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与爱情 程鹏 一 在桥头居住的时候，可以这样形容我：喜欢孤独，内心又渴望朋友。这么多年的孤单生活，让我想对人类说，请热爱我。其实，我把一切错误和等待，生命的缘分、喜悦和泪水，浓缩成大的悲情和小的感动。我相信了时间。时针和分针走着，突然背道而驰了，突然又交抱一起，改变了我们的容颜。 我的工友刘先隆是我在年轻的时候遇见的。那些时光，工厂里的面影，都一样喜欢留长发，他安静性格，我性格是否不安静？我们曾在同一条流水线上，曾一起去照相，曾一起喝百事可乐，曾一起去荔枝林偷看人家约会。我们说过再见，又再见了，失去一段消息，又失去一段消息。我们都记得那段时光，十五六岁时的光景。我的胡子疯狂般的爬满我的嘴唇，他依然是淡淡的绒毛。当我用剃刀刮下胡子时，我就不再是一个黑瘦的小伙子了，他还是那样白净得让我很生气的气色。他羡慕我的胡子，当着我的面用生姜擦，依然是淡淡的绒毛，让他很生气。我的身体住着一匹简单的兽，生猛，敏捷，狠毒，不安于现实的囚笼；而他的身体也住着一匹兽，被他囚禁得如陷深牢大狱。我们所在的工厂和车间是清一色的男孩，脸上都会冒出一两颗青春痘，有的爬得满脸都是，像战争和风云，透出一股荷尔蒙的气味，这些简单的青春，苍白又充满生机。整理段的女工们交接班时，她们姣好的身体从机台上抽出来，朦胧中发着芽，疲惫中也有几分青春的美。我们线下的男工们，一边劳动，一边尖叫起来，口哨声、欢叫声里，甚至有几分污秽。我也尖叫在其中，只有刘先隆是安静的，眼睛也不眨，全神贯注地在线下操作。女工们从我们车间穿过，有的匆匆小跑，有的嘻嘻哈哈打闹，有的骂起了男工，骂也是带笑的。那种笑只能用男人的视觉和感觉去体会，男工们私下笑了，每个人都心领神会似的。其中有那么个女工，刚来不久，她长得很美丽，脸上纯净，像鹅蛋，乳是坚挺的，像白兔，身材的比例是黄金分割。她穿过我们的流水线，却是一片平静，这种平静，带走每一个男工的眼神。 母亲的来信总是说到我的婚事，上一封信里说有人给我介绍了这个姑娘，下一封信里说又有人介绍了那个姑娘。母亲总是说到她们身上的优点，仿佛谁都可以成为她的儿媳妇。她是在告诉我，我该找女朋友了，好完成她的一桩心事。这我明白。我当时十五岁，也就是说，在我们村里，这个年纪还没找到媳妇，要么是家庭条件差，要不就是这个小伙子身体有问题（指的是智障或残疾）。 该从这里说起。我们村有个女人叫传秀，她拖着老公来到我们工厂，投靠她老公的侄女，想进到我们工厂来打工，因为我们工厂的工资还不错。1995年，我们工厂的女工加班加点可以拿到一千三左右，这是个天文数字。她想进到我们厂，可是进不去，工厂不招工。她躲在我们工厂宿舍。我有时碰到他们的时候请他们吃一顿快餐和喝一瓶水。她夸我特别懂事。她问我有多大了，说给我找一个媳妇。她说，我们家的条件好，房子修好了，交通方便，又是一个儿子。她说的女孩是她家族的女子，叫传菊。她写信委托她的父母与我母亲达成了共识，母亲很快给我寄来了女孩的相片。我一看，很清素高挑的样子。我按照母亲给我的地址给传菊写了一封信，很快收到回信，要我照相给她。第二封信，邀请我去她工厂里见见，她的工厂就在坂田的雪象。从南山去坂田要通过布吉海关。我的通行证过期了，去四川大厦补办，没有办成。我冒着没有边防证的危险冲出关去，见到了传菊。很晚了，她加班从车间出来，白色的衬衫罩着个马甲，在夜色下我辨清，是紫色的。我那时读着徐志摩的诗，我把传菊比喻成紫丁香，后来才知道，紫丁香其实是戴望舒的经典意象。我和她的通信是终结在第二次见面上。在白天，我们看清了彼此，原来，爱情是见不了光的。 据说刘先隆在工厂也有过一段爱情，个中细节我不得而知。我先他离开工厂去北京打工。他二姐夫说给我听的，他二姐夫说得不生动，但说得很切中要点，说刘先隆只提到一个女孩的名字，提的次数还很多。他们是别人介绍认识的，我大概知道的就是这个，关于他们怎么认识怎么相处怎么分手不得而知。我从没有去问过，也没有问的必要，直到现在他也没告诉过我，他是藏得住心事的男人。有个工友叫魏文军，不记得是哪个省份的人了，长得眉目清秀，中分的长发，这是他留给我的整个印象。我跟他是泛泛之交，我去宿舍找他玩，看到一个长相平淡的女孩坐在他的床上。他却对我说（现在想来，他把我当了朋友），别人开玩笑介绍他们认识，女孩认了真，常常过来给他洗衣服，甚至连内裤都洗了。魏文军不喜欢她，这个女孩激不起他心中的爱情，也激不起他身体的爱情。我第二次去找魏文军玩，他的床铺上一大堆相片，都是他的，花花绿绿。我看了一下，其中有一张相片背后写着——我们分手了。魏文军说，是那个女孩写的。他挑了一张送给我，穿西装，留着中分的长发，他就是这个形象。现在想起来，那个女孩是怀着怎样一颗悲凉的心，又是用多大的勇气写下这几个字。多年以后，她会不会认为自己是做了一件傻事。如此转恨，如此转喜，又如此这般。还有一个人，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白白胖胖的，五官很帅，刚来工厂不久我们就认识了，是老乡。他有一个女朋友也一同被招进了工厂，是编制内的员工，住在白色房子的二楼。他女朋友矮矮的，胖胖的，相貌也粗疏。他说是他的女朋友，我没有惊异，我那时不以相貌取人。他自己在解释什么。他说，家里订下的婚事。意思是，他看不上她，或迫于无奈。但看到他们出双入对的，外貌上不匹配，也没见他们有别的什么分歧。谢建临是湖南的，他有些口吃，我们线下的男工常常拿他开心，他和我谈得来。久了，他和我之间有了戏称，他叫我老公，我叫他老婆。他有一个女朋友，是他的同学，小家碧玉型，常常来到我们线下，对着谢建临盈盈地笑，他也回她笑微微，让我们很嫉妒，只是在暗地里没有爆发出来。他女朋友又来线下和他“笑”了，我莫名地走过去叫了谢建临一声老婆。谢建临生气了，口吃，骂起我来像打喷嚏。他责备了我好多天，我们之间的戏称也消失了。他曾在一个白色的信封上给我留下过他老家的地址，叫我以后写信给他。十五年过去了，他和她怎么样了，是不是儿女成群，是不是还和我一样在异乡打工？有时真想写封信去，想想也就罢了。我只喜欢人生中的遇见，我们不再遇见了，也许人群中擦肩而过，也不再相识了。 我和传菊终止来往激起了传秀的雄心，她说她非要给我找一个媳妇不可。我把她介绍进了厂，她给自己定了承诺。我在宿舍睡觉，她来了，说又给我说个媳妇。我说，你怎么又来了。她说，女孩叫玉兰，在工厂整理段芯板车间。我一听这个女孩的名字，就觉得有一股清香，没来得及等传秀安排我们见面，就独自去车间偷看了玉兰。齐耳的短发，苹果的脸，身材中等，裹在厂服下，很安静。我一下子喜欢上了，常常趁着上夜班，白天睡到下午三点就去车间帮她修板，她也不反对，把长长的纸条给我。 站在流水线下，长久的夜班，使我的双眼开始充血。我们一边打瞌睡，一边不忘双手继续操作，俨然成了机械人。黎明来了，我们从睡意中醒来，一层一层的板材从干燥机里出来，有人在白白的板材上写下：I LOVE YOU！ 二 东莞是我和刘先隆再次相遇的地方。这时我已经结婚，小孩刚刚生下来不久。他还是单身，偶尔抱抱我的孩子，逗着说话。我的这次婚姻全因母亲的着急。那一年，我打工回家，家里就有很多给我找女朋友的，我看后就失望。母亲就急了，说我挑什么，自己也没两样。初三，母亲对我说，有一个女孩不错，你要不要去相一相。我很疲倦，说，我要去同学家玩两天。母亲说，那就等你回来了也不迟。当我回来的时候，在路上，碰到邻家的姐姐说，你媳妇来了。我穿着长风衣，蓝色，有些重的味道，回家来不及脱掉，母亲就拽着我去相亲。她说，人家等很久了。到了媒人家，母亲就和人家说开了。我一看，沙发上坐着一个大眼睛的姑娘，冬天里还穿着裙子，麻纹色，身材高挑。我只是看了一眼，也没说话，我们彼此都没有说话。然而我的母亲和媒人却看出了端倪。就这样，我母亲就和对方达成了协议，去我家吃饭。吃完饭，我带着姑娘去我家的菜园乱转。我问她在哪里打工，她说在东莞。她问我要找一个什么样的女孩。我说，找一个谈得来的。她说她也是。 就这样，我们定下了婚约。我去了北京，她还是去东莞打工。 我们开始了书信和电话来往，那一年，我不顾亲戚的反对（表哥表姐要为我找一个对我家有帮助的女孩子），辞掉北京的工作去了东莞。同年春节，回家结了婚，第二年就生了小孩。 我和刘先隆整天在东莞找工作，找不到，回到租屋，晚上睡觉，抽掉楼梯，这样查暂住证的也没办法上来了。偶尔听到他谈到一个女孩，他说，对方在中山做妈咪，很有钱。我说，那好啊，找个有钱的女人。于是，他就不说话了，神色庄重。等到我们钱都用完了，刘先隆去了中山。回来时，他窝在床上，叫吃饭也不理，不说话。过了几日，他说，不能要那样的女人啊。我们在东莞待了三个月，我的妻子和刘先隆成了好朋友。因为穷，我和我的妻子常常闹一些矛盾，吵架成了常事，有次打了起来，气短的妻子买来了一瓶白酒，让我对爱情的想象力缺乏了力度。我投降了，败给了现实。嫉妒在我身体里燃烧。我嫉妒妻子和刘先隆的友谊。我去做零工的时候，半夜回来，走在路上，会莫名地想起一个场景：我妻子和我的好朋友睡在一起。我气愤地推开门，然而什么也没有。女人是天生的易察者，我妻子看出了我这一点，说我是小气鬼。然而有一天，刘先隆为了我的妻子跟人家动了刀子。那是在午后，大家还在午睡，我的妻子跑到出租屋来，说刘先隆被治安队的抓走了。妻子吓得不知所措，手脚乱晃着。问起缘由来，说是我的妻子和刘先隆在水井边洗衣服，有流氓调戏我妻子。我的妻子身段很好，爱穿着打扮，在众多的打工妹中算是亭亭玉立的。刘先隆为了保护我的妻子，和他们动起手来了。没想到，他们人多，刘先隆也不畏惧他们，掏出了放在身上的水果刀，就这样惊动了治安队。我们正在商量拿钱去取刘先隆，没想到他回来了。他绘声绘色地讲起他英雄救美的故事。我没有听。 我们在东莞都没找到工打，刘先隆去了深圳，做一名小工，我回北京，还是做我的水电安装。再来到深圳时，我和他也取得了联系，他做一名泥水工，我向他借钱，他借给了我。在我的记忆里，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结了婚，有了一个儿子。我无法相信刘先隆找了这么一个女人。就拿我们的常言来说：要身材没身材，要脸模没脸模。这个时候，刘先隆开始独立承包一些泥水工程。我到福永桥头一家装修公司的时候，他刚好也在那里建农民房。他们生下来第二个儿子了。他们夫妇邀请我住到他们建的大楼里，不用缴房租，我就带着行李住到他们那里了。有时，我从市场抱回来一个西瓜，分给他的两个孩子吃，到了一个月我补他们的生活费，他们不要。我给，我坚决给，他妻子也就收下了。这个时候，我睡在他们房间旁的另一个房间里，我有时会想，刘先隆和他的妻子之间有爱情吗？那个英雄救美的刘先隆当年对我的妻子有爱情吗？ 我搬出来，租到桥头新村也是因为他的妻子。我的妻子过来，听说我和刘先隆住在一起，高兴极了。我妻子中午来的时候，刚好刘先隆去工地了。我们站在屋子里，刘先隆的妻子不知道为了什么，脸耷拉得很长。屋子里空气很郁结，妻子是个急性子的人，拉着我离开了，我们去外面吃了一顿饭。妻子埋怨着，刘先隆现在有钱了，就看不起朋友了，真是的，这世道。 妻子说，搬出来！ 责任编辑：沙爽 《小说月报》2021年第7期目录 短篇小说 信使铁 凝 荷花姜潘向黎 城里的月光畀 愚 永别了，玛尼娜朱山坡 找狗的人宋 尾 安魂智啊威 灰地林培源 无可无不可郊 庙 两个夏天程皎旸 中篇小说 乌龙球尹学芸 一枝红玫瑰朱秀海 大西洋上的胡会计君 婷 报刊小说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