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香


上香 ◎赵荔红 一 除夕中午,我在楼下大喊一声“妈——”,就听见母亲边答应着边响亮地喊父亲:“哎——来了,来了——阿妹仔到了,阿紧,去开门——” 父亲母亲笑盈盈齐整整地站在门口,一股暖烘烘的菜香涌出门来……门上两边高挂着“赵”字红灯笼;春联是父亲折红纸拿毛笔新写的,有沾湿的糨糊痕迹;客厅里摆着灼灼红掌、累累橘果树,南天竺垂挂着串串玛瑙红豆子,沙发上一溜儿大红福字缎面坐垫,几上摆着福橘、红心火龙果、陕西红富士,窗玻璃贴上双鱼红窗花,窗框边垂着布绒小红牛……母亲笑得像一朵菊花,忙不迭来抢我们的行李,大红毛衣裹着她短短的圆圆的身子。 我家乡过年,其实是从腊月二十开始,洒扫、洗刷、备年货、做糕团,直忙到腊月二十九,是一年中顶顶重要的家祭。家祭从午夜十二点,也就是大年三十零点开始,祭祀分三台,一台祭天地,供品有荤有素,不少于十种;一台祭祖先,全素的果蔬杂粮;一台祭灶王爷,在灶头祭,俗话说,“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灶王爷管一家一户的吃喝用度,得要好好祭。预备供品,最为忙碌,早几天就开始了,年夜饭反倒简单。 祭天地最讲究,父亲取一张红纸,端正坐下,用钢笔写下供品—— 干果12碗:蜜枣、红枣、木枣、香菇、莲只、京尖(莆仙话,即干黄花菜)、花生米、山楂片、冬瓜糖、桂圆干、葡萄干、盐橄榄; 鲜果6盘:红富士、大杨桃、皇帝柑、冰糖橙、火龙果、红心柚; 素食6盘:寿面6捆(莆田手工线面,扎线面的红绳不能取掉),番薯发糕6个(红糖色,点缀红枣、瓜子仁,中间抹红),仙桃6个(米糕状如仙桃,咧口,桃尖点红),麻花8条,蛋糕6个,红团6个(莆田过年必吃糕点,团团圆圆之意,米皮搓圆,加馅捏口,印模,蒸熟,涂红,红豆馅印莲蓬模、绿豆馅印水仙花模、咸糯米馅印双鱼模); 荤食10盘:整鱼(鲤鱼或鲑鱼,炸至半熟,须连头带尾),整蟹(煮红,10只脚绑好少一只都不行),整鸡(公的,脊背涂红,头颈扎好,状如仰头打鸣),豆丸12个(豆腐杂肉糜等搓圆,蒸或炸熟),春卷6根(粉丝或萝卜丝加肉丝等,油炸),另有土笋冻、煎牡蛎、荔枝肉、水汆墨鱼(整只)、干捞草虾(连壳)。 客厅南窗下,早早就摆好一张漆红八仙桌(以前爷爷是摆在天井或露台,承天立地),父亲母亲着上正装,洗面净手,预备开始家祭。供品已装盘,老两口穿梭往返于厨房、厅堂,将供品一件一件双手捧过来,摆在八仙桌上,干果一溜在北,荤食居中,鲜果朝南,再前一排布上酒盅碗筷,两边各放一盆盛开的水仙花,最南一排中间是香炉,左右各一支红蜡烛。一切准备就绪。母亲坐在沙发上,不时看看闹钟。她终于叫起来:“老令公(老头子),动作阿紧点,人家都放炮了。”父亲说:“呐急急,还有10分钟——”说归说,还是拿了鞭炮下楼去等,将近零点,城镇中稀稀落落响起鞭炮声,母亲趴在窗户上抻长了脖颈看——楼下鞭炮噼噼啪啪欢叫起来,火药味白烟气涌进窗户,母亲咧嘴笑着咳嗽着,对进门的父亲说:“很响,很响。”穿红毛线衣的母亲,站在两盆青绿水仙花间,她低头点上红烛,抽出三根供香,绕到八仙桌北面,地上一只蒲团、一个火盆。母亲向窗而立,拈着三根香,双手合十,神容庄重,默声念诵着祈祷一家平安吉祥的话,念诵完,朝上拜拜天上诸仙、朝下拜拜地间诸煞,又向家里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拜三拜,而后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起身,将香插在朝南香炉中。然后是请出一排金灿灿的贡银(中间排80只元宝,贡银头折成三角形),同样是默祷,跪拜,拜完,在火盆中点燃,直看着贡银燃烬。火光、烛光、灯光,将红衣母亲的脸映照得红彤彤,虽是寒冬,厅堂暖烘烘的,弥漫着鞭炮火药味,水果食品的香味,燃烧的红烛、供香以及贡银的香气,挨近水仙花时,还能嗅到她的清甜香气。腊月二十九的家祭,是除夕夜前奏,天地诸神、列祖列宗享用了供品后,才是一家人的团聚,若是越过这一层,神明未食,人倒自顾自吃起来,就是不敬,年三十全家人“围炉”聚餐,就显得不那么心安理得。 我和先生除夕中午到家,家祭早已结束。母亲说,我们是“客人”,不晓得规矩,每年她都会代我们向神明祈福的。其实我从小看爷爷奶奶祭祀,长大后就喜欢逛寺庙,嗅着香烛气味,便觉得安心,不说对神明不敬的话,不对着神像拍照,这似乎无关信仰或迷信,而是一种自小养成的习惯,违背这些习惯,会觉得不安。祭祀,拜拜,与爷爷奶奶、父亲母亲的生活,密切地结合在一起,是我的故乡记忆,也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我洗了手,来帮母亲准备年夜饭。穿红衣的老太太,胖胖的、短短的,在厨房厅堂移动——红团一个个叠卧在圆篾匾里,线面一捆捆排在八仙桌上,像是预备上台的着白衣扎红头绳的舞女,浸泡着的红菇、香菇、干木耳,瘪瘪的蛏干在水中慢慢涨发,剔好肠线的虾仁,挑去碎壳的牡蛎,高压锅里焖着那只祭祀用的大公鸡,母亲眯着眼盯着油锅,拿胖而短的巴掌在锅上感觉油温,碗碟中盛着炸好的香芋片、豆丸子、荔枝肉,正准备下锅煎的整条的海昌鱼…… 吃了年夜饭,看了春节联欢晚会,到午夜十二点,陪父亲到楼下去放炮仗,一年才算结束。若是以往,炮仗声此起彼伏,一直要响到天亮,次日开门,门口铺了厚厚一层鞭炮红纸屑,年初一是不许扫去的。如今城镇不许放炮仗。老百姓总要偷偷放一点,否则似乎没过年一般,原要放一千响的,快快放个三百响,意思意思,至于烟花,就算了。父亲很理解地说:“不给放,也好,也好,否则一晚上都睡不着……”躺在床上,听父母亲在厅堂里走来走去,拖动椅子,关闭窗户,遥远的鞭炮声,稀稀落落地,这里一行,那里几句,如小石子不时坠落水潭……终于清寂无声了……窗玻璃映出阳台灯笼的柔和晕红,水仙花已搬到床头柜,姿态挺拔轻盈,清甜的花香,弥漫在小小房间…… 母亲探进纱门,说:“不要看手机,阿紧困!明早还要去上香。” 二 在花香中醒来。有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水仙花在暗影中,像是一群少女,垂着青涩眼睑,努力挺拔着正在发育的纤细身子。母亲早就起来了,有炒菜落锅的声音,有油氽紫菜、花生米的香气。对面楼有人在拉二胡,竟是《曲尽陈情》,熟悉的旋律,总有让人伤感的地方。 大年初一要早起吃线面。母亲说,初一不起早,一年都懒惰。儿时她天麻麻亮就捞完面,就来拖我们,“起床吃面啰!穿新衣服啰!”睡眼惺忪站在床头,母亲给姐姐穿好了,再给我穿。穿新衣自然欢喜,面却吃不下——八仙桌上已排好6碗面,没回家的姐姐姐夫,也是一人一碗面一双筷子。面是手工线面(长寿面),不能折断,整捆过滚水煮透捞出,拌上麻油或葱花熟油,先在碗底铺上炒青菜(新年发青),再裹进拌好油的线面,面上铺成双成对的肉片、鸡块、豆丸子,一整个金黄荷包蛋,一小撮炸好的黑紫菜,再点缀一小把油氽红皮花生米。母亲无视我的斑白头发,照例要说一句:“面要吃完,否则长不大。”吃面时不能喊太干要喝汤,否则新的一年出门就遇雨。 吃完面,母亲换下旧年的红毛衣,穿上出门才穿的有金玫瑰花的大红毛呢外套。又翻出一件年轻时穿的红呢西装给我,说,“过年要穿红,一年才红艳艳的”。过年母亲有许多禁忌,忌打碎碗,忌吵架拌嘴,忌哭泣,忌说不吉利的话。她试图用手抹去我额头的川字纹,说:“莫要眉头忧忧,越忧越没。” 穿上红衣的我,陪母亲去上香。这是年初一顶顶重要的事。 从工业路拐到六一西路,顺塘北街走到尽头,一过涵华西路,就是城隍庙。紫荆花、鸡蛋花开得正好,人家墙头翻出一丛丛紫红三角梅,杧果树才结了小小的青果子,躲在阔大叶片间,轻易不能发现。家家户户挂着红灯笼、贴着簇新门联,许多店面要到年初三才开张。母亲紧紧拽着我的手,似乎一脱离她,就会出危险,我跟在母亲身边,似乎从未出过远门,而她,似乎依旧严厉、健壮如老母鸡。站在十字路口,母亲说:“等等,等车过完了我们再走。”我说:“妈,这车能过得完吗?”她不时停下来,与某个相熟的红衣婆婆打招呼,介绍说:“我的小女儿、小女婿——”红衣婆婆总善意而好奇地看着我们,叨叨着:“看呐年年轻……习素(模样)呐客客!”意思是我们在外待久了,模样姿态都是一个“客人”了。 城隍庙,在莆田涵江城区中心。附近的鉴前街、宫下路、保尾路,都是旧时商业街区,有沿河民居、实验小学、花鸟市场、农贸菜场、汽车总站、小商品集散地;城隍庙对面,过涵华西路,还有个小小的天主堂,是幢民国建筑。如今附近,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还建了个八爪鱼形状的巨型商场。节日缘故,商场边搭了个台子,全城年轻人似乎都聚在那里,一个金光闪闪的女子在打碟,发出令人牙酸的刮碟音响,混合撞击心脏的电音节奏。城隍庙陷落在高楼中间,在钢筋水泥裸裎的商场边上,显得又逼仄又不协调,好似一片尚未清除掉的苔藓。 这个城隍庙,又称鲤江庙,清代建筑,城隍爷是唐朝名将张巡。庙外埕开阔平整,正对庙门,有个戏台,逢年过节,人家做寿,莆仙戏演个两三天,诸如《状元与乞丐》《春草闯堂》《庵堂认母》等老剧目,锣鼓闹热,梅花高胡亢奋,喇叭扩散着莆仙唱腔,看戏的多是老人孩子,站着看,或搬来条凳,或坐在自行车上看。儿时我跟爷爷去看戏,也是站着看,一看一天。庙旁有棵大榕树,平日里老人聚在树下,打牌下棋的才几个,围观者更多,看人打牌下棋,如早春的倾斜光线,有平宁的懒散,那种光景,都是我儿时熟见的。总觉得,以往的时间,几十年,上百年,都是缓慢流过,往后的时间,则是加速度运行。今年疫情,没有戏,戏台上冷冷清清搁着几张条凳。想要看戏的阿爷阿公,散坐在榕树下、条凳上,大年初一又似不宜打牌,便只闲坐着吸着纸烟,袖着手晒太阳发着呆。 城隍庙前已聚了不少阿姨婆婆。庙门洞开,门前却拦着一道不锈钢栅栏,三个红袖章男子横在栅栏前,隔一二分钟就举起喇叭喊道:“大家在这里排队,疫情期间,不能开门,希望大家理解。大家就对着门拜拜,心意菩萨全部知道。”没人质疑、抗议,面向庙门,阿姨婆婆们安静有序地排成三队,她们穿着各种各样的红毛衣、红呢外套,大红最多,也有紫红、橘红、洋红,等等,胳膊上大多挎一个黄色进香袋,没有带香和金箔纸的,可在右边台子上,花29.8元买一份套餐:天金一沓,供香一把。 母亲终于排到第一排。她双手合十握着一整把供香(原该每个神像上一支或三支香),没有蒲团,无法下跪,只能对着门内神明,凌空而拜——她一腿直立在前,一腿在后,双膝一起微微弯曲做下跪状,曲了三次,身子也随之抖三抖,又转身,向后,向左,向右,对着四方神明,微微屈三次膝拜三拜;又从香袋中取出一整沓天金,将天金双手托过头顶,向东西南北神明,屈膝,敬奉,嘴里念诵着一家子每个人名字,念诵着神明保佑风调雨顺、出入平安、老小无病无灾之类的祈福话语。排在后面的阿姨婆婆全都静静等待。母亲如此做了两遍,离开队伍,走到靠近戏台的一个贡银炉边,再次诵念、祈祷,拜三拜,点燃供香天金,一起扔进火炉内,眯着眼看着烧尽。而后,她走到一排桌子前,捐了一笔款,看着那人写上名字,这才离开。这一套程序完成后,母亲神情松弛下来,四面张望,看见我们站在榕树下,马上绽放喜悦的笑脸,张着她短而胖的手,向我挥着:“妹呀,走过来——” 站在榕树下,看着阿姨婆婆们有序安静地排着队对着庙门上香,好似一串移动的玛瑙佛珠,一粒珠子完成使命后,就退出珠串。新年伊始,岂能少了向神明祈福的过程呢?没有上香祈福,旧年既没完满结束,新年也没得好开端。至于是否进到庙里,供奉的是什么神明,并不重要。母亲们相信,只要尽一份心,只要虔诚念叨,天上地上诸神明,都会吸到香火、知道心意,祈福话语必定全部收到,福报必会如甘霖般洒向大地众生。城隍庙门开不开有什么关系呢?既是神明,岂会被一道门挡住对世人的慈悲与怜悯呢?! (选自2021年第9期《边疆文学》) 原刊责编 段爱松 苏钰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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