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连屋


九连屋 ◎徐敏 心安即吾乡,唯一能让我安心的,便是永兴屋场,那是我的老家。在中国的地理版图上,几乎找不到“永兴屋”这个地名,更看不到九连屋。但九连屋像一座巍峨的大山,横亘在我们家族几代人的心里。 永兴屋卧在以“石头缝里的一条小溪”命名的“石涧村”。石头没见到,小溪倒是有一条,若隐若现地从村边曲折有致地流过。溪边有一株上了年岁的柳树,树身有三人合抱粗,天女散花般的柳枝,抚过一阵阵凉丝丝的风,一群群麻溜溜的鸟,一桩桩沉甸甸的往事。 记忆中的老屋,像一尊笑眯眯的弥勒佛,任我们在它的“肚子里”钻来钻去。我们喜欢在它的“身上”信手涂鸦,它才不骂我们这群捣蛋鬼呢,一阵阵欢声笑语从雕花的窗子飞出。 老屋的正中间是高旷亮堂的大厅,大厅的墙壁挂满了楹联和牌匾。这些全是送给爷爷的。这栋连七间的老屋,也是爷爷建的。 一 爷爷出生于兵荒马乱的年代,替人打过官司,办过夜校,当过公立教师,但命运多舛,在社会动乱中,爷爷遭人诬陷,不仅丢了“铁饭碗”,还差点丢了性命。 历史的冤案,有多少能昭雪呢?生活还得向前。 “一早当三工”是爷爷的口头禅,鸡未打鸣,他就起床干活,带着三个半大儿子,冒着刺骨的寒风,赤着脚踩进齐腰深的淤泥里,用脚踩,靠手扒,挖出一节节长短不一的莲藕去集市卖。一家人整日躬耕在田地,似乎贫瘠的土地能挖出金矿来。 娶妻、生子、盖屋是人生三件大事。爷爷育有三子一女,儿多屋要大。在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要造一栋大屋到底有多难?我不得而知。听爷爷说,光砖就烧了五六窑。 砖烧好后,家里的几个劳动瘦了一圈。终于在大伯成家的那一年,一座连七间的平房在永兴屋场崛起。新屋落成,东家婆婆赞屋风水好,陈家大爷夸屋气派足。爷爷却认为,美中不足的是没钱盖成九连屋。九在奇数中最大,又与“久”谐音,谁不希望幸福永久呢? 我出生后,老屋模样已不光鲜,怀抱却很温暖,将我们十三口人紧紧地团结在一起,饭一起吃,事一起干,劲一块使。 那个年代的美食,大多靠灵巧的双手创造,不必说喷香的甜酒、糯白的糍粑、晶亮的粉皮……光是常见的茴坨,至今回味它的味道,嘴巴和记忆都能翻起快乐的小筋斗!即使是吃茴坨的命,活得也滋润。 过年的时候,姑姑和奶奶酿甜酒,妈妈和伯母打扬尘,爷爷和叔叔熏腊肉,伯伯和爸爸准备年饭。清早,大伯就架起大锅“叮叮咚咚”地忙活。肉汤在锅里“咕噜咕噜”地煨着,油腻滑手的锅盖捂不住浓郁的香气,兜兜转转冲出屋子飘到我的床前,我兴奋得一跃而起。我的小心眼儿里满是吃,爷爷却有许多规矩,第一道菜要吃芋头,寓意好遇头。骨头要叫荣华富,老家的方言中,“贵”与“骨”谐音。如果打倒椅子,更是犯了禁忌。爷爷坐在主位,总结收获,寄予希望。我的心里却翻腾着美食,哪里听得进去。现在才明白,在其乐融融的团圆饭前,能聆听一位长者的箴言,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孩童时代的我们,不喜欢长辈正儿八经的说教,却喜欢听他们讲故事。 相传我们的屋场是一座精美的古宅,以祖师爷徐永兴的名字命名。祖师爷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行侠仗义,乐善好施,前来求助的老百姓络绎不绝,留下了辉煌的传奇故事。 刹那间,我明白了爷爷为何有做九连屋的夙愿。从那以后,我的小心眼儿里除了吃,依稀有了崇高与拼搏。 村头冒出一栋栋楼房,让爷爷如坐针毡。他掏出一部分钱买水泥板,另一部分钱进城做生意。一家老小踮起脚尖盼着他做生意挣大钱回来盖屋,然而希望是最容易破灭的东西。家人不但没等来大把的票子,还亲眼瞧见了他白纸黑字立的欠条。 人生的起起落落总会让人在磕磕绊绊中改变奋斗的航线。爷爷六十岁那年,被推举为徐氏宗族的族长,从此,他将毕生的心血倾注在事业上。 记忆中的永兴屋除了房屋没有传说中显赫,门庭倒是一直热闹。每年9月15日,各地徐氏代表齐聚永兴屋,纪念徐氏祖宗的诞辰。戏台上的武生将鞭子挥得啪啪响,小伙将锣鼓敲得咚咚咚,小孩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在锣鼓喧天中,几位长老将徐氏祖宗的雕像从大厅请出来祭拜。宾客过后打扫狼藉,我常纳闷:爷爷赚了热闹,捡了亏吃。值得吗? 爷爷常和一群白发诗友探讨。“好诗啊,要是这些作品能让更多的人看到多好。”爷爷趿着一双旧皮鞋,“嗒、嗒、嗒”地穿行在土疙瘩小道上,挨家挨户收集作品。双抢时节,农家连流哈喇子的小娃娃都“上阵”帮忙。爷爷戴着老花眼镜,独坐在窗前校对稿件。抢收稻谷的儿媳妇经过窗前,狠狠地朝他啐了一口:“天天忙外面的事,有本事莫在屋里呷饭!”在这貌似人多的家里,谁又能理解谁呢? 让人纳闷的事多了去。爷爷不但不为一大家子备一块瓦片,还动员家里人主动捐款架桥建路。冬夜里,他将儿女们召集在一起,屋子里的人陷入沉默,只有火盆里的木头偶尔“噼啪”一声。奶奶环顾用报纸糊的墙壁,泪就滚下来了:“外面的事,你操心到天上去了,还得住在屋里。你看邻居的楼房成了片,我家的楼房冇得影!”“盖楼房是家事,先缓一缓。架桥修路,是造福子孙的事,总得有人带个头。”不知从何时起,爷爷说话的语气消了昔日封建家长的威严,他近乎哀求的声音瓦解了儿子们的腰包。爷爷找村委会领导,并亲自到乡贤处“化缘”。很快,天堑变通途,而我家的瓦房还是没变楼房。 二 永兴屋的子孙越添越多,七连屋变得鼓鼓囊囊。伯伯在屋的腹部加了一间房,房间正对竹林。一天清晨,弟弟被尿胀醒了,爬起来迷迷糊糊对着竹林撒尿。“你这鬼崽子在我房门前撒什么尿!”伯母那凶狠的呵斥把弟弟吓哭了。委屈的哭声引来了娘,于是,妯娌间又是一场鸡飞狗跳的争吵。从那以后,爸爸开始筹划建房子。 爸爸希望我们跳出农门,因此,花高价在城里置了一块地。“城里那么容易生活吗?要盖房子就在永兴屋盖!”爷爷的话,无疑在我们心头响起一个炸雷。娘炸得跺起脚来:“您能拿出多少钱来盖房?!”一句话,噎得爷爷脸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爸爸杵在中间进退不得。 爷爷一心扑在宗族公益事业上,满厅的牌匾是明证。大公无私的爷爷除了奉献没贪恋任何物质。但他毕竟不能真空地活在别人的赞美中,他生活在家庭中。家里人关注的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地是要种的,活是要干的,钱是要赚的。不是人人都能达到那种舍小家为大家的境界,因此,家人对爷爷并不待见。 城里的地和门前的水泥板像两军对垒一般梗在那里,两代人的战争没有硝烟,更谈不上胜负。盖屋的事搁置下来了,但爸妈置下了新的锅炉和碗筷,叔叔伯伯也各自分家,七连屋终究没有“连”住我们。 三 “快回去,你大伯出事了!”邻居急匆匆地告诉我。大伯不是在贵州打工吗?我想抓住邻居问个明白,他已蹬着自行车骑远了,在他的车后座,我依稀看到了大伯的照片,难道是遗像?!我惊跳起来跌跌撞撞往家赶。 大伯勤劳忠厚,靠辛勤的双手却没能致富。喂猪猪发瘟,养鸭鸭跌价。一直是伯母嘴中的“窝囊废”和受气包。当他听说一个亲戚在贵州包了工程,便找上门去揽活。哪料这一去,会出意外! 大厅里一片哀鸣,爷爷转过身,佝偻着身体,踽踽地向一端走去,那个憔悴而沉默的背影,不知道承受了多么深的悲伤。 一条人命,赔八万。大伯用性命换了盖屋的本钱。伯母用这笔钱在永兴屋的前面盖了一栋楼房,从此,他们搬出了七连屋。 爷爷咳嗽得越来越厉害,爸爸头上冒出了白发。悲伤笼罩在我们全家人心头,谁都沉默不语。爷爷在沉默中发话:“城里的地去盖起来吧。” 我和弟弟都为进城的梦想窃喜着。轰隆隆的拖拉机“轰”来了一车车红砖、水泥、沙子。“轰”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爸爸决定在永兴屋场盖房子。这个消息将我们的城市梦无情地蹍碎了!爸爸既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也是一双风烛残年痛失长子的老人的儿子,他想尽孝的心,岂是当年我这个孩童所能理解的。在我们的不解中,一栋连三间的楼房在永兴屋场盖起来了,但爷爷奶奶仍住在七连屋。 七连屋就像一个沉默的老者,目光越过那一堆岁月难以销蚀的水泥板,看着爷爷奶奶一天天苍老,看着父母和伯母在田野里辛勤劳作,看着叔叔在城里娶妻、生子,看着堂哥堂姐在乡下安家,看着我们姐弟相继在城里工作、成家……爸妈去省城带孙后,永兴屋只剩堂哥一家和年迈的爷爷奶奶。从此,再也无人提及盖九连屋这茬事。 这世间的悲喜,像是一条无影的河,自在流淌,你不知道它何时就流进你的生命。在那个奇热无比的暑假,我和弟弟破例在老家住了十来天。回城的头天晚上,妈妈养的大白鹅突然中毒了,给鹅喂完药后急匆匆地赶车,忘带了手机,我们让八十多岁的爷爷送来,我不明白自己怎么如此不懂事,我更不知道,那是冥冥中的挽留。傍晚时分,爸打来电话:“爷爷走了!”我以为爸伤心讲错了,爷爷在我们眼里如铁人一般存在,谁也未曾关心他。倒是奶奶瘫痪在床,一直由爷爷照顾着。当确定爷爷是去村小学察看装修情况,回来时摔了一跤,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就笔挺地倒在大厅时,我的泪水滂沱而出。 “徐希道先生团结了岳阳、平江、汨罗、湘阴等地的宗族子孙;成立了徐氏五修理事会;重修了徐氏族谱;编辑了《徐氏古今文选集》;举行了一年一度的清明去平江扫墓活动;开展了每年湘阴祭祖活动……”追悼会上,我惊愕地听着宗族代表的发言,像从不了解爷爷一般。我才想起,家人不曾过问爷爷在宗族里的事情,从来没有。那是他此生最骄傲的日子,到最后,连他最亲的人都不曾了解。 近几年,我鲜少回家,偶回老家,也是无尽的惆怅。永兴屋场的金色时光在我的眼前时而明媚时而暗淡,我的心宛如一座空城。没有爷爷的永兴屋,不算是家。 春节,从城里赶回的叔叔和父亲又一次伫立在爷爷坟前,坟前的松柏笔挺,长成一股压不住的精气神。永兴屋场的水泥板依旧岿然不动地高耸在屋前,漫溢一种风吹雨打也毁不掉的气节,也充满着“道阻且长”的凄婉。 堂哥杀鸡宰鸭地招待我们,叔叔流露出将来回永兴屋养老的意愿。堂哥八岁的儿子蹦到叔叔面前:“满爷爷,将来我盖一间很大的屋子,接你们回来住!”望着侄儿那天真稚气的脸,我满是欣慰和欢喜。 窗外,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而来,好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大雪了,恍惚中,我又嗅到了永兴屋的味道…… (选自2020年第1期《爱你·教师文学》) 《小说月报》2021年第1期目录 中篇小说 金师傅石钟山 紫烟升起来杨少衡 天花乱坠郑小驴 如疯如狂姚鄂梅 短篇小说 寻常百姓蒋子龙 果奠房 伟 逍遥游王 刊 绿皮火车宋小词 夜班余静如 出徒杨知寒 船长赵 雨 报刊小说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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