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钢琴


白色钢琴 作者/【美】大卫•杰洛德 翻译/严佳婧 插画/不净 昨晚我又做了那个梦。 我梦见自己还是个孩子,躺在床上,等待睡意降临。我房间灰色的墙壁毫无特色,只有一扇黑色的门还稍微显眼些。门的另一边是一条又长又黑的过道。我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清楚这点。门扉紧闭。有什么东西顺着长廊逼近了。它来到门边,不断抓挠,想要进来。 妈妈入院之后,外婆开始照看我和妹妹。那时我们还小,不明白为什么妈妈要离开这么久,但我们信任外婆。她给我们做吃的,帮我们洗澡,每晚还哄我们入睡。她会亲吻我们,揉揉我们的头,说妈妈很快就会好起来,我们只是得再耐心等待些时间。 然后她会给我们讲睡前故事,每晚都不重样。她从来不读故事书,只对我们讲真的发生过的那些事。 某天,外婆接到电话后露出了伤心的表情。我们问她出了什么事,她却不想开口。最后,她把我俩拢进怀里,说妈妈永远不能回家了。她的病情并没有好转,今天早上去世了。 “她去天堂了吗?”我们问。 外婆抱紧我们:“没人知道人死后究竟会去哪儿,因为没人会来告诉我们。不管别人怎么说,确实没人知道。这就是为什么死亡可怕:因为我们讨厌一无所知。” 外婆不是很虔诚。她说一个仁慈的上帝不会让这么多邪恶残酷的事在世间横行,所以她决定把精力放在其他地方,献给更上位的神明。但她从没说过那是谁。 不过那天我们顾不上上帝了。我们伤透了心,不停地哭啊哭啊,哭了好久。我都不知道自己能流出那么多的眼泪。太久没见到妈妈,她竟然变成了另一个时空的记忆。最后我们一起爬上床,紧拥彼此,直到入睡。 当天半夜,我好像听见墙上有抓挠的声音。第二天早上,我把这事告诉了外婆。她说应该是老鼠干的。这栋屋子已经上了年纪,每到冬天,总有一些老鼠溜进来取暖。而且这年冬天屋子里头一直没有猫。温斯顿离开后,我们没有再养猫,或许早该养一只了。总之应该是只老鼠。 外婆又陪我们睡了两个晚上才把我们送回自己床上。她笑着说:“你俩呼噜声太大。”但其实打呼的人是外婆。她的鼾声好比一头在又深又黑的洞穴里冬眠的大憨熊。妹妹爱玛听着我的比喻,哈哈大笑起来。 后来爱玛把我说的话告诉了外婆。她抬起头做了个可怕的鬼脸,学着熊的样子对我们凶狠地咆哮,然后追着我们满卧室跑,说要把我们生吞活剥。我俩又是叫又是笑,最后干脆钻到了床底。我们自以为安全了,但是——外婆也爬了进来,她把我们搂进怀里,我们抱在一起又大哭了一场。 我不想回自己的床上睡觉,于是外婆把她的法兰绒睡裙往我身上一套,说穿着它就和整晚被她抱着一样。这不是她第一次给我穿睡裙了,有几次我的睡衣还没来得及洗时,我就穿过她的睡裙。但今晚不一样。她说这是“外婆的魔法”,她在睡裙上施加了祝福,能保我整个晚上都平平安安。 不穿睡衣感觉挺怪,腰上少了那圈松紧带,腿上还光溜溜的。虽然我并没感到不舒服,但也没多少睡意,于是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就在那时,我又听见了抓挠声。 我尽可能竖起耳朵,那声音在我听来可不像老鼠,怪耳熟的。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就像那种突然蹦进你脑海中的旋律片段——你熟悉这首歌,却死活记不得出处。抓挠声听起来很近,就在我的房门外,但过了一会儿,它便远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外婆问我睡得如何。我说还行。她皱起眉头眯起眼,“我的睡裙没让你睡得又暖又安稳么?” 我说睡裙很好,它又软又舒服。但我又听见了那种抓挠声。 外婆做了个鬼脸。“我没听见任何怪声。”她想了想,“也许是外面那棵大树的树枝划到屋子边上嘎啦嘎啦的响声。昨晚肯定起风了。我赌那就是你听到的动静。我会让洛佩兹先生来一趟,把那些树枝剪了去。” “不像树枝划的。” “那听起来像啥?” “我不知道。反正就是不像树枝。好像是种刮擦声。就像有人在擦水壶,或者磨刀。” “好吧。”她说,“嗯。树枝刮到屋子上听起来可能就是那样。吃过早饭,我会给洛佩兹先生打电话。” 洛佩兹先生当天下午就来了。爱玛和我远远地站着,看他沿梯子往上爬,拿起电锯把那些树枝给锯了。枝枝丫丫撞落到地上,扬起一朵朵灰尘和干枯秋叶组成的小云。过了一小会儿,他爬下梯子,把这些树枝切成一段段更小的木头。等把所有东西都装上了他卡车的后备厢后,他把一个信封塞进了外婆的邮箱,里面是账单。 他驾车离开时天色正渐渐暗下去。远处,云层堆叠。空气闻起来冰冷而潮湿,但没有下雨。外婆说老天还没准备好降下一场真正的暴风雨呢。 那晚差不多又到了睡觉时,我开始找自己的睡衣裤,随后又改变了主意。我看着外婆的睡裙皱了皱眉。不,它不能给我安全感。 于是我沿着过道走进妈妈的房间。四下无人,但我还是关上了身后的房门。她所有的睡裙都放在衣橱最上层的抽屉里。我像个小毛贼,把它们翻了个遍。最后,我找到一件想要的睡裙。它很轻,颜色很浅,摸起来丝般柔滑。看起来似乎是蓝色的,可又不全是,仔细观察的话,你会发现布料上还印着朵朵小花。 我毕恭毕敬地把它从抽屉里取出来,好像捧着一件珍宝。我把它放在衣橱顶上,轻轻地关上了抽屉。我咬着嘴唇,盯着妈妈的睡裙,片刻之后才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捋了捋。我从没觉得有什么东西能这么柔软。又一分钟过去了,我终于没忍住,把它举起来凑到鼻子边上,它闻起来也像妈妈。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到底有多想她。我恨不得把全身埋进她残存的浅淡香味里。 说不清楚我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穿上它。我告诉自己,因为它闻起来有妈妈的味道,所以我才想把它留在身边。但一回到自个儿的房间,我就想穿上它了。我知道妈妈不会介意。穿着这件睡裙,就像是她整晚抱着我一样。肯定比外婆抱着更舒服。 当然,我还是有点犹豫,可过了会儿,我总算说服了自己:如果不穿上它,我就会一直好奇那到底会是种什么感受了,我甚至也许会因此抱憾终生。所以最后我还是脱下衣服,钻进了妈妈的睡裙。睡裙对我而言有些太大,下摆直接挂到了地上,袖子也耷拉着盖过手,但我不在乎。 胆子肥起来后,我转了个身,望向屋里的镜子。一瞬间,困惑、尴尬、羞耻、得意的感情全部涌了上来。我就这样不知站了多久,直到难以自持。 趁没人发现,我迅速跳上床钻进被子。那感觉别提有多奇特了,我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叛逆。有那么一会儿,我屏息凝神,然后才开始慢慢体会这衣料的柔软。它抚过我的胸膛、肚皮、双腿,感觉真是舒适至极——但妈妈的甜美芬芳里还夹裹着一丝悲伤和陌生,让我几欲落泪。 就在我飘然出神时,那抓挠声再次响起。我支起一边胳膊爬了起来,侧耳倾听,犹豫着该不该下床去看。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有人从一块老旧的油毡上把什么东西硬撕下来。或者有谁在砂轮上磨刀霍霍。又或者—— 我曾经读过一则故事。卧房楼下的书房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老书,我可以任意浏览,只要给妈妈或者外婆看一下书目,获得许可就行。大部分时候我很守规矩,但偶尔也会破例。有这么一本埃德加•艾伦•坡的书,叫做《神秘幻想故事集》。外婆说我还不到读这本书的年龄,所以只有当她不在家,抓不到我小辫子时,我才会去读它。 书里有个故事,说一个耳朵极度灵敏的男人,听见宅邸地下室有声音传出。结果那是他死去的妹妹在抓挠棺材盖,疯狂地想要出来。 我疑心自己听到了同样的声音。 妈妈也许并没有死。或者外婆对我们撒了谎。她可能就躺在屋子下面的某个盒子里,在绝望中尖叫、抓挠。 我越这么想,就越觉得噪声是从地下室传来的。我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忘了身上穿的是什么,差点被裙摆绊倒,我只得抓住裙摆把它提起来。我走到门边,探头往外看。整栋屋子黑漆漆的,一定已过午夜。只有一缕暗淡的光照出了过道的轮廓。 我又停下来听了听那抓挠声。 踏进过道,我小心地往楼梯方向挪动。突然,我瞥见走廊遥远的那一头有个鬼魂般的惨淡影子在动。我惊恐地跑回自己房间,猛地甩上门。直到那时,我才想起过道的尽头有一面全身镜。我看到的是其实是穿着睡裙的自己。如果心跳不是那么剧烈,我肯定已经大笑了起来。 呼吸平缓后,我在心中默默数到了十。保险起见,我又数了个十,然后才把房间的门打开。我的动作非常非常慢,慢到门嘎吱作响,最后的最后,我用比开门还慢的动作,悄悄探出厚重的木头门框,望向走道。 什么都没有。 当然什么都没有了。 或许还有我自己的半张脸。但在这样的距离下,我脸庞的倒影不过是团模糊的粉色。 我挥动胳膊,远处的影子回应着我。 我鼓足勇气,踏进走道,镜影也做出了一样的动作。我像动画片里的耶稣那样挥动手臂,然后把手摆过头,好像在为胜利欢呼。镜子里的我同样照做了。我重复了一次。又一次。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抓起睡裙两边的衣摆,像翅膀一样扇动,远处的影子回应着我,看上去就像个天使。才过了一分钟,我就已经和远处的“双胞胎”一起又是旋转又是跳舞,但在放松之余,我也感到了一丝诡异。 我假装自己多了个孪生兄弟,一个无须只言片语就能和我共享感受的人。他是使我变得完整的另一半,我从此永远不会感到孤单,因为这个人无条件地喜欢着我。不,我俩根本就如出一辙。他就是另一个我。 我和我的鬼魂兄弟在走道里尽情舞蹈,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声不是自己弄出来的响动。我立刻冲回房间,把门死死关上。过了一会,我才壮起胆子往外张望。 走道里什么人都没有。 除了—— 走道的尽头,甚至感觉比那还远的地方——在镜中照出的那段漫长的黑暗走道的尽头,有一个惨白柔和的身影飘忽起舞。它看起来像个女人。 还朝我招了招手。 我吓得赶紧缩回自己房间,差点被睡裙绊倒。接着,我以最快的速度脱下它,恐惧地扔到一边——这衣服闹鬼!我赤身裸体爬上床,紧紧地把自己裹在毯子里,然后把头埋在枕头里哭喊,我不停地颤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之后我一定是不知怎的睡着了。因为恢复意识时,早晨的阳光尖叫着穿透了卧室的窗户。真的是“尖叫”。因为我仿佛听见了朝阳在愤怒地咆哮。床单把我缠住了,我连动都没法动,只好“扑通”一声从床上滚落,抓着裹着我的“寿衣”又拽又踢。就像死而复生的木乃伊。 终于我扭动着挣脱了,感觉自己是从一个丑陋怪物的嘴里逃出。我赤身裸体地站着,回忆了一番昨晚发生的事。妈妈和外婆的睡裙还躺在地板上,我赶紧把它们捡起来,塞进衣橱最底下的抽屉里。 我从衣橱里抓了几件衣服匆匆穿上。感到困惑,无力,还有点发烧。我必须立刻离开房间,离得越远越好。 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我朝着走道张望。温暖的黄色阳光从尽头敞开的窗户中泻下,照进走廊,打亮了一切。昨晚我听到的声音,把我吓坏了的声音——不过是风吹开了一扇没上锁的窗罢了。外婆把这种声音叫作“寡妇散步”。她以前给我们讲过,这是一种建筑学上常见的现象,当风从开得比较高的窗子灌进室内时,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只见这扇窗朝内开着,它的窗框支起了薄窗帘。窗帘被风拂动,在镜子前翻飞。如同有人在招手。 昨天我看见的就是这个吧。其他什么也没有。 我连走带跑冲向那里,拉开窗帘,关死窗户。窗帘落回原位,遮断了阳光,在光柱里舞动的灰尘微粒也看不见了。走道又恢复了原样。 但我却不觉得舒心。不。一定有什么东西打开了那扇窗。肯定是这样的。我读过那么多鬼故事,这点道理还是懂的。超自然事件看起来总像平常的小事。如此一来,只有相信鬼神存在的人才能发现端倪。至于那些不信这套的人,总会在最没有准备的时候直面最残酷的事情。 我怀疑是不是自己捅娄子了——因为偷穿了妈妈的睡裙让她生气了。我不希望她生我的气。 早饭过后,等到爱玛去室外给她的剪贴簿找秋叶时,我待在桌边陪着喝早茶的外婆。我问她世界上有没有鬼。 她放下茶杯看着我:“昨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我好像看到鬼了。”我没告诉她我穿上了妈妈的睡裙,不过还是把抓挠声和开门后看到的景象说了出来。“我往走道看,看见有东西在向我招手,我觉得那是妈妈——妈妈的鬼魂。” 外婆沉默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世界上有很多我们没法解释的事。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科学家,他们的工作就是给世间发生的一切找解释。你解开昨夜的谜团了吗?” 我告诉她有扇窗被吹开了,窗前的帘子扇个不停。 “瞧,这就解释清楚了。” 她等着我附和。 但我没作答,而是咬着嘴唇,盯着膝盖上的手。 “怎么?”她的声音不大,可是充满了威严,“告诉我,甜心。” 我仍旧没回答,她于是拍了拍我的臂膀,“好啦。如果你不想说就不说。等改了主意——” “外婆,”我脱口而出,“我觉得妈妈在生我的气,是她把窗户吹开的。” “诶,妈妈为什么要生气?她很爱你啊。比你知道的还爱。她最想做的就是回家,陪陪你和爱玛。”我意识到外婆并没有说世上不存在鬼魂,也没有说走道里的不是妈妈,不是她打开的窗子。 我捂着肚子,边哭边承认:“我把她的睡裙从抽屉里拿了出来。它闻起来有妈妈的味道,所以我想穿着它睡觉,就像穿着你的睡裙一样,这样她也可以用手臂抱着我了。但因为我偷偷穿了她的衣服,所以妈妈生气了。对不起,外婆——”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外婆是个非常务实也非常爱我们的人。她眼中只有那个沮丧的小男孩,一点儿也不在乎睡裙的事。她搂着我,让我在她宽厚的胸膛中抽泣。我依然记得偎在她怀中的那份安全感。 “甜心,”她说,“你就留着你妈妈的睡裙吧。什么时候想她了就穿起来。我敢说她会很高兴,因为我也是这样想的。” 我大声呜咽着抬头看她:“真的?” “真的。”她答道。 “那鬼魂呢?” “啊,对了,鬼魂。好吧,你得让我稍想片刻,好吗?” “好的。” 我们又在厨房里瞎聊了些时候。外婆梳着我的头发,说这一头靓发让她好生嫉妒。她还问我拿的是哪条睡裙。我说是蓝色的,非常柔软的那条。她说我选得不错,换她也会选那条。于是我明白了外婆对这事真的不生气。 过了一会儿,爱玛带着从后院找到的两片大红叶回屋了。她看见我坐在外婆怀里,就把叶子小心地放在厨房桌上,高声宣布:“该轮到我啦。”我从外婆怀里滑下来,爱玛高高兴兴地爬上她的膝头。 “他是不是哭了?”她问。 “没啊,怎么可能呢。”外婆说,“不过就算哭了也没关系。男孩子也可以哭。” “哦,好吧。”她把脸埋在外婆的脖子上。片刻过后,她往后靠了靠,看向外婆的脸。“等我长大了,我也想要外婆这样的大胸脯,它们又漂亮又温暖。” 外婆闻言哑然,接着和我们一起哈哈大笑,这天余下的时间里,我们一直在拿这句话开玩笑。每次爱玛想要逗我们发笑,只需要说:“我也想要大胸脯。”就行了。 更搞笑的是,有次我也说出了这句话。爱玛皱起了眉头:“你可没地方放它们呀。”“我可以放我女朋友身上。”我刚刚还嘴,外婆便克制不住地大笑了起来。我不知道她到底觉得哪里滑稽——到底是我身上长一对大胸呢,还是我以后会有女朋友。我真的不知道。 吃过晚饭,上完课(外婆向我们演示了一番协奏曲听起来到底是什么样的),钢琴练习也结束之后,我们喝了些热可可,吃了点饼干。于是又该讲睡前故事了。 外婆说我们应该换上自己最喜欢的睡裙。她说这话的时候望着我,我立刻就明白了。她说不用担心,我们可以蜷在一起听一个非常特别的故事。 我跑到自己房间把妈妈的睡裙抽了出来,慢慢地穿上,然后去了外婆屋里。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多少还是让我有些尴尬。爱玛看到我,困惑地揉着脸。“这难道不是妈妈的——”可是外婆打断了她:“嘘,乖囡。这是他的了。妈妈想让他收着,这样就算她不在这儿也能整晚抱着他了。来,过来偎着我吧。” 我俩爬到了床上,外婆用手紧紧地环着我们,一人一边。“我要告诉你们一个从没有和其他人讲过的故事。这可是真事。在我差不多和你们一个岁数的时候,亲身体验过的事。 “这个故事很长,也很复杂,你们得特别用心。如果有哪里不明白,直管问,我边讲边解释。” 在纽约有一家著名的酒店,外婆说,叫作阿冈昆。 她蜜月旅行时住过那儿。那是一家很棒的酒店,但她却只记得酒店给人感觉很陈旧,昏暗,满布灰尘。 不过在二十年代,阿冈昆酒店每天都有一群放浪形骸的作家和演员们聚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锻炼自己的辩才。其中有些人是专栏作家,他们没有话题可聊的时候就会把彼此当作题材写些文章出来。他们管这叫“阿冈昆圆桌会议”。 名利傍身,多多益善。 其中最有名气的一位,是多罗茜•帕克女士,这圈人里还有罗伯特•本奇利,乔治•S.考夫曼,海伍德•布龙,哈罗德•罗斯以及亚历山大•伍卡特。有时候,塔卢拉赫•班克黑德,埃德纳•菲伯,埃斯特尔•温伍德和哈勃•马克斯这样的人也会加入他们。但我不知道哈勃是不是经常发言。 外婆说欧洲有更隆重的作家和艺术家的集会。她提了几个城市,但我只记住了柏林和巴黎。 巴黎的沙龙,是由格特鲁德•斯泰因发起的。参加者包括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辛克来•刘易斯,桑顿•怀尔德,艾兹拉•庞德,乔治•布拉克。亨利•卢梭,亨利•马蒂斯,巴勃罗•毕加索,詹姆斯•乔伊斯,当然还少不了爱丽丝•B.托克拉斯。尽管他们聚得没有那么频繁,但他们有另一个爱去之处,那是塞纳河左岸的一家小酒馆。 那时欧内斯特•海明威还是个穷作家,他会出现在酒会上,向其他人讨口酒喝,或者蹭顿饭吃。然而他很快就因为能写干练的新闻报道攒了些名声,有时他还会现场写上一两则短篇。渐渐地,出版商不期而至。他们偶尔会为饭钱买单,甚至买下作家们的故事。 “你认识海明威吗?”我问道。 “不,我不认识。”她说,“但我和他的德语出版商有些交情。我在那人的房子里住过一段时间。他靠出版海明威和其他作家的德文译本赚了不少钱。” 当时许多人身在福中不知福,不过回过头来看,二十年代真的是个很棒的时代。无线电,电话,小汽车和留声机,最早接触到这些东西的都是那一代人。无处不音乐。人们发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 但对欧洲来说,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头一个十年。欧洲刚刚经历了一段苦难,整整一代青壮男子死在战壕里。活下来的人用疯狂的派对,酗酒,舞蹈和一夜情来掩饰自己空虚的内心,忘了什么是真正的爱。 因为输掉了战争,德国政府被迫签订凡尔赛和约。它被禁止制造更多的战舰和武器,还得赔偿同盟国几十亿美元的军费开支。德国穷尽举国财力支付赔偿,几乎没给其他事业留下一分钱。 有些德国人把经济崩溃归罪于犹太人。认为是他们挑起了战争。后来,纳粹党以极端运动发家,十年后就赢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国会席位。 一些德国犹太人害怕将来的日子会更为黑暗,便开始悄悄地向西方移民。有些人去了巴黎,有些人到了美国和另外的国家。 随着希特勒成为元首,难民队伍迅速壮大。不少犹太人尽可能地将手头的商品、货物、金银细软卖个干净。不过,还有些负担得起旅费的人,他们即使在逃难途中也带着收藏的艺术品。其中一个逃难者是经常给巴黎小集会买酒的出版商。他原本在欧洲混得风生水起,颇为富有。他翻译、出版了巴黎那帮作家的不少作品,所以在那群人中名声也不错。他的妻子有一架漂亮的白色钢琴,花了大价钱才一路从德国运到了巴黎。这架琴本是他送给妻子的结婚礼物。 出版商的夫人是位颇负盛名的钢琴演奏家,战前在欧洲各地做过巡演——维也纳、巴黎、柏林——所有大国的首都。观众们蜂拥而至,不仅欣赏到了她卓绝超群的技巧,也被琴声中蕴藏的深情感动。 故事继续往下讲。在他们的新婚之夜,她的出版商丈夫并没有引她入洞房,而是带她去了一间她没见过的房间,这儿原本是他的私人书房,他特地找人改建成了音乐室。里面摆放着她见过的最华丽的钢琴。琴体通体雪白发亮,棱角线条用黄金鎏边。它原本是一部奢侈的音乐电影里的道具,但由于编剧和导演逃亡到了美国,所以电影再无开机之日。 出版商的新婚妻子坐在键盘前开始演奏。都是她最爱的曲目——贝多芬、莫扎特和李斯特。他旁坐聆听,陶醉其中。她弹奏了数小时,直到黎明的粉色曙光透过窗户,他们才去歇息。他俩都说那是史上最浪漫的新婚之夜。 因为留在德国对于犹太裔的她来说不再安全,他们不得不离开柏林。她无法割舍钢琴,而他不愿看她伤心,于是花了大价钱,一路带着它去了巴黎。 三十年代中期,复兴后的德国显然又要走上战争的老路。这时西班牙内战爆发,德国制造的武器被用来镇压反抗佛朗哥政府的人民。巴黎沙龙的成员们明白这是德国军事力量再起的苗头,无不愁云惨雾。毕加索随后创作的壁画格尔尼卡,尽显被德国空军轰炸后,西班牙小镇格尔尼卡的地狱景象。 随着战争再起的风言风语,巴黎人人自危。出版商携妻二度逃难,这次目指英格兰。夫妇俩在达勒姆周边购置了一处小房产,把白色钢琴安置在宽敞的客厅里。然而在英国的第一个冬天,肺炎就夺走了夫人的性命。丈夫用厚布把钢琴盖了个严实,锁上客厅,未曾再踏入一步。 不久之后,纳粹开始空袭伦敦,成千上万的儿童被疏散到乡下。即便如此,死亡的儿童依然占了死者总数的十分之一。不是每个儿童都像外婆那样幸运。 外婆和她的弟弟妹妹被送到了出版商的家里,那栋小庄园离苏格兰边界并不远。出版商当时在布莱奇利为政府做翻译工作,庄园除了不多的佣人,可说是空空荡荡。 出于某种外婆至今都搞不明白的缘由,除了她和她的两个手足,没有其他孩子被寄养在庄园里。外婆两个年幼的弟妹被安置在楼上的育儿房里,她则住进了楼下一间闲置的房间。房间在宅子的西南角,呈L型。除了床和椅子,其他所有的家具都披着罩布。 女佣夏洛特带她去放行李。这个爱尔兰姑娘满头红发,尚未婚嫁,按照她自己的说法,这多半是因为她没遇上能够把她甩个倒栽葱的强壮男子汉。不过她非常高兴能有个照料孩子的机会,而且还是不用换尿布的大孩子。 “我得给你拿些床单和毛巾。”她说着匆匆离开,当时外婆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提箱。女佣走后,她把箱子扔在地毯上,转了个圈,欢快地环顾四周。除了几幅古老的肖像画,书架几乎占据了房间的每一面墙壁。画里的男人们无不严肃伫立,女人们全都礼貌地坐着。外婆对着画笑了。 房间的角落里立着一个被大块白布罩着的东西。出于好奇,外婆掀开罩布的一角往里偷看。她被白布下面的东西深深震撼,欢喜地喊出声来,迅速撤下了白布。 华美的钢琴已经不再闪耀,颜色有些发灰。英格兰北部的潮湿空气对它一点也不好。这件乐器曾经华美的涂漆上布满了一道道裂口,边缘处都裂开了。但在那个午后昏暗的光线之中,外婆觉得它看起来像镀了层银。它是一架被施了魔法的仙琴,在外婆眼里无比梦幻神秘。 她小心翼翼地绕着它打转,手指划过那些金色饰纹,轻触钢琴表面。她走到钢琴前,慢慢打开键盘盖,十指在泛黄的象牙琴键上游移。它们摸起来简直像是用真丝做的,柔缓而充满诱惑。外婆没能忍住,开始弹奏“致爱丽丝”。那是贝多芬为一个同名女孩所作的曲子。多年以后,人们早已忘却了爱丽丝究竟是谁,对此争论不休。 “致爱丽丝”曲调简单,所有钢琴初学者都会接触到这首曲子——同理还有“一闪一闪亮晶晶”,起初它只是一段摇篮曲,后来却成为海顿的惊愕交响曲的一部分。莫扎特也根据它创作了一些变奏曲。 但外婆还没有弹出几个音,女佣夏洛特就满脸通红地冲了进来,大喊道:“哦,不,不,不!”她猛地关上键盘盖,差点砸到外婆的手指。“不许弹这台钢琴。”她说,“永远不许。”说完,她捡起掉在地上的罩布。 “为什么不许?”外婆问。 “你不可以碰它。”夏洛特的语气和缓了一些,她把罩布紧紧抓在胸口,“因为这是夫人的钢琴。全世界她最喜欢的东西。以前她一坐就弹上好几个小时,那是你能听到的最悦耳的声音。她病逝以后,主人说不许任何人碰这架钢琴,因为它只属于她。” “但这台钢琴太美了。而且我会弹琴。我以前每天都练习。它就在这儿,我却不能弹,这太不公平了。” “如果这事我说了算,我肯定不介意。”夏洛特答道,“但…”她压低嗓音,“你不想惹鬼魂生气,对吧?” “鬼魂真的存在吗?”外婆问她。 夏洛特,这个出身都柏林,有一大家子三姑六婆的姑娘,把嗓音压得更低了,几乎难以分辨。她细细打量四周,好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小乖乖,我自个儿是不信的,但主人或许信。想想看,他每隔几个月从城里回来一次,就只是为了给钢琴调音,尽管任何人都不会弹它。我猜主人是想让鬼魂高兴——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不公平。”外婆说,“我想弹这架钢琴。”哪怕当时还是个小女孩,外婆就已经很顽固了。她说她曾经和一只猫比谁更倔,最后她赢了。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了。这次,她坐在琴凳上,双手交叉,咬紧牙关。爱玛也会摆出这种姿势。这意味着她一点也不肯退让。 这招一定成功了。因为夏洛特开始解释:“小乖乖,你知道我没办法忤逆主人命令,”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但他现在不在家,而且你说得有道理,这是一架完美的钢琴。再说了,如果他不知道的话,这事也就不存在了。对不对?”她挨着外婆坐到琴凳上,为她掀开琴盖,“或许就弹一小会儿吧,怎么样?” 外婆弹起了她最爱的曲子。她不需要乐谱,调子早已烂熟于心。那是每次坐在钢琴前她必弹的音乐,法国作曲家卡米尔•圣桑的“水族馆”,它是管弦乐组曲“动物狂欢节”中的一章。其他十三个乐章的主题都是各种动物——大象,野驴,天鹅,袋鼠,公鸡与母鸡,乌龟,还有一章的名字虽然叫“钢琴家”,但我觉得那应该也是某种特别的动物。所有乐章里,外婆最喜欢“水族馆”。 如果你闭上眼睛,几乎可以看见岩床上波澜摇曳,鱼儿游荡其中,吐着泡泡,或者潜伏在睡莲叶下,用没有眼睑的黑色眼珠望着你。我总是好奇它们在想什么。鱼真的会思考吗? 生气的时候,外婆会弹奏贝多芬的作品,通常是“悲怆”,这首曲子难度更高,夹杂着许多猛烈的敲击。她说这是自己宣泄沮丧的方式,爱玛和我倒觉得这是在警告所有人暂时离她远点。 但那个夜晚,她坐在这架陌生又神奇的钢琴面前,弹奏的是“水族馆”。让她惊讶的是,坐在她身边聆听的女佣夏洛特,居然哭泣了起来。 外婆停下了,又担心又害怕,然而夏洛特碰了碰她的肩膀,说:“不,不,甜心,继续弹,继续弹吧。”外婆继续弹奏,她则掏出手绢,不停地抹眼泪。一曲终了,夏洛特悄声说道:“拜托,再弹一遍。”外婆答应了,这之后又弹了一次。外婆足足弹了三次“水族馆”后,夏洛特突然喘了一口气,露出了痛苦的神情:“别弹了,现在别弹了。”她伸出手把键盘盖关上。 “那是我最喜欢的曲子。”外婆说。 “也是她的。”女佣夏洛特答道,“过去她总是会弹这首曲子。”她朝着墙上的两幅女性肖像画点了点头。 左边的那幅画的是她年轻时的容貌,她的头发按照当时流行的样式在头顶盘得老高。她浑身雪白的衣装,只露出一点脖子和胸部,静静地坐在钢琴前,两只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脸上的微笑却带着一抹顽皮。外婆说她看起来似乎在朝自己眨眼。 右边的肖像画是她逝世前一年的模样,她的腰身粗了些,头发白了,正好和衣物颜色相衬。她的裙子换成了某种更拘束的式样,脖子上多了圈蕾丝高领,但姿势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双手放膝,坐在琴前。她的微笑里多了些老成和善,少了些淘气。不过如果你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到那双眸中的闪光。 “她可真漂亮。”外婆赞叹道。 “是的,她的确很美。主人非常爱她。我们都爱她。她对所有人都那么友好,总是笑容满面。” “她的琴一定弹得很好。” “哦,那当然。非常非常好。她说那是因为每天都练习的缘故。她必须这么做,因为她要为国王和女王们献演。有一天主人邀请她到花园里散步——那天天气特别好——她却说她要练琴。主人说就算偷懒一天也不会有人听出什么区别,但她只是笑笑,说:‘我听得出。’她就是这么自律。” “我也想变得那么出色。”外婆说。 “那你也得日复一日地练习。”夏洛特回答。 “我可以这么做吗?”外婆问道。 女佣夏洛特盯着墙上的两幅肖像画,目光从一幅转到另一幅。最后她拍了拍外婆的手。“我怀念那些音乐。我们都是。如果这儿能再响起琴声,那是件好事。” “鬼魂不会生气吗?” “如果你少弹一个音符或者干脆弹错,我想会的。”夏洛特的语调有点悲伤,“那是我头一回听见她骂人——她骂的是自己。因为当时她快不行了,双手不听使唤……嘘,别再东问西问啦,该上床睡觉了。” 外婆睡觉的地方在L型的音乐室西南角,中间拐了个弯,所以从床上看不到钢琴。但光是知道钢琴在那里就够让她高兴的了。想到能再次弹琴,外婆整晚兴奋得睡不着觉。钢琴后面的书架上堆放着好一大堆乐谱,她想把它们全都整理一遍。或许待在达勒姆并没有那么糟糕。 那天晚上,外婆梦见自己身处一个宏伟的演奏厅中,台上放着一架银色钢琴。台下是人山人海的观众。女士们都身穿晚礼服,美丽动人;男士们穿着笔挺的黑西装,英俊潇洒。外婆身穿画中夫人模样的白裙,演奏着圣桑的“水族馆”。乐声如此清晰,就好像她真的身处音乐厅里。 第二天早上,整栋屋子的人聚在一起用餐。那厨房真是大极了。房间正中是一张巨大的木桌,厨娘一般会在桌上揉捏面团,制作当日的面包,或者从硕大的火腿上切下一片片肉。桌边摆放着厨房工人的高背木椅,房间里到处挂着各式各样的厨具,包括各种大罐、平底锅、刀具、筛子、调羹和搅棍。 厨房远远的另一边墙上装着巨大的火炉,它深得人可以走进去,宽得足够烤全牛,旁边的空档还能再放上一只乳猪呢。 但是那天早上只有炒蛋、香肠、吐司和果酱,没有一点黄油。鸡蛋还得多亏后院里养着的六只鸡。外婆看得出来,多添了三个孩子让厨娘非常不高兴。倒不是她讨厌给小孩做饭。但如果三个孩子都要吃鸡蛋,家里的佣人们——包括她自己在内——可就一点都吃不到了。好在女佣夏洛特堵住了厨娘的嘴。她戳了戳厨娘浑圆的腰,“你这辈子都吃了那么多的鸡蛋了,就别太计较了。”厨娘对着她挥了挥大木勺,好像当它是根木棒,然后嘟嘟囔囔地走开,去搅拌锅里的燕麦粥了。 厨娘的背刚转过去,夏洛特就给外婆使了个严厉的眼色,小声说道:“半夜不许弹琴,会把大家都吵醒的。” 外婆被搞糊涂了:“我没弹琴啊。我整晚都在睡觉呢。” 夏洛特皱起了眉:“别对我说谎,小姑娘,否则我们不会处得太愉快的。” 外婆倍感委屈,哭着跑出厨房。“我没撒谎,没有!”她一路跑回音乐室,扑在床铺上不断抽泣。夏洛特很快跟了过来。 “给我立刻止住眼泪。我不吃这套,你听见了吗?” 外婆倔强地坐了起来。用尽气力朝夏洛特大吼:“我没有撒谎!”她愤怒地叫道,“我没有!晚上那么冷,那么黑,我连我的拖鞋都找不到,怎么会下床!我没有弹那台又破又旧的钢琴!肯定是鬼魂干的!” 话音刚落,两人便想到了同一件事,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 “对不起,它不破,也不旧。它是一架漂亮的钢琴。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钢琴。如果我是鬼魂,也会想回到世上来弹它的。” 夏洛特懵了。她走到角落去查看钢琴,外婆跟在她身后。钢琴就立在房间另一端。朝阳为它镀上了一层银灰色的光泽。 “我说不上来,但看起来没什么鬼魂作怪。”她不太确定地说。 “说不定只有晚上才闹鬼。”外婆说,“或许,它其实没有被鬼附身,只是被施了魔法?她是不是想起了生前的快乐时光?说不定这才是鬼魂回来的原因?” “好吧,”夏洛特说,“夫人确实很喜欢笑。你可以从两幅肖像画里看出来。” “在我看来,”外婆觉得这句话好像证明了什么似的,“只要喜欢弹钢琴,就算是鬼魂我也不怕。我觉得你也不该害怕。” “但她始终是个鬼魂啊。”女佣夏洛特说。 “我们都是鬼魂。”外婆说,“只不过我们还长着血肉和骨头到处走而已。等我们厌倦了,把这些丢下以后,就都一样了。” “你真觉得是这样吗?”夏洛特问。 “真的。我就是这样想的。”外婆抱起双臂,又换上那副倔强的表情。 “好吧。”夏洛特结束了争论,“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只能请求鬼魂晚上别弹得太大声,这样就不会吵到厨子,也不会让她错怪你了。好不好?” “好的。”外婆说,“我会这么做的。其实,我打算给她留个便条呢,这样总行了吧?” “听起来不错。相信夫人会理解的,换我也能理解。那咱们开始吧。” 外婆写了一封非常友好的信,她感谢夫人让她弹琴,又礼貌地恳求她晚上别弹得太大声吵醒其他人。最后,她签上名,把信放在乐谱架上,这样鬼魂绝对会看见。做完这些事情后,她感到心满意足,开始翻阅架子上的书卷。 几乎整个下午,外婆都坐在地板上,整理大量乐谱。谱子中包括了流行歌曲、民谣、协奏曲和组曲,甚至有弗朗茨•李斯特改编的九部贝多芬交响曲。莫扎特、葛里格、柴可夫斯基,当然还有贝多芬的作品都罗列其中。出乎意料地,她还发现了斯科特•乔普的一些拉格泰姆 (1) 音乐。古典作品的乐谱大多页数繁多,复杂艰涩,外婆却为能看到这些繁复的曲调与和弦而兴奋不已。她想知道它们听起来是什么样的,但她没有轻易挑一首来试奏。她知道,不管选了哪首,都需要大量的准备工作——以及练习。 最后,她决定选择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不是整部作品,而是节奏缓慢,引人深思第二乐章。外婆说她欣赏发人深省的音乐。所以她最爱“水族馆”。但我私底下觉得她喜欢慢节奏的作品是因为它们比起快节奏的要好弹些。 外婆对我们解释说,她在初学的时候自创了一套练习法。她会选取两到三小节,不断重复练习,仿佛要教会手指在键盘上找到所有音符的位置。然后再继续两到三小节,如此往复。一页结束,她就回到开头,反复弹奏整张乐谱直到烂熟于心。外婆说她必须在一个时间段里,一个音符一个音符,一个小节一个小节,一张一张地去学习。我从没听她弹错过一个音符,所以我想这方法很管用。 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钢琴弹得那么好,她微笑着回答:“你只需要用正确的顺序敲击琴键就是了。钢琴会完成余下的事。”我觉得外婆从没意识到她练琴有多刻苦,因为她弹琴的时候,那么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她常常会皱着眉毛,专注于恰到好处地按对每一个琴键。 那天,她把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练习悲怆的第二乐章。如果按照正常速度,弹这一章只需要五分钟。但外婆在找节奏,所以弹得非常慢。她都没意识到自己弹了多久,女佣夏洛特过来喊她吃晚饭时,她才留意到夕阳已经把房间染成了玫瑰色。晚餐有豆子和洋山芋,吐司上点缀着奶酪和火腿粒。 外婆发现他们跳过了下午茶。在英国,只有当悲剧发生,所有人都因为沮丧而陷入震惊的时候才会发生这种事。 原来是关于战争的恐怖新闻。电台每晚都有广播,有时候会播放音乐,更多的时候则是新闻。悲伤的、愉悦的——或者鼓舞人心的新闻。但那天晚上,播音员的声音非常沉痛。那条可怕的新闻让外婆把贝多芬和他精妙的组曲都抛到了脑后。 前一天晚上,德军轰炸了考文垂。电台里的声音说,成千上万的房屋被摧毁。数以百计的人遇难,其中有不少妇女儿童。要不是大部分镇民事先逃进了防空壕,事态还会更严重。 厨娘脸色阴沉,眼眶泛红,好像已经哭了一整天。女佣夏洛特像头愤怒的公牛似的跺着脚四处走动。园丁甩开门进屋,瞪了屋里人好一会儿,见三个孩子正惊恐地盯着厨房的桌子,又一言不发地摔门而去。大概他想说的话有些少儿不宜。 考文垂就在达勒姆南边,相隔只有一百六十几英里。外婆说那时候她对距离还没有什么概念,但考文垂一定离得很近,近到足以让达勒姆的人担心今晚的安危。厨娘和女佣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厨娘提议让所有人都搬到地下室去睡上几晚,然而夏洛特说镇上的空袭警报器足以吵醒每个人。如果真的发生空袭,人们有足够的时间去地窖或者地下室避难。所以大家今晚还是应该睡在床上,别去害怕那些愚蠢的纳粹魔鬼。 厨娘和女佣间为此大吵了一架,不过最终还是夏洛特赢了。她说她今天铺了好多床,可不打算去地下室再来一遍。厨娘则说她无论如何都要去地下室睡觉。 夏洛特回答说,就算厨娘睡到卡法克斯阿贝 (2) 去她也不在意。这话让厨娘勃然大怒,风也似的冲出了厨房。虽然不知道卡法克斯阿贝到底是什么地方,外婆和弟弟妹妹还是被她逗笑了。之后的几天里,他们把“到卡法克斯阿贝去”当作了“去什么烂地方”的替代说法。 那天晚饭后,外婆没去弹琴。夏洛特给他们读了一则碧雅翠丝•波特写的故事——小兔子彼得跑进麦克格莱高先生的园子里闯了祸,最后安然无恙地回到家,还喝了一杯美味的洋甘菊茶。这不是外婆最喜欢的故事,她更喜欢《柳林风声》,但弟弟和妹妹喜欢这个故事,所以她坐下来安静地陪他们听完。 虽然夏洛特说大家应该睡在床上,然而故事读完,她还是决定带着两个年纪小的去地下室。实际上,她已经在那里铺了三张床。但外婆说她想留在楼上陪着钢琴。夏洛特只好让她保证,一旦空袭警报拉响,她就必须立刻撤进地下室。外婆同意了。 那晚并没有空袭,可外婆还是醒了过来。她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好像是音乐。有人在轻轻地弹着钢琴。 是悲怆奏鸣曲。第二乐章。琴声不紧不慢,完全不是外婆练习时的指法,而是乐曲原本的韵律。乐谱上那些冰冷的音符被转化成了动人的琴声。外婆坐在床上入迷地听着,没有下床去看看谁在弹琴。她非常激动,可能还有一点点害怕。毕竟除了她自己,这栋房子里没人会弹钢琴,更别说还弹得这么好了。弹琴的只能是那个鬼魂。 鬼魂——或者说是其他什么东西——在第二乐章结束后继续弹完了整支奏鸣曲。有些人,外婆说,弹这组曲子时会非常用力,好像在发怒。她承认自己生气的时候也会弹“悲怆”,但愤怒并不是它的主题。它的核心是“悲伤”。它所表达的是那种失去了亲爱的人,痛彻心扉的感受。 而且——外婆解释道——它也是一种“道别”,因为生命的本质就是一场漫长的道别,无数次别离,直至轮到你自己。她这么说着的时候,我才第一次发现,这么过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么想念外公。 外婆说她不知道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魂,或许有些灵魂的残片会强大到难以消逝。在随着时间和记忆的挥发彻底淡去之前,它们能在世上停留很长很长时间。或许那就是午夜音乐的由来——那位夫人无法安息,又尚未离去的一部分灵魂。 到了早上,又有更多关于考文垂的消息传来。搜救队已经进入城镇,大部分尸体都被烧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身份。死亡人数高达四百,甚至更多。在他们彻底清理废墟之前,这个数字将一直无法确定。至于在空袭中受伤的人,数量自然比死者更多。眼看整座城镇化为瓦砾,人们又多了一个憎恨海峡对岸禽兽的理由。这些怪物正在吹嘘自己的战争机器如何高效地横扫了考文垂,还扬言说,等他们把矛头指向伦敦时,会带来更恐怖的毁灭。 这个早上,厨娘烤煳了鸡蛋和吐司。女佣夏洛特一反常态地安静。孩子们不知道为什么偷笑时,她让他们噤声。所有人的表情都沮丧无比。园丁干脆不见了身影——估计他昨晚和很多老头,尤其是和那些一战幸存者,跑镇上喝个酩酊大醉,现在还醉醺醺地倒在什么地方吧。所幸那年的冬天异常温和——就算他倒在小巷里,或者在酒吧屋后昏过去,也不至于冻死。 稍晚,夏洛特在铺床的时候,外婆问她夜里有没有听见什么音乐声。 夏洛特摇头。“昨天我太难过了,吃了助眠的药才睡下。哪怕你用真的加农炮演奏1812序曲,我也不会被吵醒的。” 那天下午,夏洛特,厨娘和园丁都到镇上去了。他们带走了成捆的布料、床单用来制作绷带,还有毯子和其他任何能用来帮助考文垂幸存者的东西。两个年幼的孩子也与他们同行,但外婆说她不太舒服,夏洛特也觉得她脸色很差,在和厨娘争执一番后,她把外婆留在了家里。 他们前脚刚走,外婆后脚就进入自己房间,坐在地板上研究书架上的乐谱。她想再复习一遍“悲怆”的第二章,然后学习另外两个乐章。但与此同时,她还想试试别的作品,最好是不那么悲伤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外婆说——那个时候太小不懂——她只是想找一个听起来不会让人伤心的作品。在她那风雨交加的悲催小世界里,平和的音乐是宁静的避风港。 她最后选择了另一首贝多芬的奏鸣曲,升C小调第十四钢琴奏鸣曲,“月光”奏鸣曲。曲子的第一章安静舒缓,引人遐思。听那音乐,好像走进了一处高山湖泊。月光洒在平静的湖面上,倒影闪烁,远处的山顶上或许还覆着雪。这景象都映在寂静的水中。一个女人,当然也可以说一个男人,坐在湖岸边,远眺几乎仅有少许波澜的水面。湖面映照着她的人生、她的过去、她的未来、她面前的无数可能。但她对自己的抉择早已了然于心。此刻她正在沉思,当破晓降临,她便会离去,投身到那个等待已久的,更为光明的世界里去。 厨房里放着一份冷餐,那是厨娘给外婆留下的。因为其他人都去镇上了,在急救队回来之前,他们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事要做——如果真需要把床单扯了做绷带或者要打包成箱的食物,他们可能要忙一整夜才回来。外婆觉得鬼魂不打算伤害任何人,所以她不怕独自过夜。她倒是花了很长时间来说服夏洛特,说她能照顾自己,不会有事的。 吃过东西,她回到钢琴边,找到了一堆让她感兴趣的乐谱。德彪西的“月光”,萨蒂的“第一号裸体舞曲”和斯考特•乔普林的“慰藉”。她曾经听说过乔普林的名字,也在电影里听过他的音乐,但她的老师告诉她乔普林先生的音乐不适合文雅的上流社会,更不适合小女孩。她的老师没解释为什么。所以当找到“慰藉”的乐谱时,她就打定主意要学习一番。 她还找到了巴赫的C大调前奏曲和赋格曲,以及古诺的“万福玛丽亚”伴奏乐谱,想到考文垂现在的情况,或许更应该练习一下这首。她又在学习清单上加入了莫扎特的C大调第十六号钢琴奏鸣曲的第一章,巴赫为妻子安娜•玛德莲娜•巴赫所写的“G大调小步舞曲”,以及肖邦的“降A大调舞曲”。然后,她又在这份乐谱下面找到了乔治•格什温的“蓝色狂想曲”。 她知道这首曲子对自己来说难度太大,但就是忍不住。她要是能学会其中一小节,或者一小段就好了。她把乐谱放到架上坐了下来,前前后后翻着乐谱,眉头紧锁。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音乐。外婆试着弹了几个乐句。她的手太小,有几个和弦根本按不到,但她真的很想知道这首曲子弹出来会是什么样的。住在伦敦的时候,她曾经在收音机里听过一次,那充满戏剧张力的切分音乐,像磁铁般吸引住了她。“蓝色狂想曲”是她学习钢琴的最初动力。现在,乐谱终于到了她手里。她怎么忍得住不去弹呢? “蓝色狂想曲”并不是她学过的最难的曲子,外婆继续说道,然而学习过程肯定是最为艰苦的——她那么想弹好它,可有一些片段她当年就是驾驭不了。不过在几个小节里,她还是感受到了一丝格什温的魅力。 最后,她只好把乐谱摆到一边,重新把注意力转移到斯考特•乔普林的“慰藉”上。尽管它属于拉格泰姆音乐,但和她接触过的任何音乐作品相比,它都更有深度。外婆认真地弹完了整首曲子,思考着那些重复乐句的意思,它们可能代表了一次在花园里的恬静漫步,或者一段在绿荫下坐着马车的愉快旅程。 听到大厅里的大钟敲了十一下,外婆意识到时间已经很晚了。她不情愿地合上琴盖爬到了床上,又不禁好奇起来。不知道鬼魂会不会现身,弹奏那些现代音乐。 外婆说那天她累坏了,整晚都睡得很熟。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无与伦比的音乐。她站在一个好大的金色大厅里,远处放着那架白色钢琴,它光亮如新,一如旧日模样。一位穿着漂亮白色礼服的美丽女子坐在键盘前,手指在琴键上飞舞,快得看不清。外婆从没听过这样出色的演奏。 一曲弹罢,这个女子停了下来,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等待片刻后才把键盘盖关上,表示已经弹完了。她抬起头,视线越过钢琴,穿过大厅,看向外婆……然后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她长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白发在她头顶高高盘起,让她的仿佛增高了五英尺。随后,她转身离开了大厅。她从装了百叶窗的玻璃落地门中穿过,好像它们根本不存在。 第二天早上,外婆给自己泡了点茶,做了些果酱吐司当早饭。正午刚过,厨娘,女佣和园丁终于回来了。他们筋疲力尽,却一脸欣慰。她年幼的弟弟妹妹想要一股脑把在达勒姆的所见所闻都告诉她:所有的旅店和酒馆都人满为患,所以他们在厨娘的女儿家里过夜,大家都在巨大的敞开式壁炉前打地铺。 好些达勒姆的居民让考文垂的难民住进了自己家。卡车和巴士整日整夜地在两地奔波,火车上有些难民的脸上带着大火留下的烟灰,有些带着抢救出来的丁点儿家什,还有些得用担架从火车上抬下来。医院早已爆满,但每辆火车都在运来更多的伤员。达勒姆已经被挤爆,很多人只好在大学体育馆过夜。 回家没一会儿,女佣夏洛特就问外婆昨天过得怎么样,外婆说她挺好的。趁着夏洛特给她整理床铺的当儿,外婆问她知不知道书架上的乐谱都是打哪儿来的。 "哎呀,当然了。"夏洛特说,“那是战前的事了,主人和夫人经常去伦敦,有时候一个月得去两次。如果有重要的音乐会或者演出,他们会坐火车走。还有几次,主人已经在伦敦了,夫人就独自过去。有时候她需要帮忙,就会让我陪着。我常常和她一起去音乐品店。啊,她真是厉害。挑选乐谱的时候,她好像光用眼睛就能听见作品的声音。她偶尔还在店里的钢琴上试谱。每当那种时候,所有人都会停下来听她演奏。哎哟,你不知道那些店员们有多爱她。大家都很爱她。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是音乐会。每次旅行回家,她的行李箱里都塞满了乐谱。有时候她那边放不下了,还会塞到我的箱子里来——唉,多快活的日子啊。 “夫人是位非常出名的钢琴家,她在整个欧洲大陆都巡演过,有些听众甚至还是王公贵族,真的。夫人出身维也纳和柏林最出色的名师门下。但她有着——嗯,你们怎么说来着?无比的好奇心,总是沉醉于来自美国的新兴音乐。她说美国作曲家的作品都非常刺激,是一种崭新的音乐类型。我想她一定能听到我听不见的声音,因为所有的音乐在我听来都是音乐。不过嘛,不管她坐下来弹什么,你都只想赶紧放下手头的工作听她演奏。 “哦,仔细听好了,我知道我自己在说什么。我可能有点越矩,但……我真的很喜欢和她一起旅行。只要是和她一起坐火车,整个旅途一眨眼就过去了——就好像时间在两个老朋友的闲聊间溜走了。她平易近人,不管你什么身份——贵族也好,仆人也好——都一视同仁。还有她说话的口音简直有趣极了。那种口音混合着德语和犹太语,好像叫作意第绪语来着。她不开口的时候,看起来无比高雅,但只要说话,就是个俄罗斯大姑娘。 “主人非常疼她。他也操着同样的口音,只是更浑厚些。他们有时候会为一些琐碎小事的细枝末节发生争吵——‘那些事发生在杜塞尔多夫、斯特拉斯堡还是布鲁塞尔来着?哦不对,肯定是马赛,马赛街头的咖啡馆会卖很好吃的小蛋糕’——反正到最后,肯定是他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说好吧,不管怎么说,我亲爱的,我想你是对的。他太爱她了,都不忍心和她争吵。你看,这对夫妻真是太可爱了。唉,大家每天都在想念他们。老房子里没了他俩,一下子就变得空空荡荡,”说完她拍了拍外婆的脑袋,“自从你们来了之后可就好多了。我们几个都喜欢照顾别人。” 外婆想起昨天梦里的情景,指了指房间西侧钢琴背后那扇玻璃落地窗。“那房子外面是什么?” “噢,那里曾经是夫人的私人花园……每次她和主人从伦敦回来,都会到花园里去。他们就只是坐在那儿,像一对新婚小夫妻似的,握着彼此的双手互相倾诉。郎才女貌这个词,简直是为他们量身定制的。他衣冠楚楚,手杖不离身,而她呢——哎哟,总是为了他打扮得漂漂亮亮,好像每天都是两人生命中最特别的一天。她永远一身白衣——你从肖像画里就看出来了——还总说,淑女要有淑女的样子,除非在弹钢琴的时候。一个钢琴演奏家必须无所不是,她可以是一道炫目的闪电,也可以是一场猛烈的风暴。我想这就是她那么喜欢钢琴的原因:音乐让她化身万物,而不是一直被困在束身衣和白礼服里。说到底,她是个喜欢无拘无束的人。” “我们可以把那扇大大的玻璃落地窗打开吗?”外婆问。 夏洛特迟疑了一会儿。“窗户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自从——”她深吸了一口气,“夫人被安葬在那个花园里。从那以后,主人也再没有去过花园。我猜他相信她还留在那里。” “可我们应该把窗打开,让阳光照进来,这房间实在是太暗沉了。” “确实应该,但——” “但男主人不在这儿,对吧?也许鬼魂不想被关在外面呢?也许就是因为太孤单了它才会变成鬼魂的呢?也许她也很想他,就像他想念她一样?” 外婆挤开夏洛特,试着打开窗闩。夏洛特嘀咕了一会儿,却始终没制止外婆。终于,窗门大开,落日的余晖照进了屋内。外婆望着花园,宽阔的台阶延伸到一圈精心栽种的玫瑰花中。虽然一年将尽,红色、粉色和白色的花朵却依然怒放。 夏洛特跟着外婆下了台阶,穿过花丛和围着池塘与喷泉几把圆形长椅,走到了一处被树篱围起来的墓地旁,那儿还伫立着一块朴素的大理石碑。石碑表面刻着三角钢琴的轮廓,下面是一个名字和两个日期。 “这里就是她的安息地。”她悄声说。 “只有白天是。”外婆确定地说,“在晚上,她喜欢弹钢琴。” 夏洛特挑起半边眉毛盯着外婆。她是在胡编乱造呢,还是真的相信自己刚才所说的? 外婆把脸转向石碑,“请回来多弹些曲子吧。我也想弹得像你那么好。”然后她转过身对夏洛特说,“这是个漂亮的花园。我很想时不时来这儿坐坐,夫人应该不会介意我们的,你觉得呢?你告诉了我关于她的那些事,能看出来,她是个很和善的人。”她突然想起了应该要讲礼貌,于是补充了一句:“或许我们可以一起上这儿来用茶?算是纪念夫人?” 那天晚饭过后,等到收音机里的音乐也结束了,外婆洗漱一番,打算上床睡觉。但她记起了一些事,于是走到屋子另一头的钢琴旁,把她挑选出来的乐谱放到了钢琴上,摆成扇形,好让人看得清楚。 然后她坐在琴凳上等着。她一定打了好一会儿瞌睡。因为她醒过来时,一位慈眉善目的白发女士就坐在在她身旁——看起来有些透明,但非常非常真切。 外婆不知说什么好,结果鬼魂先开了口。 “所以,清爱地,你今天晚上想弹些森么?” 外婆的口音学得惟妙惟肖,我们听了之后一边咯咯地笑个不停,一边往她身上钻。从此以后,只要外婆说:“所以,清爱地,你今天晚上想弹些森么?”我们都会被她逗乐。 最后,我忍不住问她:“这个故事是编出来的吗?是不是为了让我们好受些?” 结果外婆好像受到了冒犯,露出了一个外婆才有的脸色。“我从来不编故事,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第二天早上,我们穿上了最好的衣服去出席妈妈的葬礼。仪式让人感到悲伤,不过我和爱玛都没哭。所有人都说我俩很勇敢,但我们知道,其实没什么好伤心的。妈妈依然与我们同在,只不过她轻轻的笑声,只有我俩才能听见。 我依然留着妈妈的蓝色旧睡裙,它现在就放在我的抽屉里,不过我没有再去穿它。 感到孤独,或者情绪低落时,我偶尔会把它拿出来贴着脸颊。它让我想起那段安心的日子,让我回忆起那些逝去的人们,其中包括那位我素未谋面的女士。 今晚,我没有关上卧室门;今晚,我把它敞开着。 今晚,我没有听到抓挠声。而是听到了音乐。 我没有再弹钢琴。几年之前我就放弃了。 但外婆从未放弃。 【责任编辑:虞北冥】 (1) 国流行乐形式之一,产生于19世纪末,盛行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美国经济十分繁荣时期,影响了爵士乐的独奏与即兴演奏风格。 (2) 德古拉小说中,这个吸血鬼的居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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