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树林里的悲欢
《散文海外版》编辑部
· 现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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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那片树林里的悲欢
◎亚明
有这么一片树林,每次我回到老家都会到里面走一走。
这片树林位于我们村寨西南端一里地处。
我们村里住的都是一脉相承的梁姓人,到这儿来的始祖是给他当官的哥哥做仆人的。他哥哥当的是大官,因犯了错被贬到加田乡,落户在新寨村里。有一天,他的十四个门生翻山越岭来探望他,晚上喝醉酒调戏了他的一个小老婆。一气之下,他杀掉了这十四个门生中的十三人,抛尸于这片树林旁的一泓深潭里。
这片树林,就被后人叫作十三坝。
然而,这片有着一个令人恐怖故事的树林,却是我们童年时的乐园。
树林长一里多地,宽不足百米,长长的林子里长着许多高大的树木,一部分是苦楝树,一部分是一到秋天就挂满了清甜可口的小果实的牛根树(本地人叫法,我至今不知道它学名叫什么),当然还有些其他树,比如几棵铁冬青、三两棵拐枣,以及蔓延在高高的树上的凉粉子等等。
这么一片树林里,有花,有果,有鸟巢,有知了。而树林旁边有一泓水清可见底的深潭,一段哗啦流淌的河流,可于其中戏水、摸鱼、捉鳖。
这么好玩的地方,贪玩的我们怎么可能离得了它呢?初春时,其他地方的草儿还没长出芽儿来,十三坝的牛根树上的嫩叶却先长出来了。这叶子可采来当猪菜,每年早春一来,孩子们便爬上十三坝的牛根树上采摘嫩叶。这些树叶摘了便又会长出来,因而几乎整个春天里我们都骑在树枝上,说笑着或者唱着欢乐的歌儿,将十三坝变成了一个喧闹无比的乐园。
春夏之交,是苦楝树开花的时节。苦楝树长得比其他树木高了大半截,远远望去,树林的上空就像泊着一层淡淡的云烟似的。花香飘过来,笼罩在我们的寨子上,惹得大家不停地吸鼻子,享受这份春天里的香甜。这种时候,孩子们都会跑到楝树下,看着风把楝花簌簌地吹下来,像雪花一般满天飞,一小朵一小朵的花儿飘落在身上。
夏日里的十三坝好玩的事儿就更多,不要说下河游泳摸鱼,就是在树林里掏鸟窝,或用蜘蛛网粘知了,就够我们忙碌上好一阵子了。而最吸引我们的是树上的鸟巢。每年这个时候,我们总想掏几只小鸟回家里养。但十三坝的树实在太高了,而且鸟巢一般安在树干上部的树洞里,要想爬上去谈何容易。还好,有些树是挨在一起的,这就给我们有了可乘之机。其中有一棵苦楝树,一根干枯树枝上有一个树洞,每年都有猫头鹰来把它当窝。而这棵高大的苦楝树和一棵枝叶很茂盛的我们叫不出名来的树木挨在了一起,爬上去不难。
有一年我们掏鸟窝时,竟被母猫头鹰袭击了一下,头顶被抓去了几块头皮,血淋淋的。但第二年秋天,我们又毫不畏惧地爬上了此树。
秋天的十三坝充满着甜蜜的气息。牛根树上全是黄澄澄的果子;苦楝树的果也成熟了,被鸟儿们啄得掉落一地;河对岸的一片石滩上还有岗埝。摘果吃比夏天粘知了、掏鸟窝有吸引力多了,因而几乎整个秋天,我们都晃荡在十三坝里摘果子吃,吃够了就跳进河里嬉闹。
事实上,在那样的一个年代里,哪一个乡村孩子能够无忧无虑地成长呢?随着年龄的增长,父母开始安排我们干活儿了。
我们家养有几只鹅,由于哥哥们不是去学校寄宿读书就是帮家里干些比较重的活儿,而弟弟妹妹又还小,养鹅的事就只能落在我头上了。
养鹅其实很简单,早上赶到河边去,傍晚再去赶回来。它们一般也能自己回来的,但这样会偷吃田里的稻谷。所以,我必须每天在它们回来之前,去将它们赶回来。
这几只鹅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十三坝的那段河。往往是,太阳一下山它们便回到十三坝最靠近我们村寨的河岸边等着我。
可是也有例外的时候,总有那么几个晚上,等到天黑了还不见它们回到这段岸边来,得去找。它们有时在下游,有时在河对岸。在河对岸时,得叫唤它们过河来。若它们不肯过河,就得蹚水去赶。
一个傍晚,加田河发了点洪水,这群鹅竟没有回到这段河岸来,而是在下游一段河水不算急的对岸。我叫唤了它们许久,它们就是不肯回来。我便游过几十米宽洪水滚滚的河道去赶,但我将它们赶回岸这边上了岸时,它们竟又扑通扑通地跳下河游了回去。我已没有力气再游过河去了,眼看着天马上要黑了,便急得号啕大哭了起来。
那时候,养鹅是件要冒很大风险的事儿。因为那时没分田到户,稻田全是生产队的。本来,私自养鹅是不被允许的,但父亲性格有点蛮横,没人敢管。但要是鹅偷吃了稻谷,性质就变了,他们就有整父亲的把柄。所以,父亲一再叮嘱我要看管好自家的鹅。
父亲的警告并没有奏效,我实在是太贪玩了,一到傍晚就跟伙伴们在村寨前的晒谷坪上玩闹,太阳落山后甚至天要黑了才匆匆地跑去赶鹅。每一次我赶着鹅迟回,父亲就知道我是贪玩了的,会瞪眼狠狠地骂我一顿,但年幼的我不把这放在心上,依然贪玩如故。人生中第一件令我终生难忘的事就这么悄然来临了。那天傍晚,我因贪玩迟去了赶鹅,当我匆匆赶到十三坝时,找遍了附近的河段都没见到鹅的影子。回家后我才知道,几只鹅等不到我来赶便私自回来了,一路上偷吃了不少的稻谷,被生产队里的人捉到队部去了。
那天晚上,我被父亲绑在一把木梯子上用竹篾子抽了个呼天抢地,揍了个皮开肉绽。第二天我才知道,事情变得比我想象的严重。一大早,父亲就被公社的人带走了,然后一个村一个村地游街,还在圩里批斗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霸道了半辈子的父亲被绑着身子,后背上挂着一块牌子,像电影里的战俘一样耷拉着头颅,一路上被众人簇拥着回到村子里游行示众的样子。
那一瞬间,我体会到什么叫愧疚和屈辱了。
我的儿童时光的终结和少年时光的开启,也是源自十三坝。
我读四年级的时候,学校搬到了中心小学。而中心小学就在十三坝往南近一公里的地方,所以我们上学去,必经十三坝。
班主任谢老师长得跟农民大叔没有什么区别,上课也不吸引人。上他的课时,我们都心不在焉,总想着下课铃早点响起。但他有个让我们喜欢的地方:从不轻易骂我们,见我们上课不认真时,便说,你们要努力啊,考上中心小学的“民族班”去。
谢老师说的“民族班”在加田中心小学,由四年级升五年级时考的。“民族班”连上两年,吃、住、学费都由政府出钱的。
我的兄弟姐妹共有六人,那时除了我大哥高中毕业回来务农和最小的弟弟尚幼没读书外,其他的都在学校里读书。学费、作业本费和笔墨费等,是一笔不菲的费用,这对于我们那个一穷二白的家是一个沉重的负担。那时,因入学晚的我已十一岁了,已意识到要为家里分担些什么,所以当谢老师说“民族班”不用钱,上完小学的“民族班”后还能考初中的“民族班”时,我心动了。
经过一番努力,我如愿以偿地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去报名的那天,报名处的老师问我是住在学校里,还是走读,并告诉我走读会有钱补助的。家里实在太穷了,一听说有钱补助,我当即选择了走读。这一选择可苦了我自己,从我们的村到学校去有五公里多的路,每天来回走四趟:早上上学,中午放学回来吃饭,吃完饭后又赶回学校,傍晚才回来。这么远的路,若是晴朗还好,要是下起雨刮起风来就麻烦得不得了。
上学的辛苦我不在乎,我唯一忧心的是我的学习。我的第一次语文测验竟然才得了二十八分,全班倒数后几名,这让原本在班上常常考个第一的我简直无地自容。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丢脸,学习上没有了往日的劲头,结果那学期的期末考,我的语文成绩考得一塌糊涂。以这样的成绩,要想考上县城里的民族中学的“民族班”根本不可能,我有点茫然了。
一个春夏之交的傍晚,我从学校返回家来。经过十三坝时,正在开花的楝树林里的楝花被风轻轻地一吹,簌簌地落下来,落了我一身。我看着这些小小的花朵随风飘零,落满了一地,它们的命运触动了我。
我想起了自己和伙伴们曾经在这片树林里留下过的欢欣,但这些欢乐的时光已经过去了,我要独自面对这个世界和自己缥缈的未来,这让我的心里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忧伤。
作为一个家境穷困的农村孩子的我,已渐渐长大了,可我的出路在哪儿?自己是不是也像零落为一朵飘零无依的花朵,最终飘落在无人知晓的某个角落里去?
多年以后,我还常常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独自站在十三坝的这片楝树林里看楝花飘落的情景,为自己那一瞬间产生的那份忧伤触动不已。
是的,那一次莫名的忧伤让我瞬间长大了,让我从一个孩童长成了对这个世界敏感起来的少年。也就是那一天起,我开启了追逐自己梦想的步伐。
时间荏苒,三十多年的时光转眼过去了。十三坝那片树林还在,但因为河的北端建水电站而筑了一道水坝,十三坝的这段河流已经干涸,清澈透底的深潭不见了,儿时摸鱼虾戏水的河流也不见了,河床里只剩下嶙峋的石头,就像是一条长长的蛇,被剔走了血肉,只留下骨架。
这三十多年时光里,我都生活在城里,每年回去那么三两次。在这三十多年的时光里,我目睹着这个生我养我的老村寨里的那些老屋一间一间地倒塌,新楼房一幢一幢地春笋似的冒出来。那些年幼而陌生面孔一年一年地增多,熟悉的面孔一年比一年少。而我一直牵挂着的十三坝呢?从村民的口中,我得到了这样的一个事实:这三十多年的时光里,十三坝的这段河一共死过三个人。一个是五十多岁的我叫叔婆的女人,她和她老公吵架后,第二日发现她死在十三坝一泓水潭里,没人知道她是自杀还是失足落水。另一个是一个叫阿太的老人,有儿有女却独自一人生活着,在一个夏日里突然失踪了,最后在十三坝的那泓水潭边上找到了她的尸体。村里人说,是她独自过河时不小心失足落水被河水冲走的。再一个是我们村北面一里处一个叫作石堆村寨的中年男寡佬。他的死就在前几年,死得有点蹊跷。那时,水电站水坝早已建成,只有夏秋时节水源充足时才有水流往下游。这个男人在一个晚上到水坝下一个水深不过头的水潭里网鱼,竟被水下的渔网挂住淹死了。
听到这些事时,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事儿有点吊诡。我们小时候那么多的孩娃跳进这段河里嬉戏玩闹,却没有一个人出事,为什么后来出事的都是几个大人?难道十三坝里存在着一种魔咒,只收留成年人?
三年前,因母亲生病我返回了一次老家。一天,我带母亲看完病回来后无事可做,便漫步到十三坝去。
到十三坝那段河后,我才发现河的两岸筑起水泥堤坝,河道被疏浚一通,那个大水潭成了浅水滩。
这一切的改变意味着什么?这段河已彻底失去了作为河流该有的生机了。我看得索然无味,便返回到树林这边来。我发现,树林中间的那条小路也已经拓宽为一条三米多宽的公路,并铺上厚厚的水泥。但四周的树木依然葱郁,树底下依然凉风习习,从树缝中落下来的阳光,让树林里有了明亮的色调。
我沿着树荫独自一人往水泥公路前面走去,到了树林尽头,也没碰见过一个人。这让我有点黯然,尽管这片树林有着一个又一个令人悲伤、让人恐惧的故事或传说,尽管这段河已面目全非,但毕竟这些高大的树木还在,这些鸟儿和鸣蝉还在,这些酸酸甜甜的果实也还在,怎么就没有孩娃们到这儿来玩耍了呢?这片曾经喧闹的树林,怎么就沦落得如此死寂了呢?
但很快我哑然了。都这个年代了,连大人们都不来这儿了,何况那些手里有手机游戏玩家里有电视看,不愁吃不愁穿,摔一跤都令大人们心疼半天的孩子呢。
如今电子玩具、手机游戏等早已侵占了乡村,侵占了孩子们所有的童年,谁还会到这一片树林来?他们也应该不知晓,这片葱郁的树林里曾有过那么多欢欣,那么多的悲怆和伤怀了吧。
这么一想,我心里又是一阵黯然。是的,从今往后这片树林应该都在,甚至永远都在,只是再也无悲欢了。
(选自2020年第10期《山西文学》)
原刊责编
张二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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