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
科幻世界
· 现当代
5423 字
·
预计阅读 约 18 分钟
·
EPUB电子书
·
散文
蜘蛛
美爱德华·C·琼斯著
朱珠 译 渔 图
编者按:
来自美国马里兰州银泉城的爱德华·C·琼斯本期为我们带来的是一篇极富童话色彩的故事。小说讲述了一只名叫西蒙的蜘蛛一天的经历。透过这只小蜘蛛的眼睛,你也许能从一个全新的视角打量我们的世界。
那只蚜虫在这儿干吗?它们这种虫子不是一般都在屋外活动吗?哈哈,这些甜美多汁的野味,一想到这些可口的虫子,西蒙就跟丢了魂儿似的,眼前的墙壁也变得模糊起来。一眨眼的工夫,它已经飞速爬过浴室洗脸盆的仿木台面,打算把尖尖的牙齿戳进蚜虫的躯壳。没错,浴室的灯是熄灭的,可西蒙长着复眼呢,只要有一丝光线,它的眼睛就能充分利用起来。退一万步说,就算周围一片漆黑,光靠嗅觉,西蒙也算得上这屋子里面最致命的猎手。
西蒙悄无声息地从丝毫没有防备的猎物身后爬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美味佳肴。随着一声大喝,它跃到了又圆又胖的蚜虫背上,用八条腿箍住猎物。当然,它那令猎物闻风丧胆的叫声人耳是听不见的。
西蒙那长长的尖牙扎进猎物背上坚硬的表皮,蚜虫的惊叫转为痛苦的哀号。蚜虫的背没有坚硬的甲壳,否则西蒙的牙齿肯定咬不进去,但虫背毕竟不如虫腹那么柔软。尽管如此,西蒙的牙还是深深插进了甘美多汁的虫肉。
蚜虫起初还拼死挣扎,但西蒙的牙里早就分泌出了毒液。西蒙“咕嘟咕嘟”地大口吞食着虫肉。蚜虫动弹不得,眼看着就不行了,它的叫喊声越来越微弱,腿也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很快,这只蚜虫就只剩下一具空壳。西蒙松开腿,让蚜虫躯壳沿着白色陶瓷洗脸盆冰凉的弧形池壁滑落。然后,西蒙愉快地轻轻晃动鼓鼓的肚皮,伸伸长腿,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灯突然亮了。
西蒙愣住了。
“啊!”,女人的惊叫跟打雷似的,几乎把西蒙给震聋了,不过这声音也让它鼓足力气跳了出去,刚好躲开向它砸下来的报纸(对它来说,那张卷起的报纸就像街道一样庞大)。对西蒙来说,现在唯一的难题就是,这一跳让它跃进了洗脸盆里。哎呀!它别无选择,只能冲过盆底,爬上另一侧盆壁逃生。
“啪!”那街道般巨大的报纸打在它必经的盆壁上。
没办法,它只好又跳回盆底。
女人拧开水龙头,刺耳的水声响起,在西蒙听来,这就像是空袭警报一样,它必须尽快爬上盆壁,离她越远越好。
西蒙拼命向前爬,几条腿飞快地摆动,可再快也逃不脱恶女人手里的报纸。
“打到了!”随着这一声胜利的呼喊,她手中的报纸打在西蒙身前。
可她还是打偏了。
嗯,偏了一点点,报纸一角砸断了西蒙的右前腿。
西蒙一动不动,发出一声惨叫,不过那声音的频率太高,女人根本听不见。
就算听见了她也不会住手。她洋洋得意地笑着,拿起报纸,把颤抖的蜘蛛躯体向下水道扫去。她把水龙头开大,里面流出的水足以把西蒙冲下去。
她任由水流裹挟着西蒙,淌过下水道口的橡皮塞,坠入下水管道。
西蒙张嘴吼叫,嘴里冒出一串串气泡,可断腿撕心裂肺的疼痛让它忘记了一切。
本来它很可能就此一命呜呼,被水冲出这座房子,掉进地底的阴沟,淹死在那儿,可它并没有这样死掉。它另几条腿末端的钩子钩住了从身旁漂过的某样东西。至于那东西究竟是什么,西蒙不知道,也不在乎;现在西蒙唯一知道的是,它的头露出了水面,它又可以呼吸了。
西蒙没有眼睑,所以当它喘过气来、试着理出头绪的时候,没法闭上眼睛。因此,它只能想象着自己的眼睛闭了几秒;在我们看来只是短短的几秒,可对西蒙来说,这点时间已经足以让它做几次深呼吸,并乘机理清思路。
这时,它的救生筏撞到了下水管壁,在下坠的水流中不停地打转。
西蒙的头几乎擦到了坑坑洼洼的管道壁,它定睛一看,自己所在的这根管道微微弯曲,与另一股水流汇合,黑色的恶浪铺天盖地。忽然,周围豁然开朗,原来,西蒙被冲进了一根稍粗的管道。其他管道的污水全都集中到这根主管道,然后向下倾泻。
这股污水流过了一堵墙,然后便进入整片街区的主管道,这时,周围稍微有了一丝光线。在新的大管道里,黏糊糊的水流两侧各有一条小径,脏兮兮的管道顶壁上悬着些亮晶晶的小球。顶壁上布满蛛网,这些蛛网肯定已经撑了好几年,早该化为乌有,可现在上面缀满了泥丸。每隔十英尺左右,你就可以看到一颗悬在各色蛛丝上的泥丸。这种泥丸偶尔会燃烧分解,与此同时发出惨淡的光芒,照亮周围,尽管人眼根本察觉不到,但这光亮却足以在管道壁上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
慢慢旋转的“救生筏”蹭着水边的橙色黏土墙,西蒙乘机拖着残躯离“船”上岸,爬上水边的小径。
它还活着,活着可真好,但它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迷失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面,并且饥肠辘辘。
它抬头张望,看见顶壁每个“灯泡”周围都有几只嗡嗡鸣叫的虫子。它真希望自己是只会结网的蜘蛛,可以织好蛛网,等着美餐自己送上门来。它已经不是第一次产生这种想法了。可它不是那种会结网的蜘蛛。它没有固定的家园,一生都得四处游荡,只能捕食些毫无防备的猎物。
它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不停飞舞的虫子,这次转身让它保住了小命。它的一只眼睛正好瞥见周围的动静,它下意识地跳到一旁,这才没成为一只黑色大老鼠的点心。
它顺着管道壁向上爬,对它来说,这就像爬梯子一样容易。
它的大多数眼睛都留意观察着脚下的管道壁,同时扫视周围,以防出现新的天敌,只有一两只眼睛盯着那只想吃它的老鼠。
那只老鼠似乎有些丧气,它没法像西蒙一样爬上管道壁,它试了几次,可每次都滑落下去,跌倒在地。很快,老鼠恶狠狠地看了一眼管道壁,爬到一边,去找其他更容易得手的猎物了。
老鼠身上的黑毛湿乎乎的,有好几处都发霉了。这让西蒙有些意外,因为它一直以为老鼠是爱干净的动物。它有点儿怀疑这是只疯老鼠。正想到这儿,它闻出了那股从老鼠身上传来的令人窒息的臭味。如果西蒙先前没看到老鼠,肯定也能闻到味儿;只是那会不会太晚了?蜘蛛不信神,所以西蒙只有在心里默默感谢自己曾经历过的所有历练。
可它依然饥肠辘辘。
黑暗确实有不利的一面,但却并不影响西蒙观察周围的动静。对西蒙来说,黑暗并不可怕,就算四周一团漆黑,没法用眼睛去看,它还有敏锐的嗅觉,以及感知温度变化的能力。
这些能力似乎给西蒙戴上了一副夜视镜;这副眼镜能让它观察周围动静,但并不是说它就能坐在这儿看报纸——不看就不看吧,反正西蒙也读不懂报纸。
独自坐在黑暗中时,它很容易陷入沉思。
蜘蛛并没有出类拔萃的记忆能力,但有些事情你一辈子也忘不了。对西蒙来说,它的诞生就是其中一件:在那个时刻,包裹着它的卵破裂开来。它那瘦小的身躯拼尽全力,破卵而出,却发现它还面对着一道难关。所有蜘蛛卵全都被围困在一个用丝织成的袋子里面。在西蒙周围,兄弟姐妹们正拼命地从卵里钻出来,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没办法,它只能试着弄破困住自己的丝袋,兄弟姐妹们也上来帮忙;而在丝袋外面,另一股力量也在使劲。
一缕缕丝线就像西蒙先前撑开的卵壁一样坚韧,但却并没有卵壁那么硬。蜘蛛们用力推动那些蛛丝,它们便一点点破开。
在兄弟姐妹们的帮助下,丝袋越来越薄,最后终于出现一个小洞。所有蜘蛛都拼命地想从洞里钻出去,但西蒙已经捷足先登。
就在西蒙迈开前腿挣扎着往外爬的时候,众多渴望自由的兄弟姐妹都从身后把它向外推。
没过多久,西蒙就钻了出来,掉在地上,同胞们不停挣扎的小小身躯像雨点一般打在它身上。西蒙闪到一边,飞速向前爬去,来到几缕十分坚韧的蛛丝底下,那些蛛丝散发出的气味很像先前的丝袋。
西蒙看着兄弟姐妹们成群结队地挣扎着从丝袋里钻出来,这时,它的一只眼睛察觉到了周围的动静。于是,它将其他眼睛全都转了过去,它看见了一条毛绒绒的腿,足足比自己高出几倍。当它看向与腿相连的躯千时,另一张面孔出现了,就在它面前几寸远处。那张脸上长着八只眼睛,底下是一张嘴,嘴上的四只螯不停挥动,嘴两侧长着獠牙。西蒙没有尖叫着跳到一边,它用脸两边的小触须感受着周围的气息,然后用一种人耳无法听见的微弱声喊道:“妈妈。”
母亲的触须拂过它的身体,抚弄着它。为了便于理解,你可以想象那种感觉就像是某种小小的东西给你挠痒痒。
在西蒙破卵而出前一直为它供给营养的养分囊现在就快枯竭了,此时它觉得自己像是在含着根麦杆吮吸空杯子。它站在凉爽的空气中,等待着表皮渐渐变硬,周围是它的同胞,这时西蒙意识到,它很快就会变得饥肠辘辘。它环视周围,发现那些脏兮兮的兄弟姐妹也有着同样的心事,它很不习惯被众多眼睛注视着,这让它觉得自己好像就要成为别人肚子里的美味。
突然,脚下的网摇晃起来,所有同胞的眼睛都寻找着制造麻烦的家伙,西蒙先前的恐惧也抛到了九霄云外。蜘蛛母亲也感觉到了晃动,于是爬上前去看个究竟。
这个举动让母亲丢掉了性命。
西蒙慢慢地爬上蛛网边缘,看见了骚扰者。那不是蟑螂,也不是什么大虫子。西蒙惊恐万分地看见,一只小老鼠正在啃母亲的尸体。西蒙愣住了。它的两只眼睛一直盯着面前的血腥屠杀,另外的眼睛却转向自己的同胞,看看它们做何反应。
大多数同胞都四散爬开,寻找在屋里游荡的其他虫子,抓来当作第一顿美餐。
西蒙一边回忆,一边琢磨着,当初那只老鼠显然刚生下来没多久,因为它并没吃完母亲的尸体,十分浪费地留下了一半。
蜘蛛母亲留给西蒙和兄弟姐妹们的最后一件礼物,也是它们有生以来的第一顿大餐;母亲的肉味道不错。
西蒙的思绪回到现在,它的当务之急是找些小虫子来填饱肚皮。在这个世界上,弱肉强食是自然规律。这听起来很残忍,但却非常现实。西蒙寻找着任何可能进入它视野的小虫子。
它停了下来。它那短短的触须左右摇晃,搜寻猎物。很快它便觉察到了动静,它的触须不再摇晃,头脑里一片空白。此时闯进它脑海的第一个念头是,害死母亲的那只老鼠来了。
当看到闯入它视野的并非杀母仇人,也不是什么老鼠,而是几只身躯庞大的蟑螂时,西蒙几乎有些如释重负。
但西蒙没法真正安下心来,因为就算那些家伙不是老鼠,也是它所见过的体型最大的蟑螂。蟑螂并不机灵,然而众所周知,它们要吃蜘蛛,特别是像西蒙这样美味可口的小蜘蛛但现在,它们并不关心西蒙,它们的视线似乎全都聚集在一只极具魅力的雌蜘蛛身上。
西蒙心里充溢着勇气,“嘿,你们这些肥胖的蠢蟑螂!”它的声音太尖了,人耳无法察觉,但另一只蟑螂却听到了它的声音。另一个听到的则是雌蜘蛛。
“有蟑螂。”雌蜘蛛转身看见天敌,立即迈开八条腿,向管道壁逃去。
“你太小了,还不够我塞牙缝,”蟑螂对着西蒙咆哮,“可我还是会慢慢享用!”
西蒙清楚自己身后有什么,因为任何蛛丝马迹都躲不过它灵敏的感觉,但那些蟑螂却蒙在鼓里;西蒙此时正站在老鼠窝前面。
西蒙并不担心老鼠袭击自己,因为它知道老鼠会从哪儿扑出来,所以可以及时躲避;老鼠对此也心知肚明,而且西蒙根本不值得它费劲去捕捉。
西蒙听到了蟑螂的脚步声,先前说话的那只蟑螂正沿着砖墙向它爬来。
与此同时,老鼠也听到了蟑螂的声响,它认为这只蟑螂还不算太小,可以抓来吃一吃。当蟑螂离西蒙仅几步之遥时,西蒙眼前一道黑光闪过,老鼠已经冲出洞穴,把尖叫不停的蟑螂拖回窝里,送给饥饿的家人当点心去了。
哈、哈、哈!那愚蠢的蟑螂真是罪有应得,西蒙想。
其他蟑螂看见了老鼠,知道它们的分量足以成为对方的美餐,于是全都四散逃窜了。
西蒙来的雌蜘蛛面前,脸上露出欢笑。
“你可真聪明。”雌蜘蛛笑着说。
“哦,我讨厌蟑螂。”这只雌蜘蛛的确非常漂亮,但身体却比西蒙大出许多,西蒙可不想被它吃了。
“我想没有谁喜欢它们。”雌蜘蛛往后退了一步,矮下身子,摆出一副不那么咄咄逼人的姿态。
“没错,”西蒙放松下来,“我甚至觉得别的蟑螂也不会喜欢它们。”
“哈哈,”雌蜘蛛张嘴大笑,“我喜欢你。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叫西蒙,”随后,西蒙举起那条残腿,“我想应该是‘七条腿的西蒙’。”
“好,西蒙。”雌蜘蛛屈膝向西蒙行了个礼。“我的名字叫呜哇。”
“很高兴见到你。”西蒙觉得心情好多了。
“嘿。”雌蜘蛛说,“你知道哪儿有吃的吗?”
“也许知道。”西蒙想起先前见过的虫子,“嗯,我跟在你后面吧。”西蒙可不希望身后跟着只饥饿的蜘蛛。
在西蒙的引导下,它们走了很长一段路,来到了先前那些虫子所在之处。西蒙高兴地发现还有些虫子在那儿。
它们扑向那些虫子,痛快地吃了个饱。西蒙只吃了一只稍微大点儿的虫子,可雌蜘蛛却吃了三只又肥又胖的虫子。
“你的母亲一定为你感到骄傲。”雌蜘蛛摸着圆鼓鼓的肚皮,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儿,“每位母亲都希望生出聪明的宝宝。”
“我刚破卵而出时,母亲就去世了。”西蒙轻描淡写地说道,因为每天都有很多蜘蛛死掉,所以死对它们来说不足为奇。
“哦,”雌蜘蛛换了个话题,“我很想生出聪明的宝宝。我觉得你能做个不错的父亲。”
如果西蒙有嘴唇的话,那它现在一定会抿嘴微笑,因为这句话让它所经历过的一切危险都有了意义。
“这是不是说你想……”西蒙满怀憧憬地看着雌蜘蛛。
“没错。”雌蜘蛛答道。
它们立即开始交配,因为对蜘蛛来说没有等待这回事。可快结束的时候,雌蛛咬了西蒙一口。
“这是怎么回事?”西蒙问,它感到雌蜘蛛的毒液开始发挥作用了。
“真对不起。”雌蛛似乎很诚恳,“我产卵的时候肯定会饿。我得待在这儿看着我的卵,所以得准备些吃的。”
西蒙的眼睛一只接一只地失去作用,它的心跳也越来越微弱。当雌蜘蛛的牙齿陷进它的背里时,西蒙开始明白自己父亲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情。
责任编辑:陈颖
快捷键: ← → 翻篇 · J/K 滚动 · T 顶部 · D 暗黑 · F 收藏 · ? 帮助
💬 读者留言
登录后可以发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