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桑格格


遇到桑格格 ◎张 莉 那天,收到格格写在微博上的信时,我在开视频会议。其实是格格读我的新书《远行人必有故事》写下的随想。这篇书信体书评流传很广,好几位朋友转微博给我看。我没有马上打开,等众声喧哗的云上会议结束,整个房间静下来,我才读。看到第一句“亲爱的莉莉”,忽然感慨。 坦率说,寄朋友评论集对我来说是难为情的事。喜欢读文学作品的人都不多了,更何况文学评论呢。但《远行人必有故事》这本书对我意义不同。它是我工作发生变化期间完成的,写得艰难,出版时又遇到疫情,很是波折。悄悄寄给格格,也算致意。多年来,我们有彼此的地址。 和桑格格是怎么认识的呢?一位朋友好奇地问我。大概在她眼里,桑格格是那么自在率性的自由写作者,而我则是高校里的读书人,可交集的地方没那么多。 我告诉她,很早以前,我就是《小时候》的读者了,我喜欢格格文字里的赤诚和明心见性。因为喜欢她的文字,所以在我这里,便已相识。不过,我没有意愿去主动认识格格,尽管我和她有共同的好朋友绿妖、水木丁。字里相逢是最恰切的方式,对于像我这样的读书人而言。我读过许多好文字,却并没有愿望一定要与那位作者见面,这已成多年习惯。 那时候我还生活在天津。来北京,只要有空就约朋友见面。记得那天并不是周末,我和绿妖、水木丁约在钱粮胡同咖啡馆聊天,人也不多,似乎也就我们几个。聊些什么呢,无非是文学、电影,或者有趣的事。就是那次,格格正好也在。我没有跟她说起我非常喜欢《小时候》,她也没有说读过我的什么文字。只是自然地聊起最近读的书。 那时候我们还真是有闲啊,用一个下午在钱粮咖啡馆玩儿,看着阳光照进来,咖啡有浓郁的香气,人也是开心的,而猫咪则懒洋洋地在窗户边晒太阳打盹儿。直到现在我都怀念那样和朋友们的相处,后来我到北京工作生活,朋友们见一面却变得很难,大家都忙着工作。而如今,疫情更让闲散的聚会变得遥远。 那天黄昏,朋友来接我了,格格正在里屋接电话。我朝她摆摆手。一群人快走到胡同口的时候,结束电话的格格远远地追上来,说哎你等我一下。她远远跑过来,和我拥抱,说她要搬去杭州了,要我一定去找她。好几年过去,我都记得那个场景,黄昏时分的胡同口,远远跑来的格格,和她好听的声音和明亮笑容。 关闭朋友圈这些年来,和朋友们在微信上的互动少了。和格格的微信交流也不多,也常常不及时回复,那多半是因为匆忙。但我们会默契地选在安静时说话。事实上,我不喜欢那种三心二意、敷衍潦草的交流。有好几回,我们在微信里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噼里啪啦电光闪烁,聊得兴起时还心有灵犀地同时打出一行字,“要是能见面就好了”。 似乎总是文学或艺术话题。萧红、孙犁、郁达夫、王维……她推荐喜欢的作者给我,但会补上一句,这个你可能不喜欢,但我喜欢。我也推荐新近小说家或者散文家给她,她仔细读完会坦率告诉我她的喜欢或者厌恶。很显然,我们彼此明白对方的趣味,但是,我们并不因此争吵。世界上哪有完全爱好一致的人呢,如果两个人之间能有一些交集的喜欢,便已难得。 我喜欢她向我推荐新作家,她实实在在是使我拓展阅读维度的人。所以,即使我知道那不是我的趣味我也愿意了解。格格有她的尺度,我也有我的。而好在是,在萧红和孙犁这里,我们交汇。 格格对孙犁的许多评价别有所见。她读《芸斋小说》,觉得是“端端正正朴朴素素说话一样的文字。……看得舒服极了,像是在这个味重香猛的时代,突然吃到了真正的地里的粮食、泉水磨制的豆腐。”她说一想到孙犁,“脑海总会出现一棵北方的小小白杨树,光秃秃站在华北的平原,又孤单又愉快。正是他的背影。”她说孙犁不是笨拙,“是又天真又严肃。”这些评价,真是非常恰切。作为研究者,我读过孙犁的很多研究资料,但也常常慨叹,许多论文好则好矣,但抽离了孙犁作品本身内蕴的美感。而这,也越发显现格格对孙犁的“懂得”。 三年前,忽然收到格格的信息,她说她在广州,要去萧红墓地,问我想送什么花给那位长眠地下的女作家。一下子想到了戴望舒,以及这位诗人在萧红墓前献上的那束红山茶。红山茶是多么匹配早逝的作家,又朴素又明艳,像她曾经的生命一样。也许,还应该送萧红大菽茨花,在她笔下,那些花总是开得茂盛、鲜明,当然,惭愧的是,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大菽茨花长什么样儿,我一厢情愿地认为应该是北方最常见的蜀葵。 我回复格格说,替我送束花给她吧。晚上格格就拍来照片,萧红墓前的鲜花有好几束,其中有两束是她带来的,一束紫红色雏菊,一大束向日葵,到底是格格挑的,它们都属于萧红的气质。 那年《众声独语》的分享会在杭州举行,我请格格、七七、萧耳一起做嘉宾。活动结束后聊到深夜,在我住的宾馆里。具体聊什么已经记不得了,但清晰地记得四个人聊得开心,书籍、八卦、笑声,一样都不少。 格格在微博上晒出我俩的合影,说她像许仙,可在我眼里,她更像白素贞,那个温情似水但又坚韧有力的女人,关键时刻总能“乘风破浪”。我一向认为,白素贞和许仙的故事里,最打动人的不是爱情,而是女性的一往情深和无畏。 格格是微博大V,拥有六十万粉丝,许多人和她以微博为介,互相陪伴成长。她的微博里,有花草、树木、猫咪,以及她和九大师的相处点滴。当然,她的照片有很多,很多是彻底素颜的,有皱纹和斑点,也有睡眼蒙眬……虽然我已经久不在微博发言,但她是我的“特别关注”,一有空,我就会看看她。她有情有义,坦荡诚挚,和人交流并不左顾右盼,也不虚与委蛇,的确是我愿意亲近的朋友。而且,我们对美的理解也相契,美不是修饰,不是炫耀,不是滤化。美是生活本身,生命本身,存在本身。 这个世界上,同时拥有才华和美貌的人,是被“金手指”点过的人。时间愈久,这些人的脑门或文字里,难免会隐隐打上“我有才”“我好看”的金色LOGO——当然这也无可厚非,人到底都是爱自己的。可是,这世界的最美妙处却在于,总有少数人会挣脱皮相,他们有才华而不自傲,有美貌而不自矜,格格便属于此。 格格扫墓后写过一首诗:打算今天去看你/看了黄历,宜祭祀/动了这个念头/呼吸就变了,急促/不像是一件真事/可以去看你这件事/不像真的…… 日常、平朴、几近口语,格格的诗里有另一种诗意。我读着她发来的诗,想到格格是真爱萧红的。当然,在她那里,爱萧红不仅仅是去作家的墓地和故乡凭吊,更重要的进入她的文学世界,和她同声共契。格格的文字里有和萧红一样的天真、澄明、自然之气,是那种野生野长的美,又或者说,萧红的某种文字气质,在格格那里获得了承继。 格格信里对我说,她总希望能说出一两句让我眼前一亮的话——其实哪里是一两句呢,有许多句。有一次她对我说,好的评论家就要既有金刚怒目,也有菩萨心肠;还有一次她说,我们女性既要温柔也要强悍。想起这些话,真是心有戚戚。 看格格微博越久,会越发现她对美的敏感。她总能在日常中感受美。美的人,美的景,美的器物,美的光线,美的节奏,美的文字。某种意义上,对美敏感的人是幸福的,他们比我们有更多了解世界的触角,但是,敏感的人也容易受伤,我知道,格格曾经受过低落情绪的困扰。好在是,爱使她恢复元气。当然,她也把爱回馈这个世界。 疫情期间,格格在微信里组织了庞大的求助群,为武汉那些重病患者提供帮助。我看着她协调各种各样关系。哪位病人需要病床,哪里有批物资需要货车,哪个人急需心理干预……很多天,她不眠不休。疫情时候的我们,以各自的方式表达着对疫情的关切,但格格终究不同。她有令人惊讶的凝聚力,她像火炉般温暖和照亮那些寒凉时日。而在疫情慢慢平息时,她便返身回到她的生活里,仿佛她从未做过那些工作一样。 我常常觉得,人的成长便是一次次恍然醒悟:世界原来是这样的;现实原来是这样的;人心原来是这样的。会慢慢接受这个世界的好,也慢慢接受这个世界的不好;会理解人的善良、温暖和包容,也理解人的无奈、卑微、怯懦和浅薄。 朋友是什么呢,就是一起同行之人,我们互相注视、互相扶助、互相热爱、互相成全。在路上,不知不觉会和一些人亲近,而和另一些人,开始觉得很好,但慢慢便渐行渐远,也就罢了。这些年来,越认识到世界多艰,我便越对身边那些拥有忠直、坦诚、无欺品质的朋友心生敬重,也愿意给那遥远而无私的赤诚以回应。 疫情使世界改变。也使我们每个人改变。是的,它改变了我对人生、对情感、对现实的理解。——越认识这个世界的不完美,便越珍重自己的遇到。 在杭州,格格和九大师带我去过许多有趣之地,茂密的竹林,远古的良渚遗址,夜晚的西湖小径,以及格格家附近著名的书馆,还有西湖边不远处的无尘殿。那天大殿人很少,正在修缮。远远看“无尘”二字,肃穆庄严,心生平静,仿佛它们真能荡涤身上的浮躁。莽莽山色就在不远处,是深幽的绿。下山时分,忽然看到山间的霞光。很美,圣洁而热烈,有如奇迹一般,我们几乎同时欢呼起来。真想拍下那瞬间,但是,美怎么能轻易被捕捉到呢,我们未能复制那美妙。山下的餐馆,是格格和九大师常去的那家。坐下来吃家常菜,聊日常琐事,回复到平日气息。 来年春天,在《汉诗》,我读到格格的诗歌小辑,第一首便是《无尘殿》,她写她那年三次去大殿,第二次,便是我们同行。“第二次带朋友去,她说这地方真好/一重重山,覆满竹林/返回的路上落日挂在山头,霞光万丈/我们停下拍照,拍完了/目送太阳下山,我们再下山。” 现在,每想到杭州,便会想起格格的诗“一重重山,覆满竹林”,还会想起山上的霞光和山下的羹饭。 (选自2020年第4期《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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