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是《红楼梦》的美学基础
蒋勋
· 现当代
2548 字
·
预计阅读 约 8 分钟
·
EPUB电子书
·
散文
“青春”是《红楼梦》的美学基础
神话结束以后,就进入了对人世间的叙述。贾宝玉第一次出场是林黛玉进贾府的时候。林黛玉的母亲名叫贾敏,是贾政的妹妹,嫁给了林如海,又随他去了苏州。林黛玉是在姑苏长大的,十二三岁的时候,因母亲去世,遂到贾府投靠外祖母(贾母),进府后就见到了她的表兄贾宝玉。宝玉和她是姑表兄妹,宝钗和宝玉是姨表姐弟,宝玉曾对林黛玉说姑表要比姨表亲,强调和她更要好。林黛玉进了贾府,第一次见到贾宝玉,经过几世几劫后,原来的那块石头和那棵草以人的形象见面了。这段描述呼应了神话的渊源。
“黛玉一见,便吃一大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只见这宝玉向贾母请了安,贾母便命:‘去见你娘来。’宝玉即转身去了。”过去这种大家族礼貌非常严格,早上起来先向祖母请安,再向父母请安,所以林黛玉还在思量是在哪里见过贾宝玉的时候,宝玉已经离开了。这个时候,贾宝玉没有被直写出来,过会儿再来时,我们得知这是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子。我们或许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在这个年龄时那种恍惚的情思了。我一直在强调年龄,是因为我们今天很难想象《红楼梦》里的人年龄这么小(薛宝钗大一点儿,也只有十四岁),怎么会给人那么成熟的感觉。我们现在演《红楼梦》的电影、电视剧,永远演得不对,因为不可能找那个年龄的小孩子去演,总是找一些大很多的人。而《红楼梦》里的主人公是青少年的状态,又像大人,又像小孩;这才是《红楼梦》整个美学的基础:青春。
宝玉向母亲请安之后又回来了,再来时“已换了冠带”,穿上了讲究的衣服。这是书中第一次描述宝玉的样子:“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都结成小辫,红丝结束,共攒至顶中胎发,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顶至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角;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仍旧带着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绫裤腿,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这里全部是对宝玉出场时穿戴的描写,在讲他那种世家子弟的华贵、漂亮和装饰上的美。他那块玉就被镶在项圈上面。我们今天要理解《红楼梦》中对人的描述,进入那种状况,是需要花一番工夫的,因为现在我们几乎没有那样的基础了,即便是大户人家或官宦之家,也不会在小孩子身上讲究到这种程度。
接下来讲宝玉样貌的美:“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看其外貌最是极好,却难知其底细。后人有《西江月》二词,批宝玉极恰……”一首道:“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注意后两句,完全是张岱提过的意思:外表看起来漂漂亮亮的,其实肚子里没什么东西。这是曹雪芹自己写自己,他介绍贾宝玉出场的时候,是用自责的“忏悔录”的形式来写的,就像我们提到过的那些好的晚明文学。“……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这里面明显有徐渭、张岱的精神,一方面是对世人的批判并不在乎,任人评说;一方面又觉得自己一生一事无成,有忏悔录的感觉。另一首道:“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这里面有劝谏的意思,告诫所有好人家的孩子,千万不要学这个人。可是既然不希望大家学,为什么又写了这么大一部书呢?忏悔录的意义就在这里,曹雪芹写的并不是所谓的完美,而正是不完美。
我一直强调一点,好的文学其实是在写生命不完美的状态。完美可能是作假的,可能是做给别人看的,而在自己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时候,会看到许许多多的不完美,那时忏悔的意义会在美学中体现出来。我想我们可以把《红楼梦》和晚明文学中从负面去描述人的价值的作品一起进行探讨。
行文本来是林黛玉的视角,可是两首《西江月》出来的时候,你会发现又转回了自己写自己的角度,这就是文学叙事中的“全知”。虽然不是每个人都有组织小说架构的经验,但我想大家多多少少都读过一些小说。我们在读小说的时候,不容易注意到小说的叙事观点,所谓“全知”就是叙事者有时候是“我”,有时候是“你”,有时候是“他”,或者是更多的人,这是小说写作中非常难用的一种手法。比如写怡红院,我们一度没有见过贾宝玉的卧房,因为客人来的时候,薛宝钗也好,林黛玉也好,都是在怡红院的书房、客厅里面坐一坐,谈谈话。我们第一次见到贾宝玉的卧房,也就是他最隐秘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竟然是通过刘姥姥。刘姥姥在贾府用饭之后要泻肚子,找不到厕所,就四处乱跑,跑到一面大镜子跟前,一碰,镜子就转开了,后面正是贾宝玉的卧房。她进去一看,吓了一跳,说这是不是神仙住的地方。倒在床上睡着后,她放了个屁,弄得一屋子都是臭的。这是非常有趣的一个视角,有意颠覆了贾宝玉卧房应有的样子。贾宝玉是有点儿洁癖的人,卧房是一般人根本无法进入的隐私世界,结果被刘姥姥闯进去,还搞得乱七八糟。《红楼梦》叙事的角度、观点经常在转换,作者好像是个“精神分裂”的人,一下子变成刘姥姥,一下子变成贾宝玉,一下子又变成林黛玉。
明明是林黛玉在看贾宝玉,可是到了“无故寻愁觅恨”这里,忽然变成贾宝玉自己在讲自己了,通过全知观点转换了视角。这其实是《红楼梦》里面最特殊的部分,我们今天喜欢写作的人,大概最叹为观止的也是这个部分。譬如各位要变成我小说里的人物,我会想要不要从自己的观点去讲这个人怎么样,那个人怎么样,或是设想你是什么样的状况;我在写你的时候,根本就是变成了你,这时我就不见了。曹雪芹就是这样一个“不见”的状态,或者说他幻化成了所有的个体,然后在书里多重出现。
我特别希望能带着大家把我自己觉得每一回可能要注意的东西了解一下。《红楼梦》基本上是由许多短篇小说构成的长篇小说,这一点我在前面也提过,中国小说的最大特征在于它看起来是长篇小说,其实是由短篇小说组合而成的,因为每一回有非常高的独立性,并不见得一定是连贯的。比如武松打虎的故事,从《水浒传》里抽离出来也可以单独存在,不看前面,也不看后面,都没有影响。如果作者写到第八十回时去世,其他人是不是接着写,也不太重要。有人说还没有写完,可是对于这样的小说来讲,所谓“写完”的意义和西方长篇小说并不完全一样。《红楼梦》的结局到底应该在哪里,人们并不清楚,它的每一回都可能有一个暂时的结局。
快捷键: ← → 翻篇 · J/K 滚动 · T 顶部 · D 暗黑 · F 收藏 · ? 帮助
💬 读者留言
登录后可以发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