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延在斯


居延在斯 居延在何处? 我从杭州直飞银川,沿京藏高速一路奔驰,一个半小时后到达内蒙古阿拉善盟首府巴彦浩特镇,这里也是阿左旗的旗府所在地,第二日六百公里行至阿右旗,第三日再五百公里行至额济纳旗,1698年以前,这里叫居延海,或者称居延泽,西蒙古土尔扈特部的阿喇布珠尔率五百多部众,从伏尔加河流域东归至此,这一带的荒漠和草原,就成了他们生活的家园,清廷特设额济纳旧土尔扈特特别旗,不过,人们依然习惯叫它居延海。 一 居延,匈奴语为“幽隐之地”,额济纳旗面积11.46万平方千米,比浙江省还大,人口却只有3.3万,对来自东部人口密集地区的我来说,的确够幽隐了,茫茫戈壁、草原和沙漠,无穷无尽。 不过,这个幽隐之地,并不因为地广人稀、生态恶劣而人迹罕至,相反,居延文明曾经在中华民族绵绵历史长河中,占有一席重要之地。 额济纳博物馆,居延文明为我们展开了她那长长的瑰丽画卷。 祁连山孕育了众多的河流,弱水(额济纳河)就是其中之一,它自南向北而至居延,形成了多个湖泊,居延海最为有名。《山海经》中的一段记载表明:流沙之外,有居鳐国与月氏、大夏等部落相邻,后迁徙于大泽一带。秦汉时期,北方游牧的匈奴人占据于此,“居鳐”就成了“居延”,或许,“居延”的意义太重要了,族名,地名,湖名,均以此命名。 刘邦虽然灭了秦,然而,大漠深处或者广阔草原上的多个游牧部落,并没有完全归顺,相反,他们凭着牧骑的优势,常常扰得汉朝不安宁。汉武帝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霍去病率军深入河西,大军一路浩荡,击败了匈奴在河西地区的统治力量,匈奴浑邪王兵败降汉,汉王朝先后设立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史称“河西四郡”,河西走廊从此并入汉王朝的版图,而居延,就属于张掖郡下的一个县治所。 居延的风沙烈日,挡不住捍卫领土者的决心。自汉以后,两晋,南北朝,一直到隋到唐,居延都成了重要边塞的代名词。这里,我必须提及两位唐代诗人,在他们的笔下,居延不仅是边地,还有着无限的阔大与丰富的诗意。一位是陈子昂,初唐诗领袖之一,他的朋友乔知之(排行十二),以文词出名,比他年长十来岁,乔十二北征边地,到了居延,陈子昂写下《居延古城赠乔十二知之》,诗倒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外乎感叹一下华发早生、戍边之苦,但他们毕竟在居延城生活过一段时间,否则,陈子昂不会有另外一首《居延闻树莺》: 边地无芳树,莺声忽听新。间关如有意,愁绝若怀人。 明妃失汉宠,蔡女没胡尘。坐闻应落泪,况忆故园春。 陈子昂居住在居延,突然听到了从来没有听到过的莺鸣,实在有些惊讶。但他依然是借了由头,借了人,来释放自己的忧愁。王昭君、蔡文姬,她们为了国家,都是忍辱负重之人,子昂在此,自然也有不一样的意义。 王维的诗,不仅仅有咏山吟水的闲适,更有金戈铁马的雄伟,读着“居延城外猎天骄,白草连山野火烧”(《出塞作》)的诗句,我心中就认定,王维也一定是到过居延海的: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王维为我们画出了一幅宽阔的长卷。大军守边,朝廷派出人员去慰问,沙漠里的蓬草,马蹄轻踏而过,长空漫漫,大雁在振翅翱翔,此时,中国边塞诗歌中最著名的意象诞生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而居延,就成了大军的必经之地。宁夏沙波头的沙山上,王诗人临风高立,脚下是曲折的黄河与如织的游人,名句诞生的时空,虽然已经完全不同于一千三百多年后,但依然给人以阔大和苍凉之感。 不过,那时候的居延,生态虽不是绿洲如茵,却也有成片而挺拔的胡杨,坚忍而扶疏的红柳,梭梭也会在阳光下和急风中显示出一种别样的生存能力。 二 博物馆中的居延汉简,一直让我流连徘徊,思绪万千。 1930年至1931年,年轻的瑞典考古学家贝格曼,跟随赫定的西北科学考察团,在额济纳河流域汉化烽燧遗址中,发现了一万余枚木牍(含少量竹简),是已经发现的敦煌汉简的十倍,世界的目光为之聚焦。1973年至1974年,居延考古队,又在这一地区发现了木牍(含少量竹简)近两万枚。这三万余枚居延汉简,成为中国简书极其重要的组成部分。 博物馆的陈列柜中,居延汉简,细条隔行排列,每片简,长约23厘米,宽约1.2厘米,厚度只有数毫米。我看这些居延汉简,脑子里立即出现了好几个字词的原义:一个是“尺牍”。真的很标准,简的尺寸相当于汉代的一尺和五分,细数一枚枚尺牍,平均能写30个字左右,这些字体,就是现今的隶书,字体扁平,是为了尽最大可能多写几个字,边上有人玩笑,一个写自由夸张的行书,一个写规矩规范的隶书,两者至少相差十个字,我于是看到了古人的这种用心,这种两行的尺牍,写的字就可以翻倍了。居延汉简大量的是木牍,也有不少竹简,而用竹制,那就需要用火烤炙,除去竹片中的汁液,这不就是“杀青”或者“汗简”吗?呀,这把带圆环的铜柄小刀,干什么用呢?书刀!想着前面的那些字词,“刀笔吏”就形象地站在了你的眼前,这是一般的下级官吏,他们平时随身就带着书刀,字写错了,削掉重写,或者,这些简牍都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那么,全部削掉,就可以重新书写了。哈,应该让小学生来参观,他们看了这些简,许多字的原义就会如烙铁一般印在脑子里了。 静静的居延汉简,其实充满着无限的智慧,眼前这几枚四棱柱、六棱柱的简牍,让人大开眼界,他们将简的材料发挥到了极致,两行简,虽然多了一倍字,但毕竟有限。为了多写,古人将简牍的宽度和长度都按比例增加,再将木材削成多边形,四棱柱形、六棱柱形,这样,各个侧面都可以书写。 自斯坦因发现敦煌汉简后,沙畹、罗振玉、王国维等人就开始了研究。我读史学大家劳干研究居延汉简的著作,他将居延汉简分成文书、簿录、信札、经籍、杂类等五大类,文书类又细分为书檄、封检、符券、刑讼四小类,簿录类比较多,主要有烽燧、戍役、疾病死伤、钱谷、器物、车马、酒食、名籍、资绩、簿检、计簿、杂簿等十二小类。我以为,这些汉简,和我读的那些历代笔记性质差不多,都可以作正史的有益补充。不过,给简分类其实不难,关键是要从具体的简牍中研究出时代和各种层面,比如由文书和账簿等构成的行政关系,比如屯田,可以推断出俸给、物价等经济关系,因此,我比较关注那些汉简的细节,如果没有这些基础材料,许多研究都只能是推断,我从日本学者永田英正的《居延汉简研究》中,找到了文书和簿录类的不少有趣细节,兹举几例病卒名籍简如下: 第廿四燧卒高自当以四月七日病头痛四节不举; 第二燧卒江淳以四月六日病苦心服支满; 第卅一燧卒王章以四月一日病苦伤寒; 第卅二燧卒孙谭三月廿四病两胠箭急未愈; 第卅一燧卒尚武四月八日病头痛寒炅(热的异体字)饮药五剂未愈。 张掖郡下有两大军事基地,一个是设在北边的居延都尉府,另一个是设在南边的肩水都尉府,主要任务都是防御匈奴和守卫边境。居延都尉府的管理结构大致是这样的:都尉是主要长官,都尉府下有候官,候官下再配置候、燧,燧应该是最基层的单位。在烽燧的吏卒,主要任务就是警戒,燧的本义就是守卫烽火,敌人来了,放火为号;另外,他们还要巡视天田,我在敦煌阳关的汉代烽燧,一位朋友向我介绍过巡天田:在烽燧周围一定范围内或者说是必经之处设定沙地,守卒每天都要用钯子将天田搂平,搂之前要观察前一天的天田,根据天田所留下的足迹、方向等来判断,夜间是否有敌人接近,及其人数、方向,也用此来判断是否有逃脱者。而这些巡视日志,每天必须写在简上,向上级报告。上面那些病卒名籍简,所在燧名、身份、姓名都有,还注明了其发病日以及所患的病名,并且记录了其后的病状和经过等,那么,我们可以断定,这是一份下级向上级的报告书。病卒多,同时也暗示,居延前线将士们恶劣的生存环境。 三万余枚居延汉简,内容丰富博杂,远不止字面上的意义所能解释,它联结着一个朝代、数个民族的兴衰,还有无数个悲情的家庭,大漠与长空,风沙与冰雪,血与火,两千多年的居延汉简,无声胜有声。 三 居延如果没有居延海,就如同人没有了眼睛一样。 额济纳河,古称弱水,这名字也真让人怜惜,都说水能载舟,而弱水却是水弱不能胜舟,在西北戈壁和沙漠,不少所谓的河流,都命悬游丝,流着流着就断了,一断就是几百上千年。额济纳河的终端,就是大名鼎鼎的苏泊淖尔,汉语俗称东居延海。 居延海的蓝天,如电脑屏般的纯蓝,蓝得让人心旷神怡,那些白云,都化作了淡淡的底色,是蓝的配角,洁净的天空下,是一片在沙漠中泛着晶光的大泽。有水就有鸟,这里有多少鸟类?我顺着海边长长的木走廊的介绍框一只一只看过去,有图有文字:黑鹳、遗鸥、白琵鹭、疣鼻天鹅、凤头麦鸡、黑鸢、鹗、蓑羽鹤、卷羽鹈鹕、乌雕。居延海的鸟一定不止这十种,那些芦苇丛中,我就发现有不少野鸭,不过,即便是这十种,它们展翅奋飞的场景,也都热闹极了,要知道,这里可是沙漠深处。 “遗鸥”,我很好奇,我知道鸥鸟至少有几十种,我家门前运河里也常有鸥鸟掠过,“遗”是什么意思?蹲下细看,果然让人振奋:1931年,瑞典自然博物馆馆长隆伯格,在额济纳采集到了一些鸟类标本,并使用了larusrelictus的学名,意思为“遗落之鸥”,遗鸥从此被科学界认识。 1931年,这个年份好熟悉呀,这不就是贝格曼发现居延汉简的年份吗?我推断,因为斯文·赫定一行的考察,使神秘的中国西北名扬世界,于是,追着他们脚步来中国西北探险的科学家也越来越多,这隆伯格就是其中的一位。 1944年,27岁的董正均受命对额济纳旗做农业调查,历时八个月,他写出了调查纪实《居延海》。董正均骑着驼,行走在居延海岸,时见马饮水边,鹅翔空际,鸭浮绿波,碧水青天,马嘶雁鸣,并缀以芦苇风声,他真以为是到了人间天堂,一点也不觉得有长征戈壁之苦。 嗯,居延海确实非常美好,自古以来就美好。面对眼前的阔大,我放眼四望。 阳光下,远处看居延海的水,似乎墨绿,风过处,微波涌起,海边的成片芦苇,将居延海围得严实,那些芦苇,高的足有三米,身材极细,也有不到一米的,身材矮壮,九月中旬,这个季节的芦苇,其实不是最好看,芦花还硬硬的,一点也没有想飘逸起来的感觉,芦苇的叶子也还是青色,不过,一阵风吹来,那些芦苇倒也是千姿百态,不缺妩媚,或许,居延海并不需要芦苇的纤软,反而,它更需要芦苇的百折不挠,以及青葱勃发的旺盛,在这里,生存乃第一道理。 陈子昂在居延海看过风景,王维在居延海看过风景,斯文·赫定在此惬意荡舟,我不知道还有多少文人墨客吟咏过居延海,但它不应该仅仅是边塞诗人眼里的荒凉和穷困,还有宽阔的博大和无限的诗意。我断定,居延海边发生的故事,一定如它的广大和深邃,至少,居延汉简是书写不下的。 而遗鸥在居延海的出现,似乎也是一种暗喻,两千多年的居延文明,曾经被淹没和遗忘,风沙掩盖了她的面纱。 四 额济纳河,它还有个很响亮的名字,黑水。白山黑水,指的是东北地区的长白山和黑龙江,而这个黑水,也叫黑河,却是中国西北地区的第二大内陆河,它从祁连山北麓迤逦而来,至额济纳的居延海为终点。 额济纳,西夏语叫亦集乃,1030年后,西夏统治者在此建立了城郭,是西夏十七监军司之一的黑水镇燕军司的驻守之地,所以这座城也叫黑水城。居延自古以来就是交通要道,它连接着欧亚大陆东西陆路交通,也是丝绸之路干线与连接西藏、蒙古南北交通线的交接点,也就是说,西夏控制了居延,国内生产的药材和畜产品就可以出售给各国,西域产的宝石等也可以转卖给北宋和金国,转口贸易会给他们带来大量的金银。 公元十一世纪至十三世纪的这一段历史,纵横交错,波澜壮阔,北宋、女真、契丹、党项、南宋、蒙古人,最后,蒙古人自然是大赢家,西夏的黑水镇燕军司也变成了哈日浩特(蒙古语“黑城”之意)的总管府。《元史》卷六十《地理志三》有如下记载: 亦集乃路,下。在甘州北一千五百里,城东北有大泽,西北俱接沙碛,乃汉之西海郡居延古城,夏国尝立威福军。元太祖二十一年内附。至元二十三年,立总管府。 按照元史的描述,我们可以将黑城的历史沿革描绘如下:汉代建居延城,西夏设置威福军(其实是镇燕军司),在成吉思汗统治的第二十一年(1226),黑城被蒙古人攻破,1286年,忽必烈设置了掌管地方一般行政的总管府。 但现代专家经过考古发掘,对元史的说法,有了纠正,并形成了新的共识,主要是黑水城的概念和建设时间:居延城并不就是黑水城,它是个广义的概念,额济纳的核心地区,都可以称居延;汉代建设的城也不在黑水城,黑水城遗址中,东北角有小城,小城大部分倒塌,仅在地表上留有遗迹,小城为西夏人建设,整个大城为蒙古人建设。 戈壁中,一条长长宽宽的青砖甬道伸向前方远处沙漠,那些城墙,连着沙,在空旷的天空下,显得极矮小,如果不指明是黑城遗迹,或许,根本就不会想到它曾经的繁荣,城垣西北方向有五座大小不一的佛塔,塔尖指向蓝天,算是高耸之物,额济纳旗文化旅游局的那仁巴图告诉我,佛塔的建设时间应该为元代,他又指着右手那个圆顶的建筑说,那是回族人的礼拜寺,那个时候的黑城,各族人杂居。 黑城的入口处,地上全是沙,木板隔出一条道,我们小心行进,城墙的剖面上,有砖,大部分是黄泥,墙中还不时能看出没有捣烂的草影,那仁巴图说,那是芨芨草,牧民造房子常用,古代烽燧的墙也用这种草掺进泥里,也有墙洞,洞中的木头似乎都已硅化。进入城中,放眼四野,能看到完整的城墙轮廓,不过,墙脚大半都被沙掩盖着,内城有几处被围栏围起来的残壁,一些残瓷碎片,在阳光下倒也生动,不时有光闪起。 如果没有标志碑,我们根本不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因为遗址的大部分地方都是沙。我们在一块石碑前站定,上标“在城站遗址”,那仁巴图毕业于上海大学文学院,对黑城的历史了如指掌,他解释说,在黑城,元政府共设立八个军情驿站,这是其中一处驿站遗址。看着这石碑,看着被沙完全掩盖的遗址,耳边似乎响起了驿站的马嘶人喊,一片繁忙之音。边上数个小沙丘隆起,一块空地上又看见石碑,我知道,又是一个建筑了,呀,这是一座佛寺,这是黑城众多佛寺中的一座,坐北朝南,面阔三间,进深五间,殿内曾绘有人像和壁画。一群游客从我们身边经过,那仁巴图提高了声音:黑水城从众官员到一般老百姓,大多是佛教徒,佛寺也特别多,居延众多的佛塔,就是明证。 走过东街遗址,走过广积仓遗址,还走过不少遗址,有好些记不住了,其实皆是沙漠和戈壁,阳光热烈,还有热风吹来,空旷中,我们想象着黑水城原来的繁华,舟车往来,人群熙攘,吆喝声还价声此起彼伏。自明朝军队用断水的方法将黑水城攻破后,因无水源,无法驻守,他们也放弃了这座城市,明军将城内主要建筑焚毁,居民迁往内地,黑水城就成了一座孤城,最终成为废墟。所有的时光都成了过往,无所不至的黄沙,将黑水城掩得严严实实。 五 刚到达巴彦浩特的那天晚上,我就沿着土尔扈特大街来回走了一遍,土尔扈特,一个特别的名字,我却对它印象深刻,我边走边想去承德避暑山庄宗圣庙看过的那两块碑,《土尔扈特全部归顺记》《优恤土尔扈特部众记》,汉、满、蒙、藏四种文字,庄严得很。那段历史,我详细了解过,1771年的冬春之季,土尔扈特部首领渥巴锡,破釜沉舟,率本部十七万人东归,八个月的磨难,大半死亡,当七万多土尔扈特人归清时,乾隆也感动了,他在避暑山庄接见了渥巴锡,并立碑纪念。 我在额济纳的三天时间里,那仁巴图一直陪着我,他就是土尔扈特的后人,不过,他的先祖东归,却要早于渥巴锡73年,人数也不多。说起这段往事,那仁巴图也是如数家珍。这段历史很长,但那仁巴图叙述得很简洁明白: 清康熙三十七年(1698),在伏尔加河流域游牧的蒙古族土尔扈特部落首领阿喇布珠尔,率部众十三家族七十多户五百余人,远赴西藏熬茶礼佛,归路被准噶尔部叛乱所阻,阿首领就遣使进京乞请内附。康熙四十三年(1704),清朝赐牧地党河、色腾河一带(今甘肃嘉峪关至敦煌附近),阿首领去世后,他的儿子丹忠继位后,为避免侵袭,再乞请内徙,雍正九年(1731),土尔扈特人迁至阿拉善右旗境内,后来,又逐渐移牧到额济纳草原。乾隆十八年(1753),清王朝在威远营正式设置额济纳旧土尔扈特特别旗。 我好奇十三家族,有那么多族吗?其实,这是以他们从事的工种和技能来区分的。七〇后的那仁巴图,我目测身高最多一米七,戴着眼镜,身板不是我想象中蒙古族牧民那般壮实,人也文气,我笑着问他是哪个家族,他腼腆地答不知道,他正在采访一些老人,想弄清自己的家族,我觉得,如果能找到家族根源,这也如同汉人的家谱寻踪,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 将要离开额济纳旗时,旗常委、宣传部长马布仁送来两大本足有十斤重的额济纳旗志,虽然沉,但这是两千年的历史啊,我得将这份厚重带回杭州。我查了最新的旗志修订本,现今的额济纳旗,土尔扈特人,大约两千多,占整个旗总人口的十分之一左右。相较原来的五百多人,我以为还是太少了,循着历史的线索,游牧的迁徙自然是其中的重要原因,在一个地方久住,已经是现代社会的概念了。 在额济纳旗建旗三百多周年的今天,土尔扈特依然是一个重要的符号。它犹如那些在苍穹下挺立不倒的胡杨,它也如久久长长的居延海,都是额济纳的旗标和旗杆。 六 我看过不少古树,日照莒县的四千年银杏树,它是齐鲁会盟的见证之树;泉州安溪清水岩的大樟树,每一根树枝都朝向北边,这种枝枝向北,传说是向英雄岳飞致敬,其实南面是山,无法伸展,这是植物和自然抗争的结果。这一回,看完了居延海,我就去达来呼布镇北,看望一棵三千年的胡杨神树。 神树已经用围栏圈住,那仁巴图指导我们,沿着顺时针方向,绕神树三圈,心里默念祈祷,念什么自己想,神树的枝干可以抚摸。我们慢行,一圈,算是第一次拜访吧,见一位三千岁的老人,亘古未有的事,必须严肃庄重,厚厚的灰褐色树皮上,有深深的裂缝,相互交错隆起,我觉得用“支离破碎”形容树皮也很合适,但我知道,这只是它的表面而已,它内心一定完整而强大,2.07米的直径,需要6到8人才能合抱。又一圈,第二次绕行,我特意抚摸了一下它伸出的一根枝干,紧紧地抚摸,为的是感受它曾经消失的心跳,枝干已经枯了,我不知道它枯于什么时候,或许是,土尔扈特人进入额济纳草原后,天降大火,草木皆焚,唯神树毫发未损,不过,卷起的漫天大火,说不定也燎着了神树的一些枝干,然而,这些枯枝,却始终不离神树,它们死了,可以一千年不朽!我觉得,我抚摸的不是树枝,而是钢铁般的意志!第三圈,我将带来的蓝色哈达,恭敬地献给了刚刚抚摸过的那根枯枝,向它学习如何坦然对待荣和枯。 额济纳的树种,除了红柳、梭梭,就是满天满地的胡杨,45万亩的天然胡杨林,叶子黄了的时候,会让额济纳成为一片金黄的天地。胡杨叶的金黄和沙子的本色黄,组成了额济纳的基本色。我到的季节,虽看到只有寥寥的几片黄,却使我重新认识了它,这不一般的沙漠使者。 我住陶来宾馆,陶来,蒙语就是胡杨的意思,所以这里将胡杨又称作陶来杨。胡杨属杨柳科杨属,木材类似梧桐,河西人也称之为梧桐,因其生在北方,又称胡桐,复因其属杨类,故亦称之为胡杨。呵,绕了一圈,这么复杂。 我好奇的是,能活这么久的胡杨,它是怎么生长出来的。那仁巴图指着胡杨树下那些小灌木说,那就是胡杨,胡杨树有籽,极细极小,幼时为灌木,多枝条,叶互生而细长,宽约半厘米左右,三厘米左右长,形状如柳叶,色绿;高过一丈时,有主干,此后渐长,树身渐粗而高,细枝条逐渐减少,等长到几丈以上时,它树身的上部开始中空了。 中空?你是说胡杨树身的中间是空的?我满眼疑问。 是的,不过空的地方都储存着水,那仁巴图很肯定地答道。胡杨虽为沙漠之树,但也需要较多水分,胡杨树的根极深,可直达沙底,吸收地下水分,老树枯死,幼树于附近又会丛生。老年胡杨树,外表虽茂盛,其实内部已经空枯,底部往往有大洞。胡杨树中碱分颇多,树干裂处常分泌一种碱液结晶,保护伤口,这种碱质量极好,可以用来发面,吃了不上火,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有人放火烧胡杨取碱,现在都被保护不准烧了。 神树边上有两座雕塑,一座是马头琴,蒙古民族的符号之一,另一座主题为“母爱天下”,妈妈面带笑容,左手紧挽着孩子的身体,右手托着孩子的小脚,孩子依偎在妈妈胸前,甜蜜酣睡。 适者生存,老树,音乐,孩子,沙漠戈壁中也是乐土。 然而,有荣就有枯,黑城边上的怪树林,就让我感到了死亡的震撼。 那些死去不知道多少年的胡杨树,在荒漠中呈现出的状态,让人感觉壮观的同时也顿生悲凉,它们“陈尸”遍野,枯枝向天,极少的几片绿叶,仅存一线生机,这里原来是茂盛的原始森林,气候干旱,地下水位下降,胡杨就成了枯杨,“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这个“三千年胡杨”,人们耳熟能详,但如果不到现场,一定不会有震撼人心的生死体验。人们欢乐地造型、拍照,枯了的胡杨林的确是好道具,照片几乎张张让人满意,虽如此,我依然喜欢它们生前青春勃发的样子,如那棵神树,要好过眼前的风景千百倍。 在额济纳胡杨林二道河景区,我买了一支胡杨手杖,寄给远方的年长文友,我的祝福语是,愿先生如胡杨般长寿健康,愿先生的作品如胡杨般经典流传。 居延在斯,居延在苍天般的阿拉善,居延就在中国雄鸡的鸡冠下。 (选自2021年第1期《草原》) 原刊责编 杨 瑛

快捷键: ← → 翻篇 · J/K 滚动 · T 顶部 · D 暗黑 · F 收藏 · ? 帮助


闲逛
💬 读者留言

登录后可以发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