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大风
《散文海外版》编辑部
· 现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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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天上大风
◎黄亚明
说书人
说书人像一只苍茫的鼓槌,立在鼓上,千百年拍鼓惊奇。书文惊诧惊奇,说书就是传奇历史。昏黄的手抄册页里不安分的一个个汉字如鼓,有大音唱出《杨家将》《说唐》《说岳》《封神榜》《穆桂英挂帅》,从乡村木窗盘绕三匝腾云飞挂在槐树栗树桂树枝上,古味深奇。
我小时候在皖西南乡村,春节喜气厚朴,早早叫老娘准备了火炉,搬凳子只静等说书人入夜送喜。饭毕陆续有老头老太小伢和爱赶热闹的小媳妇在某主家堂轩坐定,嘴上又不安分,七扯八拉,家长里短。说书人还在主家饭桌上慢腾腾嘬酒,一小盅一小盅,每次喝半盅,姿势古气,其实我知道他酒量不错。我跑进去看了三次,目光催了他三次。他似乎不屑于一个小伢子的分量,倒是大人的目光在或真心或假意地责怪我心急。终于说书人放下碗筷,谢了主家招待,酒好菜好酒足饭饱,赶紧说书消消食。说书人慢慢坐在方桌旁,慢慢慢慢喝了几口香茶,慢慢慢慢慢慢打开了鼓架子,这是应有且必然的前奏或前戏。终于说书人姿态开始高昂高傲,画风一变,鼓槌一击,牙板一响,全场肃静,百喧归寂。然后“敲起鼓板呢响叮叮,各位吔乡亲听分明,今夜不把那别的表,我先表的是一段劝善文……”咚咚咚,咚咚咚……书帽子长腔拖尾而臃肿,说书人摇头摆尾,摇头摆尾的还有一只转来转去咬裤脚的小黑狗。良夜里戏文辗转曲折,书生或男将各有非凡遭遇,女扮男装或男扮女装,一路往高潮陡峭里溯去,听书人痴痴傻傻。说书人一嘴饰演双角或三角四角,坐着如墨团,站起如挺戟,时坐时起,时起时坐,袍袖里抖落的戏文戏事缤纷络绎,说到紧要处,说书人居然撂下一句“且听下回再追根”之类,又喝茶抽烟,让听书人无可奈何地愤恨。
说书人深得抓弄人心之妙,待听书人夜深倦倦,词风一变,扯到一个民歌小调荤话的段子,提振听书人的精气神。这是中国古典小说常用的段式,穷小子和高妓或和侯门女入了戏,入了戏便是一段花木繁茂曲径通幽,遮遮掩掩莺莺燕燕掩掩映映。说书人反其道而行,段子坦荡直白,一段乡村无忌的直白,听书的男人嘿嘿哈哈不怀好意,听书的女人小声嗔骂“你这个不怕丑的——”笑毕又见说书人正襟危坐如大德高僧。这是乡村美好的游戏。现在想来格外美好,缺心眼儿直露衷肠的性格美好。好多年我没在人家堂轩听过围鼓说书,戏台上改良的鼓书倒是常听。为安慰说书人的嘴再说个把小时,主家在午夜十一二点钟,会适时端出一芦花大碗荷包蛋腊肉面,热腾腾香喷喷。一碗莹白之色金黄之色和葱蒜点点青白之色,美好到让听书人亦泣泪涕零。
这是安徽与湖北交界的乡村和良夜,冬风里霜落石出,槌落戏出。一转眼三四十年过去。说书人如故人过往,鼓声寥落。前几月到乡下,见了一个八十余岁的说书人,一人一鼓,冥然兀坐,姿影斑驳,似雪后的蔬笋芋栗,是孤傲也是孤独。
前天我无所事事,无所事事坐在无事可扰的小凳子上,长如小年。余元平的鼓声响起,书名《薛仁贵征西》,此艺事名为岳西鼓书。清音落落,自合韶雅,雅到俗处,俗到村落和群山之间群鸟偃仰啸歌,洒下一地世外清朗烟色。果然好鼓好书也,果然。
兰园记
细雨如绳。细雨别有刀剐之力,又如绳索绊在脚踝间,步步垂危。亦如进霍山地界,山势回环,地势起落,花花草草灌木丛林均带枯黄的霜色。转眼我快五十岁了,五十年走得好快,满脸霜色。人也是要经霜的,才有冲天花阵好颜色。
霜色之前是春色。春色骄人,行前在读张岱《西湖寻梦》。西湖春色如秦楼,如苏公堤,如六一泉,如醉白楼,白乐天的傲啸湖山,大有风流古色。但都是梦。张岱寻梦,梦醒已荡为冷烟之色。我在寻园,只有匆匆行色。
冬日的兰园并无兰花。数百平方米的保温塑料棚下,几千棵兰草一排排立于铁架子上,披针形叶条,甚是纤细纤弱。伸手摸去,一片悬空的冰凉。园内以春兰和夏兰为主,宋梅、万字、老十圆、汪字均有。辗转到门口,竟有寒兰数株,几个小盆子里,各自立起一枝兰花,清浅消瘦,消瘦伊人,若入夜山野月光来邀约,应是兰园寻梦。
今年却忆去年春,同在木兰花下醉。日照玉楼花似锦,楼上醉和春色寝。
唐人欧阳炯的诗词,多带富贵冷灰。这是春天的兰花:绿杨风送小莺声。兰园院内无莺啼,泼天的是冬日寒风嘶吼。
步行往上,一片片青瓦,一块块方石。下有一沟渠水,悠悠不息,清澈可照人。
再往上,是敞阔的四合院,黑瓦白墙,黑白分明,黑白中精神力又增几分。
再往上,有半山幽竹。大约这枝叶滞重,风摇来,簌簌里藏冰雪音,万籁有声。
仰视后山如大棉袄,宽厚地抱住人间,其姿势不拘成法,自抒胸臆。山色自有母爱情怀,谦卑,因极度简陋而倍感温柔。一时间兰香缭乱,直入鼻端和胸腔,不知今日何日,也不知斯世何世。
晴气
晴气如大道,晴气长精神。
晴气和淑气一脉相依,是昼和夜的南窗北窗,是人家天井上漏出的晨昏明晦。不过这两月晴气过分,空气里一捏似乎都是满把尘粉。从宣城到黄山脚下的屯溪,一路响晴,黄山晴,屯溪晴,街边行道树晴,晴和晴暖晴爽晴美,美看得多了,竟是目中无美。君子爱美,对美是目不斜视的,对美女则是要用目斜视的暧昧。
呈坎古村是老美女,迟暮得偏要妖娆出旧式姿态。呈坎是迟暮之美,一幢幢徽派老建筑呈现凋零之美,它保留下来的时空隧道,更具世事盛衰之沧冷。中午的晒场上,赶晴的异乡美女缤纷,如柳绿花红,晒秋的玉米棒、红辣椒,因招揽游客不知道挂了多久,颜色渐褪。冬日的呈坎连水光荷色都瘦了枯了,似老美女的美被逼回了老境。
突然就下了雨。是一场绵绵的细雨,雨滴洒在身上如婴儿小手。好久没见雨了,我欣喜雨中下午的呈坎开始带出一丝晨色,生命初萌的晨色。在雨落下的前一刻,五脏六腑都和村前的永兴湖一样张开。天地四合,亭台轩榭古桥池塘合一,似乎我就是鱼的前身或后世。呈坎是个八卦形村落,按《易经》解呈为阳,坎为阴,体现二气统一,天人合一。在呈坎村几次路遇老年村妇,用杀鱼前的亢奋之姿盯着我,毛遂自荐当导游。她们估计我是一尾来自小地方、落单或游散的鱼,苍发黑脸,容易上钩。她们的老态和全国各地村民的老并无不同,一丝丝被旅游催熟的狡黠也无二致。呈坎果真八卦,转来转去,我还是在呈坎,还是在牛腿、房梁、猪粪、青苔、散乱的石雕木雕砖雕、陈腐的颓墙砖石、祠堂和雨水之间,神经病似的游来游去。
村里人家的天井寂寂,正中放着一口大缸,落下的雨水叮当。雨水叮当恍如铜钱叮当。明清时期徽商兴盛,商人都希望发财,这个缸里盛的是天落的财水。
徽商在外奔波,徽州的女人都守在家里听财水叮当,叮当了多少年。叮当声中青丝沉落,白发无数。
晴气和淑气是一男一女结伴,在春花秋月里漫行。晴气和淑气是乾卦坤卦彼此照和,阴阳一体。晴气少了,淑气或许退化成了阴气,阴森之气。
村中有贞靖罗东舒先生祠,四进四院,石雕、雀替、梁头、斗拱无一不至精绝,被誉为“江南第一祠”。董其昌手书的“彝伦攸叙”巨型匾额,四字写得雍容大度、庄重圆融、端正内敛。伦理、礼制,似在褒扬罗东舒是守仁礼纲常的楷模,似在暗示老徽州女人。
黑白徽州。黑是女人眉间一点痣,砚中一滴墨。白是宣笺千里一卷无字书,亭中一朵梅花雪。
往东走,绕弯子也要往东走。走着走着,似走出了迷茫,走出了呈坎。恰好天放晴,天地晴气响亮清明。肉身阴郁,还是要晴气补一补精气神。
天上大风
天上无风,柳丝不动,潭边的日子都快晴和到老了。日子是桃花潭的老日子,一千余年了,亦是李白和汪伦的好日子。想他们喝小酒,饮风月,住在好日子隔壁,坐在小方桌边,举箸捉豆,醉态如憨童扑跌,酒意将乌漆墨黑的天空戳出一个亮堂的窟窿,真是别有唐朝风致。我们在潭边的老街闲走,暖阳镀人声一层古铜色,镀祠堂、竹器、瓦檐、门当户对、渐枯藤萝和三五背影一层暖色,亦是好日子。夕辉渐覆,桃花潭截了青弋江一段,衣袖清癯,我们乘舟要往对岸去,在水上无人踏歌行。今人在人前多假装羞涩,脸皮内里实厚。只有湘人内心孔武,在舟上何立伟大兄和胡竹峰勾肩搭背,风骚灿烂,一个六十多,一个三十多。我想狂喊,只有一声短促的啊。啊来啊去,已到对岸馆舍。馆舍小青瓦、白粉墙、马头墙,老旧的和做旧的,依然古香古色。入夜吃得几盏小酒,冬风凛冽,乘兴去赏何立伟写字作画,得赠“天上大风”一句。“来客了”,茶壶一把、茶杯一盏、小托盘一个。实乃吝啬,当有四五闲人喝茶,需添茶杯三四盏,且等风雪中叩门的闲人一个。客何在?李白没来,汪伦没来。一时间天上大风,呜呜吹,恍恍惚惚,好风生暖树,潭水深无语。
(选自2020年第5期《西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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