朝她发火了。 “其他人呢?都两点了,快干活啊。” “盖娜,他们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去那儿干什么?我没时间。比尔呢?” “在办公室。”莎莉吞吞吐吐地说,“娜塔莉·邦德来了,回来演出。” 死亡之吻从天而降。我连连摇头。不,厄米不会对我做这种事。但就算这么做的时候,我心里也明白:她会的。 厄米丝蜷在壁炉前的一把椅子里。非做不可的事让她十分恼怒,同时她又得按捺住脾气,别进一步激怒比尔。他踞坐在沙发上,怒火中烧,像一只发怒的猫。 “再怎么说,还是得让娜塔莉演。”厄米丝说,“我只能让她演,盖娜。” 一开始我连话都说不出来。我想吐。站在那儿,我就跟挂在绞索上似的,胃里直翻腾。没了这个,我就无路可走了。无路可走…… “她的名字从广告上往下一撤,三分之一的预订票就没了。”厄米哼哼着说,“我不喜欢这样。这会儿我也不喜欢她。可我的剧院之所以还开着,就是因为有了她。” 比尔的话带着怒火插了进来,“你也知道这会对全体演员造成什么影响,对不对?他们刚刚调整过来,现在又得再作调整。离上演只有两天了!和盖娜配合,他们是一个整体。现在明星登场,他们成了多余的、碍手碍脚的部分了。” 比尔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意义了。可他还是坚持劝说着。为了我。 厄米丝摇着头,“盖娜,亲爱的,这种损失我承担不起啊。我给你涨薪水,补涨,从你签的合同的头一周开始算。”她无助地摆着双手,这个动作真是太不像她了。“这是我欠你的。还有,尤妮丝这一角归你了。等到下一季——” 我总算能发出声音了。它是那么古怪,那么苍老。“别这么对我。这个角色,它是我的。我辛辛苦苦挣来的。她会毁了它的。” “别朝我使眼色。”比尔厉声对厄米丝喝道,“她说得一点没错。” 厄米丝辩解地说:“对啊错的,我才不管呢。你支持盖娜,这没问题,可我不能像这样经营这个剧院。像这样,勉强做到收支平衡,这已经够不容易的了。娜塔莉既然回来了,那就由她演。就这样。盖娜的合同上只说‘饰演某个角色’,那就演尤妮丝。至于别的,我没啥好说的。” 我让她看了什么是“别的”。我把《街车》的台本撕成四段,扔进壁炉。“你就说声再见好了。要给我涨的薪水,把它塞进你屁眼里去吧。”我大步朝门口走去,说话的声音都劈裂了,“我的那些个角色,你另请高明。我不干了。” 这是我的心里话。没有了布兰奇,我没有任何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一分钟都不行。没了。完了。 但娜塔莉·邦德跟我却还没完。我在她的旅馆房间里找到了她。她已经穿上了戏装,准备参加彩排,正在读剧本。 “快进来,盖娜。喝点什么吗?” “不喝。” 我蹲在地上,背抵着房门。她看出了我的情绪。“好吧,亲爱的。想发火就发吧。” “我会的。” 我大骂起来,把我想说的话一股脑儿全喷了出来,没有任何保留。考虑到没有事先排练过,这真是好一番慷慨陈词。从我十几岁时第一次相遇布兰奇开始,说到我的艰难岁月,我的辛勤工作——正是这一切,让我有资格扮演布兰奇。整个东海岸,所有稍好点的剧团,我都在其中工作过。从罗莎琳到圣女贞德,所有吃重的角色我都演过。凭她娜塔莉的本事还好意思登台?演的那纯粹是狗屁。更别提滚蛋了又爬回来——成了狗屁不如。 “说得好。”娜塔莉说。我这通大骂期间,她一直端端正正地望着我,由着我发泄。说到最后,我已经成了连哭带骂。我一屁股坐倒在一把椅子里,伸手抓起纸巾。 “现在,你想喝点什么了吗?” “喝就喝,管他妈的。” 她这个人其实并不坏。她本来可以摆出明星架子,把我硬压下去。可她没有这么做。娜塔莉一言不发,给我斟了一大杯杜松子酒,兑上苏打水。我至今还记得她给我倒酒时的样子:厚厚的眼镜,没化妆,瘦得皮包骨头。她的子宫一直问题不断,一次感染接一次感染,痛苦不堪。工作又忙,让她没时间休息,让身体真正痊愈。最后只好子宫切除,一了百了。娜塔莉的脸比我还瘦,所有柔和线条都没了,嘴和脸颊绷得紧紧的。无论多么真诚,她都无法再开怀大笑了。 我想,难道这就是我要的吗?帮帮我,尼克,带我回家。无论在什么地方,我总归还是有个家的吧?一个可以小憩的地方。 “知道我们最像什么吗?”娜塔莉沉吟着说,“就像一条小鱼,拼命从一条饥饿的大鱼嘴边逃开;而那条大鱼呢,它很快就会成为另一条更大的鱼的食物。我们这些人就像这样,亲爱的。我呢,算是处在中间位置吧。” 这一次,她整了厄米丝一把。但她也被别人整治得不轻。那个电影合同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局。制片人想找的是另一个名气稍大一点的演员,娜塔莉被骗进了这个局,目的是吓唬那个演员,让她赶紧签约。 “我破产了,盖娜。我欠了四万税款没缴,我的房子已经是二次抵押了,孩子们的学费早就该交了。孩子,我剩下的只有他们了。这次演出之后,我真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厄米丝现在需要我,而我呢,我是真的需要这份工作。” 我抱着酒杯,说不出话。娜塔莉在一本便签本上刷刷地写了些什么。 “你很有才华,别浪费了。你不是那种商业明星,多半最后会落个破产的下场。但我今早看了你的排练。” 我眼泪汪汪地抬起头,吃惊地望着她。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也不刻薄。 “我真希望演得有你一半好,盖娜。一半。” 她把那张纸塞进我手里。“这上面是我纽约的经纪人。他是威廉·莫里斯手下的。要是连他都没办法给你找到活儿,其他人就更别想了。我也会再给他打电话说说你的事。”她瞥了一眼梳妆台上的钟,“时间到了,该忙起来了。” 我拖着脚步朝门口走去。娜塔莉发布最后宣言似的说道:“你会出演尤妮丝一角吗?” “不,我要离开这儿。” 她一边把发针别进头发,一边在镜子里飞快地盯了我一眼。她打量着我,脸上没有笑意,“这样也好。你在纽约有个男人?” “对。” “跟他结婚吧。”她嘴里咬着几根发针,含混不清地说,“为这些事付出这么大代价,不值当。”但房门关上时,她提高了嗓门,“记得给我的经纪人打电话。” 我的行李已经装好了,只是还没换衣服。我懒得费那个心思。现在看来,我大概永远都得穿着这一身了。在那个时候,我怎么可能知道自己会对黑色厌恶到这个地步呢。比尔坚持要开车送我去机场。他来我房间找我的时候,我准是一副可怜虫的样子:缩在床上,关在又一间潮湿的夏季旅舍里,而这个房间正等着把我吐出去。倒不是说我对这种地方有什么舍不得。这种黄黄绿绿的墙纸我真是看够了,多看一眼都恶心。 比尔在床沿坐下。“收拾好了吗,宝贝?” 我没动弹,没回答。我完了,废了。比尔抛开让他伤心的旧事,在我身边躺下,把我搂在怀里。我想,尽管他仍有心防,但内心深处,仍有一部分对我敞开了。像一个婴儿伸出小手,握住某件可能伤害他的东西一样,比尔抚慰着我的心,让我在他的肩头哭啊哭啊,倾泻出最后的悲伤。就这样,我们偎依着躺在床上,直到天光渐暗。 我们在机场登机口吻别,像一对恋人。对我来说,比尔的确是我的恋人,甚至是我的一部分。也许他比我更清楚地知道,没有谁在前面等待着我。 “好好活,盖娜。” “你也是。”我拨弄着他的衣领,他说:“别忘记吃维生素,你需要这个。回家以后记得给我打电话。”他最后一次拥抱着我,“你为什么不干脆嫁给我呢?” 因为很多理由,比尔。因为我是个笨蛋,还是个胆小鬼。早在我们成长之初,阻碍我们发展、让我们自我厌恶的东西就存在了。人生的一大悲哀就是:潜藏在我们心底深处、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那种渴望,到头来总会得到满足。就这样吧,比尔,别强求了。 真有意思。这是头一次有人向我求婚,也是最后一次。我和他吻别,从此走出他的生活。四个小时以后,我死了。 在飞机上,我有了时间,好好想了想。娜塔莉是个明星,身居我渴望的高端。可是,看看她吧:女性身份都被切除了一大半,鞭策着她、让她投身工作的不再是野心,而是需求。挣扎着前行,渐渐被掏空。她让我联想起马戏团里那些没腿的怪胎,全靠过分发达的上肢支撑着在台上扑腾。至于其他部分,那些可怜的、没人在意、仿佛多余的部分,扔给收费昂贵的妇科医生打理去吧。我想:我至少还有个尼克在家里等着我。到了机场以后别给他打电话,给他个惊喜。我们喝点咖啡吃点冷拼,做爱,聊到深夜。我需要倾诉,需要对人发发牢骚。 跟他结婚吧。娜塔莉是这么说的,为这些事付出这么大代价,不值当。 也许吧。也许我不应该这么拼,一拼就是十四年。我会给她那个经纪人打电话,继续干这一行,但不再东奔西跑。多接些纽约本地的活儿,多留些时间和尼克在一起。多些时间坐在自己的阳台上,什么都不做,只呼吸、读书。还要交几个戏剧圈子之外的朋友。还要看看医生检查身体,看我究竟有没有那么结实,还有,看看生孩子那套家伙是不是都正常,那样的话,或许—— 或许就按她说的做。趁着还能做到,结婚,生几个孩子。给我一点小小的承诺,尼克,许诺我一个小小的明天。这些话我说出来是有些古怪,但你别笑话,我这是才学着说呀。给我这些吧,尼克,我需要它们。 从出租车里拖出行李箱、开始上楼的时候,我看到我们起居室里的灯亮着。哼,我才不会按门铃呢。我要自己开门,出现在他面前。 我这么做了。 我放下行李,呼吸着我自己房间里美好、平安的空气。直到今天,我仍旧记得那短暂的、天赐般美妙的一刻。卧室里有些轻微的动静。真好,他没听见我进门的声音。如果尼克小睡初醒,我们亲热的时间就更多了。 “是我,宝贝。”我走到卧室门边,手伸进门里,摸索着电灯开关,“我回来了。” 我不需要那个电灯开关。屋里的光线足以让我看到乱糟糟的床上的两个人。另外那个岁数大些,肌肉松弛。他对尼克咕哝了些什么。我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居然荒唐地冒出一句:“对不起打扰了。” 紧接着,就像被人朝肚子狠击一拳,我跌跌撞撞地跑进卫生间,猛地关上房门,然后倒在门上。 “让他出去,尼克!” 最后的音节被打断了。我猛一弯腰,俯向马桶,喷吐出这可怕的一天的全部内容。只有两个小时可活了,我哽咽着,抽泣着,不愿听到门外说的任何一个字。没过多久,响起大门关上的声音。我用精力耗尽的僵硬动作洗了脸,擦干,无知无觉地走进起居室,走过那张床。尼克还在床上,抽着烟,被单拉起来,盖在他瘦瘦的大腿上。 我记得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胃里刚吐得一干二净,这么做实在再蠢也没有了。我在沙发上坐下,等着。 “尼克。”震惊之余,我从卧室里听到的只有寂静,“尼克,请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听见他窸窸窣窣穿上衣服。过了一会,尼克出来了,脸色阴沉,闷闷不乐。 “你怎么这么早回来?” “不是,是他们——”震惊让我的反应跟眼前的现实有些脱节,愤怒仍在聚积的过程中,“他们又把角色给娜塔莉·邦德了。我不干了。” 他好像更关心这件事,而不是别的。“你就这么甩手不干了?他们会跟你打官司的。” “别管打不打官司了。咱们怎么办?” “你什么意思?”他镇定地问。 “天哪,你是开玩笑吧!”我一指卧室门,“那是怎么回事?” “那是一份可能的、百老汇的工作。”他转身朝厨房走去,“你少管我的事。” “去你妈的——” “听好了盖娜,我从没对你许过什么诺言。你希望我搬进来,好,我搬进来了。我们一直过得不错。” 我开始发抖。“诺言当然有,尼克。我们是有承诺的,有这个默契,用不着明明白白说出来。就说这个夏天吧,我有好多次可以跟比尔·雷恩上床的,可我没有。” 他只耸了耸肩,“这怪谁呢?反正不怪我。” “你这个王八蛋!”我把酒杯朝他扔去。他闪开了,但杯里的酒洒了能有一里宽。尼克被溅了一身威士忌,还有碎玻璃碴子。我仍坐在沙发上,哆嗦得牙齿格格直响,只好死命捂着嘴巴。所有的悲伤、怨愤汹涌而来,让我无法招架。尼克收拾打扫,一声不吭,但就算情绪最激动的情况下,我仍能看出他的嘴绷得紧紧的,冷冷地垂着眼皮。尼克这个人,从某些方面说,也算有种。无论什么局面,他都能面对,因为他觉得无所谓。他觉得重要的,全是外在的东西,全是伸手抓取的目标。至于内心,我觉得他的内心早就死掉了。 “你知道比尔跟我说过的最恶毒的话是什么吗?”我结结巴巴地说,“就是我离开他、跟了你的时候。他-他说,你是个左右逢源的人。我骂-骂他胡说八道。我没想到他会小气到——尼克,我都快疯了。他们抢走了我的角色,我只知道回家找你,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尼克走过来,在我身旁坐下,把我搂在怀里。“我不是那样的,盖娜。” “不是哪样?” “比尔说的那样。” “那-那又是怎-怎么回事?” 他没有回答,只是吻着我。我紧紧抓住尼克,像个迷茫的孩子。 我们是那么喜欢修改自己的记忆,这究竟是为什么?就算现在,我仍然觉得自己当时是朝房门一指,加上一个吻,和尼克就此分手,潇洒热辣得像贝蒂·戴维斯 (5) 。但这只是我编出来的屁话。我需要尼克。大脑里负责计算得失的部门当场便算出了我想要的是什么、为此又会付出什么代价,然后说道:我会改变这个人,这是值得的。 事实就是,我在他怀里哀哀哭泣,尼克安慰地抚摸着我。“我不是那样的。”他又重复了一遍,“只不过,想登台演出的人实在太多了,烂事自然少不了。对了,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我。” 我在他膝上扭过身来,望着他。“尼克,你为什么追我?” 本来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可他却想了一会儿。“我喜欢你。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姑娘。” 有点不对劲。尼克从来不曾觉得不自在。无论什么事,他总能轻松应对。现在为什么会这样?“别用这么一句话打发我。”我固执地追问,“今晚不行。” 尼克厌烦地叹了口气,和我分开。“对了,我得出去一趟。” “出去?现在?”我真不敢相信,这种情况下,他居然想扔下我一走了之。“为什么?” 他离开我身边,朝卧室走去。我只觉得胸中升起一股冰冷的怒火,随之而来的是某种我一直不敢面对的东西,某个真相,从我们俩的第一晚开始就潜伏在我思想的深处,啮咬着我的心。“为什么,尼克?是因为他?因为那个肥佬兔子让你赶紧打发了那个臭婆娘然后过去找他?” 尼克转身面对着我,压低声音道:“我不喜欢那个词。” “兔子。” “我说了——” “兔子。” “好!”他狠狠一脚踢在卧室门上,那股劲头,应该是巴不得用在我身上、好让我住嘴的。“在这一行里,现实就是这个样子。就因为这个,我才能上,你却上不了。这是一门生意。说到底,它就是赤裸裸的生意,而不是你抬高调门声称的什么艺-术-形-式。” “少来这一套,尼克。”我站了起来。我准备好了,一心跟他狠狠干一仗。“你就是这么弄到你那些角色的?靠跟人在长沙发上鬼混?再加上你那些抢镜的小伎俩?在列克星敦时你就明白,咱们俩都明白,论起演技,你在我面前根本站不住。” 尼克警告地抬起一只手,“喂,给我他妈少说几句行吗,伯恩哈特 (6) 。我从没说过我的演技能跟你比,或者哪天能赶上你。但我告诉你一件事,”尼克拉开衣橱,从里面的衣架上扯下他的外套,“等到没有谁还记得你的时候,我仍然在这一行里,在演出。因为我懂得这一门生意。你不会迎合谁,你不愿守在别人门口、等着哪个经纪人出来见你。你是个该死的艺-术-家!你不会待在纽约,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你才不干那种事呢。随便哪个见鬼的旮旯里有个什么角色可演,你就会接下那份活儿。请问,谁他妈会看你的演出呢,除了某个给某份狗屁报纸写文章的小杂碎?没有人会去读那份狗屁报纸。你说这是你的职业道德?放屁,女士。你这么做,只是因为你害怕纽约,害怕参与这里的冒险。” 尼克的情绪不那么激烈了,“刚才在这儿的那个人,他是个制片人。在那些够分量的地方,他能说上话。”又一次,他转开了目光,脸上露出那种奇怪的、不符合他性格的窘迫表情,“说真的,他其实不想跟我睡觉。他基本上算是个直男。” 这实在太荒唐了,荒唐之感甚至超过了愤怒之情。“基本上?” “他需要的,只是一点点温情而已。” “那你呢,尼克?你基本上算哪头的?我想问的是,这事儿是他的主意还是你的?” 这是我头一次看见尼克露出脆弱的一面。他转过身去,靠在水槽上。我几乎听不清他的话。“我不知道。反正也没什么区别。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反正没有任何损失,倒是可能得到点什么。” 他朝门口走去,我拦住他。“尼克,我需要你。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我都快不行了。求求你,别这么对我。” “我又怎么对你了?听着,”他抓住我,既无温情,也没打算说服我,“我只是出去一小会儿。咱们明天再谈,行吗?” “别走,尼克。” 他仔细地竖起衣领,斜着眼睛瞥了一眼镜中的形象。“你像这个样子,我们没法谈。没意义。” 我绝望地拽着他不放,我需要有些可以抓住的东西。“求求你别走。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道歉。尼克,咱们什么都可以谈,什么都可以挺过去。可你别这样扔下我。” “我非去一趟不可。”他的手已经放在了门上。他打断了我的话,就像扯断他袖口的一根线头。 “为什么!”我一直以为我们曾经相爱过,曾经共同拥有些什么。但他的行为把这个幻象撕得粉碎。“就因为那个肥兔子可能给你一份工作?这个比我更重要?在这一行生意里,只要能挣到一块钱,随便怎么弯腰你都愿意,哪怕在地上爬都行,对吗?或者,跟人睡觉也是生意的一部分?上帝啊,你让我恶心,我想吐!” 尼克接受不了这种侮辱。就算在最后,就算对我,他也没有这个肚量。看看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吧,那双我如此努力取悦的眼睛。一看就知道,在这场他所熟稔的游戏中,他是赢家。而我呢,我怎么都赢不了。 “这是你的公寓。我搬出去。” “尼克,别走。” 房门关上了。 那之后,我做了什么?我应该记得的,毕竟是我生命的最后时刻。房门关上了,我听见尼克在铺了地毯的楼梯上踏出的脚步声,砰砰作响,一路向下。我没有追上去——感谢上帝,让我还能保留这么一点可以自我安慰的东西,哪怕它是如此冰冷。我倒了一大杯酒,什么都没兑,一口喝干。 一片空空洞洞的平静随之降临,就像风暴中央的平静。接着到来的是沉重的沮丧。如此沉重,甚至造成了肉体的痛楚。我在公寓里四下走着,一边走一边喝,喝得太多,喝得太快。我喝着,说着,跟尼克说话,跟比尔说话,跟娜塔莉说话,直到步履蹒跚,直到倒在地下,打着酒嗝,酩酊大醉,只剩下半个小时的生命。 再来一杯。醉得昏天黑地,竟然……感受不到藏在我深处的那个粗笨的夯货了。不,她还是在你这儿,那个天杀的、注定的人生输家,跟你在一起。你就不能改改吗,你这个失败者?别想了,她改不了啦。昨天种下失败的种子,今天发芽开花啦——这是哪出戏来着?管它呢。 我努力想着,却什么都想不起来。我的人生就像零件撒了一地的拼装玩具,全是关节啦散件啦,既无意义,也无秩序。演过的角色、吃过的饭、穿过的衣服、他说了什么我说了什么、旧戏票、旧节目单、报纸上的评论陈旧得像布兰奇的情书——这一切加在一起,仿佛苹果加橘子,能得出个什么?苹果加橘子。我自己呢,留下了什么?爱过谁?拥有过什么?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比尔·雷恩。 “天哪,比尔,帮帮我!” 房间在旋转。我又挠又抓地够到电话,总算接通了剧院。接电话的是个实习女生。我的声音粗哑难辨,费了半天劲才让对方听懂。“对,比尔·雷恩,很-很要紧。盖娜·戴梦。对,喂,喂。他不在?他妈的,他非在不可。我需要他。什么时候回来?喂,喂,告诉他给盖娜回电话,拜托,拜托了。对,有麻烦,大麻烦。我需要他。” 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我把电话听筒朝机座的大致方向一扔,然后跌跌撞撞走向水槽,自杀似的又倒了一大杯酒。我又哭又笑,一半是醉酒,一半是歇斯底里。反正比尔会拯救我的,他每次都会拯救我。哈哈,盖娜大妞儿这次可算得着教训了。我这个大傻瓜居然离开了他。他爱我。比尔爱我,我却害怕了。害怕被人真心爱上。你得有多傻才会干出这种事啊? “你得有多傻?”我痛心疾首地痛斥镜子里的那个夯货,“白长了一双含情脉脉的漂亮眼睛。你屁都不懂,宝贝。” 我汗流浃背。羊毛套头衫紧贴在黏糊糊的皮肤上。脑子残存的几个清醒的分子让我脱掉它。可是,不。外面阳台上挺凉快的。我要出去,去我漂亮的、沉浸在夜色中的阳台,向尚不知情的世界公布我的情况。 我基本上算是倒在阳台门外。阳台护栏很低。我跌跌撞撞地走过去,醉醺醺地撑起身子,舞动双手保持平衡。我已经丧失了基本的判断力,对这种状态的我来说,护栏实在太低了—— 坠落。人生终止。 就是这样,完了。现在我全都想起来了。突如其来,没有痛苦,没有意义。不是渐渐淡出,没有响起全剧冲突到此结束的主题曲。就像电影放映终了的空白胶卷,只映出一片白花花的屏幕。 疑问得到了解答。想起比尔如何赶来、如何为我办理后事——如果我还有喉咙,我一定会哽咽的。上帝呀,但愿他们能替我遮盖一下。我当时的模样一定非常可怕。可怜的比尔。我给你的是多么凄惨的时光啊。也许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知道你能承受,能熬过去。这就是爱啊,雷恩先生,是爱的一个侧面。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洛温的事。想想看:那么久以前,他看过我的演出。这么多年以后仍然记得,只因为我让他明白了他不是唯一一个孤独者。但我还是不明白加上这件事之后会得到什么结果。苹果加橘子。 除非,或许…… “洛温!” 又是刚才那条音轨,唱针落到了老地方。阳台门轰然撞开,又被猛地压上。爱丽再一次喊叫,但洛温不理她,只管用后背抵紧那扇门,让里面的人推不开它。 “盖娜?” 在渐渐变暗的冬日下午,他的眼睛转动着,搜索着阳台,从刻着我名字的水泥直到护栏。洛温集中了他的全部注意力,刺探着灰色的天光和空气,不屈不挠又急不可耐。 “盖娜,我知道你在这里。” 随着他说出我的名字,四周的声音和景象鲜明了几倍,我自己的力量也同样如此。我转向他,心想:他会不会看见我,仅仅凭着这股纯粹的、渴慕的力量? 洛温,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觉得我已经明白了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我伸出我的手,张开手掌,轻轻触着他的面颊。我感受到了一阵刺痒和疼痛。而洛温侧过脸庞,贴在我的手掌上。 “没错,我感觉到你了,离我很近。” 跟我说话吧,爱人。 “这真是太奇怪了,对吗,盖娜?” 不,一点也不。奇怪的不是我们。 “那晚看你演出的时候,我真想伸出手去,摸到你。可我太胆怯了。我甚至不敢自己去找你要签名。” 为什么不呢?如果你能摸摸我,我会感觉很好的。 “但第二天,我搭便车从学校一路赶回来,只为了能再看你一眼。我躲在剧院的暗角里,偷看你排练。” 当时我排的是布兰奇。你看到她了? “感觉好像那一晚又重来了一遍。你身上有某种东西,它朝我伸过来,让我明白了我们是多么相似。我从来没见过任何人像那个舞台上的你那么孤独,那么美。我哭了。” 你看到的是布兰奇。她的确很美。 “哦,盖娜。我给你写了多少信啊,却一封都没有寄出。原谅我吧,我忘了你的名字,但没有忘记你给我上的那一课。你能听到我的话吗,告诉你吧:你是我爱过的第一个女人。还有,你的教诲是一份珍贵的馈赠。” 我能听见爱丽在另一侧猛敲房门。“洛温,出什么事了?你没事吧?” 他转过头去,笑了。上帝啊,他可真美。“我没事,爱丽。她非常喜欢这个地方,盖娜。别把她赶走。” 我不会的,但请你别走。别在我开始明白过来的时候离开。 他摇着头,“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家。才结婚不久,问题一大堆:父母啦,宗教啦,什么都是问题。” 你能听到我吗? “从来没有人爱过我们,我们俩都是这样。所以这方面我们也很生疏。你渴望着它——” 就像渴望着火光。 “——就像渴望着火光,带给你温暖。” 你听见了我的心声。 “但它又是那么吓人。火光亮起的时候,你会怎么做呢?”洛温伸出双手,乞求地说:“别把这点火光从她那儿夺走。别伤害我的爱丽。你比我们坚强,你能做到的。” 我伸出手去,与他的相触。我用自己的全部意志力,将我的回答送往这一触之中。 我保证,洛温。 “别逼我把你关在外面,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你能带着我们的秘密自行离去吗?带着我对你深深的爱?” 我能。我也曾像现在的你一样,伸出手去,求索着。但我所求索的,其实我一直拥有它。你也是这样,洛温,你是一个—— 再一次,我感受到了那种喜悦,就像流星滑过天际那一晚。我充满了无缘由的欢喜,觉得自己焕然一新——洛温有血有肉的手指握住了我记忆中的手指。 你是一个最纯粹的人,真人。就像我。 洛温喃喃低语:“我感觉到了你的手。我不管别人是怎么说的。你这样的女人绝不会自杀。我永远不会相信。” 你可以拿这个打赌。还有,谢谢你。 生命,它绝不仅仅是苹果加橘子的无意义组合。它是馈赠,是爱。你听到了吗,比尔?还有你,娜塔莉?我称之为生命的东西,它是爱,是馈赠。就像抛向风中的吻一般,我将它抛向观众,抛向我的作品,抛向随机出现的路人,抛向无论什么人。我是一个馈赠者。如果接受者如尼克般渺小,无法明白我的馈赠,那么,不明白就不明白呗。我的馈赠就是这样的。岁月也许凄惨,人们也许自我欺骗不肯清醒,但总会有人听见音乐,接着唱下去。真希望娜塔莉能做到我的一半。她那句话其实就是这个意思,真希望能有我一半的活力。我全身心地热爱着我的生活,我全部的生活。我是馈赠者,无论接受者是谁,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啊,我是多么美啊。 你也有同样的特点,洛温。唤醒我的正是你的这部分特质。论起为人处世,你还很青涩,但你不会像个游客一样,漫不经心地渡过此生。你会受到伤害,也会伤害别人,但也许有一天…… 对了,洛温。原来如此!其实你已经说出来了:我们都在伸出手去,想够到别人,想触摸到他人。正是这种触摸延续了我们的生命。那么多个夜晚,我将我的全部活力奉献给生活——谁能说我是孤独的、没有人在意我呢? 如果你像我一样,有着如此充盈的活力,也许你也会像我这样从死亡中醒来,将这份活力洒向某些可怜的、在生活中饱受惊吓的男人或女人。你就是这种人,和我一样充盈。这是一项美好、稀有的天赋。 天渐渐黑了,能看见星星和一弯月牙。这是我和洛温的甜蜜一刻,就像跟比尔第一次做爱的那个晚上,做爱之前的那一刻。夜色之中,洛温和我手相握,心相通。他的眼睛缓缓地从我的手向上望去,凝视着我的脸。 “盖娜,我看到你了。” 真的吗,亲爱的? “清楚极了。你穿着套头衫、牛仔裤。你在笑。” 我当然在笑。 “你真美。” 我当然美,爱人。我感觉好极了,感到我终于明白了人生的真谛。 洛温握紧我的手。最后一握,痛苦不已,同时带着爱的电流。“再见,盖娜。” 别了,爱人。 洛温拉开阳台门。“爱丽,海拉吉安先生?出来吧,夜色多美啊。” 爱丽向外张望,只见洛温倚在护栏上,欣赏着河景和初升的星星。他在开怀大笑,他是那么帅,他张开双臂迎接爱丽。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他就是这么做的。她小心翼翼地偎在他身边,一只胳膊揽着他的腰。“你刚才跟谁说话呢?” “她走了,爱丽。你不用再害怕什么了。再害怕的话,那只是自己吓自己。” “洛温,我不想——” “这是我们的家,没有谁能把它从我们手里夺走。”他拉着爱丽,让她面对自己,吻着她,“没有谁会这么做的,这是个承诺,保证。所以,别逃避它,也别自我逃避。” 她打了个小小的寒噤,还是有些拿不准。“你真的觉得咱们能继续住下去?我不能——” “喂,亲爱的。”洛温低头望着她,充满自信与魅力,对自己的话坚信不疑,“我可是个真人,别跟我说什么这个不能那个不能。嗨,海拉吉安。” 那个干瘪小个子把脑袋探出门外。洛温朝着河景和灯火辉煌的整个西岸一挥手。“抱歉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但我们现在改主意了。我是说,瞧瞧这些!能看到这番美景的阳台,谁会放弃呢?” 洛温拥着爱丽,开心地笑看着这个世界——这是我最后看到的情景。亮光变了。我还以为灯光变暗了,但不对,更像是另一幕的登场指示灯。光照交错,增强,增强,加入了粉色和琥珀色,最后——上帝啊,太美了! 我没有死去,没有消失。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充满活力。我是吉尔,我是盖娜和洛温和比尔和爱丽,是他们所有人,然后强化、提炼、升华,像道道明亮的银光汇成—— 看看这一幕吧!美呀。灯光师是谁来着? 原来这就是你的形象。明-白-了。我也爱你。宝贝,来一束追光。 我登场了。 【责任编辑:李克勤】 (1) 英格玛·伯格曼,瑞典著名电影大师。下文中的马克斯·冯·赛多是多次与他合作的演员。 (2) 国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影星,著名的银幕情侣。 (3) 两个地方是纽约剧院较集中之处。 (4) 纳西·威廉斯,《欲望号街车》的剧作者。 (5) 国影星,代表作《彗星美人》。 (6) 指莎拉·伯恩哈特,法国女演员,被许多人视为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最伟大的女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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