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埃里希·玛利亚·雷马克的《凯旋门》、德里克·吉尔平·巴恩斯的《生命的主人：动物诗选集》、唐纳德·布鲁克的《五位伟大的法国作曲家》 (1) 那本著名的《西线无战事》的作者雷马克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出版过小说了，显然，这段时间里他的水平更进了一步。他不仅抛开了1914年至1918年那场战争的痛苦回忆——那是他大部分早期作品的主题——而且他的手法也改变了，变得更加隐晦微妙，而且带有一种之前不曾有的玩世不恭的感觉。 这一次他描写的不是战争，而是慕尼黑会议前后那段动荡的岁月里那些去国离乡、流落法国的难民的生活。 这则故事有几个互相缠绕的主题——恋爱、谋杀、贫穷、卖淫、思乡——全部都掌控有方，但最有趣的是它们揭露了现代国家严重的非人性化的愚昧。 男主角是一个德国人，自称拉维克（他的真名弗雷森堡直到全书的最后才被揭晓，而且他用了许多个化名，几乎忘记了这个本名），职业是一名外科医生。自从1931年起，他就流落法国，没有文件也没有身份。 时不时地，他会被逮捕，并被递解到瑞士边境，还被威胁说如果再回来的话，就把他押送回德国。但他总是改名换姓又溜了回去，而法国的警察效率低下，没有认出他，因此没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最多只是蹲一两个月的监狱。 但与此同时，他必须活下去。理论上他不能当一名外科医生，即使他有护照和资格证也不行，因为法国政府不承认外国的医科证书。 但实际上他在偷偷地从事外科医生的工作，因为许多法国医生乐意利用一个聪明的外科医生，帮他们进行困难而危险的手术。 冒着出了差错的话会有重罚的危险，拉维克进行了那些手术，雇用他的医生夺走了报酬的大头和荣誉。他的地位之吊诡——或许这是被纳粹政权驱逐的数以百计乃至数以千计的医生的情况——从几个精心构思的事件可以体现出来。 有一次他发现自己在为那个处理难民事务的部长做胆囊手术，拉维克的痛苦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他造成的——他违心地救了部长的性命。还有一次，他见到一个女人在街上受伤了，给她止血包扎，被围观的群众认出他是一位医生，这使得他再次被捕并被递解出境。 这本书与其说是在讲故事，倒不如说是一篇“报道文学”。 拉维克谈了一场恋爱，但并不是很令人信服。而且他还杀了人，从他的角度看是可信的，但被害人就有点难以令人相信了。1933年在德国的时候，他曾被一名盖世太保酷刑折磨。他决心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会进行报复。那个男人时不时会到巴黎探访，最后，拉维克设法抓住了他，然后以冷血而高效的方式谋杀了他。在我们这个年代，很容易相信一个敏感而理智的人会做出这种事情，但很难相信一位盖世太保的高官会像书中所描写得那么傻帽或在没有保护的情况下出行。 但是，这本书的医院描写和对难民生活的反映很有可读性。当然，故事的结尾是战争刚一爆发，拉维克和所有其他反对法西斯主义的难民就统统被关进了法国的集中营。想到八年后那些没有国家的人的问题仍然没有解决就令人难过，或许有用的生命就以同样的方式被浪费掉了。 《生命的主人》里面的诗大部分属于“乔治亚时期”——即1910年到1920年的作品。通读全文之后你会意识到，关于动物几乎没有什么好的作品，至少就韵文诗而言是这样。被选中的诗人有约翰·马斯菲尔德 (2) 、西格弗里·萨松、威尔弗雷德·威尔逊·吉布森 (3) 、约翰·斯奎尔爵士 (4) 、哈罗德·门罗 (5) 、约翰·德林沃克 (6) 、威廉·亨利·戴维斯和戴维·赫伯特·劳伦斯。 有趣的是，劳伦斯的诗与其他人的诗截然不同。作为一位诗人，他太草率和随性，没有发挥出自己的最高水平，但无论是写散文还是韵文诗，当他描写动物时，他写出了最好的水平，因为他捕捉到了最根本的真相，那就是动物并不是人。当他看着一头动物时，他会尝试去想象它愚昧的意识是什么样子的，而大部分其他作家要么是在表达“大自然的美”，要么将人的思想植入了动物的脑袋里。 比方说，约翰·高斯华绥写过一首多愁善感的蹩脚诗，里面有这么几行（“他”指代的是人类）： 他由于悔恨而日渐憔悴， 当他拒绝了使命的召唤， 他剪下每一条马尾， 雕刻出一头头无助的动物。 不过，这本书制作精美，由凯瑟琳·加德纳小姐创作的木版画要比凸版印刷作品漂亮得多。对于任何有英国式动物情结的人来说，这本书会是一份挺不错的圣诞礼物。 不喜欢音乐的读者会觉得作曲家的生平有趣吗？会的，假如它们都像柏辽兹 (7) 的生平那样跌宕起伏的话。需要一个庞大的交响乐团为他的创作服务，因此他总是在为了筹钱而奔波，与批评家和高等艺术学府进行激烈的论战。 文中写到的其他作曲家——塞扎尔·弗兰克 (8) 、卡米尔·圣桑 (9) 、德彪西和莫里斯·拉威尔 (10) ——则没有那么幸运，但几乎每个人都有阴谋、嫉妒、抵制新理念的蒙昧主义的故事可以讲述。这本书所体现的一件事情是作为一位严肃的音乐家的不利之处——相比作家而言——他们需要仰仗政府的支持，因而受到戕害。它的文风很平易近人，但每一篇文章的最后会对该作曲家的主要作品进行介绍，包括了一些术语细节。 (1) 刊于1946年11月14日《曼彻斯特晚报》。埃里希·玛利亚·雷马克（Erich Maria Remarque，1898—1970），德国作家，代表作有《西线无战事》、《凯旋门》等。德里克·吉尔平·巴恩斯（Derek Gilpin Barnes），情况不详。唐纳德·布鲁克（Donald Brook），情况不详。 (2) 约翰·爱德华·马斯菲尔德（John Edward Masefield，1878—1967），英国作家、诗人，曾获英国桂冠诗人称号，代表作有《午夜的民族》、《快乐的匣子》等。 (3) 威尔弗雷德·威尔逊·吉布森（Wilfrid Wilson Gibson，1878—1962），英国诗人，代表作有《生命之网》等。 (4) 约翰·科林斯·斯奎尔（John Collings Squire，1884—1958），英国诗人、作家、编辑，代表作有《花语：文学作品的文字与形式》、《反思与回忆》等。 (5) 哈罗德·爱德华·门罗（Harold Edward Monro，1879—1932），英国诗人，代表作有《黎明之子》、《青年的武装》等。 (6) 约翰·德林沃克（John Drinkwater，1882—1937），英国剧作家，作品多描写英国王室及政治领导人，代表作有《克伦威尔传》、《玛丽·斯图亚特》等。 (7) 赫克托尔·路易·柏辽兹（Hector Louis Berlioz，1803—1869），法国作曲家，代表作有《幻想交响曲》、《庄严弥撒》等。 (8) 塞扎尔·奥古斯都·让·古雷莫·胡伯特·弗兰克（César-Auguste-Jean-Guillaume-Hubert Franck，1822—1890），法国音乐家、作曲家。 (9) 卡米尔·圣桑（Camille Saint-Saëns，1835—1921），法国音乐家、作曲家。 (10) 莫里斯·拉威尔（Maurice Ravel，1875—1937），法国音乐家、作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