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雷斯·厄迪尔庄园的女士们
科幻世界
· 现当代
1578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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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葛雷斯·厄迪尔庄园的女士们
著:〔英〕苏珊娜·克拉克
译:不圆 图:何懿
首先,记住这一点:魔法来源于头脑,同样也来源于心灵,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出于爱、快乐和正当的愤怒。
我们如能铭记此原则就会发现,我们的魔法比古往今来一切被讲授的咒语之总和都要强大。到那时,魔法之于我们将如飞行之于禽鸟,因为我们的魔法源自深沉善思的心灵,正如鸟儿的飞行本领也源自心灵。因此,我们在施展魔法时便能感受到像鸟儿飞向高空时一般的快乐,而且亦将领悟到魔法乃是人之为人的要素,一如飞行是鸟之为鸟的要素。
这一思想是乌衣王留给我们的遗赠,这位可敬的法师之王永远站立在英格兰与仙境之间,站立在一切野蛮生物和人类世界之间。
——摘自《凯瑟琳·温切斯特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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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书》,简·托比亚斯译自拉丁文
在菲尔德夫人去世后,她那伤心欲绝的鳏夫环顾身侧,忽然发现这个世界仍像他年轻时那样到处都是美丽的姑娘。这一发现提醒了他:他依旧富有,尽管在他府中已经有了一位年轻美丽的女士(他的侄女、被监护人,卡桑德拉·帕布林格),但再来一位他认为也没有什么错。他不觉得自己和过去相比有什么变化,卡桑德拉对此完全赞同,因为(她暗想道)我敢肯定,先生,你二十一岁的时候也绝对和四十九岁一样沉闷无聊。于是菲尔德先生再度结婚,新夫人聪明漂亮,只比卡桑德拉大一岁。不过我们得替她说句话,她没钱,只能嫁给菲尔德先生,要不就得去学校里教书。新菲尔德夫人和卡桑德拉彼此十分友好,而且很快就变得亲亲热热了。但悲哀的事实是:她们实在太亲热了,对菲尔德先生反而没什么兴趣。另有一位女士也是她们的朋友(即托比亚斯小姐),她们三个经常一起在格洛斯特郡的葛雷斯·厄迪尔庄园附近的乡间散步。
卡桑德拉·帕布林格今年二十岁,是许多男士特别赞赏的那种美人:雪白的皮肤透出迷人的红晕,淡蓝的眼眸和白金色的发卷十分相称,她整个人是女人味与孩子气的完美结合。菲尔德先生,作为一个并非以观察力见长的绅士,很自信地认为在她脸上有着稚气的天真愉快以及女性的温柔之态。
眼下她的前程似乎比菲尔德夫人要光明许多。葛雷斯·厄迪尔的人们长久以来一直坚信,卡桑德拉应当与教区长亨利·伍德霍普先生结婚,而伍德霍普先生本人看样子也不反对这个意见。
“卡桑德拉,我觉得伍德霍普先生喜欢你。”菲尔德夫人说。
“是吗?”
托比亚斯小姐(彼时她也在屋里)说:“帕布林格小姐很聪明,她对伍德霍普先生有自己的看法。”
“哦!”卡桑德拉叫道,“你想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吧。伍德霍普先生不过是略为瘦高点儿的菲尔德先生。他年轻些,所以比较容易说话,思想也算敏锐。不过要是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他就完完全全成了菲尔德先生。”
“那为什么你完全没有拒绝他?”菲尔德夫人问。
“因为我想,要是我必须和某人结婚的话,伍德霍普先生至少有一个好处,他住在葛雷斯·厄迪尔,就算结了婚我也不用离开亲爱的菲尔德夫人。”
“和另一版本的菲尔德先生结婚真是个可怜巴巴的小心愿。”菲尔德夫人叹气道,“你就没别的愿望了吗?”
卡桑德拉想了想,“我一直非常想去约克郡,”她说,“我猜想那里一定和雷德克里夫太太的小说里描写的一样。”
“那儿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托比亚斯小姐说。
“唉,托比亚斯小姐,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如果约克郡都没有魔法了,我们还能在哪儿找到它?‘荒野之上,星空之下,吾王的统治之中’才是我想象中的约克郡。”
“但是,”托比亚斯小姐说,“乌衣王的统治已经过去很久了,而且在此期间,约克郡的人们搞起了收费站、报纸、公共马车、巡回图书馆以及其他所有和别处一样的时髦事物。”
卡桑德拉哼了一声,“你太让我失望了。”她说。
托比亚斯小姐在当地一所大宅里给两个小女孩当家庭教师,那座宅子叫做冬之馆。孩子们的父母已经去世,葛雷斯·厄迪尔的人都说那里不宜儿童居住,它太大太暗,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房间和阴阳怪气的雕像,而且小点儿的那个孩子确实很害怕,还常常生病做噩梦。可怜的小姑娘总觉得屋里有猫头鹰出没。她最害怕的就是猫头鹰了。倒没有别的人见过猫头鹰,不过这宅子太古老了,有很多洞和裂缝可供它们出入,况且还有不少肥肥的老鼠,所以也许真有猫头鹰也说不定。村里人不大喜欢这个家庭教师:她个儿太高,太爱看书,太严肃,而且最奇怪的是,除非真有特别好笑的事,否则她从来不笑。然而,乌苏拉小姐和芙罗拉小姐(一个八岁,一个四岁)那两个特别乖巧的小姑娘却非常依赖托比亚斯小姐。
除却她们将来成为继承人的福分以外,在亲戚们眼中,这两个孩子穷得跟教堂老鼠一样。她们唯一的保护人是亡母的堂兄。自她们成为孤儿的这么些年来,这位先生只看望过她们两次,外加一次圣诞节时写了一张小纸条。但是由于温布莱特上校是个穿红外套的政府官员,他不来也好,不说话也好,都可以被原谅,乌苏拉小姐和芙罗拉小姐已经知道在他面前需要比在其他亲戚面前更加倍地撒娇示弱了。
据说孩子们的祖父很了不起,他一生都在研习魔法,死后留下一座图书馆。托比亚斯小姐经常待在里面,谁也不知道她在那儿做什么。她的两个朋友,菲尔德夫人和帕布林格小姐也常去老宅。不过别人觉得,她们只是去看看孩子们而已。因为众所周知,女士们是不学习魔法的,而法师根本就是另一种事物,所以女士们见到法师才如此着迷。不然还能怎么解释诺莱尔先生在伦敦各大沙龙大受欢迎的原因呢?诺莱尔先生那张乏善可陈的脸、那沉默寡言的态度,同他那无与伦比的魔法一道广为人知。而他的学生,斯特雷奇先生,凭着一副颇为英俊的相貌和活跃的谈吐,所到之处无不备受礼遇。那么到此为止,我们也许应该解释一个问题——卡桑德拉·帕布林格曾在九月的一天向托比亚斯小姐提出的那个问题,那是夏秋之交时非常美好的一天。
“你读了斯特雷奇先生在《评论报》上的文章没有?你觉得怎么样?”
“我认为斯特雷奇先生以他自己的风格把观点阐述得很清楚。任何人,无论他是否了解这一理论,也不管他是否研习魔法,都能理解。他一贯都这么聪明狡猾。总的来说,这是一篇值得称道的文章。他是个聪明人,我是这么认为的。”
“你的口气非常像家庭教师。”
“有什么奇怪吗?”
“但我并不想听这种家庭教师的意见,我希望你说说……算了。你觉得他的观点如何?”
“我完全不赞同。”
“啊!这才是我想听的。”
“当代法师,”菲尔德夫人说,“除了集中精力贬低魔法以外,其他什么也不干。他们常说某某魔法太过危险,人类不应尝试,但所有的古代传说都提到它们;或者因为手稿丢失,魔法失传了;又或者它从未存在过。而且关于神灵,诺莱尔和斯特雷奇二位先生根本就不知道世界上是否有神灵。不过反正他们对此也毫不关心,因为就算神灵真的存在,我们也不用和他们打交道。至于说我们所知的乌衣王,他只是中世纪那些满脑子魔法的人发高烧时做的梦而已。”
“斯特雷奇先生和诺莱尔先生就想把魔法搞得和他们本人一样无聊,”卡桑德拉接口道,“他们说乌衣王不存在,无非是担心他那伟大的法力会使得他们相形见绌。”
菲尔德夫人笑起来,“卡桑德拉,”她说道,“你没法不说斯特霍奇先生的坏话。”
随后,她们从了不起的斯特雷奇先生及更为了不起的诺莱尔先生二人之过错,一直谈到日常生活中男人们的不道德行为,然后又从这点出发,自然而然地开始讨论卡桑德拉是否应当与伍德霍普先生结婚。
就在葛雷斯·厄迪尔的女士们谈天说地的时候,乔纳森·斯特雷奇先生(当代第二大奇才)正坐在吉尔伯特·诺莱尔先生(当代第一大奇才)的图书室里。斯特雷奇先生告诉诺莱尔先生,他要离开伦敦几周,“我希望,这不会对先生您造成不便。给《爱丁堡杂志》的下一篇文章业已完成。除非,先生您想改动一二。”
诺莱尔先生皱了皱眉,问斯特雷奇先生到底要去哪儿。在伦敦人人皆知,这位少言无趣的小个子老法师非常不愿他的徒弟离开,哪怕半天也不行。他甚至不愿斯特雷奇先生和旁人说话。
“我要去格洛斯特郡一趟,先生。我答应带内人去拜访她的兄弟。内弟是当地的教区长。我想您也许听我提起过亨利·伍德霍普先生?”
次日,葛雷斯·厄迪尔下着雨。托比亚斯小姐没法离开冬之馆。她整天都和孩子们在一起,教她们拉丁文。“我不认为女孩子就可以不学拉丁文。你们将来会用上它的。”她叮嘱孩子们。之后,她还给她们讲了丹达尔的托马斯被囚禁在仙境的故事,以及他是如何成为乌衣王的第一个人类仆从的。
第三天天气晴好,托比亚斯小姐抽出半个小时去拜访菲尔德夫人,孩子们则交给保姆照看。事有凑巧,菲尔德先生此时正好去了切尔特汉。(据菲尔德夫人说这实属罕事,因为再没有哪个男人像他这么恋家。“恐怕是我们在家把他伺候得太周到了。”她说。)于是,托比亚斯小姐便比平时待得更久一些。
回冬之馆时,她从天使小径路过,小径旁边就是教堂,教堂旁边是教区长的房子。一辆相当漂亮的四轮马车正好离开大路转上小径。托比亚斯小姐压根儿就没认出这辆车和车里的乘客,更为不同寻常的是,这辆车竟然由一位夫人自信而娴熟地驾驭着。她旁边还有一位男士,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跷着腿,看样子很是悠闲。他的发型很引人注目。“这人长相一般,”托比亚斯小姐心想,“他鼻子太长了。不过他倒是很有那种目中无人的架子,好像自己真是个美男子似的。”
这天似乎很宜出行。在冬之馆的院子里停着一辆轻便马车,两匹神采奕奕的骏马由车夫大卫和马懂照料着。另有一个又黑又瘦、邋里邋遢的人(也许是谁的仆人)一边看着他俩干活,一边背靠着厨房后院的墙晒太阳抽烟斗。他的衬衣没扣好,托比亚斯小姐经过的时候,他正用脏兮兮的长手指抠着胸口,一面还冲着她笑。
在托比亚斯小姐的记忆中,这座老宅始终一个样:空无一物,唯有寂静、阴影和扭曲了光线的尘埃,可是今天,屋里居然回荡着说话声、音乐声和兴高采烈的笑声。她打开餐厅门,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最精美的玻璃器、银器及最漂亮的餐桌陈设。食物也都端上桌,但却被人们完全遗忘了。大小旅行箱都被搬进屋里,男装女装一并都被抓出来,乱七八糟扔了一地。一个身穿红色制服的人正抱着乌苏拉小姐坐在椅子上,他把手中的酒杯凑到小姑娘嘴边,当她想去喝的时候又马上拿开,然后他俩就一起大笑。托比亚斯小姐觉得,从那红扑扑的小脸蛋和吵吵闹闹的气氛来看,她实在不敢保证乌苏拉小姐真的滴酒未沾。屋子正中间还有一个人(非常英俊),他同样身穿制服,站在一大堆衣服和杂什物件之间跟他们一起笑,芙罗拉小姐站在他旁边,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托比亚斯小姐立刻上前拉着她走开了。餐厅后面比较阴暗的地方,一个年轻女子正坐在钢琴旁笨手笨脚地弹一支意大利曲子。她本人似乎也自知技拙,很不愿再弹下去,整支曲子尽是长长的停顿。她叹着气,大概心情非常不好。随后她干脆不弹了。
中间那个相貌堂堂的人立刻对她大声说道:“继续,继续。我们都听着呢,我保证。这曲子,”说到这儿他冲着另一个人挤挤眼睛,“很动听。我们要教我这两个小侄女跳土风舞呢。弗雷德是世界上最棒的舞蹈家,所以你必须弹,知道吗?”
那年轻女人只好不情不愿地接着弹。
看样子坐着的那位叫弗雷德,他正好看见了托比亚斯小姐,于是礼貌地微微一笑,并请她原谅此番突然到访。
“啊,”相貌堂堂的人叫道,“托比亚斯小姐当然会原谅我们,弗雷德。我和她是老朋友了。”
“下午好,温布莱特上尉。”托比亚斯小姐说。
与此同时,斯特雷奇夫妇正舒舒服服地坐在伍德霍普先生那间漂亮的客厅里。斯特雷奇夫人已经仔仔细细地查看了整座房子,并和管家、厨师、挤奶工、女仆、马夫、园丁及园丁儿子一一谈了话。伍德霍普先生好像特别急于听取女士的意见,在斯特雷奇夫人最终称赞了房子、仆人及家政状况之前,他甚至都没请她坐下喝茶。于是,就像所有温柔亲切的姐姐一样,她面带微笑地检查了家中事务,又面带微笑地检了几个最简单的问题考问了仆人,最后表示她非常满意。
“亨利,我相信,”她面带微笑地说,“帕布林格小姐也会同样满意的。”
“他脸红了。”乔纳森·斯特雷奇从报纸中抬起头,“亨利,我们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拜见一下帕布林格小姐,你提到她无数次了,我们只要见见她就马上离开。”
“是这样吗?那我便尽早请菲尔德夫人和她侄女过来和你们见个面吧。”
“啊,你不用这么麻烦。”斯特雷奇说,“我们带了望远镜,只消在她散步路过的时候从卧室窗户里偷偷看看就好了。”
“斯特雷奇,”亨利·伍德霍普说,“你总是这么奇奇怪怪的。”
“别管他,亨利,”斯特雷奇夫人说,“他那是法师的想法。法师们都有点儿疯。”
“斯特雷奇,”亨利说,“作为朋友,我得提醒你一句,别在这里使用魔法。我们这儿是个平静的小地方。”
“亲爱的亨利,”斯特雷奇答道,“我又不是挂黄帘子摆货摊的江湖骗子。我不会在教堂院子角落里招揽生意的。这些日子,海军上将、中将、少将以及陛下的总理大臣都写信请我去为他们效劳,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给我很高的报酬。我想,在葛雷斯·厄迪尔没人付得起。”
“这个房间是干什么用的?”温布莱特上尉问。
“是已故的恩德维尔德先生的房间,先生。”托比亚斯小姐回答。
“那位法师?”
“对,他是法师。”
“那么他把财宝藏哪儿了呢,托比亚斯小姐?你在这儿待了这么久,肯定已经知道了吧。我确信,一定有大宗财宝藏在那些个隐秘的犄角旮旯里。”
“我从没听说过,先生。”
“得了吧,托比亚斯小姐,老头子们学魔法干什么?无非就是找人家在哪儿藏了金子。不然魔法还有啥好处?”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他没把魔法传授给晚辈吧?我是说那两个孩子。肯定不会吧,谁听说过女人学魔法呢?”
“曾有过两位备受尊崇的女法师,先生。一位是温切斯特的凯瑟琳女士,她是马丁·帕尔的老师。另一位是佐治亚·阿布萨罗姆的女儿,玛丽亚,她担任暗影会的会长达百年之久。”
上尉并不怎么感兴趣,他只说:“带我看看别的房间。”他们沿回音飘忽的走廊前行,很快就进入了老鼠和蜘蛛的地盘,又大又黑的屋子总是这样。
“我的侄女们身体好吗?”
“很好,先生。”
他沉默片刻又说:“哦,当然了,不过这很难保持。小孩子很容易害病。我自己在六七岁的时候就差点死于猩红热。她们得过猩红热吗?”
“没有,先生。”
“是吗?我想,还是我们的祖辈更了解这些事情。在小孩完全度过童年期的重重考验和疾病之前,他们都不会过分关心孩子。这是一条很好的规则。不要过分关心孩子。”
他发现托比亚斯小姐眼神不大对劲,于是笑着说:“怎么了?我只是开个玩笑。你太认真了。哦,托比亚斯小姐,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长久以来,你对这座大房子和我这两个小侄女,我这两个富有的小侄女,产生了强烈的责任感。但是,女士们娇嫩可爱的小肩膀不适合承担太多责任。所以,你看,我现在来帮你了。还有弗雷德。弗雷德本人也有意做她们的表兄。他特别喜欢小孩。”
“那位女士怎么办,温布莱特上尉?她会住在这儿给你和另一位先生当表妹吗?”
他没听懂,只是含糊地笑了笑。他那双眼睛明亮、碧蓝,充满笑意且极富感染力,托比亚斯小姐颇费了点力气才没跟他一起笑起来。
“这话只在我们之间说说,她被一个在政府工作的兄弟送去搞那个。而我实在是个心肠软的人,为了女人的眼泪叫我干什么都可以。”
温布莱特上尉在走廊的时候是这么说的,但他们回到餐厅之后,女性的泪水(那位年轻姑娘那会儿正在哭)却让他更暴躁了。其实她只是怯生生地轻轻叫了声他的名字而已,他就冲着她吼道:“啊!你怎么不滚回布莱顿去?你马上就能回去,你很清楚。这对你倒会是件大好事。”
“雷盖特。”她轻声纠正。
他极不耐烦地盯着她,“啊对,雷盖特。”他说。
那姑娘长着一张甜甜的小脸,神情羞怯,眼睛又黑又大,玫瑰花蕾般的小嘴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似的颤抖着。可惜一旦痛苦来临这种美貌就会立刻无影无踪,而此刻她正好非常难过。她使托比亚斯小姐想起孩子们的破烂布娃娃,刚开始的时候十分可爱,但是当衣服和装饰破了之后就变得寒酸可怜。她看着托比亚斯小姐,“我没想到……”她刚一开口就扑簌簌地掉眼泪。
托比亚斯小姐沉默片刻,“呃,”最终她说,“也许你还不太习惯。”
那天晚上,菲尔德先生又一次在大厅里睡着了。最近他老是这样。
这次呢,是一个仆人把一张便条交给菲尔德夫人。就在她看便条的时候,菲尔德先生觉得像被蜘蛛网缠住了似的犯困(他自己说的)。他自觉只瞌睡了片刻就醒了,随后晚间的生活还是老样子,卡桑德拉和菲尔德夫人坐在房间另一头的火炉边。实际上,菲尔德先生整个晚上过得非常愉快,他喜欢由这两位女士陪伴着度过晚间的时光——可惜这只是个梦而已,因为这老可怜完全睡着了。不过这完全没有破坏他享受生活的兴致。
他睡着后,菲尔德夫人和卡桑德拉马上来到冬之馆。
在教区长家,亨利·伍德霍普和他姐姐互道晚安,斯特雷奇先生则表示还要继续看看书。他看的是瑟迪尔·西克曼所著的《马丁·帕尔传记》。他已经读到了第二十六章,西克曼在此章节讨论了某些由马丁·帕尔提出的理论,如,在极端必要时,法师们能施展出他们从未研习过的法术,这些法术远强于他们自身的力量,甚至是他们闻所未闻的。
“唉,”斯特雷奇很不满地说,“纯粹胡说八道。”
“晚安,乔纳森。”他的夫人说罢在他眉间亲了一下。
“好的,好的。”他嘀咕了一声,眼睛都没从书上挪开。
“那个年轻女人,”菲尔德夫人悄声问,“她是谁?”
托比亚斯小姐扬起眉毛回答:“她自称温布莱特夫人。但是温布莱特上尉说她不是。我觉得这个问题无须多言。”
“如果孩子们出了什么事……我是说如果,”菲尔德夫人依然很小声,“那么温布莱特上尉会因此受益吧?”
“嗯,他会就此变成非常有钱的人。不管他来这儿是为了避什么风头也好,欠债也好,丑闻也罢,他都不用怕了。”
三位女士齐聚儿童卧室。托比亚斯小姐裹着披肩坐在暗处。宽敞却阴暗的屋子里点着两支蜡烛,一支在孩子们的床边,另一只放在门边的小边桌上,这样有人进屋的话她就能马上看见。在这座宅子的另一角,那众多长而黑的走廊尽头,似乎有人在唱歌大笑。
芙罗拉小姐躺在床上,很忧虑地问屋里有没有猫头鹰。
托比亚斯小姐向她保证说没有。
“但是我想它们会进来的,”芙罗拉小姐害怕地说,“如果你走开的话。”
托比亚斯小姐说她们会在这儿坐上好一阵子。“别说话了,”她说,“让帕布林格小姐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你们想听什么故事呢?”卡桑德拉问。
“讲个乌衣王的故事吧。”乌苏拉小姐说。
“好吧。”卡桑德拉答应道。
于是她给孩子们讲了这么一个故事:
当乌衣王还不是国王的时候,人家叫他小渡鸦,他和他的叔叔婶婶住在一座非常美丽的房子里。(其实完全不是这样的关系,只不过是一对善良的贵族夫妇收养了他而已。)有一天,他的叔叔在图书室看魔法书的时候,忽然把小渡鸦叫来问他学习得怎么样,小渡鸦说他学得非常好。
“唔,好,”奥伯龙叔叔说,“不过作为你的抚养人和保护人,人类小孩,我还是要确定一下。给我看看你昨夜做的梦吧。”于是他在书桌上腾出一块地方,小渡鸦就把他的梦拿出来看。桌上放了上百个稀奇古怪的物件:关于非自然历史的书;描绘男性之奸诈与女性之谦和间相对位置的地图;一套放在桃花心木盒子里的精美黄铜乐器;巧妙的测量用具,用于计量野心与嫉妒、爱与牺牲、忠诚与大逆等等诸多恶行与美德。奥伯龙叔叔把这些东西都放在地上,他并不是个爱整洁的人,常常因此受人批评。然后,他又把这些东西拿到桌上用一只圆形显微镜仔细观察。
“怎么回事?”奥伯龙叔叔大声说,“这个梦里有座黑色的高塔矗立在阴暗森林里的雪地上。这塔是由生铁铸成的,像颗蛀牙。全身乌黑、羽毛凌乱的鸟绕着它飞行,而你就被关在这座塔里。人类的孩子,当你做这个梦时,竟不觉得害怕吗?”
“不,叔叔,”小渡鸦回答,“昨夜我梦见了我出生的这座塔,当我还不会爬的时候,是这些渡鸦为我带来了水。我为什么要害怕?”
于是奥伯龙叔叔又看下一个梦,当他细看的时候,不禁惊诧地叫起来,“这个梦里有眼睛闪耀着残忍的光芒,有利齿想要撕咬吞噬。人类的小孩,当你做这个可怕的梦时,竟不觉得害怕吗?”
“不,叔叔,”小渡鸦回答,“昨夜我梦见这狼群,它们在我还不会爬行时舔舐我、环抱我不让我受冻。我为什么要害怕?”
于是奥伯龙叔叔接着看下一个梦,当他看到这个梦时,颤抖着说:“可是这个梦里有凄凉飘雨的黎明中漆黑的湖泊。森林静得可怕,幽灵般的船航行在水上。船夫枯瘦佝偻得像是灌木的根,他的脸也藏在阴影中。人类的小孩,当你做这个可怕的梦时,竟不觉得害怕吗?”
小渡鸦生气地用拳头捶着桌子,狠狠地跺着脚。“奥伯龙叔叔!”他叫道,“那是精灵船,那船夫是你和蒂塔尼娅婶婶派来接我的精灵。我为什么要害怕?”
“啊呀!”一直保持沉默的第三个人开口了,“这孩子脾气真大!”说话的人是奥伯龙叔叔的仆人,他正坐在高高的架子上假扮成威康·莎士比亚先生的半身像。奥伯龙叔叔被他吓了一跳,不过小渡鸦却知道他一直在那儿。
奥伯龙叔叔的这个仆人居高临下看着小渡鸦,小渡鸦也瞪着他。“天地之间有诸多事物,”奥伯龙叔叔的仆人道,“它们都急不可待地想伤害你:火想烧死你,剑想刺穿你,绳子想勒住你。成千上万的事物你做梦也没想到过,有的东西会偷走你的睡眠,年复一年,直到你认不出你自己,尚未来到世间的人会诅咒你算计你。人类小孩,是时候感到害怕了!”
可是小渡鸦答道:“罗宾·好伙计,我知道一直以来是你让我做了那些噩梦。但我是人类的孩子,因此我比你聪明,当那些坏东西想来伤害我的时候,我同样也比它们聪明。我是人类的孩子,所以英吉利那广袤、坚实、多雨的土地属于我。我是英国的孩子,所以那阴沉无边的英吉利天空属于我,那布满天空的黑色翅膀,那在雨中悲吟的灰色幽灵都是属于我的。事实就是如此,罗宾·好伙计,跟我说说,我为什么要害怕?”说罢小渡鸦昂起头离开了。
好伙计紧张地瞟了一眼奥伯龙叔叔的方向,生怕他生气,因为他刚才对那个人类养子十分无礼。但是奥伯龙叔叔(他实在是个老绅士)并没有听他们说话,他出去找自己的书去了。那书里有一个咒语能把议会的老爷们变成对社会真正有用的人,可是他却找不到了,不到一百年前那书还在他手边哪。于是,好伙计又悄悄变回莎士比亚的半身像了。
在教区长家里,斯特雷奇先生还在看书。他已经读到第四十二章,西克曼在此谈到玛丽亚·阿布萨罗姆如何用暗影会的镜子挫败了敌人,她使敌人们看到他们灵魂的丑陋影像,并告知他们这丑陋在他们心中真实存在,他们因此再无力与她作对。
在斯特雷奇先生的脖子后面有一处敏感的地方,他所有的朋友都听他说过:要是周围有人使用了魔法,那里就会觉得刺痛。此刻他开始不自觉地捂着脖子后面。
如此多的黑漆漆的走廊,卡桑德拉心想,我能知道去路实在算是幸运,想想看曾有多少人迷路啊。可怜的人们,这路看起来永无尽头,他们很快就会非常害怕,不过我知道路,我离主屋楼梯很近了,很快就能离开屋子到花园里去。
后半夜菲尔德夫人留下来照看孩子们,卡桑德拉自己回菲尔德先生家。
但是,她心想,我觉得天花板没那么高,那映着月光的窗户应该在那边——它在我后面才对,或者在我左边也对。我肯定不是从这儿进来的。唉,我迷路了!真是的……走廊那头好像有两个猥琐的男人在说话,不过他们肯定烂醉了不会看见我。可是我却在这个我本不该来的地方。
卡桑德拉拉紧披肩。“不过,”她低声说,“我为什么要害怕?”
“这该死的房子!”温布莱特吼道,“除了又黑又吓人的走廊以外,就啥都没有了!弗雷德,你看见什么了?”
“一只猫头鹰。漂亮的白猫头鹰。这鬼东西在屋里干什么?”
温布莱特撞到墙上摔了一跤,他大叫:“弗雷德!好家伙,把我的枪给我!”
“这就来,上尉!”弗雷德也叫嚷着。他答应了温布莱特上尉,然后转眼就忘了这事。
温布莱特上尉笑着说:“这儿,托比亚斯小姐,到我们这儿。”
“先生,”托比亚斯小姐突然从黑暗中出现了,“你们在干什么?”
“这屋里有只该死的猫头鹰,我们准备射死它。”
托比亚斯小姐看了看那只飞到窗户上的猫头鹰,飞快地说:“哦,我知道你们完全不信邪。你们两位大可以找机会去编无神论百科全书。我原谅你们粗鲁无知,但不赞成你们的行为。”
两位绅士看着她。
“猫头鹰是受乌衣王差遣的鸟,你们没听说过吗?”她问。
“别想吓我,托比亚斯小姐,”温布莱特上尉说,“你希望我产生幻觉,在黑暗中看见渡鸦羽毛装饰的王冠?这屋子倒也适合玩鬼把戏。教训教训她,弗雷德!她说起话来就跟我的家庭教师似的。”
“她像你的家庭教师?”弗雷德问,“我不知道。我有过好多家庭教师。她们全都走了。你不会也离开吧,托比亚斯小姐?”
“不好说,先生。”
“弗雷德,”温布莱特上尉说,“又来了一只猫头鹰。两只漂亮的小猫头鹰。你就像密涅瓦女神,有两只猫头鹰的密涅瓦。托比亚斯小姐,高个儿又聪明,却从不听旁人的意见。你的名字是简,对吗?”
“你该叫我托比亚斯小姐,先生。”
温布莱特盯着暗处哆哆嗦嗦地说:“弗雷德,约克郡那种游戏是怎么玩来着?他们把小孩留在黑暗中等待乌衣王的召唤。他们是怎么说的?”
弗雷德摇头说:“他们的心会被吃掉。我只记得这个。”
“它们一直盯着我们啊,弗雷德。”温布莱特说,“它们是非常凶猛的猫头鹰。我以前一直以为它们是怕羞的小动物。”
“它们不喜欢我们。”弗雷德高兴不起来了。
“它们更喜欢你,简。怎么回事?有一只飞到你肩上了。你不怕吗?”
“不怕,先生。”
“那羽毛,”弗雷德说,“那覆盖着翅膀和身体的羽毛,在它们俯冲时像火焰一样舞动。假如我是老鼠,我定会以为那是来自地狱的火焰要将我吞没。”
“确实。”温布莱特嘟囔着。他们俩此时都看着猫头鹰在暗影中飞舞。随即一只猫头鹰突然尖啸起来,那凄厉的叫声几乎冻结了血液。
托比亚斯小姐抱着胳膊低头看着他们,依然是个温和家庭教师的样子。“它们就是那样的,你知道,”她解释,“首先要恐吓自己的猎物,把它吓得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这是猫头鹰们残忍野性的魔法。”
可是没有人搭理她,因为走廊里除了她和猫头鹰以外没有任何人了,每只猫头鹰嘴里都叼着点什么。“你们饿了吧,小可爱。”托比亚斯小姐仿佛允许它们吃东西了,“一、二、三,嚼一嚼,全吃掉。”
午夜时分,斯特雷奇先生觉得书本非常乏味,而夜色却无比甜美,于是,他离开房间到果园去了。这座果园没有修围墙,只有一道草坡。斯特雷奇先生躺在梨树下,虽然他是想思考一些魔法问题,但却很快睡着了。
片刻后,他听见(或者说在梦中听见)一阵笑声和女人说话的声音。他一抬头,看见三位女士穿着白色的睡袍从草坡上走过来。星星环绕着她们,夜风拂动她们的袍子,她们迎风伸出手臂,宛如舞蹈。斯特雷奇先生坐起来不由得赞叹。他以为自己仍在做梦(情有可原)。
那几位女士听见草丛里的动静停下脚步。
“那是什么?”托比亚斯小姐问。
卡桑德拉向黑暗中望去,“是个人。”她很有把握地回答。
“唉,我的老天。”菲尔德夫人说,“是个什么人?”
“一般人吧,我想。”卡桑德拉回答。
“卡桑德拉,我是说,”另一个不满地道,“那是什么身份的人?”
乔纳森·斯特雷奇窘迫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女士们,”他说,“请原谅我。我还以为我到了乌衣王统治的仙境。我还以为三位是蒂塔尼娅派来迎接我的仙女。”
三位女士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菲尔德夫人开口道:“哦,真会奉承。”
“请原谅,夫人。我是说今夜如此美丽,我相信列位一定也这么认为,我因而联想到这也许是个充满魔法的夜晚,而诸位则可能来自于魔法之中。”
“哎,”卡桑德拉说,“他满嘴胡说八道。别听他说了,我们走吧。”可她还是禁不住好奇地看着斯特雷奇先生问了一句:“你?你懂什么魔法?”
“略知一二,小姐。”
“那么,先生,”她说,“我给你一点儿有用的建议吧。要是你对乌衣王和仙境一直抱定这种过时观点的话,你是永远不可能精通魔法的。你没听说吗,乌衣王和仙境都被斯特雷奇和诺莱尔二位先生赶走了?”
斯特雷奇先生谢过了她的建议。
“我们能教你的实在太多了……”她说。
“的确如此。”斯特雷奇抱着胳膊。
“……太多了,所以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这样的意愿。”
“那太遗憾了,”斯特雷奇说,“你真不打算教我吗,小姐?不再考虑一下?我的前一个老师说我是聪明的学生,能很快抓住问题要点。”
“你的前一个老师是谁?”托比亚斯小姐问。
“诺莱尔。”斯特雷奇毛声说。
又是一阵沉默。
“你就是伦敦的魔法师。”卡桑德拉说。
“不,事实上,”斯特雷奇有点不高兴,“我是希罗普郡的法师,诺莱尔先生是约克郡的法师。我们来自乡村,不是伦敦人。”
“您有点前后不一,先生。有点……性格上的自相矛盾。”托比亚斯小姐说。
“的确,小姐,这点早已有人指出过。那么现在,女士们,我们很可能不久就会再次见面,我在此祝各位晚安。帕布林格小姐,我也回赠你一条建议。魔法,小姐,同美酒一样,不习惯的话就容易醉倒。成功的咒语和陈年佳酿一样醇厚有力,它会使你在次日早晨后悔自己之前说过的话。”
说罢他鞠了一躬,穿过果园回屋里去了。
“一位法师到了葛雷斯·厄迪尔庄园,”托比亚斯小姐若有所思地说,“而且是在这种时候。嗯,我们不要被这件事分了心。看看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吧。”
第二天发生的事情是:她们收到一份十分客气的邀请,伍德霍普先生表示他希望葛雷斯·厄迪尔庄园的女士们能于当天下午到教区长家里见见他姐姐。这次的邀请对象中也包括托比亚斯小姐,尽管她一向不大去村子里,和伍德霍普先生也没什么交情。
虽然三位女士都有点担忧,但斯特雷奇先生仍以极好的风度欢迎了她们,分别向她们鞠躬致意,丝毫也没有流露出先前见过她们的意思。
一开始,谈话只是些寒暄之辞,对于尚不熟悉斯特雷奇先生的女士们而言,他是个随和合群的人,所以当斯特雷奇夫人问他今天怎么不说话的时候也没人觉得不安。斯特雷奇先生说他只是有点累。
“唉,”斯特雷奇夫人对菲尔德夫人说,“他整晚都在看他的魔法书。这是法师们的通病,最终还不是一样害了他们自己。”她笑着看着自己的丈夫,似乎希望他说几句得体的话。可他始终只是看着葛雷斯·厄迪尔庄园的三位女士。
中途的时候,伍德霍普先生站起来非常抱歉地说,他还有些教区的事情要处理,他请帕布林格小姐原谅,又竭力暗示斯特雷奇先生也跟他走,所以斯特雷奇只好一起离开。留下女士们单独待着。
她们谈到斯特雷奇先生在评论季刊上发表的文章,特别是他极力证明乌衣王其人并不存在的一些段落。
“斯特雷奇夫人,”卡桑德拉说,“您会同意我吧,一个法师持有这种观点着实不同寻常,就连我们的历史学家也会在书里反复记述乌衣王作为一个凡人时的事迹。”
斯特雷奇夫人皱皱眉,“斯特雷奇不能只写他赞同的观点。你要知道,这其中很多其实是诺莱尔先生的观点。诺莱尔先生研习魔法多年,比英格兰其他任何一个人都精深,当然从中获益良多。他的意见在英国魔法界的确应该受到重视。”
“如您所言,”卡桑德拉说,“斯特雷奇先生岂不就是听凭诺莱尔先生的意见写一些他自己也不大信服的东西吗?假如我是男人,或者更进一步,是个法师,我绝不会写任何我不赞同的东西。”
“帕布林格小姐。”托比亚斯小姐小声制止她。
“哦,斯特雷奇夫人知道我无意冒犯,”卡桑德拉说,“而我则应该就事论事。”
埃拉贝拉·斯特雷奇笑着说:“事情也不完全是你说的那样。斯特雷奇跟随诺莱尔先生在伦敦学习了好几年,当初诺莱尔先生发誓说他绝不收徒弟,因此成为他的徒弟实在是乔纳森莫大的光彩。你们知道,在英国只有两位真正的法师,而眼下英国正处于战时,还有什么比我国的两位法师争执起来更让法国人高兴的呢?”
几位女士一起喝了茶,随后唯一影响此次聚会的是卡桑德拉和菲尔德夫人先后咳嗽起来。有好几次,斯特雷奇夫人都很担心她们。
当亨利·伍德霍普和斯特雷奇回来的时候,三位女士已经走了。斯特雷奇夫人和她的侍女站在走廊上。她们拿着两块白色的亚麻布。侍女正大声说着什么,乔纳森·斯特雷奇没听清。他问:“怎么回事?”
“我们发现了一些骨头,”他妻子非常疑惑地说,“一些很小的白色骨头,好像是什么小动物的。还有两小块灰色的毛皮,像空豆荚。来看看,亲爱的,你是法师,跟我们说说这是什么东西。”
“这些是老鼠的皮毛和骨头。猫头鹰消化后会把它们吐出来。看,”斯特雷奇说,“这些毛皮都是背面向外的。很奇怪,不是吗?”
斯特雷奇夫人对这个解释很不以为然。“这么说的话,我倒更加奇怪了,”她说,“这些骨头是从帕布林格小姐和菲尔德夫人擦嘴的餐巾布里找到的。乔纳森,你不会是说这几位女士吃老鼠吧?”
晴好的天气一直持续着。伍德霍普先生送他的姐姐、菲尔德夫妇及他们的侄女去山上看风景,并在山坡上一片漂亮的树林边野餐。斯特雷奇先生骑马跟在后面。整个野餐期间,他再次非常仔细地观察她们,野餐后斯特雷奇夫人再次认真地提到,这种严肃古怪的态度完全不是他的作风。
几天后,斯特雷奇先生独自骑马外出,去马路边找附近的农夫和旅店老板聊天。伍德霍普先生解释说,斯特雷奇总是这么古怪,最近几天更是一副伦敦人的傲慢架子,他还说这种状况愈发严重了。
这天(也是斯特雷奇夫妇看望他们弟弟的最后一天),菲尔德夫人、托比亚斯小姐和卡桑德拉一起去葛雷斯·厄迪尔庄园光秃秃的山坡上散步。一股和煦的微风拂过草地。光与影互相追逐着一闪而过,仿佛有一扇大门在天上打开又关上。卡桑德拉提着她帽子上的蓝丝带,远处一位先生骑着黑母马向她们走来。
走近之后,斯特雷奇先生微笑着和她们寒暄了几句风景天气之类的话,他似乎比过去两周健谈得多。三位女士没和他说什么,但斯特雷奇先生并不是那种听众不想听,他便不说话的人。
他讲了自己做的一个离奇的梦。
“之前有乡下人告诉我,法师不应该把自己做的梦告诉别人,因为言谈会使它们变为现实。但我认为这是胡说。托比亚斯小姐,你明白这个问题,能说说你的意见吗?”
托比亚斯小姐没说话。
斯特雷奇又说:“我这个梦是在非常古怪的情况下做的。昨天夜里,我把一些正在研究的小骨头拿到床上。我把它们塞在枕头底下,然后就睡着了。斯特雷奇夫人要是知道了这事肯定会唠叨很久。不过,妻子与丈夫之间并不需要每件事都据实相告,对吗,菲尔德夫人?”
菲尔德夫人也没说话。
“这个梦是这样的,”斯特雷奇说,“我在梦中和一位绅士讲话。他是一个非常英俊的人,但我敢肯定我从未见过这个人。不知为什么,我们握手的时候他很犹豫。他看起来有点尴尬,还有点害怕。可是,当他把手伸出来的时候,那竟然不是人的手,而是长着灰色毛皮的小爪子。帕布林格小姐,我听说你很擅长给庄园里的孩子们讲故事。也许你能解释我的梦?”
帕布林格小姐也保持沉默。
“我和我妻子到达葛雷斯·厄迪尔的那天,还有一些人也到这儿来了。他们现在在哪儿?那个皮肤黑黑的人在哪儿?坐在轻便马车里的人是谁?还有一位小姐,不是吗?”
托比亚斯小姐开口了,“派尔小姐坐我们的马车回雷盖特去了。大卫,我们的马夫,送她回妈妈和姨妈家,那儿有个真正爱她的人,一直期待着能与她重逢。”
“那么杰克·霍格呢?那个总管。”
托比亚斯小姐笑了,“哦,他眼见留在这儿没好处,就一溜烟地逃走了。”
“那么亚瑟·温布莱特呢?还有弗雷德·里托尔沃茨呢?”
她们不说话了。
“唉,女士们,你们干了些什么?”
片刻后,托比亚斯小姐再度开口:“那天晚上,当温布莱特上尉和里托尔沃茨先生……离开我们之后,我看见了一个人,站在走廊另一头,光线太暗了,我只看见一个瘦瘦高高的人,肩上有鸟儿在扑闪着翅膀。斯特雷奇先生,我很高,那时候,翅膀就在我的肩头……”
“这么说,那是你的影子?”
“影子?此话怎讲?”托比亚斯小姐问,“走廊里没有镜子。”
“那么你是怎么做到的?”斯特雷奇先生不太有把握。
“我说了约克郡游戏里那句话。即使你不承认乌衣王魔法,斯特雷奇先生,也该知道约克郡游戏里的那句话。”托比亚斯小姐不无讽刺地笑着,“不管怎么说,诺莱尔先生也算约克郡的法师,不是吗?”
“‘拜谒您,吾王,务请接纳我的心。’”斯特雷奇说。
托比亚斯小姐点点头。
此时轮到卡桑德拉说话了,“可怜的人,你竟然不确信你心中所想的东西是真实的,还不得不在评论季刊上写违心的观点。你能回到伦敦去讲这件奇怪的事情吗?你肯定会认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诺莱尔先生所反对的胡说八道。乌衣王、动物的法术和女人的法术。你不会明白的,我们三人紧密联系在一起,而你,先生,你的全部聪明才智都放你自己身上了。假如某个时候你的头脑和心灵发现了真相,我希望你回到葛雷斯·厄迪尔庄园,那时你可以告诉我们哪些魔法可以使用,而哪些不能使用。”
这次轮到斯特雷奇不说话了。葛雷斯·厄迪尔庄园的三位女士问候了他早安,然后走开了。菲尔德夫人对他笑了一下(充满怜悯的那种)。
斯特雷奇夫妇回到纶敦后的一个月,伍德霍普先生十分意外地接到了政治家华尔特·波尔勋爵的来信。伍德霍普先生从未见过此人。华尔特勋爵在信上说,伍德霍普先生将被派往北安普敦的大希尔顿供职。毫无疑问,这是斯特雷奇动的手脚——据说斯特雷奇和华尔特勋爵是朋友。离开葛雷斯·厄迪尔庄园,离开帕布林格小姐,都让伍德霍普先生备感难过,但他安慰自己说大希尔顿也有很多漂亮的年轻女子,要是没有的话,呃……他至少还能当一个比在葛雷斯·厄迪尔富有的牧师,这也许能调剂一下他孤独的生活。
那天下午,卡桑德拉·帕布林格小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是笑了笑,然后就趁着秋高气爽和菲尔德夫人及托比亚斯小姐一起去山坡上散步了。“和本国所有女性一样自由。”帕布林格小姐说。
编者的话
看完这篇小说,如果你觉得不知所云,尚情有可原;如果你觉得味同嚼蜡,那一定要返回去重读几遍。
凡是
Janite
——简迷,读到这篇小说一定会觉得如获至宝。同样作为英国女作家,苏姗娜·克拉克秉承了简·奥斯丁浪漫主义的文风,不仅将故事的背景设置于十九世纪初的英国乡村,故事中的主人公也是独立、理智、崇尚自由平等的女性,而且字里行间处处闪现着《傲慢与偏见》式的智慧和幽默的火花。
“凡是有钱的单身汉,总想娶位太太。”笃信这条真理的班纳特太太可谓《傲慢与偏见》中的开心果。而在本文中,这种开心果还不少呢。阅读本文,一定要细细咀嚼,原著中机智嘲讽的语言被译者原汁原味地呈现出来,是这篇小说最大的亮点。而乌衣王儿时的故事,又多么适合用来帮助儿童消除黑暗恐惧症呀。至于三位女士到底该用了何种魔法,将觊觎孩子们财产的坏蛋一网打尽,就由你自行想象吧!
苏珊娜·克拉克
1959
年生于英国诺丁汉郡,是一位教士的长女。儿时,她与家人辗转多处英格兰和苏格兰的很多小镇,深为各地的神秘风俗和传说所吸引。本文是她同名短篇集中的第一篇,该短篇集收录了她在古老神话与传说基础上创作的魔法小说。苏姗娜最著名的作品《大魔法师》系列,不仅在畅销榜上长盛不衰,还为她赢得了包括雨果奖在内的多项幻想文学大奖。
责任编辑:姚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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