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巴兹尔·亨利·李德尔·哈特的《战争方式的革命》 (1) 李德尔·哈特上尉的这本书写于第一颗原子弹投放之前，但正如他在附录里所说的，这种新型武器的出现只是验证了他的先见之明：技术在战争中逐渐压倒人的因素，还有战争作为一种解决争端的方式的荒唐和愚蠢。 这本书有两个主题。其一是战争技术的发展，从长矛到火箭导弹；另一个主题是“有限战争”与“全面战争”在不同时代的更迭。 这两个主题相互关联，但某一个时代进行什么样的战争并不完全由当时能够使用的武器所决定。 在有的时代，比如远古时代，那时候的武器很原始，但战争以极其残酷和彻底的方式进行。而在其他时代，例如十九世纪中期，那时候人类已经掌握了相当可怕的毁灭力量，却很人道地使用它们。决定性的因素是时代的主流思想，而这取决于强烈的部落式忠诚或强烈的意识形态对立是否存在。 李德尔·哈特上尉在技术层面上展示了军队的结构和他们的机动能力与出奇制胜的能力如何受到新发明——火药、机关枪、坦克、轰炸机——以及那个时代的社会关系和整体技术层面的影响。 他坚持认为即使到了现在，战争已经实现了完全的机械化，防守的一方仍比进攻的一方占有优势。他还令人信服地主张大规模陆军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如果我们继续在和平时期推行征兵制，那将会是一个错误。 他认为火箭弹道武器的潜力一直被低估了。另一方面，他本人似乎贬低了飞机的重要性——他几乎没有提到空军，也没有提到伞兵部队——或许一部分原因是他认为轰炸平民在道德上站不住脚。 至于战争的方式，他的主旨是：当交战双方彼此很熟悉，并且是出于有限的物资争夺目的的话，战争会很人道，或尽可能地人道。当人们相信自己是为了捍卫某个神圣的事业而战时，最野蛮的事情就会发生。 战争并不是逐步变得越来越残忍或越来越克制，而是在不同的世纪里徘徊于残忍和克制之间。因此，在野蛮残忍的“三十年战争” (2) 之后就是十八世纪那些相对比较人道的战争。法国革命的战争有“意识形态”的性质，新的精神体现在根据人民大会的决议对英国部队格杀勿论。十九世纪的大部分战争都能按照公认的规矩进行，而到了我们这个时代，战争又蒙上了十字军的色彩，奉行极其残忍的屠戮。 依照国际公认的规矩对战争进行约束的尝试并非总是以失败告终。李德尔·哈特上尉提到瓦特尔 (3) 在1758年制订的法则时，引用了意大利史学家费雷罗的一段有趣的话： 瓦特尔对激情的作用有着深深的恐惧，他禁止交战双方相信自己在进行正义的事业。如果交战的两个敌国都认为自己是为了捍卫公义在抵抗无法无天的敌人，他们将会互相仇视并进行激烈的战斗，不会作任何妥协。但自1792年后，这些睿智的思想被忽视了……仇恨与猜疑刺激着双方阵营的政治考量。渐渐地，一切都受到影响，包括外交及战略，直到交战双方再也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战斗。他们进行战斗，因为他们彼此仇恨，而他们彼此仇恨是因为他们正在进行战斗…… 然而，即使在我们这个时代，过去的有些做法也被废止了。大规模屠杀战俘不再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正如李德尔·哈特上尉所指出的，在上一场战争中，针对平民的施暴并没有频繁出现。那些大的罪恶是交战的政府以及他们派出的宪兵队做出的，而不是那些作战的士兵。 但是，有一个新的骇人听闻的罪行出现了——大规模轰炸平民。李德尔·哈特上尉对此有着强烈的不满，而且他反对我们的轰炸政策，这个想法有时候似乎使他的判断出现偏差。 首先，他认为轰炸德国并没有对德国的军事工业造成足够的破坏以影响战争的走势，而且它使我们遭受了反轰炸，对我们的军事工业造成了严重破坏。 他还认为事情是我们挑起的，德国的轰炸只是对我们之前的进攻的正当报复，而且德国人多次尝试通过制订共同协议约束轰炸。这是非常站不住脚的言论。战争的肇因——在宣战几小时前所发生的事情——是轰炸华沙，而在几年前，德国人对马德里和巴塞罗那毫无防备的平民展开了狂轰滥炸。 他们尝试与英国达成约束轰炸的共识是因为他们知道美国的工业凌驾于他们之上，而且到最后德国将被炸成一片废墟，而事实的确如此。 但在轰炸波兰人、西班牙人、荷兰人或塞尔维亚人时，他们极其冷血无情。日本人在中国的所作所为也不遑多让。 李德尔·哈特上尉知道阻止战争是不可能的——甚至从某种观点看是不好的，但他认为有可能对战争加以约束。这本书以希望渺茫的探讨作为结束，并呼吁以后英国的军队应该保持较小的规模，由志愿军组成，并由经过科学训练的人员进行指挥。 (1) 刊于1946年4月4日《曼彻斯特晚报》。 (2) 三十年战争（the Thirty Years' War），指1618年至1648年在欧洲中部发生的几乎所有欧洲国家都牵涉其中的战争，是欧洲史上最惨烈的战争之一。 (3) 埃默尔·德·瓦特尔（Emer de Vattel，1714—1767），瑞士哲学家、国际法学家，现代国际法奠基人之一，代表作有《万国法》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