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安乐窝


致命安乐窝 作者/〔美〕马克·苏泽 翻译/面团 绘图/蔡定一 一辆小型厢式车驶入了一座几乎空荡荡的停车场。车的前灯照亮了固定在粗糙石制防御墙上的标语:欢迎来到历史悠久的卡文迪什要塞。一个四口之家慢腾腾地从车上下来,显得神情疲惫,肌肉僵硬。他们卸完车后,便拖着旅行箱顺着一条水泥路前行,途中经过数扇大门。 “妈妈,为什么我们不能住真正的旅馆?”年龄最大的女儿抱怨。 “闭嘴,珍妮。我们已经到这儿了,这个地方对你爸爸有特殊意义。” 暗地里,利安娜·布朗和她女儿一样,也不想在一座四面透风的独立战争前期的堡垒里过夜。但木已成舟。她的丈夫——斯图,其祖先 18 世纪时曾居于此地。对斯图来说,这是一趟浪漫的探险之旅,是与久远过去的重逢。可放任珍妮抱怨只会引起争吵。于是她咬紧牙关,顺从地拉上旅行箱,赶上了队尾。 光亮从办公室窗户溢出,在小径上洒下一对交叉的月牙。办公室的门由手工砍伐的原木制成,风格粗犷,安装有泡泡图案的波纹玻璃窗。屋内,实用性盖过了历史准确性。头顶荧光灯的苍白光线照亮了一张沉重的木制接待台,台子上摆着一台电脑。办公室的墙用石膏板铺就,被漆成明快的黄色。门打开时,接待台后,一位女职员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来。她年轻漂亮,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头发乌黑亮滑,从肩头倾泻而下直达腰间,衬托出一张颧骨高高、古铜色皮肤的瓜子脸。 “嗨,你们一定是布朗一家。我是艾丽,欢迎来到卡文迪什要塞。我们一直盼望着你们到来。” 斯图呆呆地盯着那个姑娘,咧嘴傻笑。丽安娜猛地给他的肋骨上来了一下,他才回过神。 “嗯,是的,就是我们。”丽安娜说。 “我们安排你们入住指挥官屋邸。你们住下后,是否想参观要塞?” “当然。”斯图说。 孩子们动了动眼珠,没有吱声,她们像被雪压着的柳树一样委顿。平时,丽安娜会责备她们,但今天时间已晚,大家又累了,孩子们没抱怨就算不错了。 接待员看出她们不太情愿。“我保证会很好玩的,”她说,“我来领你们去住的地方。” 她领布朗一家出了门,沿一条铺着少许鹅卵石的小路穿过庭院。旅行箱的轮子弹过路面的结合处时,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没人说话。一座石制建筑从堡垒内部凸现出来。艾丽把住门,布朗一家进入。 指挥官屋邸的住宿条件比丽安娜期望的要好。壁炉由巨大的河石砌成,炉中木材熊熊燃烧。油灯照亮了屋子。前屋摆有一个软垫沙发,两把真皮休闲椅,古董若干——虽然算不得要塞真品。一条短短的走廊通向浴室,里面有浴缸、淋浴器和现代管道系统。丽安娜很高兴看到这些为方便客人所作出的让步。 厅堂两边是卧室。右边的卧室有两张样式相同的床和一个衣橱。孩子们拖着脚走了进去,没争吵就选好了各自的床。左边的卧室和右边的几乎一样大,但摆着一张大号的床,床垫比丽安娜平时睡的要小一点,但只过一晚,还能凑合。 “我会给你们几分钟安顿,然后我们将参观要塞。”艾丽说。她关上门,离开了。布朗一家开始取出行李。 15 分钟后,屋外传来轻快的敲门声,丽安娜开了门。艾丽站在门廊上,拿着一套长木柄黄铜平底锅。她把锅放在壁炉旁,掀开其中一个的锅盖,从炉火中舀起余烬,又合上盖子。 “从前,人们上床前用它们暖被窝。等我们回来时,你们的床单会变得舒适又暖和。”放好这些暖被器,艾丽来到主卧和布朗一家会合。 “大家准备好了吗?” 孩子看起来一点也不激动。丽安娜也没什么热情,正打算想个得体的方法把参观推掉——坐了这么久的车,而夜已深,屋子又如此温暖。 “谁想听听 1759 年的大屠杀?”艾丽说。 丽莎立刻高高地举起手来,然后望向正摇摆不定的姐姐。 慢慢地,珍妮的手也举过了头顶。丽莎露出微笑。 “好吧,参观之旅正式开始。卡文迪什要塞由英国人建于 1750 ,目的是为保护卡文迪什湾及其周边城镇免遭法国盗匪和印第安人的袭击。当时,卡文迪什湾是个重要海港,海船满载烟草、皮毛和棉花驶往英格兰,返航时运回布匹、茶叶和火药等货物。” “这座房屋是指挥官乔纳森·斯麦思的住所。我们唯一掌握的事情经过记录来自于他的妻子,瑞贝卡。屠杀故事是围绕着一个妓女展开的。这么说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布朗太太?” 孩子们——珍妮 15 岁,丽莎 13 岁——不自然地笑了,眼睛却紧盯着她们的妈妈。 也许她们想,妈妈会对那个词(妓女)感到难为情,不准她们听故事。 “没问题。她们够大了,明白那个词的意思。”丽安娜说。 “我与指挥官乔纳森·斯麦思的血缘关系得自于我的母亲。”斯图突然蹦出一句。“他是我曾,曾,曾祖父,我的九代曾祖父。” 孩子们看起来有些难为情和恼火。虽然刚开始不想参观,但她们现在热切希望马上开始,可爸爸又把事情弄慢了。艾丽故事里的两点内容她们很想听:屠杀和妓女。而且妈妈是认可了的。 艾丽优雅地笑了笑。“哇哦,真是太巧啦!一位乔纳森·斯麦思指挥官的血亲?这种事可不是每天都能遇到的。我猜我该说,欢迎回家。” 斯图像个魂飞天外的男学生般咧嘴笑起来。丽安娜对他怒目而视。她压低声音嘟噜道,“她的年纪才到你一半,白痴。”斯图的眼睛转向妻子,表情阴沉。 她说的每个字都正中靶心。 “刚才我说到哪儿呢?”艾丽问。 “妓女。”丽莎插嘴道。她咧开嘴,牙套都露出来了,眼神不安望向她的妈妈,看她是否生气了。 “好的。”艾丽说。“我们出去吧。” 艾丽指着分布在要塞内的各色建筑,讲解中心最大的建筑(兵营),是如何容纳兵士的。而沿墙而建的房屋则按军阶分配给军官和他们的家属居住。除了一个例外。艾丽指向一座毗邻指挥官屋邸的小建筑。 “那座房屋住妓女。因为士兵大多单身,又不允许与他人同居,所以军队赞成通过嫖妓释放紧张情绪,免得情绪冲坏大脑。” “那是 1759 年的一个寒冷冬天,差不多也在这个时节。白天很短,黑夜很长。一个新姑娘被带了进来,一个叫莉比的印第安女孩,麻烦正是从那时开始的。” 瑞贝卡·斯麦思注视着运货马车驶过一扇扇大门。车上载着来自港口的货物。她听到哨兵“啊,是船”的叫声后,便登上城墙,用望远镜看船卸货。哈宾格号货船在下午晚些时候下了锚,运货马车从船上卸货,来来往往直到傍晚。几个月前,瑞贝卡预订了一把手镜,于是每辆马车到达时她都会打招呼问问。可随着一辆接一辆货物到达,却不见镜子的踪影,她起先的激动渐渐变成了蓄势待发的愠怒。 一辆马车驶近了,她注意到车上载着一个乘客,一个女子。单身到来的女子只意味着一件事,安乐窝(男人们都这么称呼)又添了一个新婊子。这个新来的却有些与众不同。她是印第安人。卡文迪什要塞从来没有过印第安妓女。她长得年轻漂亮。不仅仅是漂亮,她很美。不像别的妓女,她身材不臃肿,脸上没粉刺,双眼有神且牙齿完整。男人们匆匆爬下城墙,快步穿过练兵场,带着愚蠢而淫荡的笑容来到马车前。 “一群见着臭肉的苍蝇,”瑞贝卡嘀咕道。 马车慢慢停在了仓库前。车夫向瑞贝卡脱帽致敬,霉出笑容。 “又见面啦,斯麦思夫人。” 她微微颔首表示问候。“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等候。” “是的,夫人。我给您带来了。” 瑞贝卡将一只手放上胸口,长长地舒了口气。这几小时的无果等待似乎比过去的几个星期、几个月还漫长。不过等待终于结束了。 士兵们来到马车前,围在挡板前。他们相互推搡,争夺抱新姑娘下车的位置。他们表现得像白痴一般。瑞贝卡敢肯定,如果她的丈夫没去镇子,一定会让他们都带上枷锁,或者拿鞭子抽他们。 “能给我吗?”瑞贝卡问。车夫把手伸到座位下,取出一个绳子捆扎的布包裹。她从包裹的形状上就能看出是她的镜子。车夫将包裹递了下来,与此同时,一个士兵把那个姑娘猛地抱了下来。瑞贝卡惊恐地看着姑娘的腿碰到了镜子,而镜子从车夫的手中滑落了。时间似乎变慢了,瑞贝卡感觉自己好像灵魂出窍,身体一动也不能动。镜子弹下挡板,像风车一样旋转着,砸到了鹅卵石路上。当她回过神来时,她仍在尖声叫喊着一个字: “不。” 士兵们向后退去。一些回到了岗位上。那个新姑娘看起来吓坏了,咬着下嘴唇。她弯下腰,拾起镜子,胆怯地把镜子递给瑞贝卡。瑞贝卡劈手夺过镜子,用手指使劲拉开绳子。她剥掉包裹布,把布甩到了地上。银色的镜子柄在她的手上冰凉凉的。镜子背面由复杂的金银细丝装饰。她将镜子翻了过来。一道裂痕横穿了镜面。那个姑娘将目光从镜子上转向瑞贝卡,她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瑞贝卡因愤怒脖子绷得紧紧的,话语刺耳地蹦了出来:“它坏了,坏了。”她的语气吓散了逗留的士兵。 “我会赔钱给你买个新的。”那个姑娘说。 “你叫什么名字?” “我会赔钱。” “你当然得赔。你叫什么名字?” “莉比。” “你的全名。” 喧闹开始时,马群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现在却都垂了下去,似乎在找安全的撤退路线。 “莉比,夫人。” “你的大名是……” “我叫莉比纳斯卡。白人叫我莉比,因为他们叫我大名时发音困难。” “你知道我等这把镜子等了多久啦?” “不知道,夫人。” “四个月。我在九月份就预订下了,而它刚刚到。你能赔偿我的时间吗?” “不能,夫人。”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真的很抱歉。我没有恶意。像您这样美丽的一位金发女士无需再从镜子里获取信心。”姑娘轻轻地说,眼睛紧盯着地面。从姿势来看,她就像一个祈求怜悯的无辜者。但这都是装出来的,她的悔改并不比戏弄耗子的猫更多。瑞贝卡想扇她耳光。 “住嘴。我不想听见你自私的蠢话。这把镜子价值 2 英镑。给钱。” “可我现在没钱。” “你没有。那你为什么要说赔钱。” “我会很快还上的。我保证。” “一个婊子的保证。”瑞贝卡背过那个姑娘,翻自己的钱包。她拿出两个银币交给车夫。“你一回到船上,就找船长再预订一个。”马夫点头答应。瑞贝卡举起镜子照脸。镜面的缝隙从她的眉毛处裂到脸颊,显得一边脸比另一边脸高。样子很怪异。她用力握住银镜柄,直到手变得苍白,镜子微颤。 “我会等着我的钱。”说完,她放下镜子,气冲冲地走回了家。 指挥官屋邸的客厅窗户面对着安乐窝。瑞贝卡别无选择只能看着那里发生的事。自从印第安姑娘来了之后,斗殴变得平常起来。莉比只接待排在前 6 的人,剩下的概不理会。与其和其他姑娘过夜,大多数士兵宁愿返回营房,抓紧自己的钱,希望第二天能成为幸运儿。乔纳森威胁,如果士兵再不守规矩,他会关闭安乐窝。但他对瑞贝卡坦白,他不敢这么做,如果他这么做了,士气会无限低落。 那个印第安妓女在第一夜工作了整晚,第二日清晨将两块英镑放在瑞贝卡的门阶上。看到钱,瑞贝卡又不禁气血上涌。这两块硬币提醒她,明年春天才能拿到新镜子。 莉比像是消失了一样,虽然各种迹象表明她还存在。太阳一下山,士兵们便在安乐窝前排成一行。莉比拒绝白天工作,会一直睡到夜色降临。 就在那周,一场瘟疫袭击了要塞。瑞贝卡没看到尸体。但她的丈夫,乔纳森,谈到了这件事。他对描述事情有种天赋,让她感觉好像当时就在丈夫身边一般。两名士兵死了,疫症病情发展太快了。前一天看起来还健健康康的士兵,第二天就被发现死亡。一名死在练兵场,一名死在了墙边的岗位上。哈克医生从没见过这种情况。他推断,这是新世界(指美洲)的一种未知新疾病。尸体的喉咙上有穿刺伤,但哈克医生明确说,伤口不足以致命。事实上,伤口显示根本没流血。医生推测,这些穿刺伤口是在士兵死后造成的,很可能是某种啮齿动物咬的。 一天傍晚,瑞贝卡正坐在摇椅上织毛衣。安乐窝门前的一抹红色引起了她的注意。如果是士兵穿的肮脏外套,她不会加以关注。但这抹红色鲜亮而明快,看起来就像烽火一样。那是军官穿的外套。 她坐在窗边并不是要监视什么。下午时分,这个位置能为织毛衣提供最好的光线。那人在门廊提灯淡黄色亮光中,显得警惕而紧张。正在他查看是否有谁瞧见了他的时候,瑞贝卡看到了他的脸。是贝内特中尉,碧翠丝·贝内特的丈夫,是他进了安乐窝。在等待贝内特离开的期间,她很是心烦意乱,不得不返了两行织错的针。半个小时后,门打开了。一阵迟疑后,中尉踱步而出,径直走向他的屋子,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贝内特的秘密压迫着瑞贝卡。该不该告诉碧翠丝呢?如果告诉了,以后她还会跟自己讲话吗?她会不会相信呢?瑞贝卡讨厌被置于这种尴尬境地。都是那个印第安女人的错。从她到的那天起,瑞贝卡的麻烦便接踵而至。 瑞贝卡最终告诉了玛格丽特·亚当斯,军需官的妻子。如果不找个人说出来,她的神经会爆炸的,而玛格丽特的嘴很严。 一星期内,要塞军官太太中唯一不知情的就剩碧翠丝·贝内特了。 到后来,只要碧翠丝在一旁,人们就会奇怪地安静起来。 一开始,瑞贝卡感到很愧疚,但此事却让余下的军官太太比以往更加团结。瑞贝卡向她们讲述了那个印第安姑娘来之后所发生的每一件事。她们听了,但没放在心上。米莉森特·波特认为,要害在于碧翠丝分床睡的决定。哈丽特·哈克听她丈夫说,又有 3 名士兵死于新世界的瘟疫,死亡人数已增至 7 人。 清晨,气温陡降,下雪了,开始是亮晶晶的细粉,后来天空中飘起了鹅毛大雪。到傍晚时分,积雪已有半人高。士兵们仍在安乐窝前排起了长队。实际上他们是跑来的,都想超过对方赢得队列中靠前的位置。 瑞贝卡连打毛衣的伪装都没做,只坐在摇椅上摇晃。她向外观察时没点提灯,因为在黑暗中看得更清楚。士兵们按照次序被带了进去。那晚的数目是 5 个。两小时后,其他人失望地散去了。队列散去,不久后,一个人从阴影处溜上了安乐窝的门廊,轻轻地敲着门。是波特上校,米莉森特的丈夫。瑞贝卡注意到一只赤褐色的手从门内滑了出来,绕上波特的脖子,把他拉了进去。他到那儿去见谁,已无疑问。 当她在哈丽特·哈克的屋子里把事告诉军官太太们时,她们的脸色变得很严肃。她们这回对她的话认真起来,就像眼睛睁开后,发现有条毒蛇爬进了花园,一条随时能夺走她们最宝贵东西的毒蛇。 “我们该怎么办?”是哈丽特·哈克在发问,但所有目光都落在了瑞贝卡身上。她迅速意识到,“我们”指的根本不是“我们”,指的是瑞贝卡。瑞贝卡嫁给了指挥官,指挥官拥有要塞的控制权。他有把那个印第安婊子赶出去的力量。瑞贝卡与他同睡一张床,能吹枕头风。于是,解决问题的责任一下子落在了她肩上。 瑞贝卡离去时没她进去时的感觉好。她进去是为了分担责任和给她的朋友提个醒,可现在她的责任反而翻倍了。她蹚着雪蹒跚走过练兵场,脚也浸透了,冰凉刺骨,她真希望有一双士兵穿的高筒皮靴。前天夜里,厚厚的雪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如此光滑,如此纯洁,现在却成了泥泞而肮脏的讨厌东西。 走到教堂附近,她决定进去停留一下,祈求指引和力量。在教堂里,她瞧见哈克医生坐在后排长椅上,双手抱头。他长得又高又瘦。似乎一阵大风就能把他吹倒。但乔纳森说,哈克是他见过的最棒的医生。“一切还好吧?”她问。 哈克听到她声音后一震,他脸色苍白,忧愁堆满了皱褶。当他认出她来后,靠向长椅,点头道:“我很好。” “你看起来好像遇到烦心事了。”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考虑什么,然后发出了一声恼怒的叹息。“如果我让你担忧了,我道歉。”他站起来就要离去。 “是不是和新世界瘟疫有关?” 哈克医生抬起头,像只好奇的鸟一样盯着她。 她点点头。“我丈夫经常跟我讲。” 哈克仍旧保持沉默,好像在消化她说的话。当他的面部肌肉放松下来时,瑞贝卡知道他会吐露事情。反正以后她总会知道的。 “昨晚,又有一个人死了,我担心这不是瘟疫。疾病会扩散。一个病人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四个变成八个,以此类推。可这并没有发生。一周又一周,得病的人没有增多。一次一个受害者。它不按疾病规律扩散。前晚还健健康康的,早上就死了。一个星期总会死两三个。不多也不少。所以,我断定,这不是疾病,恐怕恶魔就藏在我们中间。我来这儿是为了祈祷,”他说,“我建议你也这么做。” 那天余下的时间里,瑞贝卡局促不安。她等着乔纳森下班回家。雪又开始下了。雪花轻轻地垂直落下,似乎整个地球都屏住了呼吸。雪下得很大,瑞贝卡几乎看不见安乐窝。她往炉火中添了些柴,这样等丈夫回来屋子会暖和和的。 乔纳森回到家时显得很疲倦。晚餐期间他没说话。瑞贝卡希望他会提起最新消息,但他没有。“我在教堂见到哈克医生了。他告诉我又死了一个人。” 乔纳森抬头看了她一眼,咽下食物。“是的,我们在城墙上又找到一个瘟疫受害者,似乎是在执勤时死的。” “哈克医生说,他再也不相信这是瘟疫了。” 乔纳森丢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哈克不该把他自己的想法告诉别人。” “你知道吗,他相信有恶魔在我们中间?” “是的,我知道。我也是个敬畏上帝的人,但我不会考虑他的蠢话。陌生的事物不一定都是恶魔的杰作。” “是那个印第安人,我知道是她。”她说。乔纳森脸部肌肉紧绷,皱起了眉头。瑞贝卡续道。“她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男人们斗殴,士兵们死去,已婚的军官爬上了她的床。” 她的丈夫吃惊得眉头一下子立了起来,“什么?” “我知道,他们犯法了,我不想给任何人惹麻烦,但我亲眼目睹了事情经过。” “这是很严重的指控。有牵扯的人会被送上军事法庭,然后进监狱。这是你想要的?” “不是。我只想让你把那个婊子送走。你有权这么做。” “根据什么?” “我告诉过你了。” “因为士兵斗殴,还有一些人正死于疾病?” “因为要塞正在你眼前分崩离析。那个印第安姑娘是罪魁祸首。她是威胁我们所有人的脓泡。” 乔纳森站起身,将餐巾甩在了盘子上。“从她打破你镜子那刻起,你和那姑娘就结怨了。那是次意外。我不喜欢你性格的这一面。圣经上说,要递上你的另一边脸。这是个好建议。”他大步走进卧室,留下瑞贝卡一人在饭桌前。 等瑞贝卡收拾完盘子,穿上睡衣准备上床时,乔纳森已经睡着了。 她吹熄提灯,钻进了他旁边的毯子里。就在那时,她感觉到他醒了。 她低声说,“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话。也许你是对的。我想我需要原谅他人,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乔纳森翻过身来,吻了她的前额。 瑞贝卡颤抖着在夜里醒来。她摸索着乔纳森,但他的床位是空的。一道暗淡的银色光亮在窗帘前一晃而过,照得房间里明暗不定。她穿上便服,套上便鞋,向客厅走去。乔纳森不在那儿。她又查看了起居室。雪已停了,新落的一层白雪在满月下闪着微光,积雪表面起伏而又光滑,却被一行从屋子到安乐窝的足迹破坏了。她跌坐在摇椅上,头昏眼花,不能呼吸。这绝不可能。她的乔纳森是个高尚的男人。他绝不会……一定能证明他是清白的。可她一个也想不出。 她坐在摇椅上摇晃,抚摸着那柄破镜子的金银装饰。她猛地将它从梳妆台上扯了下来,翻过镜子,只看到一张因愤怒而扭曲变丑的脸。是那个婊子的错,是的。镜子在她的手中沉沉的,镜柄冰冷如同她的内心。 窗外的动静引起了她的注意。乔纳森站在安乐窝的门廊上,那个印第安姑娘被他抱在怀里。他倾下身,满怀激情地与她亲吻,这种激情瑞贝卡在他身上很多年没见过了。瑞贝卡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牙都快咬碎了。她站起身,匆忙走向卧室,脱掉便服和便鞋,钻进了床。乔纳森进屋时,她假装睡着了。 瑞贝卡一直等到乔纳森打起了呼噜,确信他睡沉了,她才轻轻地下了床,穿上便服和便鞋,拿起那柄镜子,溜出屋子。在去安乐窝的路上,她小心踩着乔纳森的脚印,没留下一点自己的足迹。积雪一股脑地落在她的便鞋上,鞋子进雪了。等到达门廊时,她的脚已经被浸透,冷得阵阵作痛。她登台阶时,一块阶板发出了咯吱声。她停下来。屋内仍然静悄悄的。她偷偷靠近了门,把耳朵贴在门上。什么也没听见。她把手伸向门把,却又迟疑了。首先有件事得确认一下。她将手中的镜子转了个方向,然后死死地抵住手掌,镜沿向外。她的眼睛眯起来。这柄镜子绝对有重量,又足够坚固,能当不错的武器。 她做了一次深呼吸,打消疑虑,杀死恶魔的仆人绝不是罪恶。她把手伸向门把,门把却一下子从她手里挣脱了出来。莉比站在门廊里,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她从头到脚打量着瑞贝卡。“斯麦思夫人,这么晚了,你在做什么?”莉比低头看着镜子,得意地笑了。“你不会想用那个把我的脑花打出来吧,对吗?”她露出微笑,将手伸向镜子。她手指微曲抓住了瑞贝卡的手。一股酥麻从瑞贝卡的手臂扩散开来,呼吸为之一屏。莉比将她压在墙上。她真有劲。瑞贝卡一动也动不了。莉比凝视着她的眼睛,笑了。她把瑞贝卡拉进去,关上了门。 安乐窝恶臭的空气中充斥着烟和性的味道。莉比将瑞贝卡引进一间有三张小床的卧室。其中两张睡着女人,第三张靠近窗户,只有一张被拉起的毯子。莉比抓住瑞贝卡的肩膀,紧紧地拉向她,接着她靠过来,瑞贝卡呆立当场,浑身无力。莉比的唇吻上了她的唇,柔软、湿润又亲切。她的吐息火辣甜美。她的舌如饥似渴地探寻着瑞贝卡的口腔。瑞贝卡的膝盖发抖。莉比将她放到了床上。 莉比整个压上了她。她亲吻着瑞贝卡的脸颊,然后是脖颈。她将乌黑的长发铺在了瑞贝卡的胸部。当莉比向瑞贝卡的脚部进发时,她浓密的黑发扫过了瑞贝卡的腹部。她分开瑞贝卡的双踝,将睡衣边沿抓在手里,一个柔顺的动作便将睡衣掀过了瑞贝卡的臀部。接着她的手滑过瑞贝卡的大腿,攀上了膝盖,将膝盖大力分开。她的唇渐渐温柔地吻上了瑞贝卡的大腿。 瑞贝卡想要大声尖叫,“住手”,但什么也没喊出来。她凝望着仍握在手里的镜子。她能用漂亮的一击结束这一切,可她四肢无力,无法动弹。随着莉比温润的嘴向前挺进,瑞贝卡感觉体内越来越热,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胸部上下起伏,头轻飘飘的,填满了期盼和害怕、刺激又羞耻的矛盾感觉。就在那时,她注意到镜子中的影像。她能看见自己的嘴唇和睡衣,还有远处的墙,除此外什么也没有。她看着莉比埋在自己双腿间的脑袋,又望回镜子。莉比的影像不在里面。 莉比的唇找到了目标。瑞贝卡呻吟起来。瑞贝卡瞥了一眼睡在其他床上的姑娘。请千万不要醒来。看在上帝面上,不要醒来。谁也别知道。莉比口中的热度与瑞贝卡双腿间的热量交融在一起,进攻节奏在加快。莉比的舌头时而颤动,时而冲刺,时而缠绕,时而拨弹。瑞贝卡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她的脉搏加快,喘息变得参差不齐。她的双手盘绕在莉比的头发里,没有推开,反而拉得更近。血液如同波涛一样冲向她的大脑和大腿之间,她长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了呼吸,头皮感到强烈的快感。这种感觉传向她的脖颈,传进了她的胸部。她颤抖起来,一股剧烈的颤栗感闪电般传遍了全身。她的脑袋感觉好像要爆炸了。这口气她憋得如此用力,以至呼出时成了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呻吟。她猝然一抽,几至痉挛。莉比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速度。瑞贝卡的身体又抖起来。她的腿笔直地伸向天空,背拱了起来。莉比用舌头逗弄。又一阵剧烈的颤抖穿过了瑞贝卡。她的脚趾弯曲得几若抽筋。 莉比松开了她,瑞贝卡全身是汗,喘息着倒在床垫上,感觉精疲力竭。她仍抓着自己的破镜子。她瞥向镜子,还是没有莉比的影像。她顺着自己肚皮望去,莉比的脸正悬在双腿之间。从她的角度,她看不见莉比脸的下半部,但能看到莉比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反盯着她。从一双眉毛来看,瑞贝卡知道莉比正在得意地笑。她赢了。莉比带着洋洋自得的笑容跪坐起来,把瑞贝卡的睡衣放回腿部。 “我给你服务完了,”莉比说。“回你屋子去。回你的床去,回到你的丈夫身边去。只要记住一件事,你没有力量。力量属于男人,而男人属于我。”她抬起一边眉毛,撅起嘴唇做出邪恶的笑容。“现在,你也属于我。” 瑞贝卡双腿颤抖地站起来。她感到羞辱和愤怒,但她是如此疲惫,以至所有的情感都变得遥远起来。她已没剩多少斗志和情绪。瑞贝卡按吩咐走了,摇晃着朝门口走去,然后走了出去。当快到屋子时,她开始哭。她站在雪里,脚冻得火烧火燎,颤抖地抽泣着,直到最后哭不出声为止。 瑞贝卡第二天醒来时,一层低矮的云遮住了太阳。她的心情犹若这天气一般沉闷。乔纳森已起床出去了。她待在床上没有起身,祈求着昨晚的一切只是场噩梦。但当她稍微动了一下,腹股沟刺痛感却告诉她,这不是梦。她坐起身,发现那柄镜子还握在手里。时钟显示已将近四点。她几乎睡了一整天。 瑞贝卡不想动弹,脑袋仿佛生锈了一样。她还记得,从她的屋子延伸到安乐窝的脚印;她的丈夫被莉比抱着。她知道,如果什么也不做,她会失去他。她来到衣柜前,穿上衣服,把镜子塞进了外套口袋,尔后把外套披在了肩上。 屋外,白天正迅速转为黑夜。瑞贝卡询问了看见的第一个士兵,到哪儿能找到她的丈夫,得到的回答是他和哈克医生在一起。她步履艰难地踩雪去了医务室。乔纳森和哈克医生站在一个平台前。他们的后背挡住了她的大部分视线。他们身前,一只赤脚朝天指着,脚的皮肤不是苍白色,而是像冰川冰一样的浅蓝色。她靠近了一些。他们没听见她进来。一个死去的男人赤裸地躺在平台上。这是她见到的第一具尸体。哈克医生来回指点,他在向乔纳森解释着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以前没见过。当人死了后,心脏停止跳动,血液会聚集到身体最低的位置。这是液体的性质。血液淤积处的皮肤会变成紫色。但此种情况在这儿并没有发生。事实上,我没在任何一具受害者身上发现血液淤积。这不禁让我思索:他们的血液到底怎么了?我开始寻找答案。这个人的身体里没有一滴血。而他死的地方也没有血。那血到哪儿去了。” “什么东西能做这种事?”乔纳森问。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哪种疾病能做这样的事。东欧传说中,有种吸受害者血的怪物。据说,留下的伤痕和这个人脖子上的一样。但科学界已经认定这不过是妇人间流传的迷信故事。” “是那个印第安妓女,”瑞贝卡说,“她是巫婆。” 乔纳森和医生吓了一跳。她丈夫的脸因愤怒而变得扭曲。她从没见过他这么生气。“回家去,瑞贝卡。我们谈过这件事了。你不属于这里。”他抓住她的肩膀,把她转向门口,推了她一把。她冲了好几步才停下来。她想说出来,又极力忍住,这让她全身发抖。如果说出她知道他和莉比睡觉了,她会失去他。趁着还能忍得住不说,她摔门离开了。 在医务所门口,她看见碧翠丝·贝内特正从井里往其住所汲水。瑞贝卡拦住了她,拿起她的一个木桶。碧翠丝是个四肢匀称、肩膀宽大的女人,完全能自己打水,无疑比瑞贝卡有劲,但她并没动怒。瑞贝卡觉得碧翠丝明白了她的动作是在暗示:别打水了,来我家。她想,其他军官太太得知碧翠丝丈夫的不忠后,这个女人很渴求朋友。 直到两人进屋坐下,瑞贝卡才告知了碧翠丝她在安乐窝所见的事。碧翠丝目瞪口呆地盯着瑞贝卡,眼中满是不相信的疑惑。瑞贝卡意识到,对碧翠丝来说,弃之不听比相信她所说的话要来得容易。 “我亲眼所见。她还和米莉森特的丈夫睡过觉。昨天晚上……”瑞贝卡迟疑了。她在羞耻中垂下头。两滴眼泪落了下来,在桌布上留下了黑色的斑点。瑞贝卡清了清喉咙,续道,“她和我的丈夫上了床。” 瑞贝卡的坦白让信任的天平倾斜了。碧翠丝知道这是真的,真话都在瑞贝卡的眼中。她像溃坝一般崩溃了,嘴唇颤抖起来,接着是她的肩膀。瑞贝卡伸出一只胳膊搂住她。“没事,”瑞贝卡说。“大部分的男人都被她用咒语俘获了。她是个女巫,我能证明。我试着想让男人行动起来,但很显然他们不会动。我们这些太太必须做点什么。全靠我们了,我需要你的帮助。我需要跟米利森特·波特谈谈。你去将其他的太太聚集起来,我们教堂见。” 当瑞贝卡领着米利森特·波特进入教堂时,天已黑了。白天礼拜仪式所燃的香的辛辣气味仍萦绕在空气中。太太们为保暖围着许愿蜡烛挤作一团,大团大团的白气从她们嘴中呼出。从琼斯牧师的门漏出一丝光亮。他在自己的房间里,还没睡。瑞贝卡压低声音:“所有人都知道必须做什么吗?” 太太们齐点头。 “我们要把她拽出来,让他们看见。我们必须尽可能多吸引围观的人。但我们不能让他们阻止我们,他们会出手阻止的。她迷住了他们。他们不会心甘情愿地放弃她。坚强点,坚守阵地。” 夫人们一起从教堂走出,向安乐窝行进。一排士兵正在雪中耐心地等待,他们为保持温暖上蹦下跳,原地踏步。当太太们走近时,有些士兵脱帽致敬。大多数都觉得难堪,转过身去。太太们聚集在门廊上。当门打开时,瑞贝卡挥拳便打,抓住莉比的头发把她拽了出来。 队列中的第一个士兵冲上台阶,拉住了瑞贝卡的胳膊。“我是下一个。走开。” 瑞贝卡用力一顶,从一侧撞到了士兵。他从门廊上一路跌了下去,就像被一头公牛撞了一样。他爬起来后,举起了拳头。“你可知道这是谁?”碧翠丝指着瑞贝卡说,“你是想威胁指挥官的夫人吗?” 士兵退后了。队列也开始散开。莉比停止了挣扎。这不是瑞贝卡想要的。她需要大群围观的人。“她是女巫!”她尖叫道。“女巫。”有些士兵停下脚步。瑞贝卡开始有节奏地喊出,“杀死女巫。杀死女巫。杀死女巫。”太太们加入了进来。“杀死女巫。杀死女巫。” 哨兵取下毛瑟枪,从他们的岗位跑了过来。士兵穿过训练场,从营房跑向骚乱的地方。指挥官屋子的门打开了。瑞贝卡紧紧盯着她的丈夫。乔纳森一边系着外套的扣子,一边大步朝她走来,他下巴紧绷。“瑞贝卡,你在干什么?放了那个姑娘。” “她是巫婆。”瑞贝卡坚持。 “别说了。别逼我让哨兵把你带走。” 瑞贝卡把莉比拉向门口,按着她的头靠近提灯。她从自己外套里拽出镜子,把镜子举到了莉比的脸前。 “她没有影子。”她叫喊道。“没有影子。她是女巫。” 人们倒吸一口气。低语声在人群中传开。乔纳森的嘴不可置信地张开。他推开人群,凝视着镜子。他将自己的手晃过镜子,又看了一遍,便把莉比从他的妻子的紧握中拉了出来,推向一个哨兵。“给这个女巫锁上铁链。”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呼唤琼斯牧师。牧师走上前。“这种情况下,我们该怎么做?” “应该给她打上记号,然后烧死或淹死。”琼斯建议。 乔纳森注视着莉比,咽了口口水。他看起来像个被指派毁掉一件艺术珍品的人。“把她带到我的住处。” “你在干什么?”瑞贝卡恳求。“请别、别保护她。她是个巫婆。” 卫兵将莉比拖过训练场的角落,拖向瑞贝卡屋子的门。 “把她放到桌子上。”乔纳森命令。两名士兵抬起莉比,把她按了下去。乔纳森撕开她的上衣,走到壁炉前,从火里抽出烙铁。 “不要,”莉比求饶道,“这不是我的错。是个白种男人让我变成了这样。”乔纳森迟疑了。她继续说,“别做任何你会后悔的事。放我走,我将属于你,只属于你一人。求你啦,乔纳森。” 乔纳森放低烙铁,印向她的皮肤,她的皮肤起泡冒烟,肉烧焦的臭味充满了整个房间。莉比猛烈地抽搐,背部弯成了一张弓,露出一对寸许长的獠牙。乔纳森震惊地向后退去。捆住莉比的士兵脸上流露出恐惧的神情。她咆哮道,“我永远不会忘记。我要追杀你直到时间尽头。” 乔纳森将焰铁掉了个方向,又一次印了下去,在她的胸口形成了个“ X ”记号。莉比的眼睛仇恨眯成了一条缝。 “把她带到海湾。”他命令道。 哨兵将莉比放在马车上,然后载着她驶过要塞大门。人群拿着火炬和提灯步行跟上。他们在海滩边卸下莉比,用铁链把她的双手绑在后背,又在她的口袋里装满石头。他们将她拖进海浪,使她坐在海中。海浪涌过了她的头顶,在浪花的间隙,她又叫又骂。 “我不会放过你们,你们所有人。”莉比指名道姓地咒骂每个和她睡过的男人,大声说出他们身体的详细缺陷,只有当海浪盖过她的头顶时,污言秽语才会消停一会儿。莉比说,霍华德·利兹的那话还没小孩的拇指大,而本杰明·库珀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她不停地骂着。军官们一动不动,当他们的名字被叫到时,眼睛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一些士兵扭过头毫无顾忌地瞧看,当听到军官的缺陷时,脸上会露出轻蔑的笑容;另一些士兵则暗自窃笑。太太们帮她们的丈夫撑起面子,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但她们当然听见了。每个词她们都听见了。从那个印第安女人吐露出的隐秘细节来看,她们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瑞贝卡低着头,双眼紧闭,等着她的名字被加入那张耻辱的名单。她害怕人群的目光一下转向她的那一刻。今后,不会有人待见她。 过了一个小时,潮水涨了起来,将莉比完全淹没。她没能等到侮辱瑞贝卡的机会。人群慢慢走回要塞。瑞贝卡和她的丈夫坐在马车上,挽着他的胳膊。一夜无话。 瑞贝卡想,那个女巫(如果她真是的话)被消灭之后,一切会回归正轨。她觉得,过去的事不会被记录下来,随着时间流逝,她和乔纳森会忘掉这件事。他们都会忘掉的。 第二日清晨,瑞贝卡在一夜好觉后醒过来。她伸手摸索乔纳森。他已经离开了。时间是礼拜日早上七点,他没吃早餐就走了。瑞贝卡穿上衣服。她走出了屋,屋外下了一地新雪。训练场上空空如也。她查看了防御墙,没有哨兵巡逻。要塞大门全都大开着,马车也不见了。要塞空了。是演习吗?在礼拜日?但雪上没有任何痕迹。 当艾丽讲述故事时,丽安娜观察着两个女儿发亮的眼睛。艾丽让她们迫不及待地盼望听到每个词。 “瑞贝卡顺路走向港口。”艾丽说,“她害怕会发生最让人担心的事。莉比死了吗?她的尸体还在他们放下她的地方吗?” “当瑞贝卡到达海滩时,潮水已退去。三百名士兵列着队,面朝海滩,脖子以下浸在海水里,已经死了,脸呈冰川冰般的淡蓝色。站在最前面带领部队的,是他们的指挥官,乔纳森·斯麦思。” “故事是真的吗?”丽莎问,她的牙套在训练场的探照灯下闪闪发光。 艾丽点头,“都是真的。这次参观之旅,你们高兴吗?” 孩子们使劲点头。“瑞贝卡后来怎么了?”珍妮问。 “她怀着乔纳森的孩子回到英格兰。多年后,她又回来了,定居于弗吉尼亚州。” 丽安娜插言道,“好啦,孩子们,时间太晚了,我们麻烦可怜的艾丽够久了。回屋去。我要你们十五分钟内准备好睡觉。” 孩子们皱起眉头。 “不麻烦,我也乐在其中。”艾丽说。孩子们露出期盼的微笑,希望艾丽能说动她们的母亲。 “快去,”丽安娜命令,“已经过了睡觉时间。” 孩子们嘟囔着,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屋子。丽安娜一直看着她们进屋关上门,才转身面向艾丽。 “非常感谢你带我们参观。很精彩。”她的视线转向了艾丽解开的上衣口的皮肤,上面有个“ V ”形痕迹,然后她又看向艾丽的眼睛。“我注意到了你的伤疤。你有点爱把自己放进故事,对吗?要塞里真的有过印第安妓女吗?” 艾丽将手放到胸口,手指触摸着“ X ”形的伤疤,顽皮地笑了。 “被你逮了个正着。有时我控制不了自己。” “没什么,”丽安娜说。“故事让人愉快,孩子们都喜欢。再次感谢。晚安。”丽安娜瞥了一眼她的丈夫。斯图像个自作多情的男学生正对着艾丽抛媚眼。她用肘撞了他一下。“说晚安,斯图。” “晚安。”他说。 艾丽返回了接待台,而丽安娜带着斯图回到了他们的房间。 清晨之前,炉火燃尽了,屋内的空气变得冷飕飕的。丽安娜醒来时,像卷饼一样紧紧地裹着厚毯子。阳光照亮了房间。可怜的斯图一定没盖毯子,发着抖过了一晚。她朝四周看了看。斯图不在,他的床位是空的。她呼唤他。孩子们将脑袋伸进了门口。“你们见到爸爸了吗?” 孩子们摇头。也许他出去晨跑了。她冲了个澡,穿上衣服,开始收拾行礼。 斯图还没回来,她的挂念变成了恐惧。他到哪里去了? 她跑到接待台。一个铭牌上印着“罗伯特”的男子正忙着复原宣传册的展示。“啊,我叫丽安娜·布朗。我们一家住在指挥官屋邸。你没看到我的丈夫斯图,是吗?他不见了。” 罗伯特谦和地露出微笑,表情既同情又无可奈何。丽安娜在他开口前就知道了答案。“没有,夫人。我谁也没见到。” “那个上夜班的姑娘艾丽呢?你能问问她吗?” 他退后了一步,脸上满是怀疑。难道打个简单的电话会有这么大麻烦吗?她的丈夫不见了,他不懂吗,“夫人,我们没有姑娘上夜班,也没有叫艾丽的职员。” “你一定搞错了。是她登记的入住手续,还带我们参观。她是个印第安人,也许二十五岁,长得很漂亮,胸口有疤痕。” “没有,夫人,没有那样的人。”罗伯特悄然退到接待台后,往电脑里输入一些东西。“你是说,你的姓是布朗?” “是的。” “电脑显示,有布朗一家的预定。你们预定了昨晚指挥官屋邸,但没有入住。” “搞错了。一定搞错了。” “很抱歉,夫人。你需要我报警吗?” 丽安娜点了点头。一个可怕的想法浮现心头。她不想承认有这种可能性,但像有什么东西告诉她去确认一下。她留下罗伯特拨打号码,自己推开了门。她站在停车场的寒风中,想冷静下来。在停车场尽头,她发现了一行到海滩的车辙印。她希望自己想错了。 责任编辑:姚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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