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国
科幻世界
· 现当代
847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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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弃国
作者/〔美〕伊丽莎白·贝尔
翻译/苏旻婕 绘图/蔡定一
长官,您是否看到那英勇的战旗
正在风中猎猎飘扬?
熊熊烈焰和愚蠢的恐惧,小伙子们,
唱起战歌把地狱带入人间。
里奥尔丹一瘸一拐地走下垛墙,朝下一个护卫岗走去。他左脚靴子的软底蹭着黑色的花岗岩,发出像蛇吐信一般的嘶嘶声。他摇摇晃晃地拖着自己向前移动,以便能追上国王。搭在游吟诗人肩上的是一件由无数五颜六色的碎布条拼凑成的外袍——这可是从五百个领地分别收集而来的,然而这个下午,他却将他的鲁特琴和竖琴抛在一边——他没带他的“武器”。
征服者艾登越过自己的肩膀向后扫了一眼。里奥尔丹的及肩长发被仲夏的微风吹起,凌乱的发丝扫过他的脸,露出太阳穴和脖颈上苍白的皮肤。当艾登看到游吟诗人的这副模样时,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你应该把头发束到后面。”艾登建议道,同时将他的注意力转回到那团形状不定的黑影上。越过城内高耸的三角屋顶,他看到东方遥远的地平线已经有一半被那片阴影玷污。护卫礼貌地向旁边让了让,方便他们的陛下能有更清晰的视野。而一个身着白袍的巫师——总被国王留在身边的众多巫师中的一个——此时正悄无声息地站在附近。
里奥尔丹顺着国王的目光望去。敌人正慢慢朝城堡涌来,这让他想起循着杀戮之气聚集而来的鸦群。事实上,他确实看到了一片飘移的影子,如同在风中飞舞的落叶一般盘旋在敌人军队的上空。战争的预兆。
远在天边,但终究会来。
“我经历过战争,陛下。”里奥尔丹从袖子里取出一小块破旧的皮带,他用它把自己红锈色的卷发扎了起来,以示对国王的服从。
艾登讥讽地扬了扬嘴角,因为游吟诗人的头发下露出了半打黄金耳环。国王将手肘搁在垛口上,重新望向那支不断逼近的军队,“你知道那是什么吗,琴师?”
里奥尔丹也将身体倚靠在那粗糙的城墙上,以减轻他那只畸形脚的负担,“一支军队,陛下。”一个国王可能很无趣,但你绝不能告诉他。
艾登向前探了探身子,朝墙外啐了一口,“一支属于我那个异母杂种姐姐的军队,诗人大人。那个女巫,那个恶狼林子里的魔女,玛勒蒂桑特的活死人大军。”
“没错,陛下。”
艾登直起身子,“凯尔登城的大门从未被攻陷过。但是有些东西大概会在今天了结。一份久远的血债,以及——运气好的话——一个邪恶的女人。我期待听到你为此而作的歌谣。”
接着,他僵硬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悄然离去,留下跛脚的诗人——如果他愿意跟来的话——费劲地跟在后面。
长官,您可否看到那美丽的少女
身着黑衣驰骋而来?
她白皙手中的冰冷铁剑,小伙子们,
只听从一颗铁石之心的调遣。
恶狼森林中的魔女把手温柔地放在那匹高头骊驹的脖子上,满意地注意到她的指甲缝里依然残留着泥土,那可是从圆白菜菜帮里抠出来的。她没用马鞍,也没有缰绳,只凭声音的调度和大腿的力度来控制马匹。“黑巫师”重重地打了一个响鼻,并晃了晃脑袋,它额上宽大耀眼的一撮星状白毛在阳光中闪闪发光。腐食鸟中的顶级杀手僵尸乌鸦——它们有着如玛勒蒂桑特柔顺闪亮的头发一般的乌黑羽毛——被这支女巫手下的活死人大军所散发的腐臭吸引而来,在他们头顶盘旋。
玛勒蒂桑特挂着熏衣草制作的小香囊,还在脖子上涂了薄荷油,她缀满蕾丝的紧身胸衣上刺着白色刺绣,装香料的小袋子就在刺绣图案前晃来晃去。她用黑刺李将衣裙的其他部分——全是宽松而朴素的细麻布——染成纯黑,使她看起来就像她身边盘绕着的那只喜鹊。她挤破一个香囊,五指揉搓着袋子让香气散发出来,然后才回过头检阅那支活死人大军。
在天边浮现出的正是凯尔登城,她童年的故乡。大门还未因为攻城的战事而关闭,她看到城堡的上空飘浮着颜色各异的结界符咒,普通人是看不到这些的。她依然露出微笑:伊格莱茵,我会为你报仇的,尽管我根本不想这么做。看着那个老杂种现在有多害怕我吧!这是聚十个巫师的力量也难以达到的杰作。
她叹了口气,动了动因骑坐太久而酸痛的屁股。她用手轻轻揉了揉大腿,它们有些麻木了。我试过了,伊格莱茵。但如果不转移他们的视线,如果不亲自来这儿的话,即便是我也没法破解他们的防御。
我从来没想要回到这里,抑或付出这样的代价。
黑巫师用力甩了甩头,一只周身正在腐烂的猎犬一路小跑溜到它脚边,它被惊得向后退了好几步。当魔杖无济于事时,就必须亲自动手。至少我给了他们足够的警告,迫使尽可能多的居民离开这儿。
“抱歉,老小子,”她对马说,“我知道,他们不太好闻。但除此之外我们也没别的办法了。”
她一只手拍了拍马匹肩胛骨间隆起的那块地方,另一只手伸向肩后,抚摸着那把黑铁匕首的刀柄。刀子就悬挂在她的两肩之间,隐藏在她墨绿斗篷的褶皱下。唔,如果这次失败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念头让她兴奋起来。
她用赤裸的小脚碰了碰黑巫师,它跃向前方,不高兴地吐着口水。直到她让它转向西南方,远离散发着恶臭的先锋兵时,它才昂起头来。她一手紧紧抓住黑巫师的鬃毛,在确信不会被摔出去后,轻轻抽了它一下。马儿驰骋起来——它很乐意将那些死尸甩在后面。
她估计成败马上就要见分晓了。
长官,您是否听到那急促的号角
声声是战斗在召唤?
随着鼓声我们英勇向前,小伙子们,
伴着鼓点我们亦将致死奋战。
不管是否瘸了腿,里奥尔丹都应该追得上艾登。游吟诗人本可以走得更快一些,可他却故意没有。国王已经统治了将近五十年,但他看起来还和他三十五岁时没什么区别。而在艾登的宫廷里停留了两周之后,他不得不承认魔女至少说对了一件事:她的异母弟弟一点魅力都没有。
但他依然是国王,而且还是有史以来最好的国王。他为举国上下带来的和平就是最好的证据。
再说,如果所有的国王都魅力十足,那他们还要琴师做什么?
随着城垛上国王浓密的黑色卷发和镶金的斗篷变得越来越远,游吟诗人将他的视线重新投到城外。赶着牲口的牧人、农民、马车工、木匠和主妇们,成群结队地穿过城堡的大门。更多的人逃向西边的平原,诗人猜测他们大概之前不相信魔女的活死人大军——直到他们闻见了它。
里奥尔丹摇了摇头。如果他还有一丁点的理智,他也应该加入逃难的人群,而不是在魔女进攻时,还待在一个暴君的夏宫里。
来自东方的暖风带来一阵腐烂的恶臭。里奥尔丹用一只因弹琴而长满老茧的手掩住嘴,同时用另一只手为眼睛遮挡阳光,希望能更清楚地看到敌人。但除了盘旋在进攻军队上空的食腐鸟,就只剩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静,更没有飘舞的战旗。他什么也看不清。可总得有个游吟诗人留在这儿,把这件事情真实地记录下来。
这故事具备所有悲凉壮烈的传奇应有的元素,尽管在艾登和他姐姐反目成仇的时候,里奥尔丹压根还没出世。刚刚加冕的国王迎娶了他异母姐姐的异母妹妹——来自这条皇家血脉另一分支的女孩。那个私生女——仅仅比艾登这个合法继承人早出生半个小时、长着一双邪恶眼睛的异母姐姐——成为了派系纷争中的棋子,而国王的新婚妻子却偷偷将她放了出去。作为惩罚,王后被火刑处死了。
但长着邪恶眼睛的私生女却活了下来。
玛勒蒂桑特,里奥尔丹想,恶狼林子里的魔女,没有一个骑士能逃离她的魔掌。在过去近五十年间,女巫把他们的尸体装在用绿色枝叶和玫瑰编制的棺材里,送还给她的异母弟弟。即使在寸草不生的寒冬里也如此。她时不时也送一些其他的危险礼物,有时伪装成来自某个败君的贡品——一件有毒的外套,一个头发里藏着匕首的漂亮女奴。据说这魔女又佝偻又畸形,一只眼睛绿得如毒药一般,而另一只则是个腐烂的空洞,里面还盘着蛇。故事里还有一位美丽的公主,被囚禁在女巫阴森的高塔里。
一个好故事所需的一切都齐了。而他就在这儿,作为这故事的一部分。
冷风袭来,里奥尔丹的牙齿直打战,他把自己紧紧地裹在花哨的外套里,头脑里还在思索这个东拼西凑的传奇故事。他不相信有蛇的那部分。
那种东西只有卡登城的亨利才会唱进他的歌谣里。如果她弟弟都可以消除岁月的印记,她为什么会那么衰老呢?
里奥尔丹暗自笑了笑。这还用说,因为她是女巫。
这时,风中又飘来尸体的臭味。那个彬彬有礼的士兵忍不住呕了一下,然后移开他那憋得泪盈盈的双眼,并用品蓝色袍子的边缘掩住口鼻。出于同情,里奥尔丹拍了拍他的肩。
士兵又咳了几声之后才重新站直身子,将感谢的目光投向诗人。只是个孩子,里奥尔丹想。但当士兵开口安慰他时,他立刻为先前的想法感到羞愧。“别担心,诗人,”士兵说,“国王的人会保护你,而且这座城堡从来没被攻陷过。”
语句已经在诗人的脑海里逐渐成形,所以他边听士兵讲话,边沉浸在创作中。
聚在雄狮的旗帜边/在一个朗朗六月天……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他骄傲地扬起头,拍了拍别在他格子呢制服肩上的铜徽章,“指挥官邓斯坦,诗人。”一阵强风掠过,吹乱他淡金色的卷发。
邓斯坦驰骋赴沙场/鼓手们匆忙将令传。
“那你可曾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尽管士兵没有低下头,努力装出一副无畏的样子,他的脸色还是变得苍白。年轻的士兵抬起手抓了抓自己光滑的下巴,游吟诗人注意到他手指上套着一枚印戒。原来是国王众多的私生子之一。难怪他这么年轻就当上了指挥官。艾登只结过一次婚,而在他以叛国罪的名义烧死他年轻的妻子时,他还没有合法的子嗣。
里奥尔丹觉得这件事一定让国王痛苦。
邓斯坦说:“她以前从没离开过恶狼林子。更不要说率领一支军队到这来。”
“让你忍不住好奇是什么改变了她,是吗?”里奥尔丹按照国王的旨意,已经创作好了歌谣的第一节,并思考着等他们赢了之后,他该把哪些词填进去。
长官,您可否听到冰冷刀剑相交
厮杀之声如此洪亮?
更多的呐喊将响彻今夜,小伙子们,
如果她长剑贯穿我们的心脏。
进入城堡的大门之后,玛勒蒂桑特本想抬起她的绿色兜帽,在那停留一会儿,以回忆自己的少女时代,但她却被潮水一般的难民冲得一路向前。纷纷扬扬的尘土包围了他们,而那曾经熟悉的、悬挂着蓝色和金色织锦的城墙,则带给她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她把黑巫师藏在城郊,她装作步履蹒跚地前进,好像双脚已经疲惫不堪似的。这么多人,他们的汗臭味令她窒息,跟死人的腐臭味一样。人群将她紧紧挤在中间,她脚下踩着粗糙的青石板路。
她尽量不去注意那些孩子,不去注意那对手拉着手的年轻情侣,不去注意那个挽着她丈夫胳膊的女人,不去注意那坐在角落里的、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一本书!——的老人,也不去注意那个健壮的棕发女子。当玛勒蒂桑特走到她面前时,她微笑着让到一边,还对着这个看起来筋疲力尽的女孩点了点头,以示友好。
太晚了。契约已经生效:这可是最黑暗的通灵魔法。玛勒蒂桑特没法接近艾登,所以她不得不做那些她被指控的罪行。真是讽刺。
但孽债必须偿还。
夹在难民的大潮里,玛勒蒂桑特通过了守卫,随后转向城堡的外墙。使用巫术让她身心疲惫,她感觉自己像块湿漉漉的软毛毯。要不是所有护城法师的精力都被不断逼近的活死人大军牵制着,他们恐怕早就发现她了。她笑了笑——更像是苦笑——然后闭上眼睛摸索着向前走。她几乎撞上那个衣着邋遢的游吟诗人。
“抱歉!”魔女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个吓坏了的乡下女人,但她的声音却因许久没说过话而变得生硬。她想不起来最后一次和人说话是什么时候。她一向懒得亲自接待来杀她的骑士们,相反,她总是让森林帮她处理掉他们,而自己则在房间里坐着,或者在花园里忙活。他们一点意思也没有,都是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想象力贫乏的家伙。
“用不着道歉,我巴不得天天被美丽的少女撞一撞。我叫里奥尔丹。”他牵住她垂在身旁的手,对她鞠了一躬。他跛着右脚。
我本可以在他出生的时候就治好他。她愤愤不平地想,而这么多年后,这想法更让她觉得苦涩。但你无法容忍一个魔女活着。何况还是一个比你年长半小时的皇室私生女,而且还不幸地懂得如何和动物交谈。
但法师就没关系。尽管他们从没治好过任何人。她垂下眼睛,品尝着嘴巴里飞入的灰尘的味道。如果他发现她一只眼睛是绿色而另一只是琥珀色,他就会记住她,而她不想被人记住。“伊……伊……伊格莱因,诗人先生。”当她吞吞吐吐地说出她的“名字”时,她好奇自己为什么偏偏就选了它。
“可爱的名字,但现在已经不流行了。”
“我父母来自外省,”她即兴说着谎话,“他们不知道以前王后的名字,也没听说过发生了什么——”
“那你到这来真是个绝佳的讽刺。被那个魔女围攻——被那个声名狼藉的王后救出来的魔女。让我们祈祷你的名字不是个恶兆,好吗?”
“让我们这么祈祷吧。”她感觉诗人准备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好仔细看看她的脸,于是赶快礼貌地屈膝行礼,“我必须走了……我丈夫在等我,诗人。谢谢你的好意。”
声名狼藉,这比其他人会选择的词仁慈多了。但即使这样,她的牙齿还是因为紧紧咬在一起而隐隐作痛。她发现自己正在拼命地擦着手,并用力地攥住自己黑色的裙子。
她转过身奔向主堡。即将牺牲的无辜生命像一个沉重的担子压在她身上,再加上她背后匕首带来的瘙痒,她感到焦躁不堪。
长官,您是否闻到那战争的硝烟
和躯体燃烧的恶臭?
是啊,我听到了尖叫,小伙子们,
在那我们誓死守卫的城堡中。
在里奥尔丹的注视下,那个两眼颜色各异的女孩匆匆忙忙地穿过红褐色和灰色夹杂的石板路。阳光把她散落在兜帽下的长发照得闪亮。丈夫。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词有点奇怪。伊格莱因。丈夫。
他猛地直起身子,转身朝她消失的方向追过去。他用尽全力,拽着那条废腿一瘸一拐地朝主堡移动。丈夫。但还像个少女似的留着披肩长发。不可能!
“邓斯坦!长官!”诗人提高了嗓音。他希望自己带着像样点的武器,但他身上只有一把手掌大小的餐刀。他看到军官靠在垛口上朝这边张望着。
当里奥尔丹抓住他的胳膊时,蓝眼睛的年轻人懒洋洋地转过头。“诗人大人。”他眨了眨眼,似乎正努力聚焦视线。
“是不是有个女孩从这经过?”
年轻的士兵摇了摇头,但这并不是个明确的否定,“我眼前的一切东西都飘飘忽忽的。”
“被施咒了。”或被下了毒。但他看不到伤口。里奥尔丹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拽住邓斯坦的胳膊。“快!魔女就在城堡里!”
“国王!”
“在他书房里。快!”
邓斯坦拖着诗人跃上螺旋而上的阶梯,但里奥尔丹甩开他的手:“快去!我会跟上的。”
邓斯坦点了点头,他拔出剑三步并两步冲上坎坷不平的石阶。里奥尔丹摸索着粗糙的石壁,缓慢地跟在后面。快点!再快点!当他听到长剑出鞘发出的声音时,他已经走了一半;当他还有几步的时候,他听到金属相交发出的碰撞声,他隐约瞥见邓斯坦一边咒骂着,一边和另一个穿着皇家卫队制服的士兵打了起来——那个士兵两眼呆滞,速度快得不像人类。
里奥尔丹不得不承认邓斯坦打得不错。但孩子终究是孩子,而与自己的同伴交战让他难受得几乎要哭出来了。他节节败退,仅有招架之力。游吟诗人用手拖着残废的小腿,爬得更高了一些。
越过纠缠在一起的士兵,里奥尔丹的眼睛捕捉到绿袍女孩瘦削的身影,她手里攥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艾登随身法师的尸体躺在玛勒蒂桑特的脚边,一缕鲜血染红了她白色的蕾丝胸衣。国王正对着她,一只脚踏在放着镏金桌子的小台子上,长剑在手。无数珍贵的书籍将他雄鹰一般高傲的身影围在中间,锋利的剑刃上透着傲慢的自信。
长剑相交,发出锤子砸向铁砧一般的噪音。邓斯坦又咒骂了几句,挡开对方的攻击。从眼角的余光里,里奥尔丹可以看到鲜血顺着军官的手臂内侧淌了下来。
“投降吧。”玛勒蒂桑特对国王说。这时里奥尔丹才刚刚登上主堡。
艾登放声大笑:“说这句话的应该是我,小姐姐。”他轻巧地举起手中的巨剑,仿佛那是一枝柳条似的。
“我根本不想与你为敌。我根本不在乎谁坐在你父亲的王座上。我只是个私生女,艾登。但是五十年前,就在一个这样的日子里,你烧死了伊格莱因。”
里奥尔丹向前走了一步,又呆呆地定在了原地。一声呻吟和金属刺入皮肉的声音抓住了他的注意力。他朝邓斯坦那边瞟了一眼:他刚把剑从他同伴的肚子里抽出来,长剑画了一个弧,甩出一串血花。
国王转过头,啐了一口:“你的巫术帮不了你。这是你犯的最后一个错误。”
玛勒蒂桑特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如此冰冷,她的笑容像一把匕首一般插入里奥尔丹的心脏。“您不明白,陛下。就算您杀了我,我的军队还是会来。而鲜血——您的鲜血——就是唤醒他们的代价。”她的喉咙动了动,声音里隐约透着痛苦,好像她刚才吞下的是胆汁似的,“现在到了兑现的时候。”
邓斯坦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长剑指向远处的女孩。鲜血源源不断地流下,染红了他脚下的地板。他艰难地朝她移去。
女巫将匕首反握在手,对着国王张开双臂,似乎在邀请他攻击自己:“看看吧,王中之王,我才是您最伟大的作品。跟我相比您的帝国都不算什么。看看您创造了什么!”
他久久地看着她,毫不畏惧地迎上她的视线。然后他向前走了几步,手中紧握着他的剑。
里奥尔丹艰难地拽着自己,想走得更近一些。邓斯坦半跪在地上,用剑支撑着自己,试图重新站起来。他的手臂完全浸在血水里了。他倒了下去。
当里奥尔丹开始加速的时候,玛勒蒂桑特猛地掷出匕首。他那只健全的脚踩在沾染了鲜血的石头上,狠狠地滑了一下,他一手支撑,勉强没让自己摔倒在地。当刀尖飞向艾登的眼睛时,他才刚刚举起剑准备防御。
里奥尔丹目瞪口呆,他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他的手捂住嘴。国王的身躯轰然倒地,像一棵被砍倒的橡树。玛勒蒂桑特转过身,跨过邓斯坦早已停止抽搐的身体。当她从里奥尔丹身边走过时,他的剑还掉落在石缝间,颤动不已。
她迟疑了一下,却没有向后看。“除了魔法之外,我还学了别的技艺。”她冷冷地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
里奥尔丹伸手抓住她外袍的边缘,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做:“你是公主,不是魔女。”
她在台阶顶端停下脚步,斗篷和裙摆如旗帜一般在风中飞扬。她并没有回头:“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有那么大吗?”
他感到全身发麻,他能听到外面难民的喧闹和马匹的嘶叫。他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那我们被打败了?你会统治我们吗?”
她的笑声中带着苦涩。“国王有的是私生子,还是让他们来争夺王位吧。”她转过身,走向游吟诗人,她的袍子像翅膀似的被收在身后。她全身散发着熏衣草和薄荷的香气,还有鲜血的腥味。
女巫玛勒蒂桑特将拇指伸到唇边咬了一下,鲜血染红她洁白的牙齿。她冷酷地笑笑,然后伸出手——一丝绯红像丝带一般缠在她白皙的手上。
“唤醒死灵所需的代价必须偿还,但你可以活下来,去讲述这个故事。”她把自己的鲜血抹在他的两眼之间,“我不会再回来了。让黑暗降临吧!”
长官,女人们惊声尖叫哀号连连,
城墙最终坍塌沦陷,
指挥官不能再回答我们,小伙子们,
黑暗即将降临,就在你我之间。
玛勒蒂桑特的军队在日落时分发起攻击,但女巫并不在队伍里。没有国王,没有指挥官,凯尔登堡在一个小时之内就被攻陷。当月亮升起时,她的城墙内只剩下死灵们游荡的身影,以及一个绿眼睛的诗人。亡灵们不敢碰他,因为他身上有他们女主人的记号。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大地时,魔女的军队即刻化为灰烬。
深闺中她盈盈伫立,
编织着夏日的记忆,
用金绿交映的丝线,
屋檐上却悬着冬雪。
深冬,皑皑白雪覆盖着塔楼四周的土地,雪花落在她黑檀木制成的窗棂上。风铃响了起来,像玻璃铃铛的碰撞声那样清脆,打破了寒冷空气的凝重。银盆中的水面上出现一团迷雾,却在瞬间之后散开。正忙于纺织的玛勒蒂桑特抬起头,将一缕仍旧乌黑的青丝捋到耳后。
自从离开凯尔登城,自从她弟弟死后,她已经有十五年没听到风铃声了。她几乎确信世人早已忘记了她。
好奇心差点驱使她放下梭子,穿过铺着地毯的房间去看看水晶碗中的景象。只是差点。她已经跟人们口中的她一模一样了。如今他们都十分害怕她,所以没人敢再打扰她了。
他们终于学会敬畏了。
片刻之后,她耸了耸肩,又取出一把红线。不管谁进来,树林都会帮我处理掉的。但她还是忍不住向身后看了看。
老汤姆翻身下马停在绿林边,
把缰绳拉起系在小母马鞍前,
拍拍她的脖子他进入树木间,
留下她马鞍空空回到家里面。
里奥尔丹拄着一根粗糙的花楸木拐杖,沿着一道鹿留下的足迹在雪地中艰难地前行。他在树林的边缘停了下来,拉开厚重的衣服,感受着刺骨的寒冷渗透身体的各个关节。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他警惕地盯着周围的树木,好奇它们是不是真会伸出枝条来抓他。
他的小马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她回过头望着他,似乎不相信他竟要进入树林。她鼻孔中喷出一团热气,在空气中凝结成一片白雾。马儿轻轻地嘶鸣,似乎在说:“嘿,回来吧,老伙计,这样我们还能一起回家。”
“格蕾丝,这儿有位女士,她还有个故事要说呢,”老诗人说,他的心情还不错,“毕竟,她上次并没有杀我。而她的标记依然留在我身上,她的造物应该不会伤害我。”
应该不会。你可不敢肯定。但如果不冒险,哪里来的故事呢?
里奥尔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进毫无生机的枯树林。
身披绿袍她转身离去,
身披绿袍她策马狂奔,
穿过死者无言的古墓,
骑着白马,渐行渐远。
责任编辑:龚诗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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