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之咒


水之咒 作者/〔美〕玛丽·克洛克 翻译/幻潋 绘图/蔡定一 水之咒即为水。 守卫只肯给我茶和酒,这些难以使用的物质。我也试过用自己的唾液,但西尔之神无暇顾及一个小女孩含糊的咒语,根本不理会我烦人的哀求。 所以,我假装在牢房的地板上用口水乱涂乱画,实际上是在一次又一次地练习水之咒。但什么也没发生。 我也曾尝试过火之咒。那次我把手指当成笔,把牢房的金属栅栏当做纸。可我对火之咒的全部了解不过是书本上的一眼偷窥,所以法术理所当然的失败了:召唤的火星一出现就嘶嘶作响,烧焦自己皮肉的恶臭刺激着我的鼻子。守卫们见状哈哈大笑。 金之咒可以是钢、铁、铜、银或者别的许多金属。为此我必须写下准确的咒语,但我对此一无所知。最后只有用头猛撞金属杆,然后靠在石墙上,蜷缩在角落里。 石之咒可以是卵石、岩石、石英、板岩、大理石,以及其他种类的石头。名称如此繁复,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靠着的这块石头属于哪类——我分不清它们之间的区别。 正因如此,他们才仅仅把我囚禁于此,而不像对付我那些更厉害的族人那样。因为我对他们构不成任何威胁。 我说自己最了解水之咒,那其实是因为我只了解水之咒。他们唯一禁止我使用的也是这个。我在牢房里乱跑,挥汗如雨,然后对着汗液施咒,这么做的时候我几乎能听到西尔之神在高声嘲笑。因为用错了咒语,所以我几乎没法召唤他们的庇佑。如果知道盐、毛孔、汗水和肉的咒语就好啦,但没人会来教授我这些。实际上我连仅仅会的水之咒都施放不好,很多次都见不到效果,所以我并不埋怨西尔之神对我的忽视。 我多希望我能有一支鹅毛笔啊!准确地说是一支饱含水分的鹅毛笔。用这种笔书写咒语时,清澈纯净的泉水就会流淌出来。但是我什么都没有。 水之咒即为水,但我不论是用手指肚把它写在硬邦邦的石头上,还是用指甲壳把它划在冷冰冰的金属上,都毫无作用。我其实可以把它写在身体上,试着召唤自己体内的水,不过这样我肯定会死得很难看,而且会让我的族人——包括妈妈——失去最后一丝被拯救的希望。 好吧,这些就是我对自己说的话,我很害怕,虽然我不喜欢承认这点。 我听说,为了防止族人书写咒语,他们中的许多人被砍掉了手指和脚趾。这之后,还有一些人仍不屈服,所以他们的鼻子也给剜掉了。我还听说,鹅毛笔被全数折断,焚烧在了他们面前,让他们看着自己的希望也随之一点一点地灰飞烟灭。我听说了无数的事情,因为卫兵以此来嘲笑我。 我尽力忽略这些——我把耳朵用力贴在石头上,用胳膊抱住头,紧闭双眼,好像这能让自己变聋。我不曾从牢房门外得到过好消息。他们什么都不给我,除了肮脏的水、茶、酒,甚至尿。这些东西,都有各自特定的咒语,但我用不了。 我做过一个有关牢房下蓄水池的梦。在梦里,我变得很瘦,细弱到甚至能穿过金属栅栏间的缝隙。我从卫兵身旁溜过,顺着地势蜿蜒前行。从低洼处潜入蓄水池中,纯粹的水将我包围。我写下庞杂的咒语。随着咒语书写的范围越来越大,水也越来越多,越涨越高,冲击着岩石。 一开始,人们还只在墙体的薄弱处发现些微的渗漏。很快,整个石墙便开始摇晃、崩溃。人们尖叫着四散,却逃不过被水卷走的命运。他们被我的咒语围困其中,挣扎、战栗至死。 我梦见自己去了族人们的囚房,虽然马上猛地转醒。但梦中的所见依然历历在目。我去得太迟,族人们流尽了鲜血的身体如狩猎后的战利品般被挂在墙上。我们,不,他们,就仅仅是战利品吗?只有我幸存下来,被当成一个小孩子,一个仅仅知道涂抹水之咒的小野兽。 我在牢房里走来走去,意志一天天愈加消沉。咒语要保持练习,可我这时候就像个墨棒,只会把它们搅得一塌糊涂。我甩着脑袋,不让婆娑泪眼干扰了视线。只有清楚地看到自己到底画了些什么,才能知晓是不是施错了咒语。我仍旧一遍又一遍地写着水之咒。在石头上写,在栅栏上写。 在茶水里写的时候,它们似乎开始了分离,杯顶的水层变的鼓胀,茶的味道与颜色则凝聚在杯底。我举杯,不断地复写。我几乎能够把西尔之神召唤来了,虽然自己筋疲力尽,没有笔,咒语还被弄得脏兮兮的难以辨认。 水确实被分离出来了。那大概是在我写了 50 个,或许是 100 个咒语之后。我往茶水里疯狂的画,根本就没想去数。然后我想暂停一下,庆贺自己的成功。可就在停下的瞬间,杯底的茶叶立马又旋了回来,搅起一股黑色的涡流,水再次变得浑浊。我强忍哭声,怕卫兵听到。然后我又停下——这次是被自己的一个想法震住了。 我倒掉茶水,用衬衫擦抹杯子内壁。还有些脏东西留在杯底,但是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眼泪不难弄到。虽然我没哭出声,但每滴落下的眼泪都被收集进了杯子。这还不够,水面的大小还不够我写下一个咒语。最小的手指在上面都显得过于粗大,而咒语又这么复杂。 所以我不断地哭,直到头疼欲裂,眼睛红肿。我朝卫兵狠狠地咆哮,让他们以为自己知道我在哭什么。但就算这样,水面还是不足以写下咒语。 我瑟瑟发抖,不断啜泣,但泪腺已经干涸。我想象着自己的族人,真正的咒语师们因他们的知识而被折磨,被迫把召唤西尔之神的咒语教给敌人。他们指望我与敌人斗争吗?或者像其他的孩子一样屈服?我们太小了,什么也干不了。 这些眼泪没用。太像汗水了。我把它们给泼掉,怒气冲冲地看着它们冲击在石头上,四处飞溅。在这水幕中,我似乎看到了痛苦扭曲的脸。那是我爱的人的脸。他们受的苦比我多得多,而我只能在这里怨天尤人,因为不知道足够多的咒语。每个我认识的人,每个我关心的人,都将要死去——就算他们现在还一息尚存。 我猛地醒悟过来,抬起头。脸颊生痛。但肉体上的苦痛不过是转瞬之事,心伤才真正难以愈合。 我做了一开始告诉自己不要做的事情——在自己睁开的眼睛上写下水之咒。我很小心,反写咒语可不是容易活。第一只眼睛上什么也没发生,肯定是写错了。在另一只眼睛上写的时候,我变得更加谨慎,用小拇指慢慢的刻画咒语,我的手指不断地远离,而后又靠近瞳孔。我的眼睛开始发胀,疼痛,几近爆裂,同时,一股强大的水流沿着眼眶冲出来,直击茶杯。 我开始眩晕。视神经被水流切断,这只眼睛完全瞎了。眼睑也肿胀起来,曾经的眼睛化为了一个畸形的肿块。我用手压住瞎了的那只眼睛,不让更多的眼泪流出来。我怕它们会让我更疼。好痛。痛死了。 当缓过气来后,我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了看茶杯。里头几乎都是纯粹的水。或许还有一点盐,一点晶状体。但总归比茶水纯净,比汗水纯净,也比眼泪纯净。 我撕开衣袖,包起瞎眼,然后尽可能地用衬衫把手擦得干净。接着把手浸到水中,写下水之咒。它稍稍鼓胀起来了,但咒语还是行不通。显然需要提纯。 我慢慢地,坚定地又写了一遍。杂质下沉,清水上浮。这让我极度兴奋,不顾眼窝传来的抽心剧痛,又写了第二遍。这一次茶杯满胀。第三遍,水从杯口溢出。第四遍,有如杯子倾倒。第五遍,波及牢房的边缘。第六遍,水已多的够我在地板上写咒语了。这可是求之不得的事。 水从牢房里淌出,穿过金属栅栏间的缝隙,涌进过道。我听见卫兵阵阵的脚步声,还有他们的咆哮。他们来了。他们会知道是我做的这些,然后把我拖到族人中去,砍掉我的手指,切掉我的脚趾,让我没有任何能够当做鹅毛笔的东西。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我用力伸直我的手指,在包裹地面的水层中划出巨大的咒语。 水之咒即为水。我很清楚。 水涌进大厅,力量强大到足以把卫兵们掀翻。我听见什么被冲碎了,但不能去看,我必须集中注意力到下个要施放的咒语上。这个水之咒会冲破岩石,就如同梦境所示一般,水流如海潮般凶猛地撞击着石墙。 我多希望我知道波涛之咒、海洋之咒、江河之咒、潮汐之咒、洋流之咒。我多希望我知道盐之咒、能量之咒、控制之咒、冲击之咒。但我一无所知。 我只了解水之咒。而这还是从妈妈的咒语书中偷偷习得的。他们把我关在这里,因为我还年幼。但无论如何,我都是妈妈的女儿——我是一名咒语师,史上最伟大的咒语师。 因为,我仅仅用一个水之咒,便征服了一个民族。 责任编辑:姚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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