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有所寄
《散文海外版》编辑部
· 现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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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北方有所寄
◎宋长征
我从公共汽车上下来,一脚踏进了冰天雪地。大风刮着,大片大片的雪花飞舞,让人睁不开眼睛,看不清楚眼前白茫茫的世界。我收了收那件破旧的军大衣衣领,风还是从领口、袖口灌了进去,冰凉、刺骨。有倒骑驴的三轮车夫围了上来,一张嘴哈出一口白汽,很快便烟消云散。“去哪儿?到谁家?找谁?我拉你,便宜。”我尽管有些茫然,到底还是心里有底气,好像一场做了多年的长梦,终于到了苏醒的一天。
大哥和二哥,都在这片荒寒之地。打从最小时候的记忆开始,我就知道了世界上有这么一个地方,在极北之地,在远到站在树梢上也看不见的地方有我们的亲人。大哥第一次返乡,那时二哥还在老家,有人从县城捎信回来,说大哥来了。去县城的路有些远,自行车尾巴上绑着一架板车,板车上驮着一床老粗布棉被和我。大哥后来说,多亏了那床棉被,一看就知道是我们家的。那次的到来,给我的童年增添了许多回忆。院子里的老椿树还在,大哥带来的有着一根背带的半导体收音机在老屋里响着。快到年关,院子里放着劈好的木柴和同样作为烧柴的树根。侄女小我三岁,扎着长长的辫子,拎着一截长长的树根满院子追着我跑,一边跑一边嘴里喊着“小羔,小羔”。其他人在院子里看着笑。母亲总说,大哥走的时候十七岁,啥也不懂的毛孩子,就这样跟着我唯一的舅舅去了东北。
接下来是漫长的回望,接下来只有一封封书信作为母亲思念的出口。我上三年级的时候,已经开始学会写信,以母亲的口吻,写给大哥,写给舅舅,信里全然看不到我的影子,但一定处处都是我。
二哥返乡,也是有一年接近年关的时候,在厨房盘了一铺炕,那时侄女微微刚刚出生。我记得二哥走关东之前的日子,在所谓的给他盖的那处院子里,轧棉花,榨油,用碱面点棉油的味道难闻,溢满了整个院落。和他年龄相仿的几个男青年,大多结了婚,晚上会打牌到很晚。白天去,会看到满地狼藉:倒在地上的酒瓶子,剥了一桌子的花生壳,吃剩的还有一截驴大肠放在报纸里。我在众多的花生壳里寻找遗落的一粒或半粒花生。我把那截香味悠远的驴大肠放进嘴里,不舍得一下子咽下去,我站在院落里看满满当当的轧花机、弹花机、柴油机和用来生产棉油的锅灶。再没有什么了。二哥追随大哥去东北的时候,只给家里留下一辆大金鹿自行车和一台缝纫机,这样正值青春的二姐和三姐就可以用缝纫机来制作衣服。二哥他们来了,且生了一个可爱的小姑娘,母亲自然是欢喜,忙前忙后,一直张罗到过年后的那个春天,二哥骑着自行车,前面是我,后面是二嫂抱着还在襁褓里的婴儿微微,又返回了这片极寒极北之地。
我在脑子里搜索,有关东北的记忆竟然荡然无存,只有模糊的想象,北大荒,一眼望不到边的黑土地;北大仓,在课本上学到的——改造之后的良田与石油;黑土地,流着油一样肥沃的土地,一定可以安放梦想与希望。倒骑驴车夫倒是干脆,在我说出舅舅的名字时说出了大哥、二哥的名字,而我还纠结于地址的正确与否。三轮车逆着风,风雪也不见小一点,树上是雪,墙上是雪,屋顶上也是厚厚的积雪。脚下更不用说,那位热情的中年车夫屁股离开了车座踩着脚蹬子。我不忍心,说:“下来吧,我走着,钱不少你。”他并不应声,口鼻里呼出的白汽照旧随风而散。那座村庄离下车的地方并不远,二哥家租的房子,靠近一条大路;大哥家就在二哥家后面,多年不曾修缮的老屋低矮,上面苫着一层乌拉草,一匹老马在偏房里咀嚼稻草,一群鸡鸭在露天的圈里,安静地躲在窝里打盹、望天,一群羊也在里面挤着,干巴巴叫了几声便待着再也不动,看雪一片片落下,覆盖了整个院落。
鬼使神差,我也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来到这里。过年之后,我和发小一起回到打工的大连,那时他已经从一家歌舞厅辞职到了另外一家酒店;我在水泥厂的活不想干了,虽然承诺三年后可以转正,但想起来仍觉渺茫,谁知道中间有没有变数。发小找酒店老板商量,问我能否在后厨学厨师,老板答应了,可以试试,可以从切墩开始。我穿着胶皮靴子在后厨走来走去,如果逢上忙的时候,大厨会抡着手中的马勺边骂边喊,那时也不知道从哪儿读来的一篇小说,说一个小学徒跟着师傅学手艺受尽了侮辱,不仅是尊严,连身体和精神也受到了极大伤害。我看着大厨一脸的横肉,手中锋利的菜刀落下,切下了小半个指甲。在一顿臭骂后,跟发小说我要辞职,去更北的地方。
在我幼年的意识里,所谓亲人就是可以无条件依靠之人,家就是很多个个体的分子组成,这些分子之间又互为关联、影响,每一句话都可以作为誓言。我开始厌倦上没有前路的漂泊,我开始更深地理解自己,一定不是一个可以长时间离开家乡离开亲人的人。但老家是不能回的,如果硬要说原因的话,就是不能囊中空空如也返回,面对父母愁苦无奈的眼神。这是我唯一可去的地方,这种念头一霎时扎下根来,毫无动摇。
北方,北方,火车在北方大地上奔驰:普兰店、瓦房店、熊岳城、大石桥、海城、鞍山、辽阳、沈阳、铁岭、开原、昌图、四平,由南而北,贯穿整个东北三省。在这些熟悉或陌生的地名里,有我破败的青春记忆,有些地方至今也难以忘记。有时会想,如果有一天我简装出行,再一次回到那些曾经留下青春记忆的地方,会是什么感觉?是慨叹,是怅然,还是或许遇见曾经相熟的人时某些情绪在瞬间复活?很难说,无根的浮萍路经之地没有风景,时光的不可逆在于往事只能存在于个人记忆之中。
我还是迷失了方向,在下了倒骑驴之后,迷失了方向。这种感觉很让人头疼,原本的方位已不存在,剩下的是一个被自己无意改变的世界,日出与日落、房屋的朝向、道路的能指,全在脑子里颠了一个个儿。齐齐哈尔,在达斡尔族语系中原指“边疆”或“天然牧场”,从字面即可看出地域的辽阔与荒寒;而梅里斯是“有冰的地方”之意,是齐齐哈尔下辖的一个市区。我在信封上很多次写到梅里斯达斡尔族区,却并不知其中含义。这个村落也叫梅里斯,若干个村小组分布在道路两旁。我舅算是我们家族第一个来到这个村子里的人,也是我母亲的唯一兄弟,几年前,因为一场疾病将尸骨永远留在了这里。我见过一次舅舅。那年他去我家,有着和母亲仿佛的面容,在听到我跟母亲要五毛钱买本子时,他掏出了五块钱。我有些受宠若惊,就像手里拿着一块烫手的山芋。我只要五毛钱。而今那个给我五块钱的亲人已经被埋进了异乡的泥土。
这是一个家族的血脉,先是舅舅一个人来到这个“有冰的地方”,瓜瓞绵延,才有了更多的亲人。虽然后来因为房产几个表姐和大哥二哥之间出现了嫌隙,但毕竟骨子里流着同样的血并不显得太过生分。我在村子里穿梭,以一个陌生而熟悉的身份在他们中间游走,或许因此为这个家族的关系增添了几分牢固,同时也弥补了我和他们因年龄差异所造成的疏离。
关里关外,是我很早听到的一个词汇,那时村里忽然多了很多操着东北口音的人,无论大人小孩,一口浓浓的大子味儿,但不时又从嘴里蹦出来熟悉的方言,证明这里无疑是他们的根脉。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分田分地,他们的到来让村庄热闹了许多,也多了几分揣测,是走是留,对于村庄里的人们来说很是重要。如果留下来,本就紧张的土地每个人都会分一杯羹出去;但留下来也顺理成章,毕竟他们都是村庄里的人,只不过在过了多年之后重返故里。
闯关东,一个“闯”字让字面的含义丰富起来。之所以叫闯,就有闯的理由。柳条边,也叫条子边,纳兰性德写过一首叫《柳条边》的诗:“是处垣篱防绝塞,角端西来画疆界。汉使今行虎落中,秦城合筑龙荒外。龙荒虎落两依然,护得当时饮马泉。若使春风知别苦,不应吹到柳条边。”广义上的东北,原为边塞之地,柳条边其实就是一种形式上的疆界,将满、汉从地域上进行分割,宽三尺,高三尺,土堤上栽植柳条,以防他人擅自闯入。
但防又怎能防得住,如果说历史是一条浩浩汤汤的大河,那么写下闯关东这条大河历史的人就是千千万万的关里人。“闯”过之后也不过是投亲靠友,打工学艺,靠一己的体力混口饭吃,不用详述,在每个闯关东者的背后一定有着更为漫长的艰辛,或种地为生,或在当地人的夹缝中找到一项适合自己谋生的行当。
时间到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期,母亲常常念叨的一九五八年发大水让人心悸。大水一日一日漫上来,我们家处在村里最高的地方,也就成了最为安全的避水场所,连片的庄稼倒伏在水中,房屋倒塌,耕牛、家禽也都顺水而去。接着是连续几年的天灾人祸,让很大一部分青壮年劳力,或只身一人,或拖家带口,再一次踏上闯关东之路,投奔远在东北的亲友,以求活命。而我唯一的舅舅,就是这支逃荒大军中的一员,再往上溯,我并不能找到舅舅投奔的源头。那些旷远的时代已经深埋于黑土之下,冰封于白山黑水之中。
我有一种尴尬之感,在没有任何邀约或者没有任何打算之时,贸然闯入这片陌生的土地。雪隔三岔五落下,风是雪的近亲,时常拍打着窗户。二哥家买来的院子极为破旧,甚至连一截低矮的土墙也没有。想象有时是骗人的,并非他人承诺,只是你自己选择性想象某些美好的事情,没有我惦念的窗明几净的房屋,没有在梦中出现过的草原与河流,甚至没有一种像样的生活。我从里屋的另一铺土炕上醒来,炕洞里的热气已消失殆尽,日常两顿饭食,并不能塞饱我的肚皮,只能转移到大哥家混最后一顿。大哥执拗,属于男人中的犟人,从年轻时养成的简直可以叫酗酒的习惯从未改变,他不吃大子,也不吃玉米做的饼子,要白面,要大米,和大嫂分锅而食,几个孩子穿得破旧,成为惯常的打骂与吵闹让他们的性格变得怯懦、忧郁,侄女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拿着树根追着喊我“小羔”的小女孩,见人羞怯、害怕,甚至走路时也很少抬头。我在极力复原自己当年的感受,或者企图从中可以找到一些温暖的印象。但没有,有的只是愁苦的面容和破旧的院落,有的只是在风雪中飘摇艰难行走的家的驳船。
风雪停住之后,大哥家东面院落里的一位老妪时常会坐在门口,目光呆滞,眼睛茫然地望向远方,望向老家所在的南方。夜里,是绝望的呼喊与哭泣,她要回家,要回那个几千里之外的只存在于记忆中的老家,她知道那里有他此生耕种的土地,有她每天相遇的村人与亲邻,有她一生所有的回忆和守望。但现在那位年迈的妇人已白发苍苍,风湿让她几乎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只能拍着窗户对着夜空喊,对着无望的冰天雪地喊,喊出心中的绝望与忧伤。大哥说,她的老家在离我们村不远的郭村,家里一儿一女,原本跟着女儿生活,后来女儿得病死了她不得已从关里来到关外。我远远地站着,她坐在轮椅上的样子像一截枯木,甚至在听说我是从关里来的时候眼神中忽然发出光芒——带我走哇,我要回家。分不清是在跟我说话,还是在喃喃自语。等我下次从一个工地回来时,听说老人已经死去,死在了春天,异乡的春天。
我什么都没有,一无手艺,二无所长,有的仅仅是一股子蛮力,或者只待日后才能慢慢萌生的梦想与渴望。所谓的建筑队就是临时组织起来的一帮人,有河北人、山东人、河南人,也有当地人。包工头是河北老马,当过兵,长着一身硬朗的腱子肉,建筑队分为两班:一班在市区,或者富拉尔基等附近的城市;一班在乡下,活动在以梅里斯为中心的各个乡镇之间,由老马的小舅子一个姓鄂的达斡尔族人带领。
我把菜刀压在枕头下。所有人都睡了,或者有的只是在暗夜中睁开疲惫的眼,建筑队的活不轻,几乎全靠人力,上砖、上梁、上瓦,大概十几天就能完成一座砖瓦房。这时已到初夏时节,我们休息的地方在一个叫卧牛吐的达斡尔族村,时间太久了,当地人和汉民几乎已经完全融入,通过联姻等各种方式形成了一体。他们衣着相似,口音相同,生活方式乃至习俗也在时间的流逝中达成一致。一位姓敖的人家,上梁结工,剩下一些零散的小活儿,安排几个人留下就好。为了犒赏,也为庆祝,主家送来一条狗,煮了一锅狗肉汤,准备了烧酒和啤酒。房间外是一片偌大的园子,园子里的小葱长势旺盛,狗肉、狗肉汤、小葱黄瓜蘸酱,每个人很快就进入熏熏然之中。这时,鄂队长开始安排,说让二哥和另外一个人留下来,处理工地上的善后事宜,不知怎么就打了起来。动手的是一个叫大国子的年轻人,和我二哥,大国子的师傅老吴也在旁边,顺手把手中的汤碗向二哥甩去。我终于没能忍住,在第一时间加入了混战。
异乡,是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一个外来者的加入从来没那么简单。移民社会的典型特点就是接纳与融入之间的矛盾,就像一滴水混入时间的河流。大哥不止一次提起当年的壮举,手举一把铁锹将当地的一个小混混拍在地上,方在第一时间为自己的存在树立了尊严。二哥性格温和,早已适应了多年的东北乡村生活,在很快的时间内学会了泥瓦匠,找到了一个糊口的营生。
那天夜里,我的神思始终在半梦半醒之间游移。我想,如果大哥二哥没有当年的出走会是什么样?在村庄里耕种,在父母身旁陪伴,也就不会有眼下所遭受到的欺负与侮辱。老吴是大国子的师傅,也是迁来了很多年,放弃了老家的妻儿,在当地重又组织了一个家庭。老吴在咆哮,二哥和大国子扭抱厮打在一起,我几乎没有犹豫,瞅准了机会将大国子放倒。鄂队长和其他人拉开了我们,唯独老吴还在咻咻不已。我想,无论是作为防备还是在战火重起时报以颜色,都应该收好那把锋利的菜刀。此时的菜刀非为凶器,而是一种抗拒与拼争的象征。
关里与关外,来到这里的山东人几乎很难改变骨子里的勤俭,小时候,当大哥说起他们家二三十亩田地时会觉得咋舌——怎么可以拥有这么多土地!但是真实的情况并不让人乐观,虽说一年一收,但缺乏灌溉设施一亩田收不了多少粮食,加之谷贱伤农,很多人已经抛弃了耕地或者出租出去,外出打工。春天时节,我曾跟随大哥二哥去荒芜的田野里打茬子,就是将去年收割后遗留在田里的玉米根节挖下来,作为烧柴,既用来做饭也可让炕更暖。漫天遍野的雪已经融化,斑驳的雪水渗透进脚下的黑土地,远处几株在风中挺立的白杨树的树皮已经泛青,这是一片怎样的土地啊,两百多年来吸引着大批大批的流民奔逐到此,为之哭泣,为之欢喜,为之付出一辈又一辈的努力,而今还在泥土中匍匐。
幸好有水作陪,幸好还有乌拉草。乌拉草的盛名是在初中课本上见识的,东北有三宝,人参、貂皮、乌拉草,前两者富贵,到现在我也难得一见,后者亲切而宽容,就苫在大哥家的屋顶上。我们来到嫩江畔的时候,还看见有人将河滩上长有乌拉草的地皮切成坯块状,几乎每家人房屋的土墙就是用这种草坯垒砌而成,舅舅死后坍塌的房屋是,大哥家的房屋是,就连二哥新转到手的那座破旧的房屋也是,仲夏之后新苫了一层草,以迎接雨季的到来。
我似乎一下深陷昨日与今天的时空,在跳跃的叙述中很难分清当年和现在的自己,这之间有着一条若有若无的线索,看起来早已失去了彼岸消息,却又时时牵惹着神经。翻开影集,一张照片跳入眼帘:倒梳的发型,一件青白色夹克衫,嘴唇上的胡子已经初露端倪,显示出一个蓬勃青年的形象。旁边是两个侄子,大侄子大运,十二三岁光景;小侄子小利个子很矮,有着多数少年的羞怯模样。侄女大红已经上了初中,长长的头发,脸上有少女独有的羞涩。那是我临走时候留下的一张照片,我们去梅里斯镇街的照相馆拍的。尽管从那之后,我们再没有相见,我知道一条血脉的河流从来不曾断过。
血脉,家族谱系延续的另一种方式,隐秘而深邃,流淌在时间的背面。有些事物是会遗传的,比如长相,比如走路时的动作,比如——某些隐疾就像被遗忘在某个角落,在你猝不及防的时刻突然到来。江南第二附属医院,这是2019年的冬天,刺眼的灯光打在医院粉刷的白色墙壁上,大哥蹲在病房的一角,面前一包榨菜,馒头是侄女大红刚从医院食堂买来,他的脸上沟沟壑壑,与母亲去世那年判若两人,他的行动有些迟缓,就连吞咽的动作也显得机械而麻木。多少年了,他始终保留着吃馒头的习惯,他说大子拉嗓子,不如馒头好嚼好咽。十七岁离开老家,吃过狗肉猫肉,吃过一切能搜罗到的可以吞咽的食物,最早的生活还算殷实,在梅里斯一家浸油厂上班。所谓上班,也就是扛大包,将沉重的装有大豆油葵的麻包扛到榨油机前,每次下班回家时,可以从军大衣里抖搂出来瓜子、黄豆。他的那匹马还在,二十几年了竟然没舍得卖掉,帮人运送蔬菜和粮食,有时一天也能赚到一二百元。只是现在大哥的脸上显现出困顿的神情,大概一周了,儿子大运脑出血躺在床上,上肢下肢都不能动弹,从家里带来的钱已经花光,二儿子小利从工作的西安赶来带来了部分,第二次手术仍有很大的缺口。
心脑血管疾病的遗传性几乎已成定论,祖辈里的基因不会在短暂的时间里有所改变。父亲偏瘫的时候也是中年,三哥在几年前开始嗜睡,经检查亦有这方面的隐疾,而现在已经延及到孙辈,这多少让人感到突然。
大哥在终于坚持不下的一刻给三哥打了电话,三哥来找我商量,坐在理发店的长椅上无言抽烟。在乡间,最怕的就是病,就是突如其来的事故或灾难,钱当然是有一些的,儿子准备买房,孙子上学,也不能完全满足看病的需要,最后商议一人先拿出一些帮大哥渡过眼前的难关。我几乎透支了这些年因写作而结下的交情,在电话中指点大红如何操作做一个筹款的帖子。帖子发出,几乎全国各地的亲朋好友伸出了援手,很多是我尊敬的老师,他们的书写曾经给我指引了方向,而今又用实际行动感动着我们。我在想,每一个真正的书写者的身体里一定住着一个干净善良的灵魂,在文字中捕捉善念,在行动中彰显真诚。
我在下半年被安排到市区建筑工地,那些新建立的楼群耸立,没有一户会成为我们未来家族的居所。有时我想,是不是时间久了他们已经忘记了家族基因中勤劳的传承,在一日日消耗着时间和体力,而或当地寒冷的气候所造成的每年只有少量出工的时间终至贫穷,或者因为没有文化基础,在漫长的漂流中失去了生命的锐性?
生存,生存,当人类如候鸟般迁徙或集散,一定有着历史深层的原因,骨子里求生的欲望或本能,驱使一个地域或家族不得不从此地迁往彼地。我能想象当年舅舅和家族中其他亲人的心情,在漫漫风雪中一步步走向那个陌生的所在:“有冰的地方”,而后扎下根来,在权衡中或留下,或在未来的某个时日返回故乡。二哥不曾一次提起。再过几年回到老家,二哥当年的院落还在,自从母亲走了之后空了下来,长满了野草和三嫂种植的葡萄、枣树和青菜。
我也要回去的,一年的时间很快就过去,时空交换中,我仿佛看见当年的自己,站在一座尚未完工的建筑顶层,看着城市里的万家灯火。嫩江左岸的草已经开始枯萎,江水在日夜流淌中越来越寒凉,一九九四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来,像来时一样,落在了莽莽的原野,落在了孤寂的村庄,落在我旧时的记忆,白茫茫的大地,白茫茫的归途,似有所寄。
(选自2021年第1期《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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