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漫忆


中秋漫忆 ◎王充闾 岁岁中秋,今又中秋。想到今年的中秋节恰好同国庆节赶在一起,我蓦然忆起了十九年前的一桩往事。 那些年,我常给重庆《红岩》投稿,结识了杂志编辑室主任、青年散文作家越儿。2001年9月底,接到她的邮件,内称:散文大作收到了,谢谢支持。今年的中秋即将与国庆结伴而来,提前致贺。像这样双节同逢,多少年才能赶上一次,下一次是在2020年,相约到时候还要互通音问,共祝平安。 当即复函,我说:“这一期待,颇具创意,也很有感召力,令人鼓舞奋发与长期向往。只是到那时,我已经步入耄耋之年,不知还能不能顺利地收发邮件了。人生多故,世路无常,在这将近七千天的漫长岁月里,究竟怎么样,实在难说。但愿我们每一次联系,传递的都是平安顺遂的信息。” 光阴易逝,荏苒间,这一天终于如期而至。追忆当年的通信,南天瞩望,心绪澜翻。于今,塞北的老翁依然健在,可是,巴渝的“小字辈”文友越儿,却已在2008年不幸故去。噩耗传来,深加痛惜。想到韩昌黎《祭十二郎文》中的那番话:“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存全”,“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怎不令人“抱无涯之戚耶”! 记得在《散文百家》杂志上,曾读到越儿的一篇散文《“过客”与“归人”》,当时印象很深,里面是这样写的: 已经等不及最后一面,浩就走了。这种时候总该有一场雨的,灵棚外的小路果然有些湿润。看望了她的家人,我和同学宏便在木桌上各自展开那些剪裁好的纸样,摆弄出一朵接一朵纸做的白花。那些惨淡的纸花,亦如浩。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按李白这种说法,浩做了“归人”,她这是回去了,回到她来时的地方。那里至少没有忧虑、懊悔、悲愁、苦痛。这样一想,回去也没什么不妥,早晚大家都是要回去的。而当我们同为“过客”时,那时怎么没想到,这人世的路我们是难得一同走一遭的,便要互相顾惜着,一起走过。先前我们是一道走了一程,因为各自谋了不同的事,后来便分开了,这一分开就是失散多年。好容易打探来的消息竟是她的不幸:肝癌晚期。在这个崇尚叫喊的时代,病房里的她却始终咬紧牙关忍着,连生病的事都不曾告诉同学。而我们这些好端端的人,却在为路上的一些磕磕碰碰喋喋不休,甚至因为她对于自己的状态一向的缄默,我们就权当她是好好的,便还是各自上自己的路,就不曾顾念她的悲苦。这样的冷漠,是有的,我们敢不承认? 我们是不能再做这样的“过客”了。我们起初来时的善良宽厚仁爱都到哪里去了呢?我们既已带出的东西就要用一生来保管好,将来也是要带回去的,不然人家问起来:别人都有的,怎么就你的弄丢了呢?回去也得有个好交代才行。释迦牟尼曾说:“只有爱可以止恨。”此生苦短,这一路彼此还要善待才是。 ………… 言为心声,话语中显现她的善良、纯真与多思。小小年纪,竟然看得如此透彻,只是有些过于感伤。现在看,这篇抒情小品宛如一番谶语,或者说是一份诀别词! 二十世纪最后一年的中秋节,我是在宁夏银川度过的。 连日来,围绕着西夏史迹的探究,我考察了王陵、古塔、城垣、岩画,游览了贺兰山与河套、古渠,看了一些展览,翻检了有关文献。 离开前正赶上中秋节,自治区政府马主席以老朋友身份,邀我在机关食堂宴叙。十年前我们分别于所在省、区担任宣传部部长,久别重逢,自是分外亲热。他说:“你老兄对历史文化有研究,我这里有一幅字画奉送给你。这是西夏学的著名专家李范文先生的作品。”打开装帧精美的卷轴,赫然现出四个西夏文的擘窠大字,撇捺横折兼备,笔画与汉字相似,但是,字义却全然不晓,多亏缀有汉字释文,原是“高山景行”四字。谢过之后,我告诉马主席,同李教授已经深谈过两次了,亲聆雅教,受惠良多。 说着,宾主就入席了。由于是过节,主人破例置备了两种与西夏有关的地产酒:“昊都液”“西夏酒”。我们吃着唠着,沉浸在一种家庭式的融洽氛围里。话题主要是围绕着祖国西部的开发、宁夏的社会发展与人才培养问题。因为政府秘书长也在座,马主席顺便问起:“李范文先生的住房条件改善了没有?前两年我去过他家。做研究工作需要有安静的环境、舒适的条件。”秘书长说,李先生还是住在那套旧房里,一百平方米左右,条件一般。 省区市这一级的主要负责人,每天要处理的重大事项不知有多少,还能熟悉这类从事古文字研究、与现实不怎么搭界的专家学者,实属难能可贵。我这么想,也就顺口说出。马主席笑着解释:“李先生毕竟不是一般人物。” “是这样。”我补充了一句,“为了研究西夏学,李先生可说是艰苦备尝、鞠躬尽瘁。”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李范文以民族语文专业研究生毕业于中央民族学院。当时,他已分配到中科院哲学社会科学部民族研究所,这在一般人看来,是求之不得的理想岗位。但他出于对西夏学的挚爱,竟然多次提出申请,要求前往宁夏,就地从事西夏学研究工作。对于他的选择,不要说同事、亲属不理解,即便是院领导也觉得有些突然。出于关心,同事们劝说他:从做学问角度看,北京有明显优势,完全没有必要跑到边塞去。李范文却说:“西夏国是在宁夏建立的,只有到那里才能得到更多的第一手资料。无疑这是最佳的选择。” 当然,这一选择的代价是沉重的。他的妻子坚决不肯同行,最后只好忍痛办理了离婚手续。只身到达银川之后,他发现这里既没有从事西夏学研究的专门机构,又没有必要的资料馆藏,而他所魂牵梦绕的西夏王陵,不过是一些荒凉破败的土冢;唯一与他所学专业沾点边的,是当地师范学院历史系,他只好在那里当一名教师。 不久,西夏王陵的发掘正式开始了,李范文也随之调转过来。他在贺兰山麓的王陵发掘现场,度过了七载艰辛岁月。一次,再婚后生下的孩子到山上来看他,睡至半夜,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孩子吓得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再不敢入睡,第二天一早就闹着回家。对于他个人来说,早春风魔、盛夏暴雨、隆冬酷寒,还都容易熬过,难以排遣的是孤独落寞,山下的家成了一个模糊的概念,每当怅对星空,都觉得意绪不宁。 靠着理想与事业的支撑,年年月月,他像着了魔似的忘我地工作着。长期的营养不良、超负荷工作,使他的健康严重受损,造成重度贫血,将近一米八高的身躯,体重只有五十公斤。妻子把家里养的十四只下蛋母鸡全部宰了送给他吃,终于从疾病、死亡线上把他拉了回来。当然,苦闷中也现甘甜,劳累后总有欢愉,伴随着残碑断碣上一方方西夏文字的展现,他的眼睛总是唰地一亮,心花为之怒放。 五十载辛勤研索,最后换来了果硕花繁。他通过对三千二百七十块残碑逐一进行考释,制作了三万多张卡片,积累了大量原始资料,在撰写出《西夏陵墓出土残碑粹编》等一批学术专著的基础上,编纂出一部一百五十万字的《夏汉字典》,从字形、字音、字义和语法等方面,对六千个西夏文字做了全方位的诠释,并用汉、英两种文字释义,集古今中外研究西夏文字之大成,在世界范围内引起了轰动。此前,国际上尚未正式出版过一部西夏文字典。他还著有系统研究西夏语音、语法、词汇的《西夏语比较研究》《同音研究》,并牵头编写多卷本的《西夏通史》。 由于他在西夏学研究方面的杰出贡献,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先后荣获自治区和国家级“有突出贡献的专家”称号。作为国内外知名的西夏学专家,他曾先后出访匈牙利、俄罗斯、奥地利、日本等国,进行广泛的讲学与学术交流,在中外学术界产生很大影响。 “劳苦功高,历史与人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马主席深情地作了结语。 这时,他才注意到,宾主只顾说话了,酒、菜冷落在一旁,便热情地端起酒杯来和我对碰:“来,老朋友!见一次面不容易,咱们把它干了!”一杯烈酒进肚,顿觉热气喷发,我拣了几样菜大口地吃着。他却眼睛紧盯着秘书长,郑重地说:“抓紧给李先生调房子,不能再拖了。”秘书长笑着点头:“好!明天就办。”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杜甫诗句)。著名作家苏叔阳先生于2019年7月病故之后,我曾两次梦见他。他是河北保定人氏,我的祖籍在冀南大名。有一次,梦中他热情邀我同游燕赵故地,还吟哦唐人“燕赵悲歌士,相逢剧孟家”的诗句。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是很多,可是,恰如古人所言“倾盖如故”,何则?相知甚深也。职是之故,尽管他辞世时已年逾八十,而且取得了多方面成就,但我仍然有“千古文章未尽才”之怅憾,为之深情悼惜。 2006年,承蒙辽宁出版集团垂注,叔阳先生和我分别以《中国读本》和《北方的梦》(均为外文版作品),应邀参加了法兰克福国际图书博览会。其间,正好赶上祖国的传统节日中秋佳节,集团老总在驻地举行晚宴招待我们,出席的还有一些其他省的参展人员和旅德侨胞。 叔阳先生以才华横溢、知识渊博、形神潇洒著称,属于经常“出镜”的知名人士。与会者文人居多,有的见他在场,便向主持人提议,请他朗诵诗文助兴,当即博得热烈响应。苏君抱拳致意,说:“一出国门,便成万里。月下思乡,今古同怀。在下愿意就中秋月这一主题,吟咏几首唐宋诗词,聊慰爱国怀乡之情,同时也向东道主与各位贺节。考虑到有的诗词本事(背景)和内在蕴含需要加以解说,有劳充闾兄大驾,相助一臂之力。” 开场后,他略微整理一下行装,华发飘萧,满脸堆笑,精神抖擞地在麦克风前站定。“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字正腔圆,嗓音洪亮,听来确是一番艺术享受。吟诵过《水调歌头》词,又以东坡诗《中秋月》继之:“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接下来,高吟了苏辙的中秋咏月五绝:“长空开积雨,清夜流明月。看尽上楼人,油然就西没。” 异国中秋同赏月,叔阳偏是爱苏家。吟诵过苏氏昆仲诗词,随之是辛弃疾的《太常引》词:“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把酒问姮娥:被白发欺人奈何!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最后以韩愈的《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收场:“纤云四卷天无河,清风吹空月舒波。沙平水息声影绝,一杯相属君当歌。”“君歌且休听我歌,我歌今与君殊科。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饮奈明何。” 我的解说穿插在每首之后。为了不致隔断气氛,喧宾夺主,尽量简捷切题,只是画龙点睛。关于东坡的《水调歌头》,我说:词的上片咏月,凌空蹈虚;下片怀人,返虚入实。东坡当时出任山东密州太守,月下怀想胞弟苏辙,他们已经七年没见面了,但他能够达观地看待盈亏聚散、悲欢离合,苍凉中凸显出豪放、乐观。针对《中秋月》七绝,我讲,天河无声,银盘暗转,诗人从月色的美好写到人月双圆的愉悦,又从今年此夜推想到明岁中秋,从“此夜不长好”引申到人生聚散无常。意境幽远,一波三折。我说,苏辙写了八首中秋五绝,这是第一首,他用拟人手法写道:月亮看到欣赏它的人一个个上楼了,也就知趣地徐徐游向西边躲藏起来。“看尽上楼人,油然就西没”,宛然如画,充满情趣。 关于辛弃疾词,我着重点明,抒怀写景中,寓有政治寄托,“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化用杜诗“斫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句意,隐含着对朝中以奸相秦桧为首的主和派势力的讥刺。韩愈的中秋诗,有楚骚韵味,悲凉苍古,结构独特。开头四句、最后五句为诗人自咏,中间一大部分引述张功曹(张署)的歌词。叔阳先生做了巧妙的剪裁,只吟咏一头一尾九句诗,属于全篇的精华。最后总评:“整场吟咏,格调高昂,精彩有序。” 趁着东道主端起酒杯逐桌敬酒,叔阳先生忙里抽闲,抓紧给自己注射了胰岛素——他一直患有糖尿病。我低声说:“不要喝了。”他俏皮地含笑作答:“那就不是苏叔阳了。‘有酒不饮奈明何!’” 临别执手,我们以杜诗“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相期。两年后,他的《西藏读本》付梓,我以《鸳鸯赏罢觅金针》为题写一评论,刊发于2009年2月28日《文艺报》。“细论文”算是勉为兑现,差堪自慰;而“一樽酒”却因两地暌隔,无由可设,终成虚话。直到2016年第九次全国作家代表大会上,才匆匆见上一面,其时他已久染沉疴,非复昔日的俊采丰姿了。我不禁黯然神伤。 (选自2020年第11期《作家》) 原刊责编 谭广超

快捷键: ← → 翻篇 · J/K 滚动 · T 顶部 · D 暗黑 · F 收藏 · ? 帮助


闲逛
💬 读者留言

登录后可以发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