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渴望与闲愁


青春的渴望与闲愁 我们刚才读的是剧本,在今天的舞台演出中,同一部戏,不同流派的演员可能会有不同的唱腔和动作编排。大家现在有很多机会看到《牡丹亭》,看到《游园惊梦》,浙昆和苏昆不一样,华文漪和张继青也不一样。这个戏过去是张继青唱得最好,但后来张继青上了年纪,再去演十六岁的杜丽娘就有一点儿难,因为角色很娇、很天真,少女情怀在另外一个年龄其实很难诠释。不过,她在《烂柯山》中扮朱买臣的妻子,一个中年女性,就好得不得了。戏剧成功的关键在于天时、地利、人和,各方面的因素都要配合到最好。戏剧生命也就是那一刹那,过了也就过了。 侯少奎当年多好,可是“文革”结束之后,他已经有一点儿老了,以前面讲到的《夜奔》的唱腔和动作,我相信他年轻时真是不得了的。可是有些戏很奇怪,要等到演员很老才能有味道,因为你年轻的时候不会懂,比如《烂柯山》里那种一生为穷苦所逼迫、人到中年的女性的幽怨,你找一个年轻女孩子去唱,她也唱不好。还有一个叫《锁麟囊》的戏也是,如果不到一定的年龄,大概很难诠释那种从富有到没落的心情转变。一部戏的关键常常在于演员。我们觉得一个戏好,是因为它被演员诠释出来了;如果演员诠释得不对,你就会觉得那个戏很差。梅兰芳把很多戏演活了,《贵妃醉酒》《霸王别姬》《苏三起解》都是由他演成了名剧。换一个不好的演员来演,观众往往会觉得奇怪:这个戏为什么这么有名?以前我看《三岔口》,就觉得莫名其妙:那个人半个小时都在舞台上走来走去是要干什么?后来我看了李光的《三岔口》,才知道自己之前看到的只有百分之二十,另外百分之八十那个人演不出来。就像《林冲夜奔》,如果连那些最重要的翻滚都没有的话,这出戏的名气是很难理解的。 张继青和华文漪的《游园惊梦》当然都是好的,只是前者比较幽怨,后者比较华丽,风格不大一样。就像梅兰芳和程砚秋都唱《苏三起解》,前者的特色是在尾音部分放大,让你觉得即使在最悲苦的时候,主人公都是有希望、有追求的;后者的尾音都往下转,即使在华丽的时候,都让人觉得感伤。两个人对同一个内容的诠释方法不同,一个比较阳刚,一个比较阴柔,我们很难说哪一个好,哪一个不好。 舞台上只有杜丽娘和春香两个人,通过演员的唱腔和动作去展示整个春天的灿烂。可是杜丽娘看到的都是自己的内心世界,她游园的过程其实是对自己生命内在的眷顾,所以后面会有“惊梦”,回到自己情感上的追求。一开始大家都在读《牡丹亭》的文字,其实很难想象舞台表演中身段和唱腔之间配合的讲究。它讲的是一个十六岁女孩子的故事,里面有那么多典故、隐喻,和我们当代对青春的描述之间其实会有一种隔阂。我们在欣赏《游园惊梦》的时候,其实大部分是在欣赏它的唱腔和身段,欣赏它美学上的部分。至于它文学性的部分,对我们来讲可能稍微有一点儿疏远。我想真的是时过境迁,社会制度、社会中女性的地位都改变了,所以大家不太能够理解杜丽娘为何那么幽怨。我在学校里播放《游园惊梦》录影带的时候,就有学生问:“她为什么不走出去呢?”今天的孩子通常很自由,不能想象从前的大家闺秀受到的禁锢。我一再强调,杜丽娘游览的花园,绝对不仅仅是现实中的,更是她的内心世界。好的文学是一定要回去面对自己的内在、做一种反省的,然后让大家在不知不觉当中忽然看到自己。 对于正在成长的、正当青春的男孩子、女孩子来说,这个时刻是非常重要的。童年是懵懂时期,还没有得到启蒙,但此时人开始领悟了,首先领悟的就是自己的身体。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里有对青春非常美的歌颂,主人公都是十四五岁;杜丽娘十六岁;后面我们会讲到的林黛玉、贾宝玉,十三四岁,我将这些统称为文学中的青春描述,这其实是文学非常重要的主题。 我们每个人都经历过青春,当时却未必觉悟,未必体会到青春的来临及其重要性,进而与自己的青春有一番对话。在张继青的演出中,游园之前,她将冷色调的衣服换成了暖色调的,好像同时也解除了《春香闹学》一场中杜丽娘的压抑,找回了她少女自我的部分。在游园的时候,她看到春光灿烂,忽然觉悟到个人生命应有的美好的部分。我有时候在想,青春其实是个人不太能够把握的东西,你觉悟到它的瞬间,它好像就匆匆过去了。当现代的文学家把《游园惊梦》变成自己小说中的一个隐喻的时候,可能有一点儿像柳永讲的“青春都一晌”,青春这么短,当你意识到青春的时候,已经到青春的尾巴了。青春有一个最大的特征是感受到美的同时也体会到感伤,青春的美好、青春的自由,都夹杂在华丽和感伤之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感觉到华丽,感觉到美,可是同时会感觉到这一切终会过去。很多人不太理解,为什么一个小孩子在初初发育的时刻会显得很孤独,好像有心事,女孩特别明显,但我觉得青春其实就是这样的。在那个年龄,人会对自己的身体有感觉,感到自己好像成熟了,生命不再是一个孤立的个体,需要和另外一个生命结合,会有渴望。这些情绪构成了青春当中非常特殊的现象,而我们的正统文化对青春的渴望和思绪其实是不敢描述的。老师、父母会觉得那还是个孩子,但我常常会提醒我的朋友:“他十八岁了,当然已经知道很多事情,已经感觉到很多事情,有很多渴望了。”可是大人会感到矛盾。现在的孩子更加早熟,身体发育得早,恐怕会更早有青春的意识、身体的意识——当然有时候我们讲得比较直接,就是性的意识,这会使他产生无端的喜悦或忧伤。 如果你还留着十五六岁时的日记,再打开来看,你会吓一跳。那个年龄真是有很多很多闲愁,在考试升学这种世俗的压力以外,还有一些没来由的会让你有很多牵挂的情绪。就像《牡丹亭》中的杜丽娘,家庭富有,不愁吃,也不愁穿,还有老师教你读文学,不是应该很高兴吗?可是她真正的向往没有得到满足,借着游园的那一刹那,她突然感觉到了心灵上巨大的空虚。生命最大的哀伤是自我的不清楚,“我是谁”永远是文学中最关心的事情。杜丽娘从头到尾都在问“我究竟是谁”“我到底要什么”,这些问题在孩提时代是没有的,一定得到发育以后,在青春的时刻,才会迸发出来。她照镜子的时候,就是在寻找自我,在思考自己的定位。也许今天我们应该从这个角度去体会《牡丹亭》的价值。

快捷键: ← → 翻篇 · J/K 滚动 · T 顶部 · D 暗黑 · F 收藏 · ? 帮助


闲逛
💬 读者留言

登录后可以发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