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湾植物


南湾植物 ◎ 刘汉斌 荨麻 老院子不住人,草反了。门庭外一滩草,门庭里还是一滩草。进院门要从草丛里钻进去再钻出来。一簇荨麻藏在大青蒿的背后,我没看见,伸手去抚摸青蒿,指尖碰上了荨麻,那种感觉像是遭遇了电击,尖利的疼痛感迅速钻进人的心脏。低头才见荨麻,阔枝大叶,毫无表情地立在那里。荨麻寻幽而生,周身密布的螫毛,这是天生的敌意,本能地拒绝着一切要靠近它的事物。常在杂草丛生的野地里出入,冷不丁会遭到荨麻的攻击,只有被荨麻咬过了,才会记住它的存在。荨麻留在身体上的感觉是尖利的,无论是疼痛还是刺痒,似乎是一枚尖利的针,带着穿刺神经的线,将人的过往和现在通过瞬间的记忆串联在一起。 此前,我也被荨麻咬过,只是隔的时间久了,就淡忘了。疼痛过后是麻酥酥的痒,似有蠹虫在不住地咬我的手,多少年不曾有过这样的感受了,擎着手看风团在皮肤上隐现,原发于皮肤上的疼痛、刺挠之感,将我断了多年的记忆瞬间续接起来了。 有一年,土豆丰收了,原来的地窖盛不下,贩子出的价低卖不成,高垒山尖地堆在场地里,厚厚的霜每天夜里都要落一场,白天的北风一场接一场地吹,裸露在外的土豆皮被风吹绿了,煮熟了麻得连猪吃了都忍不住在墙上蹭嘴。再挖一口地窖显然是不可能了。迫不得已,我才去查看老三留下的地窖。 老三搬走之后,老院子和地窖都空下来了,他走的时候把场上的草垛转进了老屋子里,塞得满满当当,门上挂着锁。先前贮藏过洋芋的地窖却一直空着,窖门洞开,白天装着光亮,夜间又将夜色装进去,寻食的老鼠禁不住窖底几颗干瘪土豆的诱惑,跳下去,结果活活饿死在窖底了,也干瘪着粘在窖地上了。我着急查看土豆窖里的情况,忽略了窖门外的一簇荨麻,它似乎被我的轻视激怒了,伸出带着毒针的叶片就朝我的脖子咬了美美一口。人在遭到突然袭击时,本能的反击就是抄起铁锹将它铲倒。荨麻应声而倒,却依然于我脖子上火烧火燎的疼痛无济于事。 老三的地窖是我帮他挖的,我熟悉地窖周边的环境,正是我过于熟悉了,才遭到了荨麻的突袭。这片土地在老三挖地窖之前,村里所有因不明缘由死去的家畜家禽全都埋在这里,一度,这片土地寸草不生,我怀疑埋进土里的动物尸体一定有问题,即便腐烂了也是有毒的,土壤中了毒,也就抑制了植物的萌发和生长。自从老三搬走后,地里的草渐渐地冒出来,越长越盛,成了荒草滩。 老三吃过荨麻叶,他向我描述其味时,因过于细致,令我忍不住也口舌生津。再看他全副武装、小心翼翼地去采摘荨麻叶的样子,我决定,不吃也罢。荨麻叶子上的刺毛,叶子中的蚁酸就是为了保全自己,我们理应心存敬畏。 遭遇荨麻的袭击后,毒素在我的体内发生了急剧的反应,浑身的刺挠感令我怒气难消,我尽力压制自己的怒气,蹲下身在草地里仔细思量,埋在这里的鸡鸭鹅或驴猪羊,生前大都性情温驯,即使从土里替换出一种植物来,也是如蒿草、冰草、灰条一般,不应该像荨麻这般生来带着敌意,这一簇荨麻应该是前些年被我埋进土里的老灰狗替换出来的,依然不改见人龇牙咧嘴的秉性。我惧怕那只大灰狗,它也是趁我不注意咬过我,它埋进土里不见了,而牙印却落在了我的手腕上,伴随我越长越大,每逢阴雨天,那伤口依然会隐隐作痛,狗和荨麻在我的生命里都落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以至于我写下荨麻这个词的时候,我的浑身就忍不住有一种麻酥酥的痒。 老三的脚也有毒,他在这片土地上不住地走,土豆下窖、出窖,他来来回回不停地走,草在土里听到他的脚步就悄悄地待在土里,他就把这些草全都死死地压在了土里。我倒有些羡慕他了,被生活降得几乎走投无路的老三,竟能把一滩草降住了。 我只是在土豆偶获丰收的年月里借用过老三的地窖,那口地窖也时常是空闲的,地窖在空闲时,荨麻长在窖门外似乎合情合理,它的生长对我构不成任何威胁,我也没有理由去搅扰它的成长。此后,窖口外的其他植物依然丰茂,而荨麻被我断了根之后,再没长起来。我像埋掉那只老灰狗一样砍倒了那一簇荨麻,这两件事都曾在我心里产生过瞬时的快意。 当我再次离开村庄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洞开的窖门,它张大了嘴,似乎对我说着什么。 青蒿 青蒿不负时光,因而出众。 初春,青蒿的幼芽混生于杂草的幼芽之中,立于坡地。所有的草芽都是在春天追赶着太阳不断长高的孩子,它们收纳了同样的阳光,却长成了自己的模样。草芽在春日的生长,就是矢志不移地将这面黄土裸露的坡地染绿。到了秋天,鸡冠草依然匍匐在地,提起来一串,放下去一堆,摇摇晃晃趴在自己的根上用不断伸长的茎蔓丈量坡地。蒲荷、车前草举着憨敦敦的叶子仰天打开,是一朵朵盛开的绿色花儿,花枝自草心里伸出来,它们是一群手捧着花儿孤芳自赏的花朵;冰草和芨芨草都抽薹了,纤细的茎秆上旗叶托着果穗在风中飘摇不定;唯有青蒿从众草中突兀出来,将草长成了树的模样,健硕的枝条上挂满细碎的籽实,享受着众草的仰视。成熟后的籽实也禁不住秋风不住地吹,先于落叶,扑簌簌落下的种子,是不断长高的青蒿在一年中对根的最后的回望。 坡底是南湾湖,湖水清澈、明净,像满含深情的眸子,被我称为村庄的眼睛。坡上的青蒿经年倒映在湖水里,湖水看着它在坡地里生根发芽并长高,青蒿越往高长,影子就越往湖水深处钻,沐浴着阳光雨露的青蒿,常被南来北往的浮尘所遮蔽,灰头土脸的青蒿一旦遇到了雨水,浑身就会散发出湖水的光芒。每一年,坡地里的大量泥土都会被山洪冲入南湾湖,青蒿根深叶茂,洪水奈何不了它,但是它的种子细碎,被泥土挟裹着,让山洪带走了。山洪让湖水变得浑浊不堪,山洪注入南湾湖,并没有使湖水多起来,反倒是让淤泥把湖底填平了,盛不住水。遇到干旱时,南湾湖的水就只剩下低洼处的一坨,浅处的湖底裸露,渐渐干涸。这些被水浸泡惯了的土,见到太阳就龟裂,裂开一地浅浅的口子,每一张口都在烈日下不住地喊疼。 高高的防护堤,是南湾湖底里掏挖出来的淤土堆积成的。防护堤落成后的第二年开春,青蒿密密匝匝地从土里钻出来,将表层的土全部顶翻了。堤上的土掩不住青蒿种子强劲的芽势,也抵挡不了青蒿浓烈的香味。青蒿在破土时,幼芽经地皮的摩擦,散发出浓浓的香味,在空气中一再稀释,依然是浓烈的蒿草味。青蒿的奇异气味颇具争议,有人说是香味,有人说是臭味,因人而异。在地里劳作,总也绕不过堤坝或者山坡,农忙时节,总是低着头赶路,只有闻到青蒿浓烈的气味,才会举目看它们一眼,它们自顾自地长高,我也是带着它们的气味去地里劳作或者回到家里。青蒿的气味在空气中四处散布,或许在我经过它们时,呼吸间它就治愈了我身体潜藏的某种疾病,只是我并没有察觉而已。在地里劳作,偶被草叶划破手指,青蒿就隔着田埂把叶子递过来,伸手到我的手里,采摘下的叶子在指间挼搓一番,敷于伤口按压片刻便能止血,这是我在乡间识得青蒿以来得到的最大便利。乡间的牛羊或者骡马,大都吃过青蒿,但从不多食,由此可见青蒿的口感并不爽口。山野里适于牲畜吃的草种类太多,它们习惯了挑三拣四。野草旺盛时,它们身体健壮,不能说这都是青蒿的功劳,山野里十草九药,各有所长,生命间庞杂的联系和对应。我无法从中找到必然的关联,只是每次赶着牲口从草地上路过,青蒿浓烈的气味也会让它们打个响鼻或者咳嗽几声,似乎也是自言自语,太臭了,或者太香了,我听不懂,问了也白问,不问也罢。牲畜对草木的认知我不得而知,它们长着那么大的一张嘴,只用在吃喝上,从不用嘴表达它们的感受,青蒿的味道和药用价值,在牲畜那里,是一个谜。 盛夏时节,青蒿也开花,开着黄米一样的花,像是把黄米粒煮开了花挂在枝蔓上。黄米粒煮开了花不落花粉,青蒿的花粉量却大得惊人,小小的头状花序,里面全是花粉,轻轻一抖,能落下厚厚一层浅黄色的粉。我尚没有发现青蒿花粉的用处,小小的蜜蜂却乐此不疲地在花枝上飞来飞去,拖着两只沉重的后腿,笨拙地落在花枝上,将柔软的花枝压弯。我羡慕蜜蜂那复合型口器,既能咀嚼花粉,又能吮吸花蜜,青蒿的花,被蜜蜂咬一口,籽实就饱满了。我嘴拙手笨,也就无法从青蒿那精巧的花朵中获取我有用的东西,只好悻悻离开。 湖水封冻后,天干物燥,高挑的青蒿干枯了,低矮的草也已萧败。荒野之地,不知经谁之手燃起一把火,火舌舔过大地,草木化为灰烬,灰烬覆盖了土地,也为土地涂上了一抹黑色,来年的青蒿和杂草从灰烬里获得重生。它们在湖水里洗一把脸,该上山的爬上了山坡,留在堤坝上的,替堤坝经管着一湖水。 香薷 香薷是普通杂草,它是土地自种自收的植物,春萌,夏长,秋赢,冬藏,不经意间,土地就为它安排好了一切。 香薷遍布全世界。世界上其他地方的香薷我没有见过。我只见过南湾的香薷,大都生长在春小麦后还未来得及深耕的土地上,是夏日的土地上又一茬茂盛的庄稼,绿油油的枝叶,紫色的花穗,花穗迎风而弯,小小的蜜蜂贴在花穗上,劳作或者避风。 香薷的香味在自然状态下不算浓烈,却也特别。若是受到挤压或者撕裂,就有浓烈的香味袭来。只要沾染过香薷,就带着它的香味,久久不会散去。 我知道它的味道持久,香草说她不喜欢香薷的味道,我就尽量离它远一些,但我克制不住对它那幽蓝的花儿的热衷。那一滩的花儿开着,绵软的花香在空气里荡着,令人心旷神怡。为什么香草偏偏不喜欢它们呢?这是我在少年时期烦恼的根源。 香薷虽香,但在一摊一摊的草地里,驴或者牛羊至多也是吃上一两口,然后像人吃到了辣椒一样,迎风张大嘴,让风使劲吹。香薷太辣,吃几口解解馋可以,填饱肚子还得吃一些口感顺爽的草。在香薷的盛花期,它的味道到处都是,父母亲麦收回来后,身上全是香薷的味道,驴子晚归时,蹄子上、嘴巴上也沾满了香薷的味道,我的衣服和头发上也是香薷的味道,这个时候,山野里的香薷就成了气候,它的香味无处不在,连夜风送来的也是香薷的味道,夜里起风,如果风中有香薷的味道,风一定自南湾来,是南风;如果没有香薷的味道,风自北面来,是北风。 我称香薷是南湾的薰衣草,吃草的毛驴打个响鼻,拿它疏于修剪而变得修长的后蹄子尥我一下,它这是替一些见过世面的人耻笑我的酸腐和狭隘。我才不管,香薷开花的时候,我就觉得它根本不差于受人追捧的薰衣草。拔一撮盛花期的香薷放在衣柜里,衣服也能沾上它的香味,香而不浓,那是真香。 每一朵香薷的花儿,都接纳过蜜蜂和彩蝶。熊蜂也不会错过香薷的花期,熊蜂笨拙,大而化之,根本不在意香薷的感受,只管自己在花间横冲直撞。蜜蜂轻盈,细腻,采蜜像绣花,我没有时间去看蜜蜂如何采蜜,但极其喜欢蜂蜜。我对蜂蜜有一种由衷的热爱,喜欢蜂蜜的甘甜,却本能地拒绝着任何形式的糖。蜂蜜的那种甜是糖果所达不到的,糖果太甜,甜而生腻,蜂蜜的甜带着晨露和花儿的清香。香薷的花蜜口感极美,有草的绵柔,又有花的芬芳,吃一口香薷花蜜,简直就是把整个南湾留在口腔里不断回味。 我移栽了一些香薷,把它们栽进脱了底的旧脸盆子里,我要照着我的喜好将它们娇惯一下,看能不能把它惯坏了。怕它干死,看着土皮干了就浇水,结果把根沤烂了,叶片没几天就全部落了,枝干也枯死了。香薷的野性十足,你不能惯,你看它在那么干旱的环境下竟然能萌枝开花,还能结果,我报以优待,却一棵也没活下来。 香薷的香,属于大野,独不属于我,它可以大大方方地给予你花香,但你掠不走它,香薷的香沾在了你的身上依然是香薷的香。赠人玫瑰是高雅,赠人香薷并不显得落俗,赠予者和被赠者从香薷那里得到了香的熏染。七月,稠密的香薷遮掩着土地皴裂的伤,绿头苍蝇从花间呼啸而过,它的绿,遮不住身上的肮脏,香薷的香味和晨间的露水无法阻止它奔向腐烂和肮脏。香薷羞涩,轻易不表露对一个闯入者的不悦,它们依然怒放,像迎接每一个采蜜的蜂蝶那样将花儿盛开。七月的香薷花海深邃,我不止一次从蓝色的花海中扶犁耕过,把一半的香翻埋进土里,另一半的香依附在我的身上,被我带到人间。 (选自2021年第4期《朔方》) 原刊责编 火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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