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奥诺雷·德·巴尔扎克的《九个故事:一百个滑稽故事选集》,普拉默、斯卡特、科拉斯的译本,布兰特插图 (1) 《一百个滑稽故事》有了新的译本,它通常被归入拉伯雷式的文学,而事实上,有时候人们谈论起它的时候就把它当作拉伯雷作品的延伸。巴尔扎克本人在前言中盖棺论定地说“我们尊敬的导师……智慧与幽默的王子”,而且有好几处在模仿拉伯雷的文风。但是,这些相似都只是流于表面,而引用拉伯雷的主要动机或许是让色情描写显得体面一些。 这本选集里有九个故事,其中七个似乎源自于薄迦丘或维庸的叙事诗。它们描写的是通奸和欺骗债主的主题。《失忆的教务长》是一个很有想象力的故事。《默顿的快乐牧师的布道》在直接模仿拉伯雷,在气氛渲染上做得很成功,但作为一个故事似乎没有什么意思,而穿插书中的几处评论表明巴尔扎克认为拉伯雷主要是一位幽默作家。《妖女》要比其他故事篇幅更长一些,而且性质不大一样。它的主题是宗教法庭对一个人们相信是恶魔化身的年轻女人进行审讯、虐待和最终执行火刑。这个故事有很多机会进行色情描写,而巴尔扎克也充分地利用了这些机会,但是,他的主要目的似乎是对偏执和迷信进行人道主义抗议。这个故事的气氛和隐含的道德思想让人想起安纳托尔·法郎士的《科纳德神父》系列故事中的一些篇章。 很难不觉得在几乎所有这些故事中,巴尔扎克只是沉溺于肮脏的描写,以怀古作为掩饰,让它看上去体面。在十九世纪的法国,拉伯雷或许被认为是一个色情作家,这就是他在十九世纪英国的名声。我们都记得执事长格兰特里将他的作品“藏在桌子下面的一个暗格里” (2) 。在勃朗宁的一首名诗里,《拉伯雷小集》是一个单身汉寝室里五花八门的东西的一部分。直到今天,印制粗劣的平装厄克特译本连同《家庭女教师莫萍》和《亚里士多德全集》一起销售。但出于某种原因,人们一直在说拉伯雷那些诲淫诲盗的作品是“健康而自然的”,完全不像斯特恩 (3) 或皮特尼乌斯 (4) 的作品。“拉伯雷式”这个词总是用于表示某种市侩的庸俗,只是为了达到幽默的效果,并不会败坏道德。事实上,拉伯雷总是被当作一个标杆用于衡量像斯温伯恩 (5) 、乔治·摩尔 (6) 或戴维·赫伯特·劳伦斯这样的作家。他的作品中有的章节极为病态恶心,但因为大家都公认他是“健康的”作家,清教徒们也就能够去阅读他的作品。果不其然,他的影响在不应该出现的地方出现了,譬如说,查尔斯·金斯利的《水做的女子》。巴尔扎克声称自己是拉伯雷的信徒,事实上,他是在说他的动机是无害的,因此可以被当作是对薄迦丘或《魔法全书》的模仿。 问题是,当你读着像《德亚兹城堡是如何建成的》或《僧侣阿玛多》这样的故事时,你会觉得在巴尔扎克和薄迦丘之间横亘着宗教改革的时代。巴尔扎克在序文里解释(他补充了“遗憾地”这个词)他删掉了那些不宜刊印的文字。结果就是,几乎由始至终充斥着难以忍受的俏皮:几乎每一个段落都在描写读者们心领神会的内容,却又只能以拐弯抹角的方式提及。在编撰《十日谈》时,没有什么是不能写的,但这些故事是几乎已经被视为异端的文明的产物。薄迦丘的故事里总是有俏皮的描写,但大体上它们并不是以哗众取宠为目的。宗教的地位以如今不会采取的最暴烈的方式得到了巩固。在巴尔扎克之前已经过了几个世纪的清教徒主义,他无法像薄迦丘那么天真。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多么淘气,以聪明的、看似清白的譬喻表达不宜刊印的意思。结果就是令人倒胃口的、做作的插科打诨。巴尔扎克的许多小说如今都找不到了,将纸张浪费在这本并不成功的次要作品上似乎很可惜。 (1) 刊于1945年7月8日《观察者报》。普拉默、斯卡特、科拉斯(J Plummer、R Scutt、J P Collas),情况不详。布兰特(R A Brandt),情况不详。 (2) 出自安东尼·特罗洛普的《执事长》。执事长格兰特里关上书房的门,从暗格里拿出一本《拉伯雷文集》,读着那些“巴汝奇机智的恶作剧”消磨上午的时光。 (3) 劳伦斯·斯特恩(Laurence Sterne,1713—1768),爱尔兰作家、牧师,代表作有《项狄传》、《法国与意大利的伤感之旅》。 (4) 皮特尼乌斯·阿比忒(Petrenius Arbiter,27—66),古罗马暴君尼禄的奸臣,据说是讽刺小说《萨提利孔》(the Satyricon)的作者。 (5) 阿尔杰农·查尔斯·斯温伯恩(Algernon Charles Swinburne,1837—1909),英国诗人,对回旋诗体进行了创新发展,曾获六次诺贝尔文学奖提名,但未能获奖。代表作有《回旋诗百首》、《阿尔杰农·查尔斯·斯温伯恩诗集》等。 (6) 乔治·奥古斯都·摩尔(George Augustus Moore,1852—1933),爱尔兰作家,代表作有《伊斯帖·沃特斯》、《异教徒之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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