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的殊途
《散文海外版》编辑部
· 现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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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武威的殊途
◎邓跃东
在莫高窟缓步看画,讲解员忽然说进入了藏经洞,让我猛地一惊!曾经,我将这个洞里发掘的一首《菩萨蛮》词作抄写给一位友人,友人就在不远的古城武威,想不到又靠近了……许久以来,我以为抵达一个地方只有一种方式,很直线地跋涉着,不知疲倦。走过很多地方后发现,有时遵循事物的原本指向,也可自然抵达。比如指导员多年前就说过,去武威有去武威的路途。
一
指导员说这句话,是在新兵连里。
晚点名时,他常夸女兵答“到”有力,比很多男兵都中气,不愧是武威来的人。男兵们不服气,说他偏心。指导员用迷恋的口吻说,“武威是优秀军人心中的圣地,有机会要到那里去历练一番。”我大部分时间在西安,没有机会踏上行程,心里却一直惦念着。
七年后,我才踏入了武威,不是以军人的身份,却是去会见一个女兵。
在武威的几天里,友人带着我参观了几处名胜古迹,其中有座鸠摩罗什寺。想不到名僧安葬就在这里,却并未死去,为一场爱情的影响和归宿。
鸠摩罗什是西域龟兹国的名僧,一路东行去长安传法,在武威被后秦的军队长期羁留。为了留下法种,他们设法让一个漂亮女子与他同房,生下两个孩子。鸠摩罗什在武威滞留了十七年,似乎满足了他们的所有要求,最后被送到长安。但是,鸠摩罗什因此受到了佛界的非议。他回答说,我是否伪言,可看我死后的焚身,如果舌头不烂,即未谬论。鸠摩罗什在长安户县的草堂寺圆寂,竟“以火焚尸,薪灭形碎,唯舌不烂”。不久,弟子们把舌舍利送到武威,建塔供奉,筑寺膜拜。
而我的爱情缘起,正是因为武威的一种声息——我记住了女兵沁雅的声音。我们在一起四年,最后一年才熟悉,说过两回话,她就退伍了。这年春节的一个晚上,我忽然想起了沁雅,就电话辗转过去,竟接通了,聊得十分开心。最后我说,我们得好好谈谈了。她问谈什么,我说谈恋爱啊!
相恋半年后的一个夏日午后,我从西安到兰州公差,办完事就往长途汽车站奔,二百七十公里路程,到武威夜深了。我给在这儿干副连长的战友陈河打去传呼,他出来接上我。第二天上午,陈河陪着我来到沁雅家,我们仨是一个新兵连的战友……
此刻,我站在鸠摩罗什寺院里,心里软作一团。武威是长安与鸠摩罗什家乡的中间地带,他可以两头眷顾,可是我不行,我不能过来,沁雅不能过去。
想了很久,我将敦煌曲子词中的《菩萨蛮》抄写一份给了沁雅——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这就是我的办法。沁雅没多说什么。离开武威时,她送我到汽车站,打着一把伞。我说天气这么好,你打伞干什么。我还没反应过来,沁雅就在伞下吻了我。
二
我从武威回到西安,沁雅明显话少了,也不写信,父母经常问她,她产生很大的压力。有次我提出让她来西安谋职,她爸生气地说,你怎么不丢掉工作来武威,退伍安置容易吗?可知,爱情的力量是不能解决一切的。
我是个爱挑战的人,虽然周围的人都反对这场异地恋,但我觉得我的生命跟武威的某种气息相通着。可是这样耗下去不行,得要再去沟通一次。
国庆长假,我坐火车到兰州,再转汽车。到达乌鞘岭,天上飘雪了,一片苍茫。乌鞘岭是东部陇原与西部戈壁接壤的一座山脉,翻越过去就是与祁连山并行的河西走廊,岭上海拔3600多米,岭内有草原、山丘、雪峰、河流、田垄、农舍、敖包,还能看到旧驿站。后来我统计过,共十二次、二十四个来回翻越乌鞘岭,汉朝的卫青和霍去病舅甥俩征战匈奴才翻越一次,张骞出使西域迂回十多年才两次,玄奘西天取经走的是祁连山南路……
我用爱情的方式靠近了武威,是不是比军事的方式要有意义!军人的爱情,是不是要借鉴军事的方式?我是一个年轻的陆军中尉,身怀剑胆和琴心,在看到雄浑雪山的那一刻,血脉开始喷涌了——原来打算晚上去军区信息培训班的同学老顾家的,一想还是要去沁雅家……
第二天上午,我去跟老顾商量。老顾留我和沁雅吃午饭,他炒菜。我对老顾说,调过来算了,军人嘛,在哪里都是打仗。老顾赞同,说跟张政委汇报一下。老顾所在的坦克团政委张君,原是我们部队的政治处主任,听了我的决定,他哈哈大笑,说先吃饭。
那天是周末,在不影响工作的情况下,是可以喝些酒的。有道菜是蛇肉,店家把蛇胆拿了上来,张君对我说,你把蛇胆伴酒喝了,镇心明目的。我尴尬半天,不敢端杯。张君笑着把蛇胆酒一口喝下。最后,他说去唱歌。
我知道张君喜欢唱歌,《爱江山更爱美人》是必点的——“爱江山更爱美人,哪个英雄好汉宁愿孤单……”我认识张君多年了,他在怀化、长沙、广州、成都、兰州、宝鸡、西安等地行军二十多年,如一只飞鸿,不计东西。张君的妻子带着孩子在天津,每年他休假回去半个月,嫂夫人我见过两次,质朴少言,每年来部队一次。此刻,张君气势磅礴地唱出了自己的心声,这是他显现情意爱恋和河山担当的一种方式。
那天晚上,张君对我调动的事没有发表意见,也许他看到了什么。我想了很久,可能是我在酒宴上缺少气魄,日后不能在河西走廊上健步行走。后来,我常从酒里去打量武威,别的地方划拳拖着长长的唱腔,武威的人划拳只嘣一个字,一、二、五、八,直截了当。但是,我能把沁雅爱下去,不是用酒去维系的,除了她本身的魅力外,我在这个地方还获得一种存在感。
三
我跟沁雅商量了一个办法:正好有一个机会,我借调到军区机关,要么留下,要么把沁雅调到兰州,西安是退路。沁雅说可以。西安—兰州—武威,自此成为生命里的三点一线。
到兰州时,已经入冬了,我利用周末去看过沁雅两次,跟她发生过一次剧烈的争吵,主要是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她家人不说话,她很难受,哭了一场,扔掉了我送的玫瑰花。沁雅说,要是你提出分手多好!
我想起张君来,两个月前,张君的部队升为副师级,他平调回到西安部队,我们部队的刘政委晋升来到这里。要是张君还在该多好,总能给人希望……两年后,张君到了岗位最高任职年限,接到退役通知,提着一个箱子离开了西安,如仙鹤飞去……十三年后,我在天津滨海机场转机去俄罗斯,给张君打去一个问候电话,他坚持赶来送行,两人找了一个小饭馆坐了下来。这时候,我喜欢喝一点酒,张君的酒量依然好,只是话少了,生命已通达,无声胜有声。
夜里,我去找老顾探讨对策,他和七岁的孩子在家里。老顾一把将我抱住,连说来得太好了、太好了。两人喝了起来,杯子越碰越响——老顾离婚了!那个女人常常埋怨他。啊,这样啊……我说,老顾,喝酒吧!砰的一声,老顾的玻璃杯碰碎了,手指被划破,鲜血滴在了汤钵里。我连忙说,找纱布包一下,别感染了。老顾甩了一下手说,这算什么,打仗的时候哪有那么多纱布。说完,他端起汤钵咕叽咕叽,仰头而尽……后来,老顾去了陇南部队任政委。
我无力记录这一天的行程,我一直坚持写日记的。每次到武威,都由沁雅来书写,她的字写得沉毅。可这两次过来,沁雅不愿在日记本上写字了,有时心乱,我也没有记录,留下大块的空白。那些白纸,一直没有填写,偶尔翻到,浮现的画面比文字还清晰。岁月飞逝,留白之处成了永恒的风景,生命的色彩是如此幻化,如此曼妙……
快要过年了,我在兰州没地方去,沁雅还是叫我去她家,我有幸在武威过了一个春节。这个年,却过得不大自在,大家过于客气了。我不断给自己鼓劲,希望能跟沁雅过好下一个、下下一个春节。
四
节后我回到西安,沁雅提出了分手。我负气地说,行吧,分就分。第二天,心里又疼痛不已,赶紧启程奔往武威。记不清,这是多少次向武威进发了。
春寒料峭的武威显得十分空荡,我决定去找陈河。一问,他说在探家归队的路上,提前回来了。我心里立刻明白了十之八九。春节前夕,陈河经停兰州,要我陪他到中山桥的亚欧商场看小提琴,送给重庆奉节的女朋友。最后挑了一把深红色的琴,是最贵的一把,花去他四个月的工资,但回家的路费不够了,借去我一千元。不久听陈河说,女朋友很喜欢这把琴,但女友的父母要他转业回来,不回来就谈不成。陈河无法回答,他太年轻了。
第二天晚上,陈河顺利归来,饭后我们去街上散步。两人戎装在身,来回数趟,谁也不想停下。要知道,从汉朝起,军队在此征战一回,就显示一次武功军威,慢慢叫成了武威。这片土地令我激情四溢、跃跃欲试,当然不乏偏爱、痴情和盲目。我甚至不能接受这个城市的文化墙上雕刻着的边塞诗,那么豪迈慷慨的内容,为何取名《凉州词》,叫《从军行》多雄浑啊……
我没想到陈河这么冷静。我一向钦佩陈河的定力,他到哪几乎都戴着军帽,帽檐压得很低,朝前观望的时候,总要把头仰起,一种睥睨万物的模样。这完全符合他布阵迎敌的职业要求……两个月后,陈河毅然西行去了更远的张掖,寂寞地推演沙盘、倾听风雪,一个人惯看了长河落日、大漠冷月。数年后,陈河去了西部战区机关。
可以说,没有陈河,我跟沁雅不会恋爱,第一次给沁雅的那个电话,就是陈河想办法接过去的,军线转民线难度很大。每次看到陈河,总觉得他是个很有办法的人,给了我信心和力量。比如这个晚上,我说去他那挤硬板床算了,陈河说,不行,你还是去沁雅家。那完全是命令的口气,让我心里涌起一股冲动。
五
我对沁雅说,什么都不说,我调过来。我带着沁雅去坦克基地找到刘政委,刘政委说,这是好事,师级单位舞台大,不愁你的拳脚使不开。这些天,想起老顾、陈河和张君他们,好像经历着一场集体的婚恋挑战,我一人坚守,也不能退却,这事关群体的荣辱,我们的词典里没有“退却”二字。
我回去后,向组织提出调去武威,然而沁雅又来了电话,说,你还是别调了,西安是大地方,不影响你的事业。
沁雅的让步,成了我没有离开西安的理由。我也下了决心,就是不去武威,这辈子绝对不留西安,哪怕回湖南乡下。后来,我做到了。
我们的爱恋进入了第四个年头。这年冬天,我参加军区组织的一个采访活动,去了祁连山深处的山丹县。记得《古诗源》里收入一首《匈奴歌》: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那时,匈奴盘踞在这里,被霍去病率兵打败。焉支山又叫胭脂山,出产女人用的化妆品,打了败仗,如何对得起女人呢?我觉得这里面隐含着不同的战争观。战争让女人走开,实际又无法离开女人的参与,何况战争首先要保护的是妇孺,守护女人的一块胭脂,那是人性光芒的闪现!我想,这是汉族人能够接受对手的歌的情感原因吧!
从焉支山回来,我对沁雅说,我们结婚吧,我们的孩子以后就叫威,不行以后我转业到武威。沁雅说,可以,元旦办吧!我设计了婚礼的内容和程序,要风光一些、隆重一些,要让热烈的气氛扫去这四年的疲惫和心酸,让她更加像一个有颜色的女人。
我向干部部门递交了结婚申请,军人结婚都要组织批准,才能到地方婚姻登记机构办理。负责妇女工作的冯干事一直很关心我,笑呵呵地给我开具了介绍信。没想到,一周后我把介绍信退给了冯干事。不久,大家都知道了原因,感到遗憾。至今,我开结婚介绍信的故事还在部队流传,我共开过三次,结过一次婚,没有人像我这样富于传奇,足以起到某种警示作用了。
六
沁雅的父母坚决反对我们结婚!
我在西安还没动身,沁雅就告诉了我这个情况,声音低沉。我感觉到气氛大不同了,决定启程过去。
到达武威是下午五点,沁雅没有什么表情,她父母说沁雅不外嫁。我问她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她说没有。我提着小箱子就走了。
天已经黑了,路过武威市政府时,发现牌子更换了,武威撤地设市,原来的县级市改区,牌子上写着:凉州区人民政府。一下穿越了,我来到了一个遥远的朝代,周围却并不陌生。
我迎着寒风,朝着火车站方向晃悠着,不知穿过了几条街道,来到一座寺院前,仔细一看竟是鸠摩罗什寺。寺院关了门,透过栅栏,仍然能看到里面的布局,但不知鸠摩罗什的佛塔是哪一座。没有关系,碰巧来到,高僧应该知道,我对爱情没说过一句假话,我的舌头完好无缺,是从那时到现在。
我开心地笑了。我当然不需要鸠摩罗什来给我证实什么,我没有半点挫败感,向武威的持续进发,何不是一场壮怀激烈的军事行动,这最少成就了我的个性和气质——这时候,我喜欢上了《凉州词》——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我以一种殊途进入了武威。
(选自2021年第2期《解放军文艺》)
原刊责编
文清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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