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


怪物 作者/〔美〕尼克·帕拉塔 翻译/ Zeranix 绘图/蒸汽船 CG- 陈梦 编辑/赵琳 他从黑暗的森林里冲了出来,衣衫褴褛,面容扭曲。他沿着车辙,疯狂地奔跑在古老的黄土路上。他正在逃命。 四周,岩石山脉连绵不断,耸立在草木丛生的谷地周围。漫天星光和下弦弯月让山脉的轮廓清晰可见,巨岩阴沉地静立在那里,对脚下凡人世界发生的事情一概漠不关心。 虽然衣衫褴褛,但这个正在奔跑的人的体型可谓完美:四肢和胸膛就像年轻的阿多尼斯 ,堪称力量和健美的化身。不过当一束月光透过厚重的树冠,照在他的脸上时,一切都不同了。如果说他的身体是大自然的慷慨赏赐,那么很明显能看出来,他的脸没得到眷顾。他诡异的相貌简直是噩梦的精髓。 他脸上的皮肤颜色深浅不一,鼻子是一道扁平的裂口,就像发情的野猪。他一只眼睛比正常的大了三倍,没有睫毛,而且丝毫不顾其平衡和功用,长在了另一只上方。额头凸起,仿佛其中的压力让头骨无法承受,好像随时都有可能爆裂开来。一只耳朵倒是够像人,但是尺寸不成比例;另一只则优美地尖立起来,像精灵小孩子的耳朵,如一朵粉红的小花盛开在他惨不忍睹的侧脸上。 他的头发沿着额头长出了乱七八糟的颜色,中间则有点谢顶。他完全没有上唇,下唇反倒过于丰满,轻易就将他漏风的牙洞暴露在外。就连他的下颌,都像是熔化在火炉里又随手重铸过的铁球一般。 这是一张恐怖的脸,连同它上面带着的表情,鲜活的恐怖。 这个长相怪异的人被大家当做了笑柄,人们叫他怪物安纳托勒。他大口喘着气,回过头,向身后看去,结果一脚踩进了一道车辙里——里面的土已经被压实了。他摔倒了,下巴磕到了尖石上,划了个小口子。这点疼痛被抛诸脑后,丑陋的隐居者挣扎着爬起来,此时几支火把正好出现在他身后的小坡上。 他们找到他了。气喘吁吁的隐居者能清晰地听到火把响亮的噼啪声,三个追杀者愤怒的对话声,致命的猎狗群——这些邪恶、嗜血的畜生,总是把人咬得遍体鳞伤,再随意残杀。这群狗都是野蛮的怪兽,跟追他的几个人真是绝配。“他在那儿,”魁梧的男人边说边挥舞他手中的剑。 “怪物杀人犯!”高个子大叫道,他挥舞着一把斧子。 胖子左手握牛鞭,右手执麻绳,补充道:“咬他,小的们!” 安纳托勒加速冲向相对安全的树林,可脱了缰的猎狗一瞬间就咆吼着扑到他身上。它们用牙齿撕扯着他浸满泥水的衣服,把他拽倒在地,它们硕大的下巴在距他双眼几寸的地方一张一合。安纳托勒吓得大喊起来,用双手捂住了脸,然而这在它们致命的利齿之下只是徒劳。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干?”他疑惑地嘶叫道,“我是无辜的!” “撒谎!”肥胖的男人怒吼着抖开了他的武器。在黑暗中,他的手臂猛地一伸,一鞭子就抽到了瑟缩的隐居者背上。在猛烈的鞭笞之下,他破烂的衬衣裂开了,疼痛扎进了他的肉里。 一阵战栗的喘息从怪物唇间漏了出来,他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别!”安纳托勒乞求道,眼泪从他面颊上扭曲的沟壑中流下,“我都好几个星期没离开沼泽地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会证明我是无辜的!” 牛鞭再次甩下,而且一只噼啪作响的火把也朝他戳过来,险些点着了他几绺长发。 “闭嘴,怪物!”持剑的男人叫道,厚厚的嘴唇周围口沫飞溅。“我们才不会再听你胡扯!我们全都知道了,你杀了那些人!” “杀了谁?”他困惑地恳求着,“谁?” 看见他拒绝忏悔,那些工人怒火中烧,扔下武器,无情的铁拳雨点般砸到他身上。安纳托勒无助地承受着他们的铁拳,有一会儿甚至不省人事,迷失在一阵痛楚的红雾里。等他头脑终于清醒以后,他看到了高高在上的三个人,还有流着口水的狗,他们生满老茧的手上握着绳子,打成了一个上吊用的绳套。 虽然一直高呼着自己是无辜的,可是这位满身是血的隐居者还是被踢趴下了,被拖到了树林旁边。村里的这几个夜间守卫才不会浪费时间来执行公开审判,或者遵循什么愚蠢的合法程序。等明天早上市长和警长都起床以后,一切早就结束了。一棵枝干结实的大树就是今晚的法官,一条拴狗绳就是陪审团。 安纳托勒被吓哭了,而谋杀者们大笑着,他们野蛮地把他从路上拽了出去。然而当谋杀者们坚实的脚步踏出被车压实的土地后,他们的皮靴底踩到了松软的沙砾,这声音让他们停下了脚步。他们放低火把,看到了一条道路在面前延伸。这是什么情况?三个人面面相觑。森林里应该没有其他大路了,况且更不会有人把碎石撒在秋雨浸润的土地上。他们的村子里只有穷苦的农夫和渔夫。 几个人吓得全身冰凉,打量着周围浓重的雾气。这鬼雾遮蔽了一切事物,并以超常的速度移动着。接着,他们又看到一条陌生的卵石路,朝雾气弥漫的地平线伸展过去。在弯月之下,一个造型诡异的黑色身影正向此接近,即便星光完全消失,天空变得有如冥府,那神秘的轮廓还是清晰可见。 四个人见状屏息凝神,在这种异常的寂静中,似乎连狗都停止了喘气,他们的耳朵就像全都被蜡封死了一样。他们张开嘴,呼出了雾气,他们看到森林如同沥青般漆黑,看到迷雾从四面八方蒸腾而起。滚滚的乌云遮住了月亮,来自墓地般的寒气攫住了他们,在不断升级的恐惧中,那些即将成为谋杀者的人们发现,远方的身影正全速朝他们飞驰而来。 在雾气翻腾的触须中,那个身影忽隐忽现。身影的形状并不怪异,是一个人骑在马背上,几个守卫暂时松了口气……但直到澎湃的云层分裂开来,闪亮的月光倾泻在骑手身上,他们才看清楚那噩梦般的景象。一个人骑在马背上,是的,可完全不像是阳间之物。 那匹马大得可怕,肌肉健硕,像是匹战马,又比任何贵族的赛马跑得都快。巨兽鼻翼翕动,向寒冷的空气中喷射出白色的蒸汽。它的皮毛又黑又亮,犹如上过油的金属,它的双眼又白又圆,龇牙咧嘴,露出邪恶的笑容。它强劲的马蹄每次敲击在石子路上,都会发出轰鸣,溅出明亮的火花。它简直是从《启示录》 里出来的怪物,是来自无底深渊阴暗污秽的东西。 骑手迎风俯下身子,他衣着华丽,那件干净的白衬衣和毫无污点的黑丝绒夹克富有贵族的风范。他的翻口皮靴样式很古老,早就不时兴了,红黑相间的斗篷飘展在身后,完全遮挡了后面的路,就好像它不存在了一样。这堆阴沉的衣饰上也有闪光的地方,那是锃光瓦亮的银子制成的马刺和马镫。 这位贵族走近以后,守卫们齐声尖叫起来:这个邪恶的人影没有头。完全没有。他竖起的白色衣领打了上好的浆,却只是围绕着虚无的空气。 守卫们还以为这是具刚死的尸体,他们还等着尸体跌落马鞍,等着听几秒前杀害他的歹徒们欢呼胜利。可是那被斩首的男人将缰绳牢牢抓在左手中,顽强地继续前行,甚至还加快了速度。然后那空荡荡的肩膀扭了一下,几个村民们吓傻了,他们被那双并不存在的眼睛——或者至少是不存在于阳间的眼睛——瞪了个对穿。 同时,亡者骑士从宽大的斗篷里拔出了一把锃亮的钢镰刀。守卫们看到一颗红色的液滴正沿着弧形的刀锋滑动,停在针尖般锐利的刀尖,最后掉落下去。液滴在落到冰冷的卵石上之前,就消失在黑色的阴风中,这一切都真切得让人胆寒。 群狗恐惧地瑟缩着,那几个即将成为谋杀者的人也放开了他们的牺牲,而怪物则跪倒在地。守卫们都像上了镣铐的囚犯一般缓缓地后退。不断聚拢的寒气奋力扼住了他们的关节,冻结了他们刚刚还火热的血液,让他们最谨小慎微的动作都难以成形。现在他们身上能动的只有心脏,在胸腔中沉重地跳动。 “这……不可能。”持鞭的胖子说,他僵硬的手指已然放弃了武装,“不可能!” 随着这些无力的话,他们的听觉又猛然恢复了。隆隆的雷声自天空中狂暴的旋涡里降临,仿佛一场永无终止的雪崩,冬天光秃的树木在冲击下放肆地摇摆着。然而不断接近的蹄声却压过了大自然的怒吼,充斥在寒冷的空气中。敲击声如同隐形的巴掌,带着凶狠的力道,愤怒地扇在他们脸上。 守卫们心中毫无战意。他们唯一的愿望是逃跑。逃跑和活命。可是他们行动的意志和颤抖的手脚一道被冻僵了。他们只会站在那里发抖,像孩子一样无助,眼见着朴素的死亡进入他们的世界。 那匹马斜睨着他们,身形越来越大,甚至比周围的花岗岩山峰更加坚实。这可怖的幽灵正朝他们直冲而来。拿斧子的高个儿想要后退,从这条被诅咒的公路上躲开,可是他就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他的驱魔符和护身符都没在兜里,而是被留在了家里,有了它们也许他能好过点。他绝望地企图向诸神祈祷,不过似乎没人听到。 幽灵骑士举起了夺命镰刀,仿佛在执行某种庄严的仪式。镰刀完全遮住了纤细的银月,让这一小撮人和狗落入了严寒的末日之影中。 他走到了他们中间。 狗群发疯以的冲到了马下,被它的巨蹄无情地践踏着,就像打谷机里的麦子。在发抖的人群中,夺命的镰刀以钟摆的节奏挥来舞去。安纳托勒在他沾满鲜血的破衣烂衫中瑟瑟发抖,在苍凉的月光下,他看到了被染红的银光。怪物目瞪口呆,歪嘴里流出了口水。此时,折磨过他的人都已身首异处倒在路上。 现在,骑士看向他,隐居者闭上不对称的双眼,用完美的手臂捂住骇人的面孔。他们只隔了一米,然而马蹄的敲打却似乎永远也到不了他身边。那震耳欲聋的声音不断增长,似乎要撼动整个宇宙。硕大锋利的镰刀与他擦肩而过,他五脏六腑一阵翻腾。安纳托勒本已做好赴死的准备,他疯狂地想象着很多东西从他身边飞过,在他周围盘旋,拂过他纠结的头发,轻碰他褴褛的衣物。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让人崩溃的几秒钟过去之后,马蹄声远去了,森林里的声音重新响起。蟋蟀合奏,夜袅低吟,树叶沙沙鸣响。由于担心有什么新的恐惧会袭击他,安纳托勒费了老大力气才把他的那只好眼睛睁开一道缝。 什么人都没有,雾也消散了。隐居者浑身战栗,他独自一人站在一片草地上,周围是郁郁葱葱的林间灌木。安纳托勒瘫倒在地,放声大哭,身体由于疲惫和幸存的喜说而颤抖。活着。他还活着!诸神在上,刚才这些都是梦吗?难道是因为饥饿而看到的乱七八糟的幻觉?或许是他被村民打傻了?是的,肯定是这样。 但是等安纳托勒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时,他注意到绿草上躺着几个不动的黑影:完全变形的猎狗尸体、人类尸体。这场景迅速在他眼中放大,填满了他的脑袋,几乎把他的灵魂打出了窍。他眼前的一切让他的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新的恐惧。 尽管夏夜闷热难耐,安纳托勒却抖如筛糠,他疾步从死掉的守卫身边走开,强迫自己跌跌撞撞地走向土路。等到了稍微平坦的地方,隐居者加速冲过可怕的黑暗,向城市跑去。一定得告诉市长。得警告大家!这些都不是做梦,是活生生的噩梦。故事中可怕的无头骑士来到了他们的谷地!他们该怎么办呢?他们想怎么保住性命? 还有最重要的……他为什么要来? 快跑。快跑。一道亮光从树杈间闪过,接着由于道路的起伏,又消失不见。远处,笑声穿过黑暗传了过来,土路拐了个弯,噼啪乱响的火把将光泼在气喘吁吁的隐居者身上。城镇的大门很宽敞,很诱人,加上周围环绕的石块墙,似乎没有什么可怕的了。这些傻瓜! 安纳托勒跑进城门之后,慌张地打量着这些模糊的住房,它们的正面都被街上闪烁的火把照亮。先找谁?谁都行?找个城市守卫?市长!隐居者在喷泉处向右转,连跑带爬地沿着小巷的砖路前进。 每个影子似乎都要伸手抓他;路过的马匹和马车的声音几乎让他尖叫;光秃秃的树枝也像巨手一般砸向他;每个屋檐下都似乎有双眼睛在监视他。安纳托勒双手抱住不断搏动的头颅,狂乱地缩成一团,用了好几分钟才恢复神智。只是想象。都是他脑子里想的东西。他如此希望。 一根铁柱上挂着一块鞋形的木牌,表明这是一个鞋匠的家。安纳托勒冲到门前,猛烈地捶着门,然后又奋力拉着挂在楼上的铃铛的绳子。他能听到屋里的铃响,可是没人出来,也没有亮灯。尽管天气温暖,他背上却冷汗直流。安纳托勒转身想走,不过刚迈步就停了下来。下一步去哪儿?城里的火警铃?它在哪儿?他从来没往城里走得这么深。 尖叫的女人、嘲笑的男人和扔石头的孩子,这些记忆涌上心头,不过他将这些幽灵都轰开了。他们都因为他的丑陋而憎恨他、嘲弄他!可这仍然是他的城市,他的家,他必须要警告他们。一阵新出炉面包的香气充盈了整条街,天上的云散开了,银白的月光把城市染成诡秘的蓝色。安纳托勒用手背抹了抹嘴,他想起了以前的那些夜晚,那些被打的夜晚。城里的警长,废话!不过他估计正在巡查,检查各家的门有没有锁好。要说哪儿能找到他的话……“狗和牛”酒馆。对!就是那儿! 他的胸口不断起伏,再次冲出去,跑向城中心。一只狗正在刨垃圾堆,好奇地盯着路过的怪物。一对牵手的情侣,正在向东面散步,而他向西跨过了一道小桥,不过他们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安纳托勒在建了一半的图书馆前转弯,看到一片灯火通明的区域,灯光从“狗和牛”的窗户透出来。里面传出手风琴的乐曲,混合着笑声和打拍子的靴子声。待他接近,门忽然砰地打开了,一个男人哼着歌,歪歪扭扭地走了出来,就像走在飘荡的航船上。隐居者从他身边走过,那人把手里的帽子丢了出去,开始说些什么,然后大惊失色地退开了,脸色苍白,全身发抖。 安纳托勒推开门时,感觉到这对橡木门温润平滑。明亮的光和音乐汹涌而至,他眨眨眼,扭头躲过烟雾,以保护他那只坏眼睛。中间的房间里,桌子七扭八歪,人们谈笑风生,房顶上吊着一只木头车轮,充作烛台,巨大的壁炉里正烤着半只猪。他拧身走了进去,踩在满是锯末的地板上。 “嘿,陌生人!”吧台后面一个人一边喊,一边把一大杯淡啤酒沿着吧台滑出去,传给一位久等的客人。“欢迎来到‘狗和牛’!我能为……我的老天啊!” “是怪物!”一个女人尖叫道,音乐戛然而止。简陋的舞台上,一切谈笑都停了下来,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盯着他。不止一个人朝地上啐唾沫,好几个从腰里拔出刀子。 “市长,”安纳托勒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的嗓子喘得快干死了。“我得找到他……”他身旁的桌上有杯喝了一半的酒,隐居者冲动之下抓起杯子把,仰头痛饮。皮革的杯子把让他觉得很暖和,涂了焦油的杯壁也给这杯啤酒带来了独特的风味。接下来,那只杯子就被抢走了,他的手都被扯得生疼。 “嗨,我们可不想你用我们的杯子喝酒!”酒吧老板喊道,铁塔般矗立在那里,吓得对方直向后缩,“现在我得把这玩意儿烧掉。所以你欠我九个铜子,怪物!” 一群人推开椅子,朝隐居者走去,他们面带怒容。 “他们死了!”他高叫起来,声音盖过了其他人的窃窃私语,“我看到了!他们都死了!” 那些人停住了脚步。 “谁死了,你个狗娘养的白痴。”蹲在一边的一个牧羊人摇晃着皮杯子把,结果把酒都洒出来了。 恐惧让安纳托勒紧张不安,他赶快说道:“汉斯,艾米尔和安杰洛。他杀了他们,砍下了他们的头。我看见了!就在瀑布边上的田里。” 愤怒和迷惑的叫喊四起。 “砍下了他们的头?” “谁干的?” “你说他们死了?” “骑手。”他用耳语般的声音说道。 城里的税务官分开人群,大步走过来,来到隐居者面前,两手的大拇指插在宽阔的皮带里。对安纳托勒伤痕累累的后背来说,这条皮带再熟悉不过了。“什么骑手?赶紧说清楚,怪物。”这位职员咆哮着。 “是无头骑士。”安纳托勒说,“他从月光里冲出来,骑着一匹比夜还黑的马!他还拿着银色的镰刀——” 可是他的话被哄堂大笑淹没了。 “汉诺威的无头骑士?”一个女服务生边笑边说,“弱智,你连谎都撒不好吗?” 另一个人大喊道:“他在田中间攻击了你们?胡说八道!” “就连孩子都知道,他离不开他那条路。”一位戎装老者抱怨道,“你个傻瓜。” 安纳托勒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全是丝毫不相信的表情。“可是是真的!当时有一条路!它就出现在我们脚下,然后骑手杀了所有人!” “可是不包括你。”警长在上层包厢里发话了。这个肥墩墩的男人边塞着衬衫边蹒跚地走下楼梯,酒馆里顿时安静下来。一阵女性的爆笑从楼上传来,不过很快粉色的小门一关,笑声就被切断了。 布拉德·塔尔迈耶身材有隐居者的三倍,他站在隐居者面前,皱着眉头。“你说无头骑士来了,还杀死了三个持着武器的人,但没杀你。” “是的!” “为什么?” “我……” “嗯?” “我不知道。”安纳托勒软软地说,低下了头。粗糙的双手揪住了他的衣服,从他身体上扯了起来。 “嘿,我们可知道!”塔尔迈耶警长发威了,“那三个人是要去绞死你的,因为你杀了那个吉普赛人。现在你回来了,还编了个没脑子的故事,说什么冲过来一只怪物,然后告诉我他们都死了!要真是那样,就是你干的,才不是什么骗小孩儿的鬼魂!” “我发誓!”隐居者开口道,然而一只毛茸茸的拳头把他揍倒在地。他前额撞上了什么,啤酒洒到他脸上,冲刷着他身下的木板,洗掉了上面的灰尘。“把他抓起来。”警长下令,另一只手摩挲着刚刚用来揍怪物的拳头,“等我们找到市长,让他下达正式的绞刑令!” “还要条绳子!”另有人喊道,“说的对,我们终于有个好机会除掉这个……恶心的玩意儿了!”学校老师扶了扶眼镜说。 “伙计们,谁要跟我来?”警长站在门口,一只大手握在铁门闩上,“来保护我别被骑士杀死?” 一个抄写员从桌上站起来,大笑着加入了警长的行列。“我来,布拉德!有必要的话我甚至能帮忙让市长签字!” “好嘞!” 门在大笑的男人们身后关闭,整个酒馆再度将其注意力转向他们的俘虏。“伙计们,我们该怎么做才能确保他跑不掉呢?”一个瘦高的牧人说着从腰上解下了一根牛鞭。 围观者高呼着各种残酷的建议,不过安纳托勒却安静下来了,因为他看到在这个温暖的酒馆里,牧人的呼吸凝结成霜。其他人也突然觉得寒冷彻骨,很多人哆嗦着,裹紧了自己的衣物。“是他!”安纳托勒喊起来,瑟缩在地板上,“诸神啊,救命啊!” 桌上的油灯熄灭了。蜡烛的火焰化作股股青烟。壁炉里的火焰也被压抑成了冷冷的蓝色火光,奄奄一息。 酒馆外面,警长和他的同伴惊恐地尖叫。一阵突如其来的铁蹄声在空气中回荡,就像冬季的雷声,那是一匹奔驰的战马发出的稳定凶残的敲击声。然后一个巨大的影子遮住了门和窗子。两个人恐慌地哭号,可叫声被截断了,短得吓人。 随后,铁蹄声渐渐远去。 屋里沉默了数分钟,直到壁炉里的火焰重新熊熊燃烧起来。这一突发状况让每个人都呼吸急促,他们都丢掉了手里的东西。可是没有人去重新点燃烛火和油灯。所有眼睛死死盯着关闭的前门,仅有的声音是低声祈祷和沉重的呼吸。 黏稠的红色液体从门底下流进了酒馆。十来个男人拔出了刀子;女人们则把护身符举到眼前。酒吧老板犹豫地举起一把古老的硬头锤,从吧台后慢慢走进众人视野,穿过酒客们,用一只长满老茧的手握住了前门的门闩。他把门拉开,两具无头尸体倒在肮脏的尘土中。他们的头部被留在了大街中央,黑色的肉块半隐在神圣的银色月光中。 女人恐惧尖叫,男人们破口大骂。椅子被撞翻,颤抖着的隐居者也被放开了。酒吧老板背靠在墙上,张开手臂似在寻求支援。有人开始哭,还有人呕吐起来。 安纳托勒好容易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因为一直被拧着,右臂一动就疼。一个年轻的吧女看到此情,默默地倒了一杯新鲜的淡啤酒,放在还在哆嗦的隐居者面前。安纳托勒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一时没搞明白。他抬头望着她,她把可爱的脸庞别开了,但晃了一下手指。他急切地捧起酒杯,仔细地品尝着这杯泡沫丰富的佳酿。这真美妙,刚从桶里盛出来的,跟他平常在巷子里偷的可不一样,那都是酒桶底下苦涩的酒渣。这啤酒还带着酒窖里的冰爽气息,让他空荡荡的肚子一凉,他抖得更厉害了。 他一冲动,把空酒杯放在吧台上,推给了那个女人。她二话不说,重新填满了酒杯,又滑给了他。安纳托勒为自己的好运而欣喜若狂,他一口口呷着酒,看着酒馆里的众人交头接耳,远远地避开他。 越过酒杯,安纳托勒能看到他们眼睛里的东西。在场的每个男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表情。不是厌恶,不是蔑视。而是他以前从没见过的东西。惧怕。惧怕他! 没错。 几小时后,教堂的钟楼上,机械钟宣告了午夜的降临,巨大的铜钟发出庄严的鸣响,回荡在城市上方。城市里的每个角落、每间民房商铺中,众多人声窃窃私语,谈论着刚发生的怪事。大多数人都在祈祷,希望夜晚的恐惧已经过去。无论对何种妖魔鬼怪来说,一晚五命也肯定算是收获颇丰了。不过还有屈指可数的人不这么认为,他们偷偷聚集在市长家里,围坐在一张手制的橡木桌边,讨论着死亡。还有活命。 “这两件事明显有联系。”切西昂市长一边给客人的玻璃杯里倒了点酒,一边宣称。为了壮胆,三人啜饮着由果酒和蜂蜜混合而成的英式白兰地。 “某种怪异的联系。”富兰克林补充道。这位石匠从椅子上站起来,紧张地望向二楼窗户的外面。砖块铺就的街道上,火把亮如白昼,却空无一人。他放下了花边窗帘,“那个沼泽怪物还腆着脸说,那怪物没有头。哈,天啊!没头!” “还死了五个好手。”海克索普补充道。面对眼前桌上满满的一只玻璃杯,肥胖的箍桶匠皱起眉头。抿一口就够了,这种恶心的玩意儿。“两个就死在我们镇中心!” 桌子的另一头坐着一个高大瘦削的男人,他摘下了头上古老的渔夫帽,揣进旧裤子的后兜里。“是啊,可是这东西到底想要什么?”艾迈特船长把那杯家酿的白兰地一饮而尽,仿佛那是一杯淡茶。他拿过瓶子,又给自己斟了一些,“祭献?复仇?” “死物憎恨生者。”市长轻声说道,声音只略微压过炉火的噼啪声,“因为我们还能希望、能欢笑。不需要什么其他原因。” 沉默中,几个男人静听着他们自己的心跳声,认可了这智慧的断言。 “我同意。那么,我们怎么才能制止这个该死的鬼魂?”富兰克林揉着疼痛的右腕问。那个位置的关节炎一般只在冬季快来的时候才会疼。“我们能用长矛和斧子杀死亡灵吗?” “他真是鬼吗?”海克索普沉思着,浓重的眉毛垂了下来,“也许那只是个魔术师搞的阴谋。头上罩了一个黑口袋,诸如此类的。” “也是一种可能。”切西昂嘟囔着,他从斗篷里拿出他的黏土烟斗,用一只蜡烛把它点燃。在一阵乌烟瘴气中,他接着说道:“可不管他是什么,他杀人比割麦子还快,这必须赶紧解决。” “活人不可能从飞奔的马背上砍下别人的脑袋。”石匠冷冷地哼了一声,“那不可能!像我这么强壮都不行!”为了强调自己的观点,这位砖石匠鼓起了胸膛,他衬衣的线都快要崩开了。 “是啊。”市长阴沉地喷了一口烟,“这样我们又回到了刚才的问题,为什么这个怪物要攻击我们的镇子。因为怪物?” 周围响起轻声附和。关于这点似乎没什么分歧。 “我们怎么办?” “杀了他。”海克索普冷酷地说,“五条人命都要算在那个怪物的人——东西身上。” 艾迈特船长把玻璃杯捶在桌上,“没错!把那怪物绑在龙骨下面拷打!”这位渔夫顿了一下,“把他五马分尸!” “活活烧死他也许最好。”海克索普挠着脸颊建议道,“这样一来他的惨叫将告诉全世界他死了。” “等他死了,那个无头骑士也就应该离开了!” “是啊。” “有道理。” 市长边磕着烟斗,告诫他们:“我们得亲手杀掉他,不能让旁人帮忙。要快速隐秘才好。记住,在我们说话的当口,前几个打算吊死那恶心东西的人正被埋进土里。”他拖长了声音,嘴里呼出的气化作了白雾。 宽大的房间里涌进了一股极地般的寒冷,屋里一下子鸦雀无声。在惊心动魄的恐惧中,几个人面面相觑,随后发现他们围坐的桌椅都已经不在房间里了,而是处于一片黑暗森林的中间。两侧群山耸起,形成了一段谷地,头上是星光灿烂的夜空。他们脚下用于装饰的地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石子路,从一面的地平线延伸到另一面的地平线,从弯月延伸到大海。 接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远方银白的路脊上。一个身穿斗篷的无头男人坐在一匹巨大的战马上……正沿着石子路向他们直冲过来。 村里的委员们挣扎着想从椅子上站起来,结果他们发现即便最简单的动作也困难至极,就好像有无形的链条将他们绑住了。这四个人中有三个拼命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他们的护身符,于是这些人终于摆脱了麻痹的窘境,站了起来。切西昂市长缓慢费力地走到了房间角落里,他的武器柜本应该在那里的,他挥手向那里摸去,想去找墙上架子里的铁剑和十字弓。可是情急之下他什么都没有碰到。不可能!这肯定只是幻象。肯定的! 铁蹄凄厉的敲击声充满了寒冷的空气,这几个人已经被吓坏了,他们隐约可以听到盔甲片和玻璃的诡异摩擦声,它来自别的地方,遥不可及的异域,另一个世界。 内河船长大声咒骂着,踢翻了桌子当做盾牌,石匠则单手挥起一把椅子。在他强力的手掌中,即便是简陋的圆凳也能致人死地。箍桶匠大汗淋漓,腿软得站不起来了,他只好一动不动坐在那儿,恐惧地转动着双眼。 雷鸣越来越近,那匹硕大无朋的马露出牙齿,阴森森地咧嘴一笑,可怕的骑士扬起镰刀,弧形的刀刃遮住了月亮,让所有人跌入失魂落魄的阴影里。 一声惨叫卡在海克索普的喉咙里,他无助地在座位上蠕动着。富兰克林把椅子砸了出去,结果人和马都没打到。艾迈特船长从皮带上掏出了一把小刀,可它从痉挛的手指中翻滚着掉了出去。切西昂市长气血上涌,几乎窒息,他跪倒在地,祈求着神明的救助。然而在这骇人听闻的噩梦中只有银色和黑色,他们都清楚死亡不过近在咫尺。没有什么能救他们。没有。 蹄声震聋了他们的耳朵。斗篷招展飞扬,犹如血色的黎明。瞬息之间,这对神出鬼没的搭档已然到了他们中间,银色的刀刃闪烁着砍下,硬木桌子立时四分五裂。愤怒的喊叫陡然停止,接着,石子路上响起了恐怖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切西昂市长站在道路的边沿,虽然他尽力想向后退,却因为某种看不到的屏障丝毫动弹不得。他在屠杀者面前闭上了双眼,感觉到白热的针尖顶在他的喉咙上。尽管这疼痛十分轻微,却打破了他的沉默。 “原谅我,大人!”他脖子僵硬,无法移动,好不容易张开了口,“我祈求您的宽恕!” 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又活了一会儿。尖细的刀尖刺进了他软弱的肉里,停顿的时间意外地长。疼痛让他觉得度日如年,他听到数百张嘴咬牙切齿的声音,这声音实在难以置信。镰刀上的压力逐渐增大,温热的血液顺着颈项流淌,市长突然明白,这是在质问。答错的话立即就会死。 “我以我的荣誉起誓,”他哀号着,紧闭的眼睑里泪水充盈,“我发誓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怪、怪……安纳托勒!” 奇迹出现了,刺痛消失了。他全身放松下来,跌坐在石子路上。洪亮的蹄声渐渐远去,随之而去的,还有那让人反胃的咀嚼声。 热浪从壁炉中席卷而出,这让他心颤神摇,他小心地睁开了眼睛。屋内一片狼藉,所有东西都被打破了,或是沾上了鲜血。他朋友们的那些无头尸身,包括他们的衣服,也都被撕成了碎屑,像被一群野狗啃过一样。切西昂市长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自己的脖子,他看到自己的指尖被染红了。不过他还活着。他活着! 响亮的敲门声打断市长劫后余生的狂喜,他蹒跚着穿过这堆废墟,把门闩抽开。邻居们立刻冲了进来,差点把他撞倒。随后,当这些好心的救助者看到凶残的谋杀现场时,都愣在了原地。一个男人将拳头塞进了嘴里,以免自己发出尖叫。另一个人退出了门,赶紧跑向楼梯。一个身穿军服的年轻女人也被吓得不轻,她绷着脸,手紧紧握住剑柄。 切西昂呜咽着向这些目瞪口呆的市民讲述了刚刚发生的事,没多久,这个故事像野火般传遍了无眠的小城。在人们恐慌疯狂的传播下,这条恐怖的消息传进了千家万户。市长歇斯底里的警告仿佛电流四处乱窜,市民刚开始是惊慌失措,接着是被吓得动弹不得。无头骑士再次作祟。所以,要是你们想活命的话……不要伤害怪物。 安纳托勒在梦中迟缓地扭了扭身子,他感觉异常地温暖和舒适。什么柔软的东西轻抚着他的面颊,于是他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来,发现一件上等的蓝布鹅绒被盖在了他摇摇欲坠的床架上。 安纳托勒摆腿跳下床,发现有人在夜里把这间摇摇欲坠的小屋打扫干净了。他抬头又瞥见窗户和油窗纸前面都挂上了布窗帘。真不可思议! 一股诱人的香气吸引了他的注意,隐居者转了一圈,目光停在了那只被反过来用作桌子的木桶上。现在它顶上铺了一张旧亚麻布,还堆了一垛的食物。食物!他冲过去,大胆地触摸着这丰饶的馈赠,确认着它的真实性。一片还未腐坏的面包。一整块奶酪,只有一边长了一小点毛!一只装满了苹果的柳条筐!一块用蜡纸和油绳包裹的熏牛肉!一瓶真正的红酒!这一切的气味加在一起是如此强烈,几乎让人头晕目眩。原先他一年也吃不到这么多这么好的食物。 安纳托勒不再浪费时间,坐下来开始大吃特吃,很大程度上是害怕当他从这场美梦中醒来时,这些赏赐会在他眼前消失。每样食物都尝了一下后,他平静下来,开始享受面包奶酪的皇家大餐,还吃了个苹果做甜点。牛肉他要留到午餐再享用。他简直都快忘了肉的滋味了。 在大快朵颐之后,他打了几个配得上这么多食物的饱嗝,随后去检查昨晚点的炉火。在依旧微红的粗糙火坑旁边,他见到了一把生锈的短柄铁斧。奇迹中的奇迹啊!这是国王的礼物吧!他从来没拥有过任何钢铁器具。它们都贵得匪夷所思。他检视起那件工具,虽然斧子上生着厚厚的一层锈,他却依旧对其锋利程度大感好奇,为了试验一下斧刃,他轻轻划破了一个手指。真不错。他也许能用这个充满魔力的物件来刮胡子。 安纳托勒走出门,在阳光下检视自己的战利品。他找到了一根新的晾衣绳,上面挂着一身带着补丁、但干净暖和的旧衣。隐居者兴高采烈地把宝贝斧子放在细柴堆上,然后脱了个精光。他的危房旁是块池沼,一条小溪涓流而过,他跳进去用冷水洗净了全身,接着迅速穿好新衣服。灰色的内衣像云一样柔软。两只样式不同的袜子仿佛厚厚的垫子。裤子上没有补丁,柔滑地贴在他腿上。上衣尺寸太大,松松垮垮的,让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穿错了。褪色的棕色皮靴一直套到小腿,让他感觉到厚重与力量。靴子不太配套,而且左鞋跟断了,可有什么关系呢?这可比他破旧的草鞋强无数倍了。 他左边传来一声哀怨的哞哞声。在一片覆满青苔的灌木后,隐居者找到了一头骨瘦如柴的奶牛,它被拴在一片草地里。安纳托勒欣喜欲狂,快乐的泪水模糊了视线。所有这些怎么会……为什么会……是谁……他在惊喜中转身,窥见了一张便签纸,它被钉在他破旧的门上。安纳托勒快步冲过去,慎重地取过这张纸,磕磕绊绊地读起上面写的信息。他基本没有上过学,只在教室的窗根下偷听过一阵,后来老师把他赶走了。阅读对他来说很难,但回忆迟缓地浮现出来,那些铅印的字母开始有了意义,上面恶劣的言辞如飞箭刺穿了他的心。这些东西,这堆破烂,是村民们送的礼物。有了它们,他将不再需要进城去获取食物和水。永远不需要。 安纳托勒像丢垃圾一样把这张通知丢开,他感到腹中一股冰冷的怒气蹿了出来,一双大手愤怒地攥成了拳头。他诅咒他们。诸神诅咒他们所有人!所以只有他们怕死的时候才会给他施舍,嗯?他想要的从来只是不被歧视,过上正常的生活。而他得到的从来都是毒打、饥饿、仇恨和责骂,还有…… 在藤蔓丛生的沼泽林上方,澄净的红日爬升到了顶点,小屋沐浴在血红的日光中,安纳托勒的呼吸变得平缓沉稳。很明显,昨夜之后,镇民们已经被骑士吓得魂不附体,他们甚至决定贿赂他们所厌恶的怪物,以此来平息这位亡灵的怨念。而他们就打算用这点东西来对他示好?用这些把他圈在这臭气熏天的沼泽地里?用一只快死的奶牛、陈腐的食物,还有该扔掉的衣服?这些就足以弥补他们对他做过的错事?若是作为朋友之间的礼物,它们足够丰富、够惊人了。不过作为贡品,这就是废品。是垃圾!是对他的侮辱。 粪便和泥潭的恶臭与衣服的皂香和食物的美味直接混合在一起。安纳托勒突然觉得非常难过,转身跑到灌木丛里呕吐起来。吐过之后,他用新衬衫的袖子擦了擦嘴,站了起来,用愤恨的目光瞪着熊熊燃烧的太阳。好啊,现在是他做主了,他们的命都攥在他手心里。怪物心里充满了恶毒的满足感。他合上了手,想象着将什么东西在掌中碾碎,然后把残渣扔在地上。敢冒犯我,他脑海中满是扭曲的怒气,我神秘的朋友会将你们像牲口一般屠杀。你们不过都是砧板上的鱼肉! 安纳托勒提了提裤子,走向前方的一排岩石——他的家坐落在小岛上,周围都是冒泡的泥沼,这些石头搭成了一座桥。在明朗的日光中,他要毫无遮掩地走到城里,四处溜达。他不信哪个该死的敢来阻止他。现在换由他们体验恐惧了,来看看,他们怎么想。骑士给村民们开了一张支票,现在该由安纳托勒来收钱了。全额。 安纳托勒神色严峻地阔步走进城,每走一步,心里的怒气就更甚,大门的守卫高兴地跟他打招呼,他被吓了一跳,惊讶得舌头都打了结,只是挥挥手回应他们。进城后,无数人问候了怪物,无论是陌生人还是敌人。每个人都面带笑容,安纳托勒花了好一阵才意识到,这些表情都是虚假的——嘴角咧开,向上抬起,但眼里却一片冰冷生硬,毫无笑意。 他壮着胆子走上主干道,他瞥见许多窗户在他没走到之前就紧紧关了起来。但假如他先看到了他们,这些人便喜笑颜开,有些人甚至会呼叫他的本名。真奇怪。他并不清楚他们知道他的名字!安纳托勒一向都只被叫做“怪物”。起先他还犹豫地朝他们挥手应答,他还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误解了那张便签。不过慢慢地,这些人两面派的做法变得昭然若揭,让他心里愈发怨恨,于是他不再在这游戏里扮演傻瓜。 有些市民半路上呆立在原地,公然盯着隐居者看。这时他们的邻居会悄悄把他们拽开,低声在耳边说了什么。然后那些人就会大吃一惊,脸上迅速挂上厌恶的神色,接着变成恐惧,然后是强装出来的友好。强颜欢笑的时候,他们脖子上的肌肉都是僵直的。 在城中心,宽阔的广场人潮汹涌,人们推着满载各种农产品、酒桶、鱼、腌黄瓜、鞋盒、钉子、布匹的货车来往穿梭。今天是赶集的日子。所有人似乎都在高声叫卖,所有的手臂都在运送棕色的纸包裹。可当他走进人群中时,摆摊的人都躲开了,广场上人山人海,大家却给这位青年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道路。 几个在巷子里闲逛的年轻人窥见了身有缺陷的怪物,其中一个抓起一块石头,正准备扔出去,他的同伴们惊叫着把他按倒在地,“你疯了?”一人小声说着,同时一屁股坐在同伴的胸口上。 另一个嘘了一声说:“嘿,想死吗,蠢货?” “想让我们都死掉?”第三个人悄悄质问道,他颤抖的手把石头扒了出来,藏在一边。 喧嚣的市场里,一个大胡子的鲜果商送给安纳托勒一个大红苹果,看起来很可口。隐居者感激地收下,然而他注意到那家伙立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隐居者把水果丢在地上,很快几十只粗心的鞋就把它踩在了脚下。 “找个帆布包,你这个会走路的粪球。”一个繁忙的职员低声说,他正给一个客人往桶里舀牛奶,“然后把它套到你恶心的脑袋上,免得你把我的奶油弄酸。” 有人大笑,一个朋友用胳膊肘捅了捅职员的肚子,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虽然他们声音很低,但安纳托勒还是听到了他们的话,他羞愧地捂住了自己变形的面部。仔细听的话,他能听到广场上有上百人在同时讲话,他们全都故意地、明白无误地忽视了他。站在喧闹的人群中,他却孤独而隔绝,隐居者垂头丧气。招惹这些市民并没有给他带来预想的快乐,叹了口气之后,怪物伤心地转身离去。这不是个好主意。他为什么要做得像他们一样呢?还是回到他所属的沼泽地去吧。至少他们不会再打他了。 这该死的城市,下九层地狱去吧。他不会再回来了。 他快速地拐过一个弯,却意外地撞到了一对赶路的母女,她们买的东西掉在了地上。那个妇女看到他倒吸了一口气;孩子也呆住了,眼睛瞪成了两个完美的圆。 安纳托勒羞涩地露出最让人感到舒适的微笑,他弯腰捡起一个包裹,将它递给小女孩。 “你掉了这个,漂亮的孩子。”他礼貌地说。 母亲被吓得结结巴巴,她试着微笑说谢谢,然而孩子却吓得大叫起来。 “妈妈!妈妈!”她尖叫着躲到了母亲的裙褶里,“别让那个丑八怪吃掉我!” 包袱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可……可是,女士,我只是想——” “离我们远点!”女人抽噎着说,把哭泣的女孩抱到怀里,“走开,你这个肮脏的畜生!别伤害我女儿!” 什么?隐居者一阵眩晕,就在他瞠目结舌的时候,那两个人疯一般沿着大街向前冲去。难道他真的这么讨人厌吗,即便是现在,穿着这身好衣服?他仰望着明亮的正午太阳,那是他的宿敌,总是将他的缺陷清晰地展示出来。他隐约地听到了不断聚拢的围观者们的反应。 “发生什么了?” “沼泽怪物想伤害一个小女孩!” “啊?他攻击了一个孩子?” “这个卑鄙的无赖!” “怪物!” “他跟那个骑士一样坏!” “他们没准是兄弟!” “或者是他儿子!” “听到了吗?那怪物是骑士的私生子!” “我们该怎么办……” “我可没法忍受……” “绝不会再……” “我才不管那骑士能怎么样……” “杀了这个婊子养的!” 听到这些话语,安纳托勒全身冰冷,他赶快转身,正好一块砖头正中他的胸膛。他疼得一趔趄,肩膀撞到了商店的窗子,撞破了玻璃。一块闪亮的玻璃碴割伤了他的手臂,鲜血顺着胸口汩汩流下,染红了他的新衣服。 人们完全陷入了恐慌,一动不动,只是大口喘着粗气,笑容邪恶的安纳托勒站在人群之中。到处是苍白的面孔,惊惧的眼睛,人们的恐惧随着时间不断增长,整个城市都在等待,等着死亡从稀薄的空气中现身,冲锋而至,杀死他们所有人。安纳托勒捂住了伤口,不敢说话,他也预计骇人的屠杀即将开始。 哦,诸神啊,不要再来一次。不要再来!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几分钟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什么都没有。 一名女屠夫抄起一把砍刀,穿着带血的围裙咆哮道:“看吧,你们都看吧!市长说的是错的!这个烦人的沼泽怪物根本没有什么魔法保护者。” 几十个声音带着愤怒和仇恨说着:“对,全是胡扯!” “怪物的诡计!” “根本没有什么骑士!” “是啊!”一个魁梧的搬运工戴着手套的双手握成了拳头,肩膀收缩,准备挥拳,“要我说,我们现在就该结束这场游戏了!” 无数人的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杀死怪物!吊死他!烧死他!” 人群冲了上来,安纳托勒飞奔过一道小巷,爬过一面木墙,落到了一堆垃圾上。他的衣服被弄脏了,但他也顾不上了。他从带刺的玫瑰丛里杀出一条血路,好不容易到了下一条街上。他继续跑着。 他能听到,在建筑物的另一头,逐渐壮大的人群沸反盈天;有人喊着要武器、绳子、沥青、柏油、羽毛、滚油和钝斧。他们疯狗般的喊叫让他脚下生风,速度飞快。 安纳托勒全速冲出城门,把打着哈欠的门卫推到一边,又跳过了一堆舀草——是从一辆两轮货车背面掉落的。左右两边都是树林,不过都很稀疏,在人群面前提供不了真正的保护。他继续驱策健壮的身体前行,心里思忖着如何逃跑。向北沿国道走一段有座大桥,到了那儿他就可以跳进河里,借助水流一直游到他的沼泽地东边。回去以后他们就绝对找不到他了。今天夜里他就会永远离开这个谷地。他私下里期待着骑士在夜里降临,杀掉这些人,一了百了。这个所有人都该死的城市。 不一会儿,大桥映入眼帘,安纳托勒感受到成功带来的刺痛,但他马上就听到了身后迅速接近的马蹄声。他向右边一纵身,打算钻到树丛里,结果一匹花斑母马截断了他的去路,蹄子几乎踏在他脚上。他赶紧一侧身,但是一条鞭子抽中了他受伤的肩膀,撕开了他的上衣和皮肉。好疼!安纳托勒一把抓住了打结的鞭梢,用尽全力,把惊讶的骑手从马上拽了下来。那人摔了个嘴啃泥,趴在路上不再动弹了。一动不动。安纳托勒惊恐地丢下了鞭子。 人群涌出了城门,另一个骑手大喊道:“小心!他杀了雷蒙德!” 人们群情激奋,急速向前。安纳托勒想逃,可是几个骑手环成一圈,把他围在当中。镇民们越跑越近,而隐居者四处环顾,祈祷着奇迹的出现。 正在此时,天空变成了紫色,有如薄暮时分。人群迷惑不解,停下来仰望灰暗的天空。这不可能!几分钟以前还是正午! 安纳托勒也仰起头,他看到耀眼的太阳有一部分消失在黑暗中,一道黑色的弧线蚕食着它。黑线越来越深,越来越宽。这是……是日食!月亮正插进太阳和地球之间,在一天的正中带给他们一段夜晚。但这不可能!昨夜的月亮只是弯月而已。怎么会…… 天啊,诸神在上!不要! 一些市民转身想返回,但他们的脚步却停住了,因为他们看到了一条空荡荡的路,从视线外一直延伸到远方的海边。波涛拍击的声音隐约可闻,如鬼魅一般萦绕在众人耳边。 安纳托勒觉得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他准备溜之大吉,但他发现自己没法离开这条路。某些隐形的东西,也许是这里的空气自身,阻止任何人从这条路上跑掉。 人们开始咒骂,声音却变成了白色的霜气,厚重的迷雾从石子路上伸出触手。月球终于将太阳完全遮挡,夜晚包裹了整个世界。星星出现在头顶,山脉升起在原始森林两侧。安纳托勒双手捂住头颅,觉得一阵眩晕。时间和距离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这个世界环绕在他身上,仿佛一个疯孩子手里的粘土。 那匹可怕的巨马和更可怕的非人骑士出现了,它们的轮廓从在高处的地平线上出现,铁蹄肆意的敲击声震颤着地面,如同地震的前兆,或是即将来临的雪崩。 在恐怖和愤怒中,众人异口同声地尖叫起来。马匹变得疯狂,把骑手扔到了坚实的地上,一个人抱着断腿大喊,而他的坐骑已经冲向了远方。虽然内心恐惧,但有半数的市民却一动不动,只能站在那里,等待着死亡的来临。剩下的人努力把手伸进兜里,抓起了辟邪符或护身符,总算能缓解身体的僵直。 守卫们高喊着命令,他们组成了战阵。木杆武器高高扬起,十来把十字弓安好箭,穿过冰冷的空气,射出一阵箭雨。骑士飘荡的斗篷上增添了不少细碎的洞,一支箭还射中了他的肩头,箭杆直没到羽翎的部分;还有一支瞄得特别准,径直射穿了他的领口,在颈后的白浆领上戳了一个缺口。 骑士从斗篷里抽出了镰刀,战马则露出它整齐的牙齿,像个刚出土的骷髅头一样咧嘴大笑。 更多的箭矢蜂拥而至,却依旧毫无影响。士兵们再次发难,这次的目标是战马。带倒刺的箭头插进了那头动物乌黑的肉里,在这噩梦般的怪兽行进的路上留下了一道道血红的绸带。星光照耀之下,无头骑士的银色装饰如苍穹一样耀眼。白色的水汽从巨马一张一合的鼻孔里喷出,它脚下的雷鸣撼动着路上的所有石头。此时,在巨大的骑士和他的恶魔坐骑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飞舞在空中的黑色球体,狂野放肆地上下晃动。 安纳托勒将背抵在隐形的障壁上,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注视着恐惧的终幕在眼前展开。有三个村民好像也发现抵抗是徒劳的,他们扔掉了武器,朝大海跑去。然而剩下的人勇敢地举起了刀剑和斧子,准备作战。 马蹄的回音越发震耳欲聋,骑士驱策坐骑冲进了人群。剑刺斧砍对骑士全然无效,而银色的镰刀以非人的精准起起落落,无头尸体顺次倒下,生命的液体汩汩涌出,民众组成的有序阵列也被打乱。 接着,跟在骑士身后的那些东西飞出了浓雾,构成了一幅骇人的图景。它们是头颅。没有身体的头在空中飘荡,就像迅捷的炮弹一般。头发在风中甩动,死者嘲笑生者。它们露出牙齿,由于年深日久,有些已经变黄,有些破碎残缺。一个头颅甚至冷笑着咬上了一个士兵的胳膊,深可见骨。安纳托勒倒吸一口凉气。那是汉斯!这些可怕的东西肯定都是骑士难以计数的牺牲品,现在反成了他邪恶的奴仆。这些死人,它们成了杀人者的无声奴隶。 一个昂首挺立的男人挥剑把一个女人头砍成了两半,其他的飞空奴仆们都朝他扑来。几百副牙齿撕咬咀嚼的声音,几乎盖过了他痛苦的哀嚎。 无头骑士调转马头,从安纳托勒面前几寸处冲了过去,他的镰刀屠杀着左右两侧僵直的市民,却丝毫没有碰到惊恐万分的怪物。那群飞行的头颅则如同食腐鸟一般追随着它们的魔鬼领袖,在安纳托勒身边飘来飘去,仿佛把他当做了河里的一块石头。怪物终于明白了。 他是这个陷阱的诱饵!骑士想让全城的人都走出来,在日食期间来到主路上,这样他才能大开杀戒。一次血淋淋的收获,收割了生命来满足他的欲望。 鞭子在头颅和马匹身上噼啪作响。刀剑不断格挡。十字弓接连发射。斧子挥砍。镰刀闪亮,尸身倒地。 接着,一个异样的头颅从恶心的迷雾中出现,那是一个无声大笑的女人。她的面容有如魔鬼:歪斜的猫眼里嵌着山羊般方形的瞳仁,没有耳朵,牙尖齿利,皮肤上斑斑点点好像爬虫的外皮,头发则是一窝蜿蜒扭动嘶嘶作响的毒蛇,愤怒地唾弃着一切事物! 一名搬运工正摸索着装填他的十字弓,那头颅直奔他飞去,丑恶的面孔上,双眼闪着绿光,搬运工猛然被定住了。安纳托勒能看到,他的双眼在剧烈地抽搐,肌肉在他的皮围裙下扭曲起伏。隐居者明白了,这家伙的骨头都被熔接成了一整块。那个男人被困在他自己的骨骼牢笼里,在其他头颅蜂拥而上的时候,无助的他只能微微扭动身体,它们焦黄破碎的牙齿又咬又扯又撕,把他变成了碎片。 一声高昂的马嘶过后,巨大的黑马再度冲进喧嚣的战场。在骑士手里,被血染红的镰刀就像致命的闪电。箭矢四处乱飞,却什么也没打到。呼出来的气体都冻成了水雾。火把闪着蓝光。衣服被撕破。刀剑叮当乱响。尖叫声。哦,这些尖叫声!还有会飞的头颅发出的动物般的可怕吼叫声。真是乱成一团!太疯狂了! 安纳托勒在愧疚和恐惧中大喊大叫,他捂住了双耳,跪倒在地,自欺欺人地想将自己与这场大屠杀隔绝开。 杀戮似乎永无止尽。 最终,一片寂静中,安纳托勒清醒过来。他极不情愿地站起来,面对雾气重重的石子路。这简直是间停尸房。弯折破损的武器被丢得到处都是。被斩首的尸体堆积如山。一个人面对他站着,身影在盘旋的雾气中若隐若现,他被坚硬的障壁支撑起来,仿佛吓人的稻草人,而头颅已经无处可寻。一些村民的身子被大卸八块,其他则被撕成粉碎,每具尸体上都密布着无数咬痕,简陋的衣物也成了碎片,露出底下被啃过的皮肉。安纳托勒觉得心里一紧,几乎要哀声痛哭,他猛吸了口气,鲜血的铜臭味塞满了他的肺。 怪物觉得恶心,靠在了冰冷的障壁上,障壁依旧将他禁锢在这死亡的舞台上。是他的错。全都是他的错!骑士把他当做了鱼钩上的虫子,把他像棋子一样使唤……不过,不,因为他还活着。他跟其他人不同,没有被祭献。安然无恙!为什么?因为他无意中帮助了那位黑暗骑士?或许,没准,即便是这条路上的黑暗领主,也能对像他这样不堪的人心存一点微薄的同情和仁慈。 接着安纳托勒突然听到铁蹄声再度降临。他转过身,看到银色的利刃闪烁直下。随着镰刀凶残的刺击,他全身都剧烈的刺痛起来。它夺走了他的好耳朵,划开了他正常的眼睛,在他本已变形的脸上又被割了无数刀痕。 安纳托勒被打得天旋地转,他隐约看到一缕金色的阳光出现在眼前,驱散了陈腐的迷雾。日食结束了。处在震惊中的安纳托勒全身麻木,他听到了巨型战马的嘶鸣,仿佛在嘲笑他,然后踏着碎步远去,将沉寂的主人带回到天知道哪层地狱里去了。怪物嚎啕大哭,全身颤抖地站在这渎神之地的中央,用那双完美无缺的手托着自己的脸——那儿已经变成了一片血淋淋的废墟。他活下来了,可是比以前还丑陋十倍。那位阴暗的保护者临走时还送了他“礼物”,让他连孤独的沼泽生活都无法过下去了。安纳托勒必须离开这片死亡之地,离开他孤独的沼泽,另寻一个安身之处。 可是骑士会跟着他吗,以他为饵袭击另一个城镇?他还敢去别的地方另觅家园吗,还有,突然间,面目残破的他知晓了此前那个问题的答案。地狱里是否有同情和仁慈?哦,有的。几乎可以肯定。 不过是以它自己的阴暗方式。 阿多尼斯( Adonis ):希腊神话中与爱神阿弗罗迪忒相恋的少年,相貌英俊。 ​​​​​ 启示录( Apocalypse ):原指犹太教或基督教的文学作品,包含对世界末日和救世者降临等内容的预言和象征内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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