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哈利·勒温的《詹姆斯·乔伊斯》(1)


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哈利·勒温的《詹姆斯·乔伊斯》 (1) 我们这个时代没有哪一个以英语写作的作家能像詹姆斯·乔伊斯那样引起争议,即使在那些声称是他的追随者的人当中也存在着意见分歧。《芬尼根守灵夜》是乔伊斯的杰作吗?还是说,它只是一部大而无当、没有真情实感的字谜天书呢?大体上说,勒温先生是《芬尼根守灵夜》的拥趸。他为乔伊斯后期作品的晦涩和言之无物进行辩护。虽然他不会去说服那些不喜欢这类作品的人,但至少他能展现乔伊斯的主旨和《芬尼根守灵夜》与另一部不那么晦涩难懂的作品《尤利西斯》之间的联系。 现在可以开始正确地看待乔伊斯了,似乎他的作品是一个悲剧冲动逐渐减弱的过程,从一个小说家渐渐地演变为一个卖弄词汇的作者。如果你将乔伊斯创作于1910年前后并出版于1914年的短篇小说集《都柏林人》与出版于1922年的《尤利西斯》进行比较的话,你会注意到后者的艺术品位有了很大的提高,但情感没有那么真挚。 《都柏林人》除了“格局狭小”之外,有很多地方文笔很蹩脚,但它是出自于为身边的人感到难过,为他们扭曲而悲惨的生活感到义愤填膺的人的手笔。里面最后一则故事《死者》是英语文学里最富于感染力的故事之一。正如勒温先生恰如其分所说的,《尤利西斯》在构思时主要是秉承戏谑的态度,但即使在它原本应该感人的部分,它也无法做到感人。那个原本的主角史蒂芬·迪达勒斯,在之前的作品《艺术家的画像》里,他的问题至少读来让人觉得真实,在《尤利西斯》里则被普遍认为完全无法让人接受。就连莱奥普尔德·布鲁姆也是如此——虽然他值得同情,但当他的境况很可悲的时候不知怎地并没有引来多少怜悯。 即使一个人事先有一定的了解,《尤利西斯》也是一部很难懂的书。勒温先生对这本书的几章介绍对于那些第一次阅读它的读者来说会提供很有帮助的指导。它们帮助解决了表面上的困难,但《尤利西斯》的一大缺陷依然存在——那就是,要完全肯定它的创作主旨是什么是不可能的事情。它最开始同时也是最主要的动机是尝试描绘生活的真实面貌,或者是通过将当代与过去进行比较,从而贬斥当代的尝试。或许第二个动机才是主要的动机,否则很难理解为什么这则1904年的都柏林的故事要如此煞费苦心地套入《奥德赛》的框架。 奥德修斯的历险的每一个故事都以琐碎和滑稽的方式得以重现。奥德修斯本人被矮化成了一个捉襟见肘的犹太广告画家莱奥普尔德·布鲁姆,独眼巨人变成了一个患了水肿的新芬党党员,塞壬女妖变成了两个酒吧女郎,而布鲁姆拼命地大吃肝脏和熏肉,忠贞的佩内洛普变成了莫莉·布鲁姆,有二十五个男人在追求她,等等等等。 如果乔伊斯在明确地表达一个主题,他似乎在说:“看看自青铜时代以来我们堕落成了什么样子吧!”但有几个事件很无聊,很没有说服力,故事里一而再再而三地充斥着文字上的小机灵,正是这一点使得这本书显得零碎杂乱,但这也是它的主要魅力。 勒温先生似乎低估了《尤利西斯》的文笔。这本书就像一个内藏珠玉的垃圾堆:精彩的诗一般的散文语句(“波涛、海浪、萧萧嘶鸣、烈烈风中的战马”),栩栩如生的文字描述(比方说,一间肉铺的描写:“羊嘴血淋淋地包在纸里,流出鼻屎滴在锯末上”),对报纸文章和爱尔兰青铜时代史诗的模仿,有几篇十分搞笑,还有描写思想过程的实验,例如《点铜成金》那一章和布鲁姆的内心独白,在此之前没有人尝试过以英语进行这样的描写。 但有一些章节,就像《哈姆雷特》里面那些冗长空洞的对话,实在是非常乏味。而且,和许多英国与爱尔兰的小说家一样,乔伊斯无法抵制插科打诨的诱惑。而且他无法抵制进行文学创作实验的诱惑:在《尤利西斯》里,就连一只狗在吠也被不相干地写成了一首诗。《尤利西斯》有很多优点,唯独欠缺作为一部小说的优点。如果以别的方式进行表达,《死者》仍不失为一则好故事,但在《尤利西斯》里,文笔已经盖过了主题。 显然,对于职业作家来说,《尤利西斯》是一部更具原创性也更加有趣的作品,但如果从长远来看,《都柏林人》和《艺术家的画像》的地位在它之上,那也并不是什么让人吃惊的事情。 《芬尼根守灵夜》以《尤利西斯》的结局作为开篇——在《尤利西斯》里,布鲁姆沉沉睡去,而《芬尼根守灵夜》的整个故事就发生在一个都柏林的酒店老板汉弗莱·齐姆普登·伊尔威克的梦境中——文字最后取得了胜利。没有感情上的兴趣,没有任何尝试,整本书就以乔伊斯将许多或仍然存在或已经消亡的语言的词汇杂糅演变而成的私人语言写成。 勒温先生说乔伊斯这么做是为了“摆脱历史的梦魇”,这句话似乎是在说,汉弗莱·齐姆普登·伊尔威克的名字缩写似乎代表了“到处都有孩子” (2) 和“每个人都到这儿来” (3) ,象征整个人类。但是,将这么多的寓意强加在他身上,伊尔威克失去了个体性的趣味。 乔伊斯的几个掉书袋的词语很有表达力,而且颇具独创性(比方说,用“一团乱麻”描述张伯伦先生的外交政策),但大体上这本书不堪卒读,除非你将它当成是字谜游戏。勒温先生确实将其形容为游戏,并说从中挖掘出隐藏的寓意是很有意思的事情,这或许是真的,但你有权利说这并不是一个人在艺术品身上所寻找的魅力。 对于《芬尼根守灵夜》,你可以暂时不予置评:再过十五年,它将得到理解或被遗忘。但现在《尤利西斯》又能够以合法途径买到了,任何关心当代文学的人都不能将其忽略而不去读它。勒温先生的书是它的优秀介绍;事实上,他对其它作品的深入探讨将帮助我们正确地看待《尤利西斯》。 (1) 刊于1944年3月2日《曼彻斯特晚报》。 (2) “到处都有孩子”的原文是Haveth Childers Everywhere。 (3) “每个人都到这儿来”的原文是Everyone Comes 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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