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工 作者／〔美〕阿尔伯特·考德雷 翻译／阿古　绘图／神雕大狎 尼古拉斯·勒纳那幢大房子坐落于新奥尔良市中心展览会大街，尽管稍显破败，但并无鬼魂作祟。至于房子的主人，可就不好说了。 1903 年春天的一个早晨，老人起身梳洗。确切地说，是莫斯在为他打理。 “这么说，尼克 先生，”男仆莫斯手拿一支象牙柄的小刷子，一边向他的雇主脸上涂剃须沫，一边低声咕哝，“你在写一本书？” 该死的家伙， 勒纳暗想， 他明明知道剃刀架在喉咙上时，我不喜欢谈话。 “在写回忆录，”他含糊地回答，“只是一些随感而已。等死太无聊了，胡乱写写，打发时间罢了。” 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他摇身一变，化身大器晚成的三流作家——只是无聊吗？在他活着的绝大部分时间里，他都致力于掩藏真相，而并非揭露。但是现在…… “我猜你一定写下了什么秘密，”莫斯微笑道，剃刀游走到勒纳的左耳下面，“一到晚上，你就把那些纸锁进保险箱里。” “我把它们锁起来，”勒纳张嘴呵斥，唇边的肥皂沫跑进了嘴巴里，“是因为写的都是 私事 。” 最好永远锁起来，他暗自苦笑。他小小的保险箱里还有其他一些值得纪念的东西——一把古老的、锈迹斑斑的科尔特转轮手枪；一张某个纳齐兹接生婆发来的账单；一本四十年前出版的拼字课本；一张字迹模糊的电报，上面写着：红河码头有可靠的人手接应——对任何仍然健在的人来说，这句话都毫无意义。 那么他为何还要把这个故事写出来呢？难道是为了留下一些跟自己过不去的证据吗？完全没道理。只不过，已经动笔的他似乎有点停不下来了。 哼着一首名叫《礼物成堆》的老童谣，他仔细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但没得出什么结论。于是他闭上眼，干脆打起盹来，直到听见莫斯问：“谁是菲利克斯先生？”他这才猛地惊醒过来。 他开口回答的时候，感到自己的声音有点颤抖：“某个……我很久以前认识的人。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昨晚，你服完药，睡梦里一遍又一遍地叫这个名字。” “那我一定是梦见他了。” 应对得可真机敏。莫斯知道，他为老人买来的上等鸦片会引发连绵的幻梦，于是便不再多问。 莫斯不再答腔，他用一块热毛巾为雇主把脸擦净，再为他梳好头发，用别针把空荡荡的左衣袖整齐地别好。他拿掉围在勒纳脖子上的巾布，这巾布是为了防止水滴溅落，弄湿勒纳身上那件昂贵的阿尔伯特王子牌老式外套。然后，莫斯端起所有的梳洗用具，出了门，穿过隔壁的书斋，进了大厅。远远地，勒纳听到莫斯的声音——现在变得高傲倨慢起来——在向女仆和厨子发号施令。 好小伙子！ 勒纳对着一面长长的穿衣镜打量着自己的脸，暗想， 让她们忙得团团转！ 他搓了搓自己柔软的上唇，确保没有遗漏的胡茬。突然，他身体猛地向前倾，直勾勾地盯着镜子。然后，他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用一只右手把轮椅转了过来。 当然并没有人站在他身后。也许是单门床头柜的棕色暗影，和柜门上那块装着木栅的晦黑玻璃，被他这昏花老眼看成了别的什么东西；也许是刚刚谈论菲利克斯先生的后果，菲利克斯先生总是令他想起镜子，迷雾，寒冬的晦暗，夏天的幻景——令他想起所有那些迷惑双眼的东西，无论是耀眼的还是昏暗的。 “啊，你这恶魔，”他轻声低语，“我会用我的笔驱除你，然后把你和那该死的手稿付之一炬！” 也许这才是他写回忆录的真实企图——彻底摆脱那个恶魔。脸上挂着一丝冷酷的微笑，他扳动轮椅，进了书斋。 与其主人一样，这个保险箱也是个古董，组合锁周围的密码盘是一圈老旧的红色字母，而不是数字。他拨了一个由五个字母组成的单词： perdu ——意思是失去——一个依据上下文可以表达很多含义的单词。他一把拉开沉重的箱门，拿出一叠压印着乳黄色花纹的书写纸，放在古旧的写宇台上。写字台用结实的胡桃木制成，有很多隐秘的暗格。 墙上，他的亡妻在一幅粉彩肖像画里，冲他微笑。画中的埃尔米拉依然和年轻时一样——美得中规中矩，并不知晓在自己短暂的生命里会不停地怀上一些死胎，直到油尽灯枯。她的膝上抱着他们的头生子——唯一一个活着生下来的胎儿。但不到一个月，在画师画完这幅画之后，他就以小孩子们的神秘方式在童床里窒息而死。 痛失了爱子，虽有佣人们环伺左右，生活依然空虚。埃尔米拉郁郁寡欢，她的心渐渐枯萎死去。她的丈夫给予她想要的一切，却一直对她紧闭心扉。 “为什么你不信任我？”她质问了他上千次，他总是回答说：“亲爱的，我信任你，胜过任何人。” 她永远也发现不了他这句话的蹊跷之处，莫斯的父母也许能听懂其中的讽刺意味——事实上他根本不信任任何人——但是，他俩也已经死了。 他俩能看透我的灵魂， 勒纳暗想， 但这也救不了他们，一个都救不了。 他耸耸肩，不再去想埃尔米拉和其他所有的鬼魂们。是时候把监工写进故事里了。但在写之前，他想重读一下到目前为止已经成文的故事，用以打磨一下他那已不算靠谱的记忆力。他把那叠纸拉到自己的鼻尖下，打开一盏新灯，灯里装了一支耀眼的爱迪生灯泡，替换掉了那盏老旧、昏暗、舒适的煤气灯。 他费劲地眯着眼，盯着自己那笔画细长的老式手写体，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