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让我惊讶
《散文海外版》编辑部
· 现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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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活着让我惊讶
◎浇洁
尽管我眼里是汪洋的缤纷,尽管我手中是无声的壮阔,尽管我在眺望之处和回家之间找到了最合适的位置。
但有两样东西,是我现在真正所需:初始的安眠和远方的光荣。
热闹是色情的肉体,那么多人拥向它,触抚它,在它面前兴奋得发抖和眩晕。
我们这些孤独的人,喜欢这言语的风景,喜欢它制造出的混乱和散发出的兽性。
在它的红光和丰满面前,我们得以从生活的虚妄中抽出双手,用以附和与沸腾,求取宣泄与安定。
在一片集体的合唱声中,我们甘愿被约定奴役,发出同一的单调声音。
尽管我们清楚,内心是其间刚学步的孩童,懵懂而又无畏。
进入了人群,我便不再是自己。
我按大众的喜好开始重新塑造:适度的天真,得体的言谈,无烟火沾染的欢笑。
在众目睽睽的光亮下,我是尘世那朵适时开放、博人眼球的玫瑰,没有香气的玫瑰。
唯有在一截甘蔗前,我溃不成军,我贪婪无相,把日子从甜吃到淡,从淡嚼到无味。我制造垃圾,把落日放在衣袖的左侧,把黄昏糅入黎明的光线,把自己陷入甜美的深渊。
在这座山前,我是故事,我是秘密,我是一滴落不下的雨。
我想在正午保留蛛网上闪亮的露珠,我想做鹰隼在黎明衔住山巅的第一束光。
我是溪涧,停留梦想的云雾、现实的郊狼、寻欢的鱼群和阴谋的苔藓。
我把自己的双腿,变成山的东峰和西峰……
我醒来,我只是一只平庸的蚂蚁,背着巨大的饭粒,爬向几厘米的土坡。
一丛丛高楼森林般在周边矗立。基建工程中,挖掘机、打桩机巨大的轰鸣,令大地颤抖,使人头痛烦躁。这一张张欲望的巨口,吞噬着生活中平和、自然的秩序,让心灵像暮色在一家家窗口流浪。
我的眼,在隆隆的轰鸣声中,变得模糊;我的耳,在隆隆的轰鸣声中,变得纷杂;我的手,在隆隆的轰鸣声中,变得迟缓;我的脚,在隆隆的轰鸣声中,变得慌乱……
我于是走向厨房,欲用五颜六色的食物陶醉自己,但食物在轰鸣声中失去味道,丢失色泽。
我于是走向孩童,欲用天真无邪的童心浸染自己,但童心在轰鸣声中失去活泼,丢失天然。
挖掘机、打桩机,一天天在我心上轰鸣,我没有了自己,我在世界与欲望的交汇处日夜徘徊。
我成了一根水泥柱,失去了灵魂的呼吸,但我还奇异地站立在这轰鸣喧闹的人间。
上升上升,一直往上升,一种挣扎,一点痛苦,一些快感……裹挟着梦想和急切的脚步,在虚幻中上升,上升,伴随着情不自禁的呻吟与叫喊……再撕扭着,绞扯着往上,往上,直到与世界之外的另一个自己重逢,头脑一片空茫,而后是达成和谐的疲惫与平静的虚脱。
肉体中的天堂,就是如此模样。
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的:一直看一直看,总能在他身上发现新的东西,例如,哪里有点像自己,哪里是自己爱慕的所在。即便什么都依旧,也百看不厌,像欣赏春天的风拂过荡漾的花海,像凝望秋天的果实在山间枝头红艳……
你会随着他,跟着他一起成长,你会很长一段时间为他所控。你的灵魂附在他身上飞翔,以致毫无所觉。
我的寂静是甜中带苦的,当我独自一人,踮起脚摘取山雀子——杨桐果,品尝的时候。
我的寂静是甜中含酸的,当我采下禾花子——山葡萄,送入嘴中,光还在葡萄藤上雀跃。
我的寂静是甜中裹香的,当我面对一大丛馨香的白花葛藤,想着用它泡水喝可千杯不醉,想着“葛藤开花,蚊虫长牙”,想着端午挂在门楣上的艾叶、菖蒲和葛藤……
我的寂静是甜中飞翔的,山路上突然飞过一只彩蝶,草丛中惊起一只白鹭,树枝间窸窣爬行过蛇虫,绿叶里鸣欢着鸟蝉。
我的寂静,总有一条羞怯的小路,让我像万物一样朴素地活着,欣赏自然的生机,享受天地的恩宠,在昏暗的前方,亮起博爱的灯盏。
一定有什么隔在我们中间,惯常的侃侃而谈,惯常的自在融洽,一浪又一浪高潮迭起的心灵碰撞,此时皆化为陌生的沉默、僵持的陌生。
每个人的热情都有限,或者说,我们都是暮天下的旅人,走向哪儿,能说什么,能和谁同行,都是未知的。我们皆被暮色笼罩,只剩下落寞的思绪、异乡的港口。
我们是一轮不断变换的月亮,有着连自己都无法知晓、秘不示人的一面。我们是天地间孤独的镜片。
美食是最令人欣喜的,当我面对一盘带壳炒田螺,饮着啤酒的时候。
脑子里纷呈的意念,全被我自动屏蔽。
只让鲜美在舌尖回转,让快感像车轮在心头滚动,我看不见围绕自己的金色霞光,看不见自己的落日余晖。
我脱离了自己的存在,只让味蕾承受生活所有的伪装。我怀抱酣畅淋漓的感觉,放纵在自我消失的愉悦里。
习以为常,包括头上长出了枯黄,包括鸟声跌落在菊瓣上。
所有的人都对我友善,赞美我枯萎过程中的缓慢。我小心守护着远山后面的夕阳与未来。我关闭心灵的大门,只露出得当的优雅和37摄氏度的微笑。
我只在家中谈论,诸如:新鲜芋圆的做法,如果拌点蛋清,加些肉末,起锅时撒几片川芎叶,秋实的味道就浓香诱人了。
秋分后,一夜凉一夜。人世间万般礼遇,我只倾心于你舀起芋圆送入嘴中,满意欢畅的时刻。我四季耕耘的向往之物,便在这一刻金黄坠枝。
那裸露无垠的黄,正是我深秋成熟的火焰。我不要青春常在虚假的“无龄感”,不要一团光芒宠爱的青涩。
我的体内会慢慢长出一圈锐利的黄,一只猫头鹰眼中明亮的黄,眼珠中心是波澜的黑,我能嗅出死亡临近的气息,却在暗中默默地飞翔。
是的,我已知天命。如果我独立群山,就是巫师手中舞蹈的花;如果我匍匐大地,就是芜杂的萧条上饱满的齐整;如果我混迹俗世,就是一碗滋养安稳的老鸡汤。
我是时钟,能够准确地找到自己的小宇宙旋转的方向。
这个良辰,是我整个秋天的奇迹。
四周空旷,凉风带着荒野花香在耳边徜徉。
你抱起了我,从烦苦日常的深渊中救出了我,深渊里的回旋拖曳不已。
“我可以亲你吗?”你的声音细而颤抖,一只被情爱抓捏在手的小虫。
深蓝的天幕,只有一弯月和一颗相伴的星。
我把羞怯当作幸福,此时,我爱世间每一个向生活偷欢和不知忏悔的人。
看,我的身后,这旷野杂草丛中此起彼伏鸣欢的秋虫
——蓬勃盛大的生命。
你是我的情人,我的田野!你沉睡的灵魂,在每一朵花间苏醒。
你的名字在活跃的溪水里,在霞光的霓裳上,在鸟的啁啾中,在我每次看不厌给我惊喜的脚下。
木芙蓉花开了,叫我脱去雨的衣衫,露出丰腴的粉红。
野牵牛花开了,叫我洗尽黑暗的惆怅,吹奏纯白的欢乐。
大片大片的稻子金黄,叫我把阴影的雁群赶向远处的山头。
…………
我什么也不做,在烂漫到不谙世事的野荞麦花前,在小阳春小心绽开的杜鹃花前。
我只把内心的歌唱,当一枚戒指,戴在你静默的欢喜和蝴蝶飞翔的私语里。
这件事,是为了收割所有的事,是为了消弭所有事中的倦怠、怨怼、兴奋与光荣。这件事是月亮,是白天七彩太阳的光。宛如一朵花是所有的花,一滴水是所有的水。
如果秋叶飘零也算一件事的话,一片斑驳的秋叶,如何接得住这尘世无数燃烧的奉献?春一样的新生,夏一样的盛情,冬一样的内敛。
我唯有在飘飞中坠落,唯有盛放我果实般的红,让你在柔和相握时,惊艳自己的果断、坚毅、持续的耐心与洁净,惊艳万物创造鲜亮的无限。
练习了这么多年,我终于把百看不厌的月亮,挡在了我的眼帘之外,把你挡在了我看不到的地方。
在看不到你的空旷之所,我用你的影子做翅膀,飞向一场又一场或真或假、或癫狂或甜美的爱情,用微笑的树叶喂养自己。
在一盏灯升起的寒夜,我看到窗前闪烁着你和我之间存在的一部分,我晶莹的泪飘落了下来,在树叶上慢慢凝成了霜。
我没爱过任何人,当我在露水中睁开眼睛。
在另一条道路上,我疯狂地渴求你,像一个乞丐,跪求你的庇护你的付出,有时哪怕一个假意的拥抱,我都能涕泗横流,感戴莫名。我感恩你的父母、你的村舍、你的兄妹和邻人,甚至你的粗鲁与暴虐,我在你所有的亲近面前俯下身子,只为仰望。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我在的地方,都能闻到你的气息,看到你的身影。
不,不,我只是在为自己的热烈燃烧,为那些发亮的风暴燃烧。我把自我拔起,拒绝背叛、迁徙和逃离,我用火在自己身上烙下咒印,在悬崖上开出百合花。
我为自己预备了一个又一个深渊,那就是你——梦想中爱我的你,直到落日消融,群星在最寒冷的峰顶闪现。
我已经失踪,在自己的花园里,我这个受到岁月判决的人。
我已经疲于应对自己真诚的疯狂,那些混沌而杂乱的真实,那些深夜里迷醉的彷徨,那些幽暗处才能绽放的花朵。
是的,我的身体提出了切实的反抗,它要求我回归正常,回归清淡明朗,大众皆能接受的生活——没有棱角、青菜豆腐般受益的生活。
这个小小的身体悲剧,熄灭了我的渴望,仅留铃铛的回响。尽管我用一件件华美的服饰挽留,用各种膏脂涂抹,用专业的技法安抚,尽管我把微笑扩展到四面八方……但过去的我,已不知不觉消失在荒诞与残酷之中。
我呐喊,对着空无的躁动,对着抽泣的忧伤——我这个民间传说里已“上天”的女人!
空间里那么多的游戏,我已经厌烦:那些密不透风的短暂快乐,那些甘之如饴的美食啜饮,那些无限繁衍的物质膨胀,那些没有界限的量身定做……
没有,没有我急于要见的什么人,没有我急于要做的什么事。我沉沦于闲适的晨曦之中。
唯有你的怀抱,你抱着我,让我无思无欲的怀抱,像远逝的云朵,令我驻足停留,令我感慨我之所无与我之所愿之间的空茫。
暴力是火中取栗的另一种软弱吗?是拓开现实直达彼岸的血淋淋平衡?暴力是邪恶之道,犹如亲吻是叩开肉体天堂的柔情之掌。
暴力拥有一个强大的帝国,制定了自己的法律。人们一旦无辜闯入它的领土,这条法律必须被遵从,它的迅急与严格,让你没有造反和寻求庇护的可能。
我们常常被它奴役,日复一日,或者说,我们习惯屈从于这种奴役,只为寂冷中苍蝇般的嗡嗡之语。为了便于在腥味中遏止它,我们擦亮双眼,看清星空下那一朵荆棘中绽开的幽暗花朵。
生活本就是一匹受百鞭之笞而狂奔的马,我们唯有抓住马的尾鬃,紧紧地跟定它。
因为这朵美丽的花,我愈加想起你。想起我们所经事情的反面,想起旧山坡上滚落的时间,想起那些因莫名的风雨倒伏、夭折的鲜嫩花草。
那些岁月知道山坡上有你,我攀成了向上所要的弧度,独自把控着前行的分寸,怀着愉悦的嫉妒。
假如,我向你献上这朵花,你能在轮回的山坡上回转头,看见我吗?其实我一直都在。
你能在意象纷呈的观念里抽出蝴蝶和蜜蜂,与我芬芳艳丽的花,一起在这深秋的山坡,让歧义丛生的事物静止,共享斜阳一点一点地把暖投向我们吗?
如果时间像水蛭,分切几段,每段都可以重生。而人生如戏,能分折上场。
那么,你愿意搁浅你的童年、少年、青年,还是老年?
我想大部分人都会截去老年,给青春年少的辽阔之门插上门闩。
尽管我们知道,死亡是人类所凝结的最宁静的果实,老年便是果实的攀折者。
可我们还是想训练自己的愿望:被爱,任性,生长,瞭望,忍受苦痛,掏出统治的小镜子照一照花朵的心。
我们想举起自己光芒四射的王国,就像青山托起太阳和它所有的霞光。
我是树梢上的风,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能相信当下的感受,一片流云飘过,足以令我烦躁不安。
我想当自己的囚徒,长出钢铁的支架与刀锋,在树梢的额头雕刻出曲折回荡的歌声、恒常不变的心海。
我想扛着自己的过去和未来,冲出阴暗的重围,望见灵魂窗口处的日月星辰!
停留在这一刻吧,把屈从当作命运——一种骨子里的依附,无法摆脱的卑贱,尽管你只是因缘聚合的产物,无常狰狞的温情幻觉。
让你惯常的暴力去寻找另一颗满意的头颅,让你频繁的雷霆自己去创造无限。我只想在屈从中给自身安上一双宁静的翅膀。
这些年伤痕累累的崇山峻岭啊,以巨大的努力登临获取的一种主观感觉,我要把它牢牢地系在腰间,当作我行走人生的环佩锵锵,或是吟诵的和美经典。
(选自2021年第5期《星火》)
原刊责编
范晓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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