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讲 《水浒传》:小说与历史 说书人在讲故事 从宋、金到元,大概是中国戏曲、小说发展最重要的一个阶段。虽然我们的题目是“水浒传”,但我想谈的不止是《水浒传》这部书,更希望以它作为典型的例子来谈一谈整个中国民间文学,包括戏剧和小说的兴起过程。中国的民间文学有一个很大的特性,它是在有了一个动机主题以后,经过很长时间慢慢累积发展的。 宋代社会一度比较安定,经济也比较繁荣,人们在茶余饭后开始对休闲娱乐有所要求。在宋代,特别是南宋后期,临安一带已经有了很多说书人。这些人开始是在讲历史,比如《三国志》,他会去揣摩人物的个性,一会儿演刘备,一会儿演曹操。但讲着讲着,故事里就混进了当时发生的事情。比如《单刀会》,你可以说它表现的是关羽对于赤壁之战的感慨,也可以说是时人对宋亡元代的感慨,它其实是把当时的心情和古代的心情混合在一起来阐述。民间文学有着漫长的发展过程,今天我们说元末明初施耐庵写《水浒传》、罗贯中写《三国演义》,是指这些作品作为小说有了定本,但宋代的时候民间已经在流传水浒和三国的故事。宋代有一个话本叫作“大宋宣和遗事”,它基本上是民间说书人的底本,说书人在此基础上添油加醋,发展成讲给大家听的故事。 《大宋宣和遗事》讲的是宋徽宗宣和年间的故事。宋徽宗任用蔡京,朝政败坏。封印在庙里的三十六天罡被解封,于是下凡投胎,是为梁山泺(即梁山泊)聚义造反的三十六位英雄,李逵、鲁智深等人都在其中。所以我们说,《水浒传》故事起源于宋朝(《大宋宣和遗事》),在元朝高度发展,随后定稿。通过这个例子,我们大概可以了解接下来要提到的小说文学,或者民间的戏剧文学,大都是在类似的状况下产生和发展的。底本只是一个基本结构,虽然大纲是同一个,但说书人才是故事最重要的创造者,每个讲古的人都会重新组织自己的故事,讲出来的东西可能完全不同。 小说的精彩之处在于提供了观察复杂人性的不同角度。《水浒传》提供了武松的角度,而《金瓶梅》提供了潘金莲的角度。我们也可以说小说提供了不同的解读空间,而这样的解读空间在封建伦理道德相当巩固的时代里其实有非常大的启蒙作用。这就是为什么后来梁启超那么看重小说。他认为道统文学已经被诠释得只是为帝王将相说话罢了,可是小说、戏剧却保留了人真正的自己的角度、民间的角度。从梁启超到五四运动,再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小说和戏剧都得到了很高的评价。在正统文学里,没有人会替窦娥这样的女子申冤,可是在民间戏剧当中,关汉卿这样做了。老百姓爱看这个戏,是因为他们被压抑的委屈在这里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疏解。 《水浒传》到底是小说还是戏剧?以今天的角度来说,大家会认为它是小说,可是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绝大多数中国的老百姓都是在听水浒的故事。一个说书人在讲《水浒传》,故事是经由表演、说唱来展现的,武松打虎的拳头可能三个月都打不下去,因为他说着说着就会扯点儿别的进去。我们要用另外的角度来看待它的形态,因为它不是用来阅读的,不是所谓的“定稿”。这使得它有很多活泼的空间,山东说水浒的人和四川说水浒的人会各自加油添醋,讲自己组织出来的故事,刚发生的事情也可以糅进去——你听了一个晚上,可能根本没有听到他讲武松。因为口传文学的自由度非常高,所以就会出现好多不同版本的水浒故事。 说书人没有故事是否讲完的观念,有人来听,他就一直讲下去。所谓的“完”是说今天暂时完了,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在这样的状况里,每一章、每一回可以不断地发展下去。“章”和“回”是一个虚设的结构,本身可以视作独立的短篇小说。《水浒传》讲一百零八个好汉是天上的星宿,因为人间不太平、政治不上轨道,所以下凡来替天行道。儒家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位阶非常清楚,人不可以颠覆伦理,可是《水浒传》鼓励造反——如果君不君,臣就可以不臣,就可以造反。以宋江为首的这些人物,每一个都有各自的故事。 大家可以回想一下自己读过的《水浒传》,看看记得哪些片段。比如,鲁智深打死郑屠后,被赵员外搭救,到五台山出家,可是他“全没些个出家人体面”,偷偷跑下山去买酒吃荤,回来之后,寺庙里的人不敢开门,他便演了一出“鲁智深醉打山门”。又比如,宋江本是一个小官吏,人送外号“及时雨”,说明这个人很爱管“闲事”,人家没有钱他就借钱,人家没有米他就给,老百姓很喜欢这种人物。有一天,宋江路遇一位无钱安葬亡夫的老妇人和她的女儿,就帮助了她们。老妇人为了报答宋江,便把女儿阎婆惜许给他当小妾。宋江半推半就地答应了,买下一座小楼安置母女二人,不时去住个两三天——他如果每天都去,人们会认为他耽溺女色,和他“及时雨”的社会形象不太相符。从这里我们看到宋江的人格非常有趣,他很正直,有正义感,大家都说他是好人,可是他又不太干脆,有点儿摇摆不定。有人认为水浒好汉最后其实是被宋江出卖了,因为他接受了皇帝的“招安”,没有造反到底。阎婆惜很年轻,当然有自己的情欲,或者说对爱情的追求,和宋江的同僚张文远好上了。宋江有所耳闻,遂与阎婆惜疏远起来。某日,他勉强留宿在阎婆惜处,半夜想悄悄溜走,不小心落下了梁山好汉刘唐送来的招文袋,被阎婆惜发现并要挟,于是一怒之下将其杀死。我们读《水浒传》的时候,会发现这部分是可以单独存在的,鲁智深醉打山门也是可以单独存在的,作者依据角色的特性发展了每个人的故事。鲁智深先前杀了人,后来又在庙里待不下去,宋江也杀了人,犯了死罪,两人都是“逼上梁山”。 “豹子头”林冲也是民间很喜欢的一个角色。他本是八十万禁军教头,不料高俅的干儿子高衙内看中了他的太太,强暴未遂,便设计陷害他。高衙内先是使人卖了一把宝刀给林冲,随后称高俅要看宝刀,骗林冲去“军事重地”白虎堂。林冲遵命随身带刀,一进去便被抓住,随后脸上被刺了字,发配沧州。途经野猪林的时候,解差要杀死林冲,幸被鲁智深所救。抵达沧州之后,陆谦放火焚烧由林冲照管的草料场。林冲走投无路,杀死陆谦,终于被“逼上梁山”。故事非常苍凉。这个“逼”字很重要。在正统文化里,他们不能造反,可是被逼到没有办法的时候,《水浒传》里这些有着各自的故事的人,全部上了梁山,因为政治太败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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