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照耀
《散文海外版》编辑部
· 现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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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繁星照耀
◎
习习
是的,又要说起儿时生活的工厂大院,那个寄生于木器厂的群居院落。有着时代气息的“大老粗”称呼,似乎就是因着父亲这辈新中国第一代工人应运而生。院落里纸张和字迹十分匮乏,最常见的撒满字迹的纸张是报纸。大部分报纸被糊成房间的顶棚,深夜,梁上君子尖着嗓门呼朋引伴彻夜鼠窜,啃食那些粘贴了稀薄粮食的字迹。
那时,报纸上的字迹只作为字的样子存在,包括工厂长长的白围墙上鲜红的标语,每个字高大得像建筑物,结尾的感叹号,挂着我见过的最重的秤砣。当然课本除外,它们曾被我们在老师的教导下心不在焉地啃噬过,不到放假,课本已成了卷心菜。再到学期初,领到崭新的课本,最先做的是,用蜡笔给插图填色。那时,我们普遍可以画出天安门和向日葵的大致样貌,天安门城楼用黄蜡笔散射出光芒,而向日葵的花盘画出来也像太阳。它们充满隐喻,我们那时并不清楚。
但最大的奇迹是,在我的不识字的大老粗父母家,竟有一本没头没尾的翻译过来的书。在我的记忆里它来去无踪形迹可疑,但它的存在隐约而又坚定。这本书,从头至尾几乎都在描绘一片海,不是中国的海,而是遥远的古巴临海。在穷困干涸的黄土高原,这本湿润的书带给我无穷想象,书里海浪般铺排着一层层好看的形容词。而且,关键是,古巴是甜的。在物质极为匮乏的年代,我们能吃到大大的古巴蜜枣,蜜枣外表泛一层白,那是渗出的糖,能甜到骨头里的糖。我还记得枣核的形状,像两页背靠背翻卷合拢的纸,两页纸优美地合拢出一条低洼的细缝。古巴是甜的,所以,我觉得海水一定也是甜的。我时常想起一个叫人疼惜的情景,深夜,弟弟不知为何一直哭,奶奶哄不乖他,我则无望地看着玻璃柜里的一个小铁盒,白天,我用舌头舔了盒子的边沿,上面粘着不多几粒白糖,那是我偷窥到的秘密,那个混迹于普通盒子的铁盒其实是糖盒,我不能告诉奶奶,弟弟喝点儿糖盒里白糖泡的水就不哭了。
很多年后我读美国作家托尼·莫尼森的《宠儿》,那个阴魂不散的宠儿,一味渴念着甜,她贪吃所有的甜食。我想,在人世,爱、富足、欢乐、明媚这些美好的意思缠绕出了“甜”,甜是人类共同的欲望。在这本弥漫了深重苦难的书里,托尼·莫尼森写苦痛时用的都是极甜美的词语,比如孕育了宠儿的地方叫“甜蜜之家”,母亲亲手扼杀掉她刚出世的孩子,却给她起名“宠儿”,母亲这样说她的宠儿的死:“她死得很轻柔,轻柔得像奶油似的。”
家里那本没头没尾的书上,我划满了波浪。这本书带来的单纯的甜美,让我想起英国作家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儿童诗,史蒂文森在诗里说“我”能猜出字母的颜色,一天,我读着他的儿童诗睡着了,醒来时,我感觉扣在胸前的这本书是橘色的,暖暖的纯净的橘色。
那是我的第一本课外书、我的写作启蒙。在我的知识发育基本萎缩的童年,我和大院的孩子们在大老粗父母的呵斥声里野生野长。而这样的开满花朵结满糖汁的书,就像干裂的土地渴望的水。无法解释我何以从小对文字的爱是那样的不屈不挠,借同学的课外书第二天一早要归还,很多个晚上,为省电,我正兴味盎然地看书时,母亲决绝地拉下了灯绳,“啪嗒”,屋子漆黑,我跳上炕,把头藏在更黑的被子里嘤嘤哭泣。只能说命中注定,注定我和文字在懵懂中相知相遇,然后与它一辈子牵扯不已。也因为严重的营养亏缺,像托尼·莫尼森的宠儿一样,我自小像珍爱糖一样,珍爱书籍和纸张。
一直记得小时候看过的阿尔巴尼亚电影《第八个是铜像》,七个人抬着一个光泽幽暗的铜像,走啊走,故事不断闪回,七个人回忆着被铸成铜像的第八个人,具体内容不大记得了,但我深记那异样的氛围。少年时候看过的很多电影在记忆里消失了,而这个色调近乎最为幽暗的一部电影却被我一直记得,为什么?因为新奇,和能够抵达新奇背后的自由。创造是需要自由的,这也是我为什么一直喜欢枪炮与玫瑰(Guns
N'Roses)乐队的缘故,沉痛的撕心裂肺,有形式上的革命,更有内心深处的自由释放。于我而言,那是被压抑的闪电。大学毕业后,我当了多年老师。老师,一个循规蹈矩的职业,而不谙世事的我却不断进行着各种细小的反思,无效的繁文缛节、非教学意义的各种角逐,我像《百年孤独》中藏在墙角啃食泥土的雷蓓卡,耳机里放的是震耳欲聋的摇滚。
经历过漫长的沉闷压抑,在闪亮的革故鼎新中,我更倾心于阅读那些从内容到形式都新奇陌生的外国文学作品,包括我后来读到的《宠儿》《哈扎尔辞典》《羞耻》、布罗诺·舒尔茨和卡彭铁尔的小说,还有埃克的《玫瑰的故事》《傅科摆》、黑塞的《玻璃球游戏》等。这样的书,让人的感官和思想苏醒,尽管我在阅读时时常有很强的无力感。
在我可以有自由的心境随意阅读时,我读到了一本被誉为“英国最伟大的超现实主义小说大师”M.R·詹姆斯写的《炼金术士及其他鬼故事》。我想借这本书,说说阅读的另一种乐趣。
出生于1862年的M.R·詹姆斯是一位大学教授,还是英国中世纪手稿及早期基督教领域的杰出学者。他的故事有老派英国学者的彬彬有礼,因而制造的惊悚和黑暗更有张力。书里遍布教堂、老宅邸。事情总发生在深夜,一应的是面目模糊的鬼魅,整本书里,唯一一次近距离看到的一张脸也是一张亚麻布的脸。詹姆斯把每个故事都讲得非常浑圆、真实,故事行进中处处放进貌似确凿的文献证据。书的首篇《埃尔伯利克的剪贴册》,讲的是一位考古学家远到一个破落小镇的中世纪教堂去考察,教堂管理人卖给他一本剪贴册。考古学家如获至宝,将它带回住所,临睡前想好好地独自享受一番,突然,书册最后一页画面上的怪物活了过来,考古学家大叫一声昏厥了过去。故事的结尾是,这本剪贴册后来被藏在了剑桥大学的某个图书馆。
奇异的是,我在这个故事里看到了博尔赫斯的影子,于是翻开了博尔赫斯的《沙之书》。一个陌生人到“我”的住处推销一本书,陌生人说:“仔细瞧瞧,以后再也看不到了。”因为这本书无穷无尽,没有首页也没有尾页。陌生人说:“它叫沙之书,因为像沙一样,无始无终。”得到这本书后,作品里的“我”从此晚上多半失眠,偶尔入睡就梦见这本书。这本怪物一样的书,严重搅扰了“我”的生活,成了一切烦劳的根源。“我想把它付之一炬,但怕一本无限的书烧起来也无休无止。”隐藏一片树叶的最好地点是树林,故事的结尾是,“我”把那本沙之书偷偷放在图书馆一个阴暗的搁架上,竭力不记住放在了搁架的哪一层。“我”觉得心里踏实了点儿,以后连图书馆所在的那条街道都不去了。
两个国家的两个作家,两个表面上有些相似都不很大众的故事,成书的时间,相隔了大约多半个世纪。故事们在冥冥中相遇,因为相似,而更加独立,我感受着这样的仿佛阅读以外的乐趣。
2002年,我在《我承认我历经沧桑》这本书里邂逅了墨西哥作家胡安·鲁尔福的文字,他的一篇题为《悠远的记忆》的随笔深深打动了我,虽然这篇随笔由一些碎散的篇什组成,但每一节都像石子儿砸向地面。他说:“先辈们紧紧连接着那个地方,那个村庄。他们不愿意离开他们死去的亲人,总把死者像包袱似的背着。”此后我一直在搜寻鲁尔福的文字,后来买齐了他唯一的两部作品:短篇小说集《燃烧的原野》和不算很长的长篇小说《佩德罗·巴拉莫》。《燃烧的原野》大概是我读的次数最多的一部短篇小说集,最后一次阅读是2016年,我在扉页上写着,“2016年1月3日再次读毕,依旧好。”是鲁尔福所表达的深重的苦难打动了我,超现实的手法强化了表达的力度。就像读《佩德罗·巴拉莫》时,仿佛置身于生者和亡者穿梭着的浓雾般的忧郁中走不出来一样,我还能忆起读《燃烧的原野》中的《清晨》《都是因为我们穷》等小说时的那种痛彻。人世的困境和绝望都被他极为隐忍地在小小的篇幅中写透了。“群狗齐吠,一直叫到天明。一整个夜晚,人们都在守灵……在夜的半睡半醒中,女人们用假声唱着:‘出来把,出来吧,出来吧,苦痛的灵魂。’丧钟彻夜鸣响,直至天明,才被晨钟打断。”我熟记《清晨》这个很短的短篇小说这个奇异的辉煌的交响乐般的结尾。我想,写作就该像鲁尔福那样,写刻在骨头上的东西。
《战争与和平》和《静静的顿河》在书架上放置了许久,直到去年,我用了近一年时间读完了这两部巨著。读《战争与和平》时,我感觉我一直站在皮埃尔的身后,用他的眼睛和思想去注视书中长河一般的讲述,用他的感受去感受娜塔莎和安德烈。但读《静静的顿河》时,我的感受有了变化,我像个隐身人,进到了顿河边格里高利生活的鞑靼村,我站在村子里看着他们,在复杂的历史中,人的命运多么难测,再倔强的人,都敌不过命运的拨弄。我在鞑靼村里,看到书里每个人都痛啊,格里高利固执的父亲,一心想经营一家子平静的生活,最后卑微地客死他乡;每天眺望着远方等候儿子的母亲在孤独中死去,格里高利的两个爱人——阿克西妮娅和娜塔莉亚都先他而去。每当我读到肖洛霍夫深情地描绘起顿河,描绘起顿河边的泥土、雪、庄稼、天空,甚至一朵花儿的芳香时,我就知道孤苦的被迫浪迹他乡的格里高利又想念家乡想念亲人了。这部厚重的现实主义作品无数次叫人动容,看到书的末尾,真想像泅过顿河回到破蔽家园的格里高利一样,趴在家乡的泥土上痛哭一场。
肖洛霍夫说:“沉痛的时候就要哭,就像是春旱时需要雨一样。”《静静的顿河》是重重地落在地面上的文学,它无可撼动,原因是作品里的骨头已经扎根在了土里、作品里的血液已经和土地融为一体。
就这样,我的阅读和写作从五彩缤纷的形容词开始,现在,我正倾心于最素朴的大地色调。
在人类的星球之上,古今中外美妙神奇的文学作品,若繁星照耀,它们不拘疆域、穿越时空、朗照天地。对于那些寻找光亮、吮吸光亮的人而言,这些书籍和外国文学仿佛供养人一般的翻译家,都是上天的馈赠。
(选自2021年第2期《世界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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