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莱利婆婆的风之布
科幻世界
· 现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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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奈•莱利婆婆的风之布
作者/【美】露丝•伦伯格 翻译/Rayne
插画/蓝方格
婆婆把风之布放在橘色的房间。那是个绘有火焰图案的储物间,数十盏浮在空中的烛灯把房间照得蒙蒙亮。这些灯是家里的女性前辈们用魔法做的。我小时候喜欢藏在华丽的梨木柜柜脚之间,柜子上搭着古老的刺绣衬布,边角向四周垂下来。躲在里面既安全又暖和。为了藏得更好,我还把头发垂下来,当作遮身的面纱。
奈•莱利婆婆总是在快吃晚饭的时候来到这间屋子。她闻起来像藏红花、皮革和粟面团,这种气味像香水一样在屋里弥漫开。于我而言,她拖着脚走路的声音像是音乐,比每天早上白墙里男人们的领地飘来的神圣晨曲更加悦耳。
我躲在“面纱”后面,在阴影中默默地看着婆婆打开胡桃木橱柜的锁。这间屋里有许多这样的柜子。她布满老年斑的棕色双手轻轻颤抖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用铁钉加固的木盒,盒子上镶有拉祖巨兽牙齿雕成的棱纹。她打开盒盖,拿出一块看不见的布,动作轻缓,仿佛在潜心祷告。
无论当时还是现在,由于没有奥义之名所赋予的魔力,我看不见她手上的东西,但我能听见轻微的瑟瑟声,感到空气中的扰动,几股细小的气流激烈地相互缠绕。我看见婆婆把脸埋进布里,深深地吸气。她卷起袍袖,光着小臂,从头到尾抚摸一遍,然后又迅速把布放了回去。
几年后,我的弟弟出生了。母亲们重新踏上了贯穿南部沙漠的商路。我再也没见过她们,也没有收到她们的来信。就这样,我慢慢长大了,大到再也钻不进梨木柜子底下。有一天,我们收到了一封从南方寄来的信,信封又脏又烂。信上说,母亲们如今停留在扎戈力特城。我们这儿的人从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我的弟弟祁弥耶勒现在三岁了,却还不会说话。我们十分焦虑:母亲们不在,而祁弥一年后就要进入属于男人的内区了。学士们是不会接收一个哑巴孩子的。但无论我们怎样教他、哄他,他还是不说话。
一天,奈•莱利婆婆大大方方地把我们几个孩子带进了橘色房间。祁弥耶勒尖叫着挣脱我的怀抱,神色惊奇,来回扫视着一个个橱柜。我希望婆婆能让祁弥摸摸那块风织的面料。我渴望奇迹,我想让祁弥摸到那块布,然后变得伶牙俐齿,说出只有学士们才知道的古卡纳经典。我想使劲摇晃内区的守门人,对他们大喊——尽管我不认识那些戴面罩留胡子的男人——让他们放我的祁弥进去。虽然他们嗤之以鼻,但我深信,在白墙后面那片男人的领域里,有了不起的成就在等着祁弥。祁弥的名字取自男神祁弥耶。祁弥耶是歌者,也是女神贝德鸟的弟弟。我想像贝德鸟一样把弟弟护在羽翼下,让他免受伤害,茁壮成长。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奈•莱利婆婆打开橱柜,揭开盒子,拿出风之布。祁弥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即使还没有得到魔力,他依然看见了。他的潜力远高于我。婆婆抓着他的小手,教他抚摸那块布料。但弟弟没有奇迹般地开口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他变得出奇地安静,不再吵闹,不再嘟囔,甚至停下了手舞足蹈。他小小的手指抓着一片隐形的布料,就像抓着一个老朋友的手。
祁弥四岁时,按照传统,他必须离开女人区,去男人的领地。但学士们不收他。他们给了他四年延期,让他在这段时间学习讲话,好取得内区的认可。只有这样,他才能进入内区,学习神技和艰深的鸟籽文。我像贝德鸟一样小心地照顾他。有时,祖母们不在,我会凶巴巴地瞪着别的女孩,让她们不敢过来问东问西,祁弥耶勒则会欢快地张开双臂,一圈又一圈地奔跑,假装自己会飞。
我的朋友吉媞•奈•鲁尔喜欢跟着我和祁弥去紧挨着卡纳墙的庭院。越过这粗凿的灰色圆石城墙,坐落着尼亚孜城。那里流传着关于商队的辉煌事迹,还弥漫着柿子味的圣香。对我们而言,尼亚孜城的一切既可怕又诱人。尼亚孜的男人在胡须上抹香油,衣着明艳;在高墙里,他们不用戴面纱,说起话来声音洪亮。尼亚孜的女人光彩照人,她们穿缀着珠串的丝绸长裙,裙摆鼓风。根据古老的传统,她们的魔力被消除了。这些令我们反感而费解的行为,却令她们欢乐,因为这是她们步入成年的标志。很快,我们将长成大人,以商人的身份走出卡纳区,去城里冒险,然后穿过刻有图案的沙漠之门,到尼亚孜城外去。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庭院紧挨着那个世界,却又永远触碰不到。我们看着祁弥在庭院的地上打滚,吉媞操着沙漠里商人的口气自说自话,她正卖力地学习这种语气。我偶尔会帮她纠正一下。我学习语言很快。我们躲在高墙的影子里,用麦洼安特语、苏伦语和布拉西提语练习单词:蛛丝、巴辛木、玻璃、蜂蜜结晶。这些词语代表着我们的梦想,它们超越卡纳区,甚至越过尼亚孜城。这些梦里有镶饰着热浪的沙漠和住在皮帐篷里的人们,帐篷上系着铃铛,挂着火玻璃吹成的球。我们谈论平织毯、茜草、石榴石、火玻璃球,想象自己身在热浪中,安全而古老的商路保护着我们。
祁弥渐渐习惯了我的朋友。吉媞学会了用她的魔力变出五颜六色的气泡,像一个个微小的烛灯,又像萤火虫。祁弥总是欢笑着用手指去碰泡泡,一碰就熄灭了。
奈•莱利婆婆走路愈发艰难了。她给我的另一个婆婆,奈•塔玛婆婆,做了一副橱柜的备用钥匙。当祁弥情绪极差、难以抚慰时,我会带他去橘色的房间,我的另一个婆婆——她披着蛛丝织成的薄纱披肩,身材高瘦——会从盒子里取出风之布。织物响起沙沙的风声,这种声音总能安抚他,让他开心,也让我开心。这种开心源于百般满足你所爱的人,无关规矩和礼节。
到八岁时,祁弥会了一些词,“日落”“盒子”“不”“鱼”。但这远不足以通过考核,学士之门从此永远对他关闭了。我们被禁止以男神之名称呼他,于是婆婆们拿走了祁弥耶勒这个名字,同时也拿走了他的衣服。她们命名他为祖赫拉,我的妹妹,又给她穿上女孩的衣服。虽然祁弥不会回应祖赫拉这个名字,但我们再也不用担心她在白墙之内的命运,也不用费力教她学士语言了。
卸下压力之后,婆婆们转而开始关注我。整个青少年时期,我都像护雏一样照看妹妹。我没有奥义,更别说魔力了。随着我渐渐长大: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她们坚持认为我应该起一个奥义之名,这样才好嫁人,也更容易加入奥赫格,也就是女人的商队。
对此我并不在乎。我没有天赋,不能像祁弥或其他朋友一样感知魔法。婚姻该来的时候就会来,我完全不在乎白墙那边那个与我结婚的人,无论他是个神技大师还是个扫地的。我一年最多见他几次,而且只会在终年昏暗的仪式房间里。大部分时候,我会和我的奥赫格一起生活,去经商,或者待在家里。
至于奥赫格,完全没问题。吉媞•奈•鲁尔有着黝黑发亮的皮肤,不涂眼影,却美得惊人。她的奥义之名非常强大,对我俩而言足够了。一个奥赫格的实力,并不仅限于成员所持有的奥义之名。
许多对力量求而不得的人会转向灵魂的黑暗面。虽然我没有这样,但也越来越焦躁。我想去历险,到墙外面去,到尼亚孜城外面,去经商。但奈•塔玛婆婆求我留下来,帮她照看我的妹妹。奈•莱利婆婆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拥有两个奥义之名的吉媞•奈•鲁尔收到了许多老商队和新兴商队的邀请,但她非常固执地留下来和我在一起。
那一年的下半年,奈•塔玛婆婆为奈•莱利婆婆做了个轮椅。这轮椅用白色的金属制成,被灌注了魔力。奥义之名的光芒转动着轮子,不过我看不见。它应用了神技,使奈•莱利婆婆可以用意念操纵轮椅。这种事是女人的禁区。过去许多年,我一直对奈•塔玛婆婆做男人的事情感到恼火。但现在我很高兴这些神技能帮助奈•莱利婆婆。
又过了几个月,奈•莱利婆婆再也不能操纵轮椅了。我推着她四处走动,她的一只手盖在我的手上。她的手布满皱纹,长着老茧,但是暖暖的,有小豆蔻和苦药的味道。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如今变得陌生,像一片覆盖着红色蛛网的荒漠。
我把轮椅推进橘色房间,替婆婆打开盒子,拿出风之布——我依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感受到它的重量,承载着无数流不出的泪水。我把布料搭在她的脸上。她歪着头,静静地唱起一首苏论语的摇篮曲。女人不能唱歌,但我不忍心提醒她。
那天晚上我们都醒了。即使没有魔法,我也醒了过来。祁弥开始大声哼唱:鱼、鱼、鱼、鱼。一开始我还在想,她竟然忘了女人是禁止唱歌的。接着,我听出了那首苏伦语的曲子。我的心往下沉,被无边的恐惧包裹。我努力寻找只有魔力最强的人才能看见的景象:女神降临。
女神是鸟,有多种形态——雀和鹰,鹬和鸠。然而,当她为灵魂的最后一口气而来时,据说只显示一种形态。我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我们当中没有人强大到能看见女神,也无法得知她接走婆婆时是什么形态。但当她带走婆婆的灵魂时,一只看不见的翅膀抚过我的脸颊,触感粗糙,如长着老茧的手指。
经历了亲人的死亡,我和奈•塔玛婆婆突然亲近了。在这之前,她总是一副冷漠疏离的样子。她经常毫不避讳地向鸟神祈祷,希望重生为男人。我有时会看见她穿戴着男人的长袍和面罩在女人区穿行,像一个迷路的学士,发现自己该待在墙的另一面。
孩童时期,我对她既着迷又畏惧。长大一点后,我感到愤怒,不明白婆婆为何如此嘲弄法律。如今,我跟在她左右,为她沏上一杯又一杯红茶,有时她也会为我煮上一壶让我喝下。我们在沉默中相对而坐,一边吹着滚烫的茶水,一边感受着对方的陪伴。过去的想法令我难过,我鲁莽地批评了我的长辈,如今却遭遇了同样的痛苦。即使她不愿意和我解释这些悲痛,我又怎么能批评她下一世的愿望或者当下的感受呢?毕竟,当祁弥被人评头论足时,我怒不可遏。
我们就这样坐在一起,与茶相伴,日复一日,我的妹妹在一旁的橘色房间里玩耍。奈•塔玛婆婆不再锁那个盒子。我常常怀疑祁弥会把风之布弄坏或者弄丢,但这样的事始终不曾发生。
一天,奈•塔玛婆婆开口对我说话。仿佛接着一段没说完的话,自然而然地说了下去。“在城市之外,”她说,“在沙漠的中心,沙丘起起落落,随风移动。有时,巨大风力吹起经年累积的沙层,揭开大漠之下灭绝动物的白骨——它们都因为太过美丽而不容于世。这是苏伦人民的宝藏,也被麦洼安特人所珍视。他们当中最优秀的编织者懂得聆听白骨的声音。他们用平凡的蛛丝在毯子上绣出这些被遗忘的异兽,再用黄木樨草和鲜红的茜草染色。”
我点点头,感觉没必要接话。
“这些部落各有其独特的刺绣设计,庄严的图形勾勒出白骨曾经的英姿。他们使用的材料也各不相同:蛛丝和羊毛,剑麻和芦苇,还有细皮线。只有蛇族苏伦人才有从空气中拉出丝线的织布传统。”
她停下来,好像在等我们发问。
后来,吉媞•奈•鲁尔问我当时为什么不提问,沙漠的梦幻和神秘让她两眼放光。“是风之布!原来它不只是一块碎布,它有一整套传统,有整张的风织成的毯子,很多张毯子!噢,这样的珍宝我们一定要带回来,献给城主!”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盒子里的风之布,想到丝丝缕缕的风积累而成的无形的重量,我就觉得难受。这布料还保留着莱利婆婆手指的气味、她脸颊柔软的触感,还有我说不出来的画面和情绪。我仿佛看到,织就风之布的那片沙漠正在向黑夜散发着白天积蓄的热量,转动的织布机上,陌生的纺织者正轻触丝线。一想到这样的珍宝在尼亚孜城主的面前展开,我就心底发凉。虽然我从没见过沙哈,但却听过不少关于这个统治者的故事。我听说我们这儿的女人在卡纳区外的街道上遭到戏弄和攻击,却不受法律保护;听说他囚禁我们的商队;还听说他有一个金库,里面锁着各种珍宝,禁止别人欣赏。我不想让风之布变得这么孤独。我不知不觉把它当成了一个人。为此我感到羞愧,毕竟商人首先要学会不对商品产生感情。
我把燃着熊熊好奇之火的吉媞•奈•鲁尔带到婆婆的房间。虽然奈•塔玛婆婆带着满意的神情打量我的朋友,但她对吉媞的疑问意兴阑珊。“如果你想把这样的珍宝献给尼亚孜城主,那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蛋。”
“那你跟我解释一下,你这个巴希耶商人,”吉媞•奈•鲁尔说,受挫的好奇心使她变得强硬,“这有什么不对?哪里蠢了?卡纳的商人不都这么做吗?”
“你不懂。”奈•塔玛婆婆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眼角。“彩虹殿堂里的尼亚孜城主不需要你踏遍沙漠寻找最珍贵的织物。他已经有了。”
婆婆的话使我心中一荡,生出一种莫名的渴望。“真的吗?”我小声说。
“真的。”
她没有说下去,房间里陷入了沉默。我和吉媞就在那儿坐着,打定主意等她自己开口,时不时给她斟满茶。祁弥跑过来,好奇地围着我们转,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偷偷从托盘里拿一块豆蔻饼,单腿跳回橘色房间。
终于,奈•塔玛婆婆开口了。
“故事从一个名叫祖尔雅的麦洼安特女人开始。她用动听的歌声向鸟神祈求,女神被她打动,赐给她以声音纺线的天赋。她能让五彩的丝线与木蓝、黄木樨草和上佳的茜草随着歌声轻轻颤动。”她停下来抿了一口茶,“故事还从一个叫巴希耶•奈•莱利的卡纳族女人说起,她的爱人以她的名字组建了奥赫格。”
听到这个名字,我们都叹了口气。婆婆的声音没有就此打住,她继续组织语言,讲出埋在心里的故事。
“接着,尼亚孜城主囚禁了奥赫格中最年轻的姑娘,巴希耶•奈•狄福拉。罪名是在卡纳区之外裸露面庞,使她身上的魔力展露无遗;因为尼亚孜城的女人不得持有奥义之名,除非她们是卡纳人并且以纱蒙面。于是,巴希耶•奈•莱利和巴希耶•奈•塔玛一起前往彩虹殿堂,请求城主饶过她们的伙伴;因为她是被暴徒扯碎了面纱,并非恶意触犯法律。”
每讲完一小段,奈•塔玛婆婆就抿一口茶;而我们每听完一小段,就深吸一口气。吉媞紧紧地抓着我的手,像受惊的小鸟一样激动地颤抖着。
“尼亚孜城主不愿意开恩,他说,除非他得到最珍贵的织物。于是,剩下的两位巴希耶商人去了大沙漠。她们一路前行,终于看到系着铃铛的皮帐篷,这就是麦洼安特部落。”婆婆停下来,等着我们跟上节奏,“就是在那个部落,祖尔雅用歌声打动了鸟神,从鸟羽中得到神助,从此以歌声纺线。但现在,沙尘和绝望笼罩着整个营地。
“‘救救我们,卡纳来的商人。’祖尔雅的家人大喊着,‘她唱出的丝线缚住了她的身体。’于是两位巴希耶向鸟神祈祷,从祖尔雅口中拉出的浸着歌声丝线,解开线团,救了她。”
“巴希耶商人带着以歌声编织、以黄木樨草和红石榴染制的珍贵丝线,再次穿越沙漠。在沙漠深处,在被风沙掩埋了又吹散的沙层中,那些仿佛从未存在过的远古生物在她们的眼里活了过来:飞翔的拉祖兽,比手臂还长的、身上刻满古文字的蜥蜴,只剩下骨架的羽骨有脊双头鸟,长着四只鹤脚的雄鹿,还有前额镶满红宝石的狗。每一次幻象出现,都伴随着轻唱的微风,追着我们背上的歌之丝线,像交配中的蛇一样缠绵不止。”
不知道婆婆发现没有,她把“巴希耶商人”换成了“我们”。我不想提醒她,在我的脑海里,歌声织就的丝线和如丝的微风正像亲密的恋人一样低语着。吉媞•奈•鲁尔用了一个简单的奥义之名加热壶里冷掉的茶水,我给每个杯子斟上茶。有魔法真好,我不想起来煮茶。
“微风相伴,我们带着歌之丝线,来到蛇族苏伦人的部落。绘在帐篷布上的金绿色的巨蛇已经褪色,只剩下一些残留的颜料。织布女贝妮丝希•南•狄福雅从我们手上接过丝线,织成了一张毯子。她用未染色的蛛丝在毯子上绣出那些似幻似真的异象:飞翔的拉祖巨兽,朝星空露出乳白色的獠牙;炫目的双头鸟;还有蜥蜴,它身上刻着不知名的古老的文字;一百朵沙金色的玫瑰填满图案之间的空白。我们满心欢喜地背上贝妮丝希织好的毯子,再次穿越沙漠回家。”
我和吉媞•奈•鲁尔对视一眼。我们没有打断,婆婆从未说起的故事就要讲到结局了。
“尼亚孜城主心情大好。无论是丝线本身还是编织手法,这都是前所未有的珍宝。他准备赏我们一大笔金子。我们请求他释放巴希耶•奈•狄福拉。但沙哈告诉我们,她已经死了。结果,我们被驱逐出城,碰得头破血流,沙哈将我们的毯子锁在金库中,它的颜色不再发光,它的丝线也不再歌唱。”
后来,我和吉媞•奈•鲁尔谈起婆婆的故事,以及她没有讲到的那些:她告诉我蛇族苏伦人用空气编织,但沙哈锁起来的那张毯子是用歌曲编织的;又比如她没有提到那块风之布,但那块布肯定和这个故事有关。
婆婆的故事让我彻夜难眠,等我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发现自己身处沙漠中,脚下是一个沙穴。穴底有东西在骚动,我看见了宝藏和白骨。我站在沙穴边缘,想迈步向前,但心里害怕。最后我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依然躺在床上。
天快亮的时候,我又睡着了。这次我梦见了沙哈的监狱,面目模糊的女人们在地下牢房里哭号。她们被剥夺了魔力,割掉了舌头,她们无法点亮烛灯,也不能言语。我无法逃离这个梦境,只能沿着走道走下去,不时窥视铁栏后的囚犯。我看见了卡纳族的女人,她们的长衫和衬裤上污迹斑斑;尼亚孜的女人穿着满是泥垢的裙子;我甚至还看到了衣着陌生的外地女人,她们的衣服同样肮脏破烂。
我知道自己很快会看见奈•狄福拉,我素未谋面的婆婆。这个念头让我心生恐惧,但我还是继续往前走。
从男人区那边飘来的晨曲吵醒了我,将我从噩梦中救了出来。庄严的旋律越来越高昂,洗净了梦中地牢的腐臭。晨曲的高潮处,男人们反复吟诵着“祁弥耶、祁弥耶、祁弥耶、祁弥耶”。我的房间窗帘背后,黎明的曙光划破天空。
“编织一张毯子并绣上图案,需要多长时间?”第二天,我问吉媞•奈•鲁尔,当时我们正在卡纳墙边上杂草丛生的庭院里看祁弥转圈。我的脑袋乱哄哄的。
“萤火虫。”祁弥说。吉媞心不在焉地在空中舞动手指,变出微小的飞舞的灯火,供祁弥捕捉和玩耍,然后转身回答我。
“多长时间?”吉媞•奈•鲁尔抿了一下嘴唇,“如果全族一起编织,至少一个月。我没听前辈们说过有哪个女人能独立完成,但我猜那还是有可能的。”
“我想听更多关于这些女人的事。”我说。麦洼安特的祖尔雅,她的歌声在婆婆的故事开头是如此美丽,最后却令她作茧自缚。贝妮丝希•南•狄福雅一定编织了一个月,或许还有人给她帮忙,这期间婆婆们应该一直在等待——所有这些都被婆婆一句话带过了。
还有微风,它们一路陪伴婆婆到达蛇族苏伦人的营地,我想知道它们的去向。“我想知道全部的故事,我想把它们刻进我的骨头里……”
“我想去那些地方游历。”吉媞•奈•鲁尔热切地说。她的婆婆们曾组建过著名的奥赫格鲁尔商队,她听着商贸历险的故事长大。她的妈妈们也因那些冒险而成名。虽然吉媞留下来陪我,但她不会满足于无所事事的闲逛。“我想去买这些风和歌声织成的毯子,即使不献给沙哈•尼亚孜,也是天大的荣耀,会留下世代相传的故事。”
“那我们得安排好祁弥。婆婆——”年龄太大无法独自照看祁弥,我心里想。虽然可以找别的女人来照顾我妹妹,但我担心她们无法理解她的行为,觉得她古怪,甚至把她当成异类,然后以一些我们绝不会用的方式去纠正她。
“我们会带上她。”吉媞•奈•鲁尔说,“我肯定咱们能搞定。如果能再找一个人加入我们的奥赫格,就更稳妥了。”
可是,我们三人中一个没有魔法,一个不会说话,整体实力堪忧。很多商队只愿意和吉媞搭伙,还有一些要求我们抛下祁弥。我们把她们都赶走了。吉媞•奈•鲁尔的怒火越来越旺。“如果我再听到哪个女孩故作关切地告诉我带着一个孩子上路多么困难,我发誓我会变出一条大鱼去咬她。”
我捂着嘴咯咯地笑,悲伤退去了大半,不过没有完全消失。
“我们必须行动。就我们三人。”吉媞说。
我那健忘的妹妹又在追逐吉媞的魔法灯火。祁弥这个月学会了两个新词,“萤火虫”和“饼干”,还开心地发现这两个词能给她带来奖励。我噙着泪水看着她,真心希望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能懂得我从这几个词里感受到的快乐。“两个人的奥赫格不稳定,”我说,“你确定吗?”
“要么这样,要么我就得变出那条鱼。”
于是我们打开各自的嫁妆,像别的恋人那样把嫁妆放在一起。我们用这些钱从男人那里买了一些商品:机械摇杆、温度仪、自动产生墨水的钢笔、以奥义之名加持的羊皮纸。我们还买了最华丽的珠宝。这些手镯和项链设计成蝴蝶的样子,能在炎热的沙漠中拍打翅膀,给佩戴者带来凉风;还买了一串串球,这些球展开后是芬芳的花朵,能立刻带来几个小时的凉爽,夜里则会重新合上;还有缀着甲壳虫和蜜蜂的华丽戒指。我们还弄了一个机械货车。坐人比较局促,但足够装我们的货物了,毕竟我们买不了更好的。一切准备就绪后,我们向奈•塔玛婆婆告别。
“你们要以吉媞命名?”她问我们。按照习俗,奥赫格要在第一次旅程开始之前凑够人数并命名,而我们一样都没做到。
“我们决定等找到第三个人再命名,”我说,但我觉得这永远也办不到。
婆婆抿紧嘴唇,对这个结果并不吃惊,但也不太高兴。“这个家族的所有事情都偏离轨道,”她的语气中带着苦涩,“即使我们努力活出应有的样子。”
“你的生活怎么偏离轨道了?”我的爱人总是在挫败的时候尤其莽撞。
“哈。”奈•塔玛婆婆轻笑。
“您按照卡纳族女人应有的方式度过了一生。”吉媞不依不饶地说,“你的奥赫格由三个同伴组成。你做过商人,也生了孩子,这些孩子又有了自己的孩子,其中一些还继承了你的名字。巴希耶•奈•狄福拉的死不是你的错。你的生命中没什么偏离了轨道。”
婆婆没有回应。
“一起走吧,”我不想留下她独自一人,没有孙女为她斟茶,没人倾听她的沉默,“如果这么多事偏离了轨道,那再多一件也无妨。”
她摆手拒绝。“我老了,年轻女子的旅行不适合我。”虽然没有答应,但她起身拿出风之布交给我们,锁上盒子,又把钥匙给了我。
我感到尴尬,不敢看她。她放弃了自己心爱的珍宝,是为了祁弥吗?还是单纯因为不再想见到它,要远离它,就像远离对奈•莱利婆婆的哀思?我分不清。
离开婆婆的房间后,吉媞•奈•鲁尔压低声音,情绪激动地说:“我简直不敢相信,她刚才暗示你和祁弥使她的生活偏离了轨道!”
“我想她可能不是这个意思。她指的应该是别的事。”然后我讲了婆婆向鸟神的祈祷,以及她深夜带着面罩、穿着学士长袍四处行走的爱好。
但吉媞还是不信。“她就是这个意思,她只关心怎样做才够正派。她告诉你没有魔法就不能结婚,也不能加入奥赫格。她就是这种女人,她还担心祁弥……”
“我也担心祁弥。”想到两个巴希耶婆婆都曾为我们考虑,都曾出于爱说过伤人的话,并试图使我们屈服于常规,但最后都因为爱和悲伤而放手,给了我们自由——这一切让我感到痛苦。虽然我觉得没有魔力不要紧,让祁弥做她自己也没关系,但我依然担心着祁弥。我感到越来越——不是愤怒,那是吉媞的情绪——而是悲哀,为我们无法组建的奥赫格。
“就算真有什么错了,”吉媞固执地说,“那也是这个世界,不是我们。”
错的不是你,我很想说,但你选择了陪我们留下。但就连这些话,也是吉媞口中错误的一部分。我把话吞了回去。在启程之前,我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哭了,任她在一旁安慰我。
旅程的头几天,我们就意识到自己有多想念奈•塔玛婆婆。我们从没留意过她为祁弥做的事。现在看来,豆蔻饼和谷物面包干不是自动烘焙好的;鱼和蔬菜不是自己把自己摆到盘子里的;干净的盘子也不是凭空出现的。在家里,我们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闲暇时光,研究商路,与朋友们喝茶聊天,妹妹沾着污垢的衣服总是被默默换成干净的衣服。我们发现就连婆婆的沉默也是必不可少的,我们需要她的沉默来稳住祁弥的情绪。
离开本区时,我们与一群商人同行——那两个奥赫格的女人和我们的妈妈差不多大,她们结伴前往布里经商。我们穿过大门,经过守卫卡纳区的巨大石像,进入了更广阔的尼亚孜城。街道上的景象和声音让祁弥袭不知所措——人潮涌动、车水马龙,充斥着噪音和气味,还有街边的垃圾。祁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拔腿跑进人群。
我和吉媞迅速去追她。我们抓住她的手臂时,她突然尖叫起来,过去几年平静的生活早已使我们忘记了这熟悉的哀号。我试着抱住祁弥,把她往怀里揽,想用身体护住她。但祁弥使劲挣扎,就像她还没摸到风之布的时候一样。我想拿出风之布,又怕同行的女人问长问短。
我以为她们会怪我们引起了不必要的注意,怪我们带这么个小孩上路,但事情正好相反。奥希哈和凯莉的前辈们邀请我和祁弥坐进她们的大机械车。她们为车子构筑了一个魔法屏障。坐在里面,城市和来往的行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变成了沙沙作响的雨滴,敲击着不透明的灰色车帐。我陪着祁弥,她慢慢冷静下来,把头靠在我的大腿上。我打开装着风之布的盒子,我的妹妹把那块厚重的布料盖在自己头上。我们就这么坐着,风之布盖住了妹妹的头发。我用手指摸着那风拧成的丝线。我觉得它似乎在哭泣,摸到的都是泪水和悔恨。
我害怕吉媞会说,那些喜欢她却排挤祁弥的女孩是对的,我更怕她会把这个想法埋在心里。不过,大约一小时后,吉媞从车帐下面瞄了一眼,主动提出替换我,还露出轻松自然的微笑。虽然我不太愿意承认,但我的确很想透口气,看一眼这座城市。我跳下车时,祁弥紧紧地抓着吉媞。
这时,我们到了沙漠之门,用拉祖巨牙雕刻的玫瑰型拱门在太阳下闪着粉红色的光。老凯莉——就是凯莉•奈•马拉——走在机械车旁,可能她在控制魔法罩,我不好意思靠近她,但她热情地招呼我。
“别担心,孩子。”她说。
“我担心……”
“没错。”她说,“我懂。我懂。”她拍拍我的肩,“你妹妹到了沙漠就会平静下来。对于渴望安静和广阔空间的人,沙漠是个好地方。”
她的友善令我沉迷。我想抱住她大哭,任激烈的情绪决堤而出,就像吉媞见到不平之事时那种直白的愤怒。我渴望得到吉媞、祁弥和自己的原谅,原谅自己傻头傻脑,原谅自己到现在还要假装一切正常。我本该和妹妹一起留下,哄走吉媞,拒绝做她的爱人。“我觉得自己犯了个可怕的错误……”
“女儿啊,”她说,“你妹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你要相信鸟神的慷慨和包容。”
“那鸟神为什么让她变成这样?”我脱口而出,随即发现失言了。我打了自己一巴掌,用鼻涕和泪水掩盖羞愧。如果她不这样,她就会去白墙里面,研究经文,向祁弥耶祈祷,用神技设计机器,说着卡纳的学士语言,还夹杂着女人听不懂的古老词汇。如果没有鸟神,我妹妹就不会是妹妹。我妹妹会变成陌生人,从我的生活里消失。
“抱歉。请别放在心上。我很抱歉。”
“看见了吗?”老凯莉指着一个走在奥希哈商队中间的女人。她身材瘦小,戴着重重面纱,我们加入时,她是唯一一个没有表示欢迎的人。“凯莉•奈•贝鲁里不会跟任何陌生人交谈。她情绪低落时甚至说不出话来。机械车上的魔法罩原本是我为她构筑的。现在她已经习惯了这条商路,可以下车走走。我们带上她不是因为怜悯,是因为爱。”
“没人想带我们。”我难掩语气中的怨愤。你爱的人只要情绪稳定就能说话。我的妹妹完全说不了。
“你们会有好日子的。”老凯莉说。她替我们付了穿越沙漠之门的路费,不容我们拒绝。
我们在十字路口与两个商队分别。七位长辈要走那条由砂砖铺就、用魔力加固的路。这条路通向贝里沙漠崎岖的北部边缘,那里水源稀少,但旅途中总有一些绿洲。东边道路的尽头是拥有十一口井的老王城。
道别之际,凯莉和奥希哈的前辈们正式邀请我们加入她们的商旅。凯莉•奈•马拉向我们描述沿山坡建造的壮丽的红色城池:皇家风滚草花园里的彩色瓷砖,香辛料和沙尘的味道,还有市集上能念十六种沙漠语言的诗歌的五彩鸟。
老凯莉也说着结伴的好处:“常言道,卡纳人不宜独自远行。在这个动荡的世界,我们应当牢记老一辈的告诫。姐妹之间守望相助才能带来安全和稳定。”
凯莉和奥希哈的女人们纷纷点点头。凯莉•奈•贝鲁里盯着面前的地上,她也想让我们一起走。
我和吉媞对视一眼。我们不能接受这个邀请,但她们的好意难以拒绝。在彼此的眼中我们看出,我们都不想改变计划。我们要去找风之布的故事,在婆婆的一次次沉默中,这条路已经非走不可。于是,我们向奥希哈和凯莉道别,不顾礼节拥抱哭泣。说完正式而老套的道别词后,我们驾着自己的小货车,走上那条伸向南部大漠的、人迹罕至的路。
我们见到广袤的大地,无边无际的自由空间。那些故事和歌谣里无比熟悉的地方,如今在我们脚下铺展开来。它闻起来像母亲们和婆婆们从远方带回来的织毯,还没来得及仔细清洗:灰尘、羊毛和药草燃烧的味道,还混着一丝甜香。
我们在清早和夜晚凉爽的时候赶路,天真地以为自己不会口渴,也不会遇到土匪。夜空中有群星编织的图案。虽然没有魔力,但我能轻松地通过星星辨识方位。路上的矮草丛和灌木我都认得,它们曾出现在奈•塔玛婆婆的冒险日记中,我记得那些画在干燥的纸上的图样。我为大家制茶,还用草药做成药膏,敷在吉媞流血的脚上。祁弥高兴地扔掉鞋,在小车附近奔跑玩耍。有时她跑得太远,吉媞就用魔力给她编了一根手绳,让我们总能找到她。
我们在第一个星期就遇到了其他的旅行者,有卡纳的商人,也有来自遥远地方的陌生人。我们礼貌地交谈,所谓傻人有傻福,他们都不是坏人。我们继续向南,脚下的路一直延伸到天边,我相信在路的尽头就是蛇族苏伦人的部落了。风无声地吹过大地,我们没有见到白骨和异兽,也没有遇到其他的幻象。
奇迹始于毫末。一天,祁弥带回来一只眼睛翠绿的蜥蜴,不等我们看清楚,它就逃走了。还有一天,我们在吉媞的婆婆送给她的绣花小帐篷下面乘凉,突然刮起一阵强风。风吹过的地方,小片的白骨随处可见,被经年的风沙擦成了淡粉色,那些骨头上有奇异的纹路,绝不是我们儿时把玩的拉祖巨牙。祁弥独自玩耍,每一次都跑得更远,她的脸被晒成了更深的褐色,吉媞也是。
我们并不在意祁弥到处跑。直到有一天,她回来时手里捏着一团棕色的东西,还不时放到嘴边咬一口。不等我们拿走那东西,她就一口吞进了肚子里。
我们连忙扎起帐篷,手忙脚乱地检查哭号的妹妹,心里责备着自己的愚蠢。我们忘了祁弥可能会在沙漠里乱吃东西。以前她总是挑食,即使和家人在一起,她也不愿意尝试新食物,更不会捡地上的东西来吃。但我们还是不该忽略这一点。
吉媞以魔法生火,我为祁弥煮了一种又一种药泥。她一口也不吃,又抓又踢,乱吐口水,坚决不从。我们又一次强烈地想念奈•塔玛婆婆,她能毫不费力地喂祁弥吃下比这苦得多的药。
我们很走运——要么是她吃的东西没毒,要么是煮药时蒸腾的药气起了作用。到了傍晚,妹妹的情况没有恶化,只是对我们很不耐烦。我和吉媞疲惫不堪,我们一头倒下,睡到大天亮,直到呼啸的风将我们唤醒。
不知道什么时候刮起了风,我们醒来时,风力已经很强了。帐篷摇晃着,小车咯吱作响,呼啸声越发尖锐。祁弥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她侧卷着身子熟睡,风之布盖在脸上。
我们小声商量着。帐篷的地桩被吉媞用魔法加固过,应该足够稳固。虽然一个人的魔法始终弱了点,但也许我们可以进一步加固——
一股强风袭来,帐篷“嗞啦”一声从地钉上拔起,被风卷到了空中,掀翻了旁边的小货车。这股劲把我带到一旁,向后摔去,沙土撞得我生疼……
——我躺在地上,望着——
——一队士兵凭空出现,他们的青铜铠甲擦得雪亮,头盔上的锡制珐琅羽毛在风中哗哗作响。他们有浓密的胡须,棕色的脸,肤色比我们稍浅,全都挺着胸膛,手执长矛和燕尾旗。他们身下伏着一排小狮鹫,个个都长着一双羽翼,对我露出翠绿的尖牙。我挣扎着想站起来,一名战士举起铜制的长矛,做出攻击的姿势。我听见吉媞大叫着朝我冲过来,又被呼啸的风被甩了回去。祁弥张开双臂咯咯直笑,摇摇晃晃地朝我跑过来——
“不要!”
其实我也不记得我大叫了一声什么。一个男人踩着怒吼的狂风走了出来。他头戴卡纳面罩、身着飘逸的长袍,脚上是一副白色金属制成的飞鞋,上面纹刻着鸟籽文。军队在他面前豁开一道缺口。他单手握着长矛,那上面的魔力如此强大,连我也看到了炫目的光芒。他挥动着长矛,光流影动。飞舞的长矛横扫人群,残影连连。幻象像纸片一样弯折,倒在沙子里。狮鹫龇着碧绿的尖牙,一副挑衅的姿态。男人长袖一挥,风沙汹涌而来,将它们一一卷进了风里——然后一切都静了下来。
我浑身颤抖,跌跌撞撞地冲向倒在地上的吉媞。我们的救星迅速走向妹妹,他走路的样子很熟悉,不等她摘下面罩,我就认出那是奈•塔玛婆婆。
我无暇细想。吉媞受伤昏迷,她的腰侧被长矛刺中了,血流不止。矛头不知所踪。祁弥在混乱中发出一声声大笑,转着圈子跑来跑去。奈•塔玛婆婆在我的协助下支起帐篷,遮住倾覆在地、但毫发无损的小车。帐篷支好后,祁弥终于安静下来。我们自己的帐篷已经找不到了。
婆婆把风之布披在祁弥身上。我又震惊又困惑,一时难以消化刚才的一切。我们身后的地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就算婆婆没有把我拉进帐篷,我也不敢跑出去看。
我一剂接一剂地煎药,婆婆为吉媞清理伤口。为了让妹妹安静,奈•塔玛婆婆给了她一大块棕色面团。即使我再迟钝,也认出了这东西。但我无暇理会,继续一心一意地做事,直到婆婆宣布吉媞脱离了危险。
吉媞在夜间醒来,要了一口水喝。我们干脆换了个地方扎营 。那时,地上的洞已经合上了。险恶的沙漠又变得平静安详。
我的记忆混乱,喉咙里哽着一千个问题:那些铜甲战士,亮绿色牙齿的野兽,那阵风,婆婆的装束,还有她的魔法。她一定拥有三个奥义之名——这样强大的魔力世间罕有,是上天的奇迹,令世人惊叹。这无边的力量足以让她进入议会,或一手带起一支声名远播的奥赫格。虽然奈•莱利婆婆只有一个奥义之名,但奈•塔玛婆婆却以她为尊长,以她的名字巴希耶来命名她们的商队。不过现在,我还有更加迫切的问题。
在婆婆的帐篷里安顿好之后,我等着吉媞和祁弥睡着。奈•塔玛婆婆静坐着,背挺得笔直,侧脸对着我。等我说话的样子就像等着挨一拳。
我抛出问题:“在尼亚孜时,我们邀请你加入。你拒绝了。”
奈•塔玛婆婆说:“我有意让你们离开。我还把我的布送给你们了。”
“我认出你给祁弥的面团了,我们以为那东西会毒死她。你尾随我们,你知道凭我们的魔法是发现不了你的。你跟祁弥说话,你以为她说不出她去了哪儿、见到了什么。”
“我改变了主意。”婆婆说,“毕竟卡纳人不适宜独自远行。”
我深吸了一口气。奈•塔玛婆婆说的是她自己。她告诉我们她太老了,不能远行。但那时她就计划独自出发,避开我们。
我们背对背躺着。我盯着皮帐篷上的彩绘,静静地流泪,却没有睡意。过了一会儿,我转过身,看见婆婆躺在魔法罩里,肩膀以下的身体被遮住了。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脸,不知道她是否睡着了。祁弥盖着风之布轻轻打着呼噜,吉媞吃了我煎的药,伤口不疼了,也睡着了。
我平躺着,在脑海中数着皮帐之上的星星,思绪混乱,无法入睡。“我还把我的布给了你们。”好像这么做很伟大似的,可那块布明明是奈•莱利婆婆的。
吉媞睡了整整十一个小时。她醒来后,我和婆婆拆掉了帐篷。吉媞身子太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她双手叠在膝盖上,像两只待在巢里的小鸟。祁弥围着我们跳舞,时不时要些饼干;帐篷折叠边角投下长条形的影子,他看得高兴极了。
我不想跟奈•塔玛婆婆说话。她又给了祁弥一块糕点,还帮我把吉媞抱到箱子上。但我依然记得她骗了我们。我们以为她太老太弱,不能与我们同行,然而她却有一双机械鞋,鞋底的两块白色金属板宽大结实,带着她毫不费力地穿越沙漠。她拥有三个奥义之名,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而她只想独自远行。
我们继续前进。机械车承受不了吉媞的重量,耽搁了一些时间。奈•塔玛婆婆做了点小改进,但毕竟身处沙漠,远离她的地下工作室和工具箱,她能做的很有限。
许多天过去了,我打定主意不说话。婆婆也渐渐沉默,连招呼都不跟我打了。她滑行着跟在祁弥身后,一头扎进在热浪中颤抖的沙漠,只在正午时分才回来拔营。她等我把帐篷收起来,然后给工作了一天的桩子加持魔力,三个奥义之名对应三个桩尖,稳固了帐篷的结构,免于被风吹走。
对于一个如此强大的女人来说,这只是小菜一碟,但却让我对自己的无能自责。如果我也有奥义之名,就能帮吉媞一把。即便只有一个奥义之名,即便很弱小,我也能让帐篷更稳固,不至于被大风吹走,使大家陷入危险。这一切无需奈•塔玛婆婆出言指责。在昏暗的帐篷里,我们背对背躺着,气氛凄凉。
不过,吉媞没有觉察到我和奈•塔玛婆婆之间的沉默。我体力不支的爱人对婆婆提供的茶饮表示了感谢,还问她身体怎样。这些琐事让我心中滑过一丝奇怪的苦涩。一天,吉媞向婆婆问起那双机械滑行鞋,婆婆给她讲了一个漫长的故事。原来,虽然我们不得使用神技,但在几百年前,卡纳的女人们曾偷偷建造过一个地下工作室。
我冲出帐篷。免得当场尖叫起来。
吉媞跟了出来。我太过沮丧,没有转身看她,我气得浑身颤抖,感到自己快要被撕裂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在我的心中扩散,几乎要把我淹没。
“亲爱的,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跟她说话?”我对着吉媞怒吼,被自己的强烈的语气吓了一跳,却停不下来,“她骗了我们。她想独自旅行,觉得我们是负担!”
“我们怎么是负担呢?她……”
“噢,你不是负担。”我带着哭腔,“出生好,有两个强大的奥义之名,她当然会跟你说话。任何魔力强大的卡纳人都会跟你说话!你走到哪儿都人见人爱!祁弥和我才是多余的,就算在家乡也……”
吉媞吓得往后缩了一下,“安薇娅•奈•巴希耶,你听我说。她是你婆婆,她一路跟着我们,还救了我们。不过,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我的爱人转身走进帐篷,留下我独自盯着荒漠中迎着微风的灌木。在东面的某个地方,蛇族苏伦人在旅途中将这些微风捻成丝线,织出一张张毯子。在东南面,麦洼安特的歌者从鸟神华丽的羽翼上得到了神力。东边更远的地方,走过老王城的十一口井继续向东,住着罗若离人和他们守卫着的风滚草之星。更远的东边是峭壁,那里有青草覆盖的群山,再远一点就是世界的尽头了。
这片商贸与荣耀的土地,这片卡纳女人走过的土地,这片流传了无数故事却依然神秘的土地,现在,它变得毫无意义,在我眼里荒凉而空洞。她就不明白吗?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谁能明白?
一只长腿弯喙的鸟从太阳的方向飞了下来,滑翔到我的身旁,对着我脚边打转的沙尘振翅俯冲,消失在沙粒中。我依然心如死灰。
睡觉的时候,祁弥把风之布盖在我脸上。虽然她喜欢看人大笑和发怒,但她从没在意过别人的情绪。我不知道她当时是不是看见我流泪了,或者只是随意那么做。我躺在风的轻抚中,感受着似有似无的温暖,闻着布料上苦苦的、浓烈的味道,这味道混合了狮草和苦麻,奇异地令我安心。祁弥依偎在我身旁。她轻轻伸出左手,摸了下风之布。我不敢动,就那么躺着。帐篷外面,吉媞和奈•塔玛婆婆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你想要自由。”吉媞说。
“贝妮丝希说,只要我愿意我就能做到。虽然有难度。”
“但你不会那么做。”吉媞说。
“风之布……鸟……每年这段时间,他们会从太阳上飞下来,跳起沙雀之舞,激起变换之风。那时,老王城的人们会庆祝沙雀节。据说那座城市曾多次经历变换。这对魔力弱小的人比较困难,但拥有三个奥义之名的强者,可以在朋友的帮助下轻易做到。”
“但你不会那么做。”
“不是我,是巴希耶•奈•莱利,她说……”
接着,一阵沉默。
丝丝清风像小蛇一样拨弄着我脸上的肌肤,勾起温暖的遐思,很舒服。我无法尖叫、思考或开口说话。在我脸颊下方,祁弥的手握成了拳头。
“她说?”
“她说我们应该想想被沙哈关起来的妹妹——而且,一个男人在奥赫格里有什么用呢?进入内城,那些学士也绝不会接纳我的。再说,如果我和学士待在一块儿,我们怎么过日子?最终,我们不也要掩盖我的身份吗?我还是得继续像一个女人一样生活、穿衣、经商——如果我不那么做,我们会面临什么?我们如何融入人群?我们的孩子如何结婚?在这件事上,被囚禁的巴希耶•奈•狄福雅也应该有权决定,毕竟这关系到她的一生。太多原因让我不得不等等。”
“所以你决定等等。”
“贝妮丝希——知道吗,是贝妮丝希。她织了这块风之布给我,它是一把钥匙。拿着它,我可以随时回去,它象征着许诺。得知巴希耶•奈•狄福雅去世后,我曾想回到那儿去。毕竟,那时的我们已经一无所有,不用顾虑什么了。但是巴希耶,巴希耶•奈•莱利,她当时倍受打击。我怎么能这么对她,在这种时候离开她?她说,作为女人的我依然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依然能学习神技,研究学士文章。同时,我仍然能以女人的身份去旅行、经商,烘焙食物、养育孩子,像女人一样操持强大的魔力。所以我为什么要改变呢?变不变,还有什么关系?”
“但你想那么做。”
“是的。”婆婆说,“不是因为我喜欢做男人的事,是因为我一直以来的感受。”
“没错。”吉媞说。
“所以,我把风之布给了巴希耶,对她说:‘等你准备好接受真实的我了,就把它还给我吧。天涯海角,无论是男是女,我永远爱你,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她有还给你吗?”
“她给过我钥匙,让我可以把风之布拿给孩子。”婆婆说,“那时,我们已经陷入不愉快,疲惫不堪,无法扭转局面。就像麦洼安特的祖尔雅一样,我们的爱从恩赐变成了束缚,使我们无法动弹,沉默到最后一刻。”
漫长的沉默在空气中散开。丝丝微风落在我的脸上。我感受到它的重量,这轻到极致的沉重把两个婆婆紧紧地捆在一起,令她们窒息,这柔软令她们无法成长。我想出去抱住奈•塔玛婆婆,请求她原谅,我竟然以为她觉得我们弱小,因此不愿与我们同行。我正要起身,吉媞又开口了。
“但现在你要去了。”
“我本来决定待在家里的。”奈•塔玛婆婆说,“所以我把风之布给了你们。但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现在我要去了。”
我躺在那儿,起身冲出去的想法消失得一干二净。现在你要去了。你要扔下我们了,你待不下去了,你等不及要抛弃我们。虽然我知道原因,但那又有什么意义?
微风掸去了我的泪水,我在心神不宁中睡着了。再次启程时,我没跟奈•塔玛婆婆说话。一连好几天,我都没理会她们俩。直到天边出现圆锥形的、顶部系着铃铛的帐篷,弥漫着尘土的空气从地上升起来,化为一条条巨蛇,朝我们发出嘶嘶声。我们到了苏伦人的部落。
祁弥大笑着向前跑去,婆婆伸手抓住她,把她拉了回来。“站着别动。”她低声说。妹妹尖叫起来,伸直了手想要摸到幻象。她面前,一条扭动的巨蟒在阳光下泛着金光,三角形的蛇鳞如钻石一般耀眼。“要等守卫来。”
妹妹不停地哭,她的身体变得僵直,开始抽搐。但婆婆没有松手。
一队士兵朝我们走来,在耳语草干枯的茎秆之间缓慢穿行。是一群男人,在沙漠的炙烤下呈现出深棕的肤色,身上穿着草织的衬衣和皮制短裙。他们的发型我从没见过——卷曲的短发,两侧剃出道道纹路,像一条条蛇。每个人都拿着一支深古铜色的长矛——我在书中读到,那是在地底下锻造的——长矛上刻着符号,符号背后是女人不知道的秘密故事。这长矛和沙漠中幽灵战士所使用的如此相似,我差点倒抽一口冷气。
他们中的一位朝着空中的蛇群挥了挥手。他没有戴卡纳人那种刻有奥义之名的冠冕,但挥手之际,金光闪烁的巨蛇全都坍塌落地,化为尘土。
“你们好,卡纳族的商人。”他说。随即又问:“你们是商旅吗?”
他的同伴们警惕地看着我们。
“我是巴希耶•奈•塔玛,”婆婆说,“来自尼亚孜城的卡纳人。但我不是商旅。”我发现,她小心地不朝我这边看。
“我来找一位老朋友,贝妮丝希•南•狄福雅,我应她的邀请而来。”
那些男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握紧了手上的长矛。“是吗?”
“我带了她的信物。是一块风之布。”婆婆一只手紧紧抓着祁弥,从长袍的口袋里拿出布块。脱离口袋的束缚,风之布发出尖利的呼啸和激烈的哗哗声,像暴雨前夕的风声。干草的茎秆被吹得嗡嗡响,敲打着我们的脚跟。
婆婆吓了一跳,把布塞回口袋里。“这是贝妮丝希为我织的。她说我任何时候都可以回来。”风使祁弥平静下,她不再哭闹。但婆婆收起风之布时,她又开始抽泣了。
领头的士兵转向我们:“你们呢?你们也来找贝妮丝希吗?”
我看着吉媞,但她却死死盯着地面。没人帮忙,我只好操起生硬的苏伦语,努力咬准发音,甚至忘了害怕:“我是商人安薇娅•奈•巴希耶,巴希耶•奈•塔玛的孙女。这是我的伙伴,吉媞•奈•鲁尔。”我感到气恼。我们是商旅伙伴,也是爱人,然而我们的奥赫格还没有名字。最近,我们甚至不说话了。我继续说道:“这是我妹妹……”我吸了口气,“祖赫拉•奈•巴希耶,平时我们叫她祁弥……”此时,她被奶奶紧紧抓着,静静地流着泪,还不忘了使劲挣扎。
领头的士兵“哦”了一声。我猜不透他的想法。我们是不是太奇怪了?队伍里又有老人又有小孩,诡异地沉默着,气氛紧张。为什么他没有追问我妹妹的情况?我不知道哪一种反应会让我好受些——质问,怜悯,无用的建议,或是转身离开,视而不见。他们袖子里缝着母亲们做的守护符咒,他们以为我看不见。这东西我见得多了,人们遇到奇怪的小孩就会移动手指,祭出符咒。我胸口闷得慌,所有已经过去和还没过去的伤痛噬咬着我。吉媞和婆婆都没有看我。
他示意我们跟上。手下的士兵走在我们左右,没人自我介绍,也没人跟我们打招呼。我们就这样走着,我心里隐隐地担忧,像恶心呕吐时的那样充满压迫感。这些天来,我一直麻木着,此时终于有了感觉。
妹妹安静了下来。奶奶抓着她的手,她扭头向后看——在我们身后的尘埃里,被我们惊动的边界守卫依然徘徊不散,三角形鳞片的金色巨蛇扭动着,追着我们的脚步。它身上有微光游弋,如梦中的雨滴无声洒落。它四周的空气变得阴郁暗淡,连我们几个也沉下了脸。
很快,我们走进了扎着圆锥形皮革帐篷的营地。小小的棕色山羊在帐篷之间游荡,生气地看着我们这些闯入者。
领头的士兵把我们带到一个巨大的圆形帐篷,帐篷上画着蛇,一条条绳子从顶上散落下来,末端系着银色的铃铛。风吹铃动,像星光洒落般奏出音乐。帐篷的内壁挂着挂毯。彩色的羊毛上,素色蛛丝绣出三角形和方形的色块,拼出沙漠里从白骨中醒来的异兽。地板上铺着更加厚实的地毯,用大量的黄木犀草和茜草编织而成。我认出它们来自更遥远的东方,来自麦洼安特人和格赫兹人。
地毯上坐着五个女人。年长的那位大约五十多岁,其余几个和我同岁,或者更小一些。她们正在喝茶,此时全都转过来,手里端着沙漠居民常用的平口茶碗,碗嘴处有一道弧线。
领我们来的那个男人用一种我不知道的语言同那些女人讲话。我听出了我们的名字和“尼亚孜”,还看见他皱了皱眉。他说完后,那个年长的矮壮女人用苏伦语对我们说:“欢迎你们。我是纳伊尔•布尔瓦。这位是我丈夫,布尔瓦。这些是我的客人,薇兹雅……”
“我知道你。”叫薇兹雅的女人说道,“你有三个奥义之名,能让风颤抖,能唤醒古代战士的白骨。你身携祖尔雅的丝线,自己却从不唱歌。”
是她唤醒了老战士的白骨?
“我想唱的,”奈•塔玛婆婆说,“不是为那些战士或者丝线歌唱,而是为我自己而唱。但卡纳女人禁止歌唱,所以我保持沉默。”
“我记得,”薇兹雅说,“歌声在你体内咯咯作响,你却一直压抑着。就像被关在壳里的核桃,慢慢枯萎腐烂。贝妮丝希阿姨——”
“嘘。”刚才自称纳伊尔•布尔瓦的女人制止道。
“不,我想知道。”婆婆说,“我想知道贝妮丝希出了什么事。”
“我们不讲这个故事。我们不说这个名字。”
在帐篷里昏暗的灯光下,气氛微妙地变了。我感觉……
突然,什么感觉都消失了,我发现婆婆的手不再抓着祁弥。
我的妹妹不在帐篷里。
我躲闪着越过那些卫兵,不理会他们伸手制止。我左冲右突跑出帐篷。只见妹妹就在外面,跪在泥土里,真是谢——
——她正在和一条蛇搏斗,蛇缠上了她的双臂,好像要绞死她……
我冲上前去。
停下了脚步。
她们不是在搏斗。蛇和我的妹妹为彼此着迷,玩得开心——祁弥轻轻摇动身子,蛇粗壮的黄色身体滑过她的脸颊,逗得她咯咯笑。
“守护者不会伤害她。”一个声音传来。我转过头,看见一位年轻女性,她刚才和纳伊尔坐在一起,比我高一些,也年长些。她穿着红色的长袍,带着古朴的青铜配饰,棕色的脸颊上擦了橘色胭脂。帐篷里的男人和女人都走了出来,人群像两只围拢的手,围着婆婆和吉媞。
“你的孙儿已经准备好获得魔力了。”薇兹雅说。
“我在沙漠里时就这么觉得了。”奈•塔玛婆婆说,“当那些战士活过来的时候,我等着她觉醒……”
“然后呢?”
“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纳伊尔说:“看看守护者,在你孙儿的好奇心的帮助下,它成形了。魔力并不源于暴力,无论是防御还是进攻。”
“好吧。”婆婆不怎么信服。在她看来,是强烈的情感——愤怒、疼痛或恐惧——激发有天赋的小孩,让他们在年少时期得到自己的奥义之名。
薇兹雅引着婆婆和其他人回到帐篷。我留下来与妹妹和那位年轻女子待在一起。她叫雷瓦伊。祁弥和蛇在沙尘中打滚。吉媞也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头顶,鸟神在天空的黑布上啄出一个个明亮的小洞。
“吉媞。”我用家乡的语言对她说,“你听到了吗?那些战士是婆婆用魔力唤醒的,她等了一下才救我们,只因为祁弥……因为她觉得她应该得到奥义之名了,但是祁弥……”
我的爱人转身背对我。
“吉媞……”
“我不想听。”
她走开了,钻进帐篷里。
雷瓦伊伸出手,那条蛇顺着手臂爬上了她的肩膀。吸收了沙漠整日的热量,它全身闪闪发光,停在雷瓦伊的脖子上,如同一圈阳光编织而成的项链。雷瓦伊邀请我们去看我们的帐篷,我累得无力争辩。
妹妹糊里糊涂看不出危险;婆婆专注于自己,分不清情况;我的爱人太过忠诚,不愿质问救过她性命的人,不管威胁她性命的危险来自何方。我该怎么办呢?我怎么办?
坚决不肯……
坚决不肯……
我没有和雷瓦伊争辩。她似乎没有奥义之名,她的帐篷光线昏暗。我闻到了皮革和羊毛,还有汗味,还有令人安心的睡意。
我坚决不肯原谅。
在梦里,我看见蛇和孩子们在繁星下交缠打闹。奈•塔玛婆婆长出了翅膀,在天上飞。她很快乐,无视地上的孩子们。她的翅膀越长越大,连身体也成了翅膀的一部分,没了身体的翅膀冲向更高处,专注于飞行。
第二天,我去找婆婆。她在帐篷里与纳伊尔和薇兹雅说了很久的话,对其他事漠不关心。
“你应该跟那些男人谈谈。”纳伊尔说。
“不!”婆婆的声音有些反常,是恐惧吗?“我不想跟男人说话。我想跟你们说话……”
“如果你打算做个男人……”
他们聊了一轮又一轮。我进进出出,想盯着祁弥,但她似乎完全被那条蛇吸引住了,雷瓦伊照看着他们俩。
快到傍晚时,雷瓦伊组装起一台方形的小织布机,并为它穿上线。妹妹笑着把线绕来绕去,雷瓦伊耐心地纠正她,握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正确的绕线动作。
婆婆还在帐篷里和纳伊尔说话。“我凭什么决定别人怎么称呼我?连我自己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是男人。我的孙儿是个女孩,只因为她不会说话,但她并不是女孩……”
“我认为你的孙儿不知道祂是什么,也不关心。”纳伊尔用了许多沙漠语言里共有的一个代词——“祂”
(1)
——意指“既非他,也非她”。卡纳语中没有这样的词,学士语言还和女人的语言都没有这样的词。在卡纳,一个人要么是她,要么是他;所有的名词要么是阴性,要么是阳性——毯子、小车、沙砾和天上的星星各有其属性,没什么能逃得过这个分类。但沙漠语言没有这种区分,所有的人或物都无须分类。苏伦语也是这样。
“你的孙儿也许从不知道这一点,也许这对祂
(2)
根本不重要。而且因为祂不在乎,我们也无须担忧祂穿什么的衣服、选择与男人还是女人一起生活。如果祂会学苏伦语,祂就会被称作‘祂’,或者别的什么,这都是在祂自己弄明白之后的事。如果祂在乎自己的称呼,祂就会好好去想。或许祂永远都不明白,我们也不明白。但是你懂。你一直都懂。”
“没错,我一直都懂。但是……”
“你一直在犹豫。”薇兹雅说,“从前,我以为你要照顾爱人,但现在她不在了,我觉得……”
“一切都是为了巴希耶。一直都是为了她。四十四年了……我只知道这一种生活。没有了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不想活下去……
我走开了。我找到吉媞,在她旁边坐下。她正在和其他女人说话,谈论那些织来卖的毯子。那天夜里我们尴尬地聊了几句,重新找回说话的感觉,重新想起言语之痛。
“对于奈•塔玛婆婆,”她问,“到底是什么激怒了你?”
这个问题我一直不愿意细想,此时,实话脱口而出:“如果她是男人,我该怎么和她说话?”
吉媞皱了下眉头,“如果我是男人呢?”
“你是吗?”我问,“你是男人吗?”
“这有关系吗?”她问。
没关……
不。有关系。和我有关系。我从没跟学士说过话。我不怕结婚,因为那是传统,是生育后代的必要步骤——但婚姻并不重要。我不需要在婚姻中追求亲密关系,也不会和伴侣交流或旅行。因为我有爱人,有奥赫格。如果吉媞是个男人,我们怎么一起经商?我们还要一起养育孩子,一起发展我们的奥赫格,如果她是男人,别人会怎么说?她还会和我在一起吗?学士们不会承认转变过的性别,所以她还必须隐藏身份。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变成男人,弄得自己心碎呢?
吉媞离开之后我才想起,奈•莱利婆婆曾对奈•塔玛婆婆说过一样的话。几乎一模一样。羞愧感猛烈袭来。
夜幕降临,群星高挂。在那片黑暗笼罩下的某个地方,婆婆的灵魂无处安放,她朝风之布张开双臂。
纳伊尔和薇兹雅在众人——男人和女人——的帮助下,搭建起一个巨大的水平织架。没人提起贝妮丝希这个名字,也没人谈起她的故事,但看起来她们依然重视她的承诺。
拥有奥义之名的女人们开始轻声唱歌,从天空中拉出缕缕清风排成经纱。我看不见纱线,但当织布机拉紧两头时,我听到了它们的声音——结实的细线被绷直的声音。婆婆紧裹面纱,像学士俯身翻阅文典那样弯着腰,绕着织布机来走去。
祁弥学会了几个苏伦语:蛇、线和手。黄色的大蛇仍然跟着她,雷瓦伊一直在教她如何编织。现在,其他孩子也会加入,和他们一起纺线,这儿拉拉,那儿扯扯,愉快又正经地指导着祁弥。最小的孩子才三岁,说起话来比祁弥三岁时流畅得多。
现在,他们谈到妹妹时都用“祂”,但我不用。如果祁弥自己没有决定,如果祁弥不知道这些称呼的区别,换一个代词又有什么意义呢?而且,我用卡纳语思考,卡纳语里没有“祂”。我固执地继续用“她”,心里又内疚又恼火,已经不知道谁的话才是对的了。如果祁弥能告诉我……但是如果他能说话,她就是他了。也许她内心深处是个男孩,也许她和奈•塔玛婆婆一样渴望改变,但那样的话,她——或者他——就会和男人们一起住在内区,不能和我一起旅行了。
织布机搭好的那天,薇兹雅走过来,对我说:“变换之布最好有深爱她的人一起纺织。”我尴尬地说,我不会织布。而且我没有奥义之名,不能捻风成线。可是,看到纳伊尔和薇兹雅在织布机前坐下,雷瓦伊和孩子们也加入其中,我无法离开,也不能袖手旁观。我只好在纳伊尔身旁坐下,请她教我。
她给了我一把用骨头和黄金制成的梳子,教我顺着经纱梳理,将纬纱一排排推紧。我凭着手指的触觉慢慢梳理,浓缩的风触感奇异,比羊毛粗糙,那扎手的毛刺既像沙粒又像人的记忆。雷瓦伊和其他没有奥义之名的人也拿着梳子,但祁弥把梳子扔在一旁,坚持要用手编织。她笑得响亮,就像一双铜棍在敲打太阳。
“你来帮忙,我很高兴。”薇兹雅说,“他的爱人不愿意这么做,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心里一紧。苏伦人已经改用“他”来称呼奈•塔玛婆婆了。连吉媞也谨慎地不再说“婆婆”,改用“尊长”一词,这是卡纳语言中极少数不分阴阳的词。奈•塔玛婆婆已经决心迎接转变了。
只有我,无法改变,无法放手。
吉媞重新开始和我说话了,都是些琐事。我对经商失去了兴趣,在得到我的同意后,吉媞打开货箱,摆出我们的货物:扇出凉风的蝴蝶、华丽的珠宝,还有自动伸缩的机械摇杆。
她搭起了一个用来摆摊的帐篷,坐在这些奇珍异货中间。女人们用浅口杯给她端来茶水,还有用魔法冷冻过的羊奶。有几次,我们在夜里看见沙雀从天而降,一头扎进沙地,“扑哧”一声化为尘土。在东方拥有十一口井的老王城,沙雀之舞的庆典就要来了。
吉媞和我并肩睡在小摊后面的帐篷里,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做爱了。我的身体和心灵都想念她。但混乱的思绪和无休止的争论像一把地底深处铸造出来的冰冷的剑,横在我们中间,不让我们靠近。
事情发生在布快要织好的时候——一股力量激荡开来,力道醇正而柔和,我的胸腔仿佛震了一下。祁弥兴奋地大笑。她把手伸到空中,指尖发光,生出数不清的小萤火虫,比吉媞变的更多、更亮。它们蜂拥着飞向纺织机,停在交织的纱线上。
那一刻,我看见了风之布。一直以来我只能摸到的隐形布料,此时闪耀着瑰丽的色彩。几支纱线里有闪电在滚动,这是从暴雨前夕的风中拉出来的。打转的沙尘绕着另外几股线,像星星铺成的道路。我的妹妹有了奥义之名。
魔力的觉醒通常源于猛烈的刺激或强烈的情绪。然而,妹妹取得奥义之名时,只有无边的喜悦和发光的纱线,一切洋溢着温柔。祁弥从织机旁纵身一跃,飞了起来,在空中转着圈,双手像翅膀一样拍打着。更多的萤火虫从她指尖飞了出来,无数微小的光芒在空气中游弋,簇拥在她的脑袋周围。
最好有深爱巴希耶的人一起织布……
深爱她的人。爱他。爱她。爱他。
为什么我这么在意?
怀着爱的人,来织布吧……
那天夜里,风之布完成了。我找到吉媞。我的爱人正在和一群照顾了我们生意的女人喝茶。她不想和我说话,但我一直缠着她,软磨硬泡。“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接受”,我说,“我可能永远也过不了这道坎。但我会把风之布给你,如果你想改变,我就坐下来替你织布。”其实我很乱,我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对不对。但是我爱你,我不能以爱之名囚禁你——也不该囚禁其他人……“我一个人是做不到的,我没有奥义之名。但如果大家能帮我——包括祁弥……”
吉媞哭了。
我紧紧抱住她,轻声说:“亲爱的,我并不比奈•莱利婆婆强。”
“你比……”
“不,不。我总是否定你,否定我自己,因为我无法接受你变成男人,可能永远不行。但我不会阻止你,这是你的事。我爱你,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奈•塔玛婆婆曾对奈•莱利婆婆说过同样的话。如果我们不知道那些话、那些故事和那些犯过的错误,此时我们就无法成长,也无法活下去。一代接一代,我们的生命就这样在言语中被梳理、编织、压成紧紧的一体。“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说清楚,但我们得说说话。”
但吉媞把我拉进怀里。原来,一切无需多言。
那晚,我们躺在小摊后面的帐篷里,身下的毯子织得细密。黑暗中,吉媞的手覆在我的脸上。她笑了——声音尖细,带着些许尴尬。“关于你白天的问题……我不是男人。”
“你不是?”我感到松了口气,又有些懊悔。原来这些天来的烦恼都是多余的,这番挣扎本可以让我变得成熟睿智,我几乎看见了铺满鲜血和宝石的智慧之路。
“对不起。我……是个普通人。我并不特别。我是个女孩,有一些有趣但很普通的魔法,我爱经商……我想知道……我想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是不是像对祁弥和巴希耶•奈•塔玛一样坚定不移?”
“呵!”我大叫,“喂!你以为我不会爱你,就因为你还不……嗨!还不够离经叛道!”
就在这时,我们听见了风声,还有翅膀扇动的声音,沙沙作响。
成群的金色的沙雀从天上飞下来,如同一团团明亮的火焰,围绕着巴希耶•奈•塔玛,一圈又一圈。婆婆从头到脚消失在沙雀的光芒中。我们已经看不出人形,风中只剩下一团羽毛的漩涡,一个耀眼的茧。四周光明如白昼。
部落里的人都醒了。人们走出帐篷,看见一束束沙光从天而降,飞入这团火焰,这是鸟神洒下的流星。人群静静地站着,身子轻轻摇晃,只有祁弥围着婆婆奔跑。她挥舞的手指向星空递去火花,向沙雀问好。守护者匍匐在她的脚边,每当她太靠近沙雀之茧,巨蛇就将她轻轻推远一些。
夜幕渐渐退去,落下的星光逐渐稀少。随着一声叹息,最后几只沙雀飞入婆婆四射的光芒中。随后,火光开始变暗,一只只沙雀化为黄沙落在地上。
就在这时,我们听见了——歌声——从燃烧的鸟群中心传来。随着黎明的第一束光倾泻而下,婆婆的身影也清晰了。她依然举着双臂,第一次唱出了黎明的颂歌——那是卡纳的学士们日日吟唱的晨曲,歌颂他们的神——鸟神的弟弟祁弥耶——那首女人的禁歌。
随着最后一缕黄沙落地,婆婆——爷爷?——向我们走来。她——他——看起来光芒四射,焕然一新。他向我们张开双臂,带着满溢的幸福,散发着巨大的真挚的喜悦。
就在这时,祁弥唱起了歌,她唱得毫无章法,坦率而热忱。那旋律像极了晨曲,却没有歌词,伴随着时不时的咳嗽和怪叫。我们大笑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办。祁弥可以唱歌吗?或者连这也不重要了?
爷爷遇到了麻烦。
“你应该坐到男人那边去。”薇兹雅说。她们可以庇护一个女人,或者一个没有性别的人。但要让一个男人像蜥蜴一样愉快地躺在女人的帐篷里,还是不太合适。
“我说过了,我不知道怎么和你们的男人说话……我是一名卡纳技师,当然我的族人不会承认这一点,或许永远不会……”
爷爷感到遗憾。
“我回不去了。我有了男人的身体,但我没有学士的学识。卡纳的男人永远不会接受我。我可以试着换一个城市隐藏身份,在那儿的卡纳区混个身份。但是我老了,我甚至不知道如何像学士一样说话。”
“你可以留在这儿,”纳伊尔说,“你该找布尔瓦谈谈。”
“谈什么?我不知道——”
爷爷感到犹豫。
“我们现在该叫你什么?”我问。
“我还是想叫巴希耶。”他说,“虽然她不会接受,但也没多少人能接受吧。我也可以叫奈•塔玛,但那样我的婆婆们会反对……”他双手抱在胸前,“但愿我可以查查文典!这种事一定有先例,有法例……除非他们把那些先例都抹去了……”
爷爷感到困惑。
“我的孙儿和守护者形影不离,”他问薇兹雅,“这里面有什么深意吗?祁弥的魔力很强大,我想,这会不会是个好兆头——”
“这里面当然有深意。”薇兹雅说。
“是吗?”
“这是个大秘密。”
“什么秘密?”
“我告诉你吧。”
“哦?”
薇兹雅凑到爷爷耳边,“你的孙儿很喜欢蛇。”
周围的人爆发出一阵欢笑。爷爷红着脸去找布尔瓦了。
那天夜里,我和吉媞聊了一整晚。我帮忙织布这一阵子,她生意做得红火,箱子里堆满了换来的货物。我们该再次启程了,但暂时不回尼亚孜。我们想继续旅行,去麦洼安特做生意,去打听祖尔雅的故事,去亲眼看看在歌声中转动的丝线。我们也想了解贝妮丝希,在我们内心深处,她的故事令我们神往。我们还想去东南边,去拜访蛛族苏伦人和蛛族格赫兹人的部落,用我们的货物去交换那些如流星一般闪烁着微光的柔软丝线。
但我们还不能动身。祁弥在这里很快乐。在天空无边无际的羽翼之下,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学习并成长。爷爷需要大家帮他接受新的自己、调整心态;需要缅怀那些无法挽回的遗憾,告别逝去的爱和死去的同伴。而我们也需要时间想想,去决定如何对待一个活生生的爷爷,而不是白墙那边的一个冷冰冰的名字。我们不知道他作何打算,是继续和我们旅行还是留下,或者回家——如果他真的可以回去的话。我们还需要适应“他”这个称呼。
我们越来越多地聊起“祂”的含义——不是要决定什么,因为祁弥还没有决定,我们也无需插手。只是这个话题只能在苏伦说说。许多事情我们可以用苏伦语去说、去想,用我们的母语却不行。至少,我们想弄明白怎么称呼爷爷,他还没有准备好给自己取一个新名字。
不过,我们已经准备好为自己命名了。
“用你的名字吧,”我说,“你是我们中间最强的。”
“呵,”她说,“比起吉媞,我还是喜欢安薇娅。”
“奥赫格要冠以成员中最强者的名字,这是传统,除非她有问题……”
吉媞咧嘴笑了。“这不管用。”
我挠了挠头。
“有什么关系呢?”吉媞说,“我们的人生已经偏离了传统。”
“哈,”我说,“你是想安慰我没有魔力吗?”
“噢……”她哀号一声,“你够了,你根本不在乎有没有魔力。我喜欢安薇娅这个名字,我爱你。为什么你非要这么固执?你就不能爽快地接受吗?”
我已经没什么缺点了,不能继续苦着个脸……该怎么说呢……
“我亲爱的伙伴奈•鲁尔,”我开口说道。
“拜托。是安薇娅•奈•鲁尔。”
“哦,好吧,”我气急败坏地说,“但你得跟我们的孙儿孙女解释,这事我不负责。”
她笑了,“我很高兴能跟他们讲这个故事,奈•巴希耶婆婆。”
“还有其他很多故事,奈•鲁尔婆婆。”
“哦,是的,”她笑道,“是的。”
还会有许多故事。
【责任编辑:钟睿一】
(1)
文中这里用的是苏伦语中的“tai”,意指不分男女,中文里无对应词,用“祂”替代。
(2)
原文中这里用的是苏伦语中的“taim”,是tai的宾格,但中文里主宾格写法一样,所以没做区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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