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新星
《散文海外版》编辑部
· 现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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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散文新星
一场预见的分离
◎蔡瑛
一
我不止一次地去想象过他以后的样子,带着迷恋、深情以及伤感。我看不到我想象他的时候我的样子,我猜想,我那张还算年轻的面容上一定绽着花朵,眼里闪着星光。我只要一想着未来的他,我那张还算年轻的面容便要老泪纵横了。
你或许猜到了,这个他,是我的儿子。
一提笔写他,我便没办法克制。真的。我在我而立之年遇见他之后,我就知道,从此之后,我有了更好地活着的理由,从此之后,我在这个世界上有了唯一的,至爱。
请原谅我的不粉饰不掩饰,我们还有父母、爱人,我也深深地爱着他们。但是,我必须承认,只有他,能让我不可抑制地想到这个词——至爱。
只有这个人,他的生命是我创造的。在创造他之前,我对这世间还抱有怀疑,抱有迷茫,有了他之后,我对生活怀有了一种崭新的汹涌的热爱与希冀。他由爱而来。他是爱本身。
作家苏童写他的女儿:我对她的爱深得我自己都不好意思。我简直呆住了,这明明就是我的话。天下的父亲之于女儿,母亲之于儿子,是不是都如此,在自己的孩子身上,萌生一种崭新的纯粹的巨大的无限的痴恋?这份爱的能力与质地,这份爱的不可理喻,把我们自己都给惊住了。
一个母亲,第一次,面对一个从你腹中掉落的小人儿,是什么感觉?我有些词穷。这个小人儿原是一粒罂粟般的小种子,他植入我的体内,在腹中一点一点地变化,开始像一粒芝麻、一只蝌蚪、一颗豌豆、一个苹果……慢慢地,他有了心脏、五官、肢体、头发、指甲、皮肤,他开始呼吸、心跳、吮吸、舞蹈,他开始有了感官,嗅觉、触觉、味觉、听觉,他开始去捕捉我、感知我、呼应我、迎合我。我是他的海洋,是他的宇宙。这个顽强的小人儿,一点点地向我宣告着他的存在,让我开始感知味蕾的突变、身体的沉重、未知的茫然,以及恐惧、疼痛、狂喜……这个小东西,不顾一切,拼尽全力,与我相见。这场相见,跋山涉水,轰轰烈烈,带着生命里绝无仅有的仪式感。他让我遇见了另一个世界,让我成为另一个我。他让我的生命通往繁复,通往丰盈,通往深沉与辽阔。
当这样一个异性,从我的身体里产生,赤裸裸地对我宣示着他绝对的爱与信任,是那么让我慌乱与感动。我一点点地去熟悉、亲近、揣摩这个与我的身体密切相连却结构迥异的小人儿。他向我展示着生命的另一种形态。他从我的身体里剥落,渐渐长成了一个独立的、自尊的小男孩,他快活、顽皮、率真,总有着使不完的劲头,像一头奔跑的小鹿。他自信、张扬、逞强,充满了蓬勃的求知欲与创造力。他一路牵引我,为我打开了另一个充满了无限可能无限魅力的世界。我简直对那个世界着了迷。
我总是在他熟睡的时候静静地看他。从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这是一个母亲的好时光。如今这个躺在床上的少年,身体已经占了床的一大半了,他的双腿修长、结实、匀称,有了一个男子汉的雏形。他的脚掌已经跟我的脚掌一样大了。他还像小时候那样,趴着身子,卷着被子,睡姿憨稚肆意,睡得沉实香甜。他熟睡的脸那么美好、纯净,像一个闪光的梦,像世间最后一块净土。有时候,看着看着,他突然醒了,睁开眼叫一声,妈妈,将手臂环过来,像幼时那样。我的心一下子便化了。
每个周末,他都习惯地赖会儿床,唤我,妈妈,过来陪我躺躺,我们聊会儿天吧。我领了圣旨,乖乖躺过来。儿子,聊什么呢?聊什么都行。那你想跟妈妈分享什么?妈妈,我跟你说说我做的梦吧。母子俩窃窃私语,亲密无间。有一回,我突然矫情起来,问他,儿子,这个世界上,你最爱的人是妈妈吧?这个十岁的男孩突然字斟句酌起来,现在,当然是最爱妈妈。我惊住了,惶惶地问他,那,以后,你最爱谁呢?他说,我长大了要结婚啊。这个少年,是什么时候知晓了男女情爱的呢?但我有些猝不及防。我伤感地发现,有一个女性正一点一点地向我逼近,她早晚要横亘于我们中间,理所当然地掠夺与侵占。我试探他,你有喜欢的女孩吗?他害羞了,笑一笑,说,我们班上有个女孩子很喜欢笑,她笑起来很好看。我又问,比妈妈笑起来还好看?他想了想,说,嗯,跟妈妈一样好看。
我不知道有多少母亲跟儿子有过这样的问答。在某一天,一个母亲,在一个少年面前,充满了危机与失落。她们难以接受这样一个事实,这个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小肉团儿,这个自己一寸一寸抱大的小人儿,会慢慢地离开自己的怀抱,去爱上另一个女人。
二
母性,是不是女人身体里的一个泉眼,一旦触及,便汩汩而出,泛滥成河?
爱情让女人成为水,而母性,让女人成为江河,成为大海。
母性,会颠覆一个人。
我在深圳生活的三妹,以前是个文艺青年。听爵士、民谣,看张爱玲、贾樟柯、毛姆。她不喜欢世俗生活,也不太喜欢孩子,对家里一些个外甥外甥女也没有多大的热情,偶尔聚在一起,难得去主动逗一逗抱一抱。她也跟我们纳闷,我这人,怎么不太跟孩子亲呢?前几年,她生了女儿,像是身体里打通了某个穴位,整个人都温厚柔软起来。她跟我说,姐,真是奇怪,现在看到跟糯糯(她女儿小名)一般大的孩子,我就母性泛滥,像是看到自己的孩子。有一次,她出差,在地铁里看到一个抱在手里的女孩儿,忍不住上前去逗,还跟人家母亲提出来想要抱一抱,结果吓得那人赶紧走开了。以前,她心气多高,不愿意回小县城,不愿意做小女人,她向往大城市、大世界。她喜欢漂着的状态,喜欢上扬的状态。女儿,让她一下子落了地。她开始变得琐碎、踏实。她从一个文艺青年变成了一个工作狂一个女儿奴。她的微信朋友圈头像由一个手里扬着一根芦苇的女孩背影变成了跟女儿的亲密大头照,她在家人群里频频发她女儿的视频,发些关于孩子的教育文章及社会新闻。一看到某个孩子失踪某个孩子死亡的新闻,她就心惊胆战惴惴不安,她感叹社会的风气,愤恨人心的险恶。她在深圳那样的都市里,活得努力又小心、忙碌而世俗。好像她生活里从来没有过爵士。
儿子,也让我发现了另外一个我。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很早我就知道我身体里欠缺温良恭俭让的美德,因为我外婆告诉我,小时候妹妹每次穿我的衣服,我都要让她脱下来。那是我为数不多的衣服,我不愿意跟她分享。后来,我父亲又告诉我,我六岁的时候,他吃了一口我碗里的鸡蛋饼,我便撒着泼不依不饶,恨不得父亲能吐回来。这两件事坐实了我自私的罪名。理智地想想,我确实是那种爱自己多过于爱别人的人,便只有接受了自己的自私。自私也是人的天性。我后来才知道,我并不是单一的自私体质。
生命中注定有这么一个人,要来治一治你的劣性,让你彻头彻尾地改变,再也自私不起来。
是的,有了他,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任性地睡懒觉煲热剧,再也不能心无旁骛无所挂念地独自去旅个行宴个会。我变成了一个温良无私的老母亲,哪怕是,吃饭的时候夹块鸡腿或鱼肚皮,还没到碗里,半道拐个弯便到他碗里去了。想剥几个核桃吃,却总是入不了嘴,一剥出点好肉,都塞他嘴里去了。
儿子三岁的时候,我们姐妹几个带孩子去香港玩。第一次,去一个心心念念的国际都市购物天堂,我却对香港完全失忆了。我眼里全然只有一个幼儿,全程悬着一颗心,怕他走失,怕他生病,怕他冷着、热着、饿着。我带着他,背着一个大旅行包,里面有奶粉、奶瓶、食物、衣物、保温壶、湿纸巾、大浴巾、小毛巾,那是一个幼儿吃喝拉撒睡的基本保障。这个小幼崽,饿了就吃,累了就睡,从来不跟你商量。你抱着熟睡的他,找景点、找饭馆、找地铁。我那连矿泉水瓶盖都拧不动的手,硬是抱着他,走过了小半个香港。很多次,我觉得我的身体已经累到了极限,我的手臂已经要废掉了,可咬咬牙,又扛过去了,在迪士尼的夜晚,为了等一场烟花,我们支撑着又累又困的身体。烟花没等到,却等来了一场突至的暴雨。我冒雨去寻找可以遮雨的用具,一无所获,最后灵机一动,四处讨了一些塑料袋,把它们撕开,拼成小小的雨衣,护住孩子们。三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在暴雨中一路狂奔。我一直记得那个夜晚,电闪雷鸣,劈头盖脸的雨水,繁华有序的园区被大雨浇得一片模糊,到处是抱头逃窜的人影,似是而非的路口,我完全辨不清了方向,我紧紧抱着儿子,问他,儿子,怕吗?他摇摇头,有妈妈,不怕。那个筋疲力尽一身狼狈的我充满了莫名的力量。那样的我把我自己都感动了。
母性,是女人体内自带的甘露。每次接家里的电话,我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调。家里的电话,要不是丈夫打来的,要不是儿子打来的。通常,我都是那种惯常的语调,像一条直线,像一碗白开水,没有什么成色与波澜。好的。知道了。今天加班。下班后回家。电话背后的那个男人,曾经也让我痴狂,让我说过很多傻话做过很多傻事,但终是经不住岁月。那种男女情爱的模样与表达,在日复一日流水般的婚姻生活里,像皮肤一样,流失掉了胶原蛋白,不再细腻饱满,不可避免地松懈了,喑哑了。可女人,注定是为爱而生的物种,她们骨子里滔滔的爱永远不会消亡。她们只是将爱转移了。有时候,以为是丈夫的电话,随口应着,嗯。那头突然跳出脆生生的声音,妈妈。是儿子。我的语调立马就变了,完全不需要酝酿,我说,儿子,宝贝,好的,你今天想吃什么?妈妈马上就回家。我听见我的声音里带着蜂蜜水的质地,一种晶莹的琥珀色,温润,又甜蜜。
我可不是在歌颂我的母爱。母爱有什么值得歌颂呢?它像是女人的心跳,呼吸,歌唱,它是女人与生俱来的矿藏与信仰。是母爱,让女人变得丰美与丰富。没有母爱之前,女人多么单薄、干巴,她们只有皮相与肢体,她们的性情、神韵、品格并没有完全发育,她们体内的泉眼还没有被打开。母爱,是女人掷地有声的宣言,它让女人冲破性别桎梏,变得坚强,甚至刚强,变得高大,甚至伟大。在这世上,除了母爱,还有什么,能让女人的形象以绝对的碾压之势完胜于男人们,让他们为之噤声,为之羞愧,为之战栗。
母爱,让女人破茧成蝶。它是女人取之不尽亦享用不尽的乳汁。
三
有一次跟儿子聊天,让他用一个词来形容母亲。他歪着头,想了一下,说,善——我微笑着,信心满满地等待他说出另一个字。然而,他说出的是另一个词,善变。
孩子的眼睛是多么敏锐而清亮啊,他轻易就看穿了我们。我们是如此善变。有时候,我们那么自信与膨胀,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他要成为最优秀的、最耀眼的,我们在给他最好的与让他成为最好的路上跟自己较着劲。有时候,我们又突然无比谦卑与知足,觉得一切都无所谓,只要他健康就好,快乐就好,活着就好。我们的标准忽上忽下,我们的理想忽左忽右,我们的情绪忽好忽坏。我们从没有遇到,比怎样当一个母亲更让我们犯难,更让我们摇摆的事。
是的,这个十岁的男孩,我在他面前,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在外人面前,我知性、从容。我的修养与虚荣让我稳定地维持着这个形象。可在他面前,我就垮了。我像一条变色龙,像一个极端分子。我有时候是柔情蜜意的少女,有时候又成了怒不可遏的巫婆。我那么迷恋他的笑。他一笑,我便想歌唱社会主义好。没有什么比他的笑,更春风扑面的了。我回馈他更春风的笑。母慈子爱,万物静好,感念上苍,人间值得。可还有另一种情况,我们像两只兽,互相对峙。我变成另一种母亲的样子,严厉、方正,甚至气急败坏、河东狮吼。他那日渐壮大越来越无法掌控的个性与反叛,总是戳破我那可怜的修养与局限的智慧。
怎么办呢,这个一日不同一日的少年,他好像天生就是要来考验你的,考验你的耐心,考验你的精力,考验你的能力。稍不留神,你就乱了阵脚泄了底气。
我第一次当母亲,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在我儿子十岁的时候,发现我们之间的相处每天都在发生变化,我们开始面临一系列的问题。从前,他就是你的孩子,他需要你的爱与呵护。施与受,在那个时候,是对等的和谐的。而现在,他成了一个独立的人,他有了自己的性情、思想、个性。他开始强调“我”。我不喜欢。我想这样。我要那样。也开始质疑“你”——你说的就是对的吗?那是你认为的。你说话不算话。你不也犯过错吗?每一天,我们都要进行这样的对话,我每天都要在这样的对话里纠结与抓狂。
在与他的对话里,我也同万千母亲一样,重复着象征母爱的说辞,我一切都是为你好啊——
我让你学钢琴是为你好。钢琴是乐器之王。钢琴多么高雅,音乐多么迷人。钢琴可以开发智慧、熏陶情致、锻炼毅力。钢琴可以陪伴你。钢琴可以表达、可以发泄、可以舒解。钢琴可以让你变得高贵。我小时候多么想学钢琴呀,可那时没有条件。我每天如此地灌输给他。可他说,我并不热爱弹钢琴啊。弹钢琴真的很枯燥。弹钢琴很浪费时间。我每天放学回家要写一大堆的作业,还要弹钢琴,我没有一点自由。我真的不想弹钢琴,我想玩!
我让你打篮球是为你好。打篮球多好,多帅,可以锻炼身体,最重要的是可以长高啊。长高对于一个男孩子多重要啊。我还想跟他说,小女生都迷打篮球的男生呢。可他说,我就是不喜欢打篮球,我更喜欢打乒乓球。
诸如种种,不胜枚举。
一个母亲与一个孩子之间,永远无法步调一致,永远有着无法调和的矛盾。作家池莉说,母亲的施与和儿女的收受之间,有太多的误差与歧路。可是没人告诉母亲们,怎样的施与,才不存在误差与歧路,怎样才能为孩子找到一条笔直光明的康庄大道。
在陪伴孩子成长的路中,一个母亲,要经历多少坎坷跌宕的心路历程啊。我每天都在思考,我对他的要求到底是对是错?我是要坚持我认为的更好的选择,还是充分尊重他的个性喜好?我的经验之谈是不是也是一种偏激与垄断?尊重他的个性是不是也是一种纵容与放任?面对这个像小牛一样慢慢长出角的少年,在某些时候,是圈养更好还是野放更好?是教导规矩更重要还是释放天性更重要?是他更优秀重要还是他更快乐重要?
我每天陷在这些问题当中,自我斗争,自我怀疑,自我妥协,自我修正。我总是忍不住,将我自以为是的经验与真理教授给他,我希望他善良但又怕他吃亏,希望他诚实又怕他上当,希望他勇敢又怕他莽撞。我用母亲的名义,恨不得制造出一套最标准的母爱范式,给他铺好一条最周全最正确的成长之路。这天底下,有多少母亲,陷在孩子的成长与教育的泥沼里,无法自拔,终身监禁。在陪伴与付出的过程中,孩子渐渐包揽了我们喜怒与忧思,包揽了我们的爱与寄托,成了我们的天,成了我们的一切。
在做一个母亲的途中,我仿佛又重新活过了一遍。在我儿子十岁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其实比儿子更享受与依赖自己的母爱。我的母爱过于汹涌,自己把自己陶醉了,自己把自己淹没了。
事实上,他在一点点地远离我。我们之间需要与被需要的比重在发生变化。在他还是幼儿的时候,我是他的一切。他无时无刻不需要我。等他稍稍长大一些,会走路,会表达,会撒娇,我们彼此感受着母子之爱天伦之乐,我们互相给予互相需要。再后来,他对我的需要越来越少了,他走路不再愿意牵着我的手了,他越来越不爱跟我玩了,他越来越不愿意跟我表达了。他有了他的世界。以前,我乐于跟他营造一种仪式感,每天晚上跟他道晚安,说,儿子,妈妈爱你。他会热切乖巧地回应,妈妈,晚安,我也爱你。后来,他的回应变成了,妈妈,晚安。再后来,干脆变成了一个字。嗯。是的,他开始敷衍我了。他开始羞于表达或者不愿意表达了。有时候,在某个情境里,我突然母爱大发,也不管场合,亲昵地上前去抱抱他,以为他还是那个小小的孩子,他却僵着身子,嘟囔一句,妈妈!语气里有着分明的抵触与抗拒。
这个渐渐长大的孩子,在一点一点地向你告别。
人世间,所有的关系与情感,都注定是一场无法善终的缘分。在剪掉脐带的那一刻,孩子便已经不属于母亲了。母子情深,血脉相连,终是一场预见的分离。最好的母爱,或许是对母爱保持一种克制与警惕。默默地,看着他,一点点走远,融进茫茫人潮,汇入滚滚红尘。保持微笑。
(选自2020年第10期《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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