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科幻世界
· 现当代
7925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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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风
作者 娜奥米•克雷泽 翻译 杨予婧
插图 袋袋木
从前有两个女孩,比亲姐妹还要好,都梦想着能出人头地。她们每天都在一起玩耍,吉莎总是梦想成为艺术家,用石头和玻璃造出精美的雕塑;达格玛则梦想成为名医,每天有了不起的发现,晚上在贫民窟偷偷救治付不起诊疗费的穷苦百姓。
人心中的元素失衡才能孕育出魔法力量,可是上天只赋予了吉莎和达格玛内心各种元素的平衡,没有赋予她们魔力。不过吉莎在书上看到一种危险的仪式,需要两人自愿交换元素,从而创造出不平衡,使双方都获得魔力。“把你的空气元素给我。”吉莎向达格玛提议,“我把土壤元素给你。”
达格玛有些犹豫。她比吉莎更理智,觉得这样做可能会招来灾祸。但吉莎继续劝说:“你知道我们早就心灵相通,拥有同一个灵魂了。如果照我说的那样分配心灵中的元素,我们就需要在一起,弥补彼此的不足。这样也给了对方一个永不分开的承诺。”
终于,达格玛被说动了。她们交叉双手,和对方掌心相对,然后念出书上的咒语。两人感到一阵剧痛,达格玛差点哭出来:“不,快停下,我不想这样。”但这时交换仪式已经完成。拥有了更多空气元素的吉莎可以融化、重塑石块;而拥有了更多土壤元素的达格玛则具备了治愈的能力。
空气是一种代表了变化的元素。因为拥有了更多变化的元素,吉莎无法忍受继续待在这个小村庄里。在村子附近的一座山顶上,她们偶尔会看到龙。它们飞得那样高,那样远,看起来就是遥远的天际中几个黑色的小点。吉莎过去常常嫉妒它们的自由。如今,她明白自己缺少的并不是翅膀,而是远走高飞的渴望。她劝达格玛跟她一块儿走,可土壤是一种代表了稳定的元素,达格玛并不想走。“我会常回来的。”在打点行李的时候,吉莎这样说道。
“可你曾许诺过和我永不分离。”达格玛说。
“我们可以永不分离。”吉莎说,“如果你和我一起走的话。你不能指望我留在这儿。”
“那你就能指望我离开?”达格玛问。
“达格玛,听我说。”吉莎说道,“如果你不走出去,就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伟大的医师。你去哪儿接受训练?除了村里产婆教你的,你还能学到什么?你必须跟我一起走。”
“我做不到。”达格玛说。尽管与吉莎十指相扣,但她并不打算改变主意,“我做不到。”
吉莎捋了捋头发:“我真是不懂你。”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蔑。剥离了体内全部的土壤元素之后,她特别瞧不上这种偏安一隅的想法。“我会给你写信的。”
吉莎昼夜兼程,来到一座大城市。她原本的艺术造诣加上新得到的魔法的助力,很快在那儿为她赢得了声望。但正如风一般,她无法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她不安分地到处旅行。所到之处留下了美轮美奂的建筑、缎带状的石头雕塑,以及沿途无数破碎的心——第一个心碎的人便是达格玛。
达格玛待在家乡,完成了医疗方面能得到的所有培训,之后和一个需要她的男人结了婚,生下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她很快就明白自己已铸成了大错,但却无法做出改变:对吉莎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变化;但对达格玛来说,却已不能再有任何变化(变成父母这一点除外。因为一旦结婚,孩子的降生几乎是不可避免的,除非自己多加小心。)她们二人都被困在各自的境遇里。吉莎可能无法意识到,让自己变得不快乐的正是内心渴盼已久的不平衡;而达格玛失去了促成变化的空气元素后,就再也迈不动步子,无法摆脱慢慢蚕食着她的生活。
一年又一年,达格玛接生了许多婴儿,接好了许多断骨,酿造了许多草药茶。她与丈夫一次次为同样的琐事争吵。孩子们长大了,达格玛的头发也逐渐变为灰白。每隔上一段时间,就有旅人带来吉莎的消息:她建造的教堂多么恢宏,她的名声多么响亮,她的事迹多么为人称颂。达格玛会悄悄离开听热闹的人群,多听一个字她都受不了。
后来有一天,两个牧羊人带着一个陌生人进入村庄,他们给她裹上了一层厚厚的毯子。当傍晚高山的阴影笼罩整个村庄时,他们在田间发现了这个女人。她没有携带任何包裹,一条腿扭成了奇怪的角度,全身赤裸,只有一头长长的黑发可以遮羞。当然,他们把她带到了达格玛这里。
达格玛关上门,不让潮湿的风吹进来,又在火炉旁的地上铺好毛毡,指挥牧羊人把女人安置在毛毡上。“等下再走。”她对他们说。在捆夹板之前,她得先把女人的腿骨复位,需要其他人帮忙将她扶稳。
女人睁开眼,看着达格玛。“你不需要他们的帮助。”她说,“你现在的思维就像那些产婆。别用手,用魔法。魔法甚至可以避免疼痛。”
“我从没学过那种本领。”达格玛惭愧地承认。
“试一试又何妨。”
达格玛把双手放在女人的腿上,有些尴尬,又把手放在女人膝盖上,集中精力盯着腿上受伤扭曲的部位。就像是那些受伤的骨头自己调整的一样,它们径直回复到了原来的位置,这样达格玛就能将其包扎起来了。女人出了一身汗,但没有哭。“看到了吧?”在达格玛把她的腿用夹板固定好的时候,她虚弱地说,“我就说你可以的。”
达格玛朝牧羊人点点头,他们便回去牧羊了。她拿出一床被子给女人盖上,给她煮草药茶、舀粥。这个奇怪的女人一直注视着她。
“我付不起诊疗费。”达格玛坐下来喂她时,女人这么说道。
达格玛耸耸肩。“来这儿的病人,我很少让他们付钱。”她环顾自己年久失修的房子。
“你有独特的天赋。”女人说,“这个村子太小,你在这里屈才了。”
“我不想离开。”达格玛说。
“你不想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女人问,“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出现在那片地里?”
“你愿意的话,当然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达格玛说,“至于你的遭遇,我觉得你应该是被强盗袭击了。”
“你可以叫我赞雅。”女人说,“我没有遇到强盗。”
达格玛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又耸耸肩。“其实,你看起来更像狠狠摔了一跤,但这没办法解释你为何一丝不挂。”
“的确。”赞雅说。
达格玛又给赞雅检查了一遍,看是否还有没查出的断骨或伤口。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她对赞雅说:“你可以一直在这儿待到痊愈。”然后开始准备晚餐。
达格玛其他三个孩子都已长大成人,自立门户。只有最小的女儿还住在家里,名叫玛德尔。她对火堆旁受伤的女人极为好奇,也对自己母亲的不好奇感到困惑。赞雅总是故意对玛德尔不理不睬,或许是头上受过伤的缘故,还老是说些玛德尔听不懂的话。小女孩终于厌倦。她有一些额外的空气元素,但还没多到具备魔力的地步,不过在惹怒她妈妈的这件事上,这点元素却绰绰有余。所以她一般都会出去,尽可能不在家里待着。
达格玛的丈夫回家吃晚饭时,两人又争执起来。丈夫埋怨达格玛又要诊治一个付不起诊疗费以后也不会付的人;达格玛则控诉丈夫已经保证了六次会修屋顶上的破洞,却还没有行动。因为有客人在,他们把声音压得很低。她丈夫具备一些水元素,有魅力但不可靠。只要能让他暂且摆脱困境,他什么都会说。这就是为什么明明材料都还没买,他就又保证明天一定会修好屋顶。争执又像平时一样渐渐停止,没能得出任何解决方案,他便又去酒馆和别人喝酒去了。
达格玛很失望,满脸通红,努力抑制着泪水。尽管情绪不好,达格玛还是给赞雅拿来一个夜壶,扶着她上厕所,接着拿了一件大女儿的衣服帮她披上,然后扶她从临时的床上坐起,让她吃一些晚餐时煮的大麦和炖蔬菜,最后把盘子擦洗干净。
赞雅吃完碗里所有的食物,把碗放在一旁,看着达格玛。“我无法理解你的生活。”她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什么没意义?”
“你在这儿并不开心。事实上,你过得很悲惨。你的孩子们已经长大了,至少到了能照顾自己的年纪。而你却还在这里白白消耗生命——你的天赋都被埋没在了这个小地方。”
只有拥有洞察能力的人,才会看见并且知晓达格玛的天赋。“你一定是个魔法师。”达格玛说。
“差不多吧。”赞雅承认道。
“在我身上除了天赋你还能看到别的什么吗?你能看到那随之而来的痛苦吗?”
赞雅凝视良久,说:“能。”她声音很轻,“我能看见。”
“都是我自找的。”达格玛说,“我想……我相信……”她犹豫着,不想在这个几乎还是陌生人的女人面前落泪,“这都是因为我做了愚蠢的选择。”
“这么说一定还有一个人同样在遭受折磨。”
“我有三十二年没见过她了。”达格玛说。她本想说,已经有三十二年四个月零二十一天没见过她了。即使不刻意去想,她也一直知道吉莎离开了多久。
“你有她的消息吗?”
“我尽量不去知道。”达格玛说,“每次一有她的消息我就走开,尽管如此,最后还是会传到耳朵里。”每当听到吉莎的名字,达格玛心里总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最近和吉莎的消息倒不是关于她本人,而是她的作品:她建造的石拱门在承重后裂开了,为了避免倒塌的碎石砸到行人头上,只好将其拆掉。听到这个消息的当晚,达格玛一直没合眼,她希望自己可以从这个坏消息中得到奇怪的心理平衡感,但是她只感觉到了和背井离乡的吉莎一样的孤独的痛楚。
“如果可以把交换的元素收回,你愿意吗?”
“如果我可以回到……”达格玛把遮住脸庞的头发捋到一旁,思索着。“如果不收回那就太傻了。她那有一部分我的灵魂,我这里也有一部分她的。虽然我喜欢也不想丢失治愈的能力,但如果当初知道她会离开,我根本不可能同意交换。不知道生来就拥有额外元素的人是怎么生活下去的。”
“生来就富有某种元素的人,”赞雅说,“通常意味着他们那项元素过量,但其他元素的比例仍然正常。而你和你的朋友则是把自己的一部分元素拿出去了,这让你俩各自获得了一种过人能力,但同时也会带来巨大的缺失。”
“好吧,至少她用这能力获得了一些成就。”达格玛悻悻地说道。当然,又不是所有她创造的东西都塌了。
“所以永远待在这儿值得吗?明明你有过人的治愈能力,但却一直一成不变,碌碌无为?”
“我不知道。”达格玛说,“我无法想象舍弃了我的能力会怎样,也无法想象离开的情形。而且山脚下大城市里的医学院,不收超过三十岁的见习医师,我早就过了那个年纪了。”三十岁时,她已经生下了三个小孩,正怀着第四个。
“还有其他学院。”赞雅说,“在其他城市。”
“太远了!”达格玛感到一股愤怒的浪潮在心中涌起,为什么任何人都能轻易将离开说得那么随意。她连在离家最近的大城市过五年学徒生活都无法想象,更别提去一个她闻所未闻的地方了。即便是吉莎去过的地方。尤其是吉莎去过的地方。
赞雅没有吭声。静默中,一阵晚风突然刮起,百叶窗被吹得嘎嘎作响。达格玛洗完盘子,帮赞雅躺回简陋的小床。达格玛的丈夫还没回家,她知道不到几个小时不要盼着他回来。有时候像这种傍晚时分,她会在门上给来寻医的报信人留便条,然后跑去茶馆和村里其他女人闲坐。但现在有病人在,她想还是待在家里比较好。过了半晌她说:“你的名字很特别。你从哪里来?”
“我来自另一个国家,在南边,要飞……要走好几周才到。”赞雅说。
“不用说,你多出的一定是空气元素,”达格玛说,“才会把你带到离家这么远的地方。”
“是的。”赞雅说。
“你碰到过吉莎吗?”达格玛问,但又很快补充道,“别,别,还是忘掉我刚问的吧。我不想知道。”
在确保赞雅感觉舒适后,达格玛给她留了一盏床头灯,自己就去睡觉了。黑暗中,在快睡着时,她听见赞雅的声音:“我的确遇见过她一次,只有那一次。”
时间像流水一般度过,这几天赞雅一直看着达格玛的小屋子里一成不变的生活,就像看着水坑旁边那些忙碌的蚂蚁。达格玛每天与丈夫吵架,做早餐,和玛德尔争吵,洗餐具。一天早上有个婴儿要来看病,达格玛只能请玛德尔陪着赞雅,以防她需要什么。
赞雅不再不理玛德尔。当玛德尔问她怎么会在高山牧场摔坏一条腿而且全身赤裸时(玛德尔倒不管这样问算不算多事),赞雅回答说不记得了。玛德尔虽然不信,但也明白如果继续缠着病人,她妈就会找她麻烦了。于是她嘴一撅,不再说这个话题。
“你是家里最小的吗?”赞雅问她。
“对,四个里面最小的。”玛德尔说,“我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他们都成家了。”
“你想过结婚的事吗?”
“没有。”玛德尔说,“我想去大城市学艺术。也许我没有多到可以使用魔法的空气元素,但我觉得当个艺术家还是够用。这个村庄太小,也没有男生喜欢我。妈妈就不该一直待在这儿。”
“如果她没待在这儿,你会出生吗?”
“或许不会,但她在这儿就像被摘下来放在花瓶里的野花,都枯萎了。我不想跟她一样。”
“她是什么态度呢?”
“她不想我离开。她认为我该当她的学徒。疯了简直,我根本没有治愈的能力。”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待了这么长时间?”
“不知道没有我她会怎样。而且,路途遥远,我还没有学费。”
“帮我拿纸和笔过来。”赞雅说。玛德尔照做。赞雅写了一封短信。“这是一封介绍信。”她说,“如果你带着它去找石匠英瓦尔,他会免费收你当学徒。他曾欠我一个人情。而且他也是一名没有魔法的艺术家,你们一定会合得来的。”
玛德尔睁大双眼:“那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嗯,或许很久以后我会让你免费收一个学徒。不过我觉得,这算是还给你妈妈的一点报酬吧,我没有钱,她还帮我治疗。”
“付给妈妈的报酬?”玛德尔笑起来,“她会气疯的。”
玛德尔说对了一半。达格玛虽然生气,但还是接受了,因为她内心也有现实的一面,希望孩子过适合自己的生活(尽管心里很矛盾,害怕又被留下一个人)。她清楚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从行李箱底部取出一件旅行用羊毛斗篷和一些没裁过的皮革,达格玛的其中一个儿子可以将其做成很好的皮靴。靴子做好后,他们又给玛德尔找来同一方向的旅伴。临别时候,达格玛吻了吻玛德尔,说了很多祝福的话,然后跟她道别。
玛德尔离开后,家里变得十分安静。
“或许我该让她再等等的。”达格玛说,“毕竟等你痊愈了,你也会往那个方向走,对不对?你可以陪着她。”
赞雅耸耸肩。她恢复了很多,也不觉得痛了。她可以拄着结实的拐杖摇摇晃晃走一小段路。达格玛又给她找来一些旧衣服穿。赞雅身材并不高大。一些家里有成年女儿的女人们都乐于把用不上的衣物送给达格玛。毕竟她们中好多人都欠她诊疗费,以后也还不起,送她一些自己不再用的东西能稍微减轻心里的愧疚感。
“我还想多待几个月。”赞雅说,“如果你愿意收留我的话。”
“当然欢迎你留下。”达格玛说。她喜欢有赞雅在,她的陪伴让人感到舒心。她并没有像数十年前对吉莎那样,对赞雅敞开心扉。这也不奇怪。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记得怎样打开心扉。
赞雅恢复了一些力气,尽管站不了多久,但她可以坐在餐桌旁帮忙摘菜、切菜、烹煮。一天,达格玛出门帮人缝合被割伤的手臂,回来时发现赞雅从她满满当当的工具箱里翻出了针线,在缝补一个开线了的裙子褶边。
“我织补的技术很烂。”赞雅不好意思地轻声说,“但我想我应该不会搞砸。”
达格玛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只袜子和蛋形织补托架。“吉莎也不会织补。”
“不会吗?我还以为是因为她多出来了空气元素的原因,不过看来在没跟你交换之前,她应该也不大擅长,对吧?”
达格玛微笑道:“对。她就是对修补不上心。”
“有她真正上心的东西吗?”
“她喜欢烘焙,也愿意洗衣和砍柴。”
缝好后,赞雅抖抖裙子。布料间扑出的空气使火苗蹿得更高。尽管有几针的间隔比较宽,但褶边缝得还算整齐。她拿出一件袖口破了的衬衫,翻出里子。达格玛继续缝着袜子。
“我得承认一件事。”她突然说,“我来这儿是有原因的。我是来找你的。”
“我?”达格玛有些惊讶,“你没摔坏腿的话……”
“啊,那是意外。我本打算走路进村庄,结果天空刮起狂风,我又不习惯走山地……要知道,我家所在的地方,地势要平坦得多。”
“你出门都是光着身子走的吗?”
“没有。我带了衣服,但衣服被风刮跑了,我也被那阵风刮到了地面上。”她微微歪着脑袋。“你可能觉得我是魔法师,但说我有富余的空气元素并不准确。其实,我就是空气本身。我是龙。显然,飞到你们村庄来的时候我并没有穿人的衣服。我当然想穿上衣服,但是……呃。”她张开手比划着一个飞着的东西,被吹翻,然后撞在餐桌上。
“所以为什么”达格玛问道,有些颤抖,“一条龙会到这儿来找我?”
“三年前,吉莎一路来到我家所在的洞穴——就像我之前告诉过你的,在南边很远的地方。她说她曾经见到过我们的身影,她受此启发来找我们。很难描述这个女人抵达洞口时的模样,唯一可以形容的词就是心急如焚,像一只奔离森林大火的鹿。缺失了那部分灵魂让她并不好过。”
“噢。”达格玛轻叹道。她不想听到这样的消息。
“我母亲是一位富有智慧、经验丰富的预言家。她劝吉莎回到自己的家乡,因为这样的交换是可以复原的。她说她宁死也不会丢弃魔力。非常遗憾,因为我想,要是她回来了……”
“是的。”达格玛说,“要是我看到她因此受苦……是的。”
“可是她拒绝了,没过多久她就死了……你们两人的空气元素都散去了,去到只有灵魂才能抵达的地方。”
达格玛嘴唇发干。在她之前想过所有可能得到的消息中,吉莎的死……无疑是最能让她震惊的。
“我还不是母亲那样的预言家。在龙的世界里,我甚至还在幼年时代。但我确实瞥见了她的灵魂。看到了它消逝时支离破碎的样子。我以前确实不喜欢吉莎,虽然知道不全怪她,但还是不喜欢她如此固执地自我毁灭……但我在她灵魂消逝的时候看到了一点你的影子。所以我想来见见你,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因为我知道你很可能也饱受煎熬。”
“我不像她那么痛苦。”达格玛说,“我是说,对,我会跟丈夫吵嘴,难道其他人就不会吗?在很多不眠的夜晚,我感到这座村庄仿佛一张裹尸布,缠得我透不过气。但有这种感觉也很正常。如今的我,拉扯大四个孩子,对邻居们还算有用,生活算不上太糟糕。”
“达格玛。”赞雅说,“我可以把我的空气元素分一些给你。”
“这是什么意思?”
“我可以补回你丢失的东西,而不用拿走你多余的土壤元素,因为吉莎已经走了,她不再需要那些土元素了。而我本身就是空气。”
“那你会怎么样?牺牲掉你自己的一部分吗?我不能让你那么做!”
“只会让我一直保持人形——我已经保持人形好几个月了——但等我回到家里的洞穴,我便可以恢复龙形。不太方便的是我只能走回家。毕竟路途遥远,有些劳累。不过我也可以让某个同族半路飞过来和我们汇合。”
“和‘我们’汇合?”
“对,当然是‘我们’。这份礼物的条件是你必须跟我走。我家附近的一座城里有招见习医师,他们招收各年龄段的学徒。”
“赞雅,我已经五十岁了。”
“没错。这就是你为什么要跟我一起走的原因。除了那儿,我不知道还有哪里会收五十岁学徒。那儿也培训龙,所以没有年龄限制,一条五十岁的龙才刚到可以独立的年纪。”
“我很难想象这样做。”
“你能想象一下对这种可能性点个头吗?”赞雅恳求道。她握住达格玛的手:“你治好了我的腿,达格玛。我没钱可以付给你,让我用治愈你的方式作为回报吧。”
“你已经为我女儿争取了一个当免费学徒的机会。”达格玛喃喃道,然后说,“噢,那……好吧。”
趁她还没改变主意,赞雅立刻握住她的另一只手——她们双手交叉,掌心相对。达格玛做好了承受痛苦的准备,但反而感到一阵放松,就像一直困扰着她的轻微头痛突然消失了一样,就这样完成了。
赞雅拾起一只袜子和蛋形织补托架。“教教我怎么缝这个吧。”她说,“不管怎么样,还要再过几个月我们才会离开。”
从前有个中年妇女,打包好行李,离开了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村庄,离开了希望她帮忙带孙子的儿女,离开了自己的丈夫和漏顶的破房子。
众所周知,空气元素是一种代表变化的元素。人们说,不管什么时候,当风往一个方向吹起时,会给本分的人注入空气元素,让他们做些愚蠢的事情。所以起风时,关好门窗,别在山上晃荡,别望着天空在风里大口呼吸。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刚好敞开了心扉。
【责任编辑:李 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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