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
阿来
· 现当代
9176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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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报纸
报纸刚到机村头一两年,那可是高贵的东西。
那时,机村人眼中,报纸和过去喇嘛们手中的经书是差不多的。
不管你识不识字,能够拿起报纸来,一张张打开,那就真是机村有头有脸的人了。那时,工作组白天下地和大家一起劳动,要到晚上,或者下雨天,才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会。念报纸可是会议最重要的内容。
工作组的干部从不亲手把报纸带到会场上来。会场不是在仓库就是在小学校的教室里。煤气灯把会场照得透亮,来开会的人各自找好了安置自己屁股的地方,女人们转动手中的纺锤,捻纺羊毛;男人们掏出烟袋,划火柴和敲打火镰的声音中,烟雾腾腾地升起来,灯光就显得浑浊了。
这时,工作组才走进会场。大家都抬起刚刚安放下去的屁股,干部把手往下按按,大家的屁股才落回到原处。干部坐好了,笑着环顾会场一周,伸出手,指着一个人,说:“你!”
被指的多半是一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受宠若惊地站起来:“我?”
‘'对,你!去拿报纸!“
这个人立即就跑开了,一眨眼工夫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把一摞报纸放在干部面前。不能说是机村每个年轻人,但可以说至少是百分之九十五的年轻人都希望得到这个去拿报纸的机会。工作组很知道大家的心思,有时连着两三个会都叫一个人去,当这个人几乎把拿报纸这差事当成对于自己未来的一种承诺的时候,工作组又换人了。这个差使因此在机村的上进的年轻人中间造成了猜忌与竞争。
那时的村里有两份报纸:《人民日报》和《四川日报》。
机村的报纸不是天天来的,因为那时机村跟外面相距遥远。上面替村里订了以上两份报纸,邮政只把报纸送到乡上。那时的工作组一两个月就来一次,每次都把机村的报纸顺便带来。报纸是日报,就是天天都有的意思。但那时,却是十天半月才来上一次。来了,是包在邮政专用口袋里重重的一大捆。纸本是羽毛一样轻盈的东西,一点点风就能让一片纸飞扬起来,但捆扎在一起,就变得像石头一样沉重了。
会开起来,首先就是念报纸。早前有篇念过好多遍的报上的文章叫做《谁说鸡毛不能上天?》。
工作组说:谁说鸡毛不能上天?鸡毛就是能够上天!讲话的人小心地从报纸上撕下来小小的一角,举到汽灯热气蒸腾的上方,一松手指,纸片就歪歪斜斜地向上飞扬,直到飞到屋顶,这里那里飘浮一阵子,才从墙角落了下来。有眼明手快的年轻人追过去,不等报纸落下去,就一把抓到手里,赶紧交回到工作组手上。
工作组举着那片纸:“看见没有,不要说鸡毛,要是没有那屋顶挡着,这纸片也能飞上天!”
工作组见这么好的比喻居然没有什么效果,就叫这个年轻人再用机村话翻译一遍,但下面还是没有太大的反应。
于是,他的讲话就直截了当了:“只有集体主义的道路,才越走越宽!”
那时,小学校也教学生们一段童谣:“单干好比独木桥,走一步来摇三摇!”
当村里唯一一个单干户石丹巴孤独地出现在村外的时候,一大群小孩子赶上去,在隔着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来,唱道:“单干好比独木桥,走一步来摇三摇!”
不是石丹巴不愿意走集体主义道路。但他是麻风病。虽然麻风病院给他开出了病愈的证明,但大家还是害怕,不让他加入到集体中来。
人民公社成立后,机村除了生产大队,还有了党组织、团组织、民兵排和贫下中农协会,干部全部是这么些年工作组在大运动和小运动中在机村本地人中培养起来的。从此以后,工作组就一年比一年来得少了,机村人也有了好些会自己看报纸的人了。十天半月,总有人去公社一趟,带回成捆的报纸和偶尔会有的几封信件。虽然说,单张的纸片也能像鸡毛一样被风卷起,但成捆的纸,却像石头一样沉重。所以,后来,生产队要给几个工分,人家才肯把报纸从公社带回来了。也就是说,因为沾手报纸治使自己区别于他人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如今的报纸就是印着字的纸了。何况,机村成年人基本上都是大字不识三个的文盲。即便有人念出来了,听起来也似懂非懂。报纸的神秘感也就慢慢消失了。男人们开始用报纸卷烟。他们说,报纸卷烟好,不遮。不遮什么呢?不遮烟草的味道。刚开始用报纸卷烟的时候,他们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要撕到有字的部分。但后来,一场会开过,刚刚念过的报纸就被撕得差不多了。
既然报纸可以卷烟,也就有人敢用它来包裹东西了。
也有向往美好明天的人,把报纸上的图片剪下来,贴在墙上。虽然机村还是用牛耕地,但报纸上天天谈农业机械化,所以,也有很多拖拉机耕地、收割机收割的照片。贴图片的人相信,那种场景,就是机村不远的明天。那时的报纸上,有越南女民兵的照片,也有中国女民兵的照片。
谁也想不到,报纸居然把一个人送进了监狱。
这个人真是倒霉透了。那已经是大家都不把报纸当成报纸的时候了。夏天分群的鸽子在冬天又聚集起来。太阳刚刚出来,鸽群就在天空中盘旋。阳光从山口那边斜射过来,把高一些的斜坡地照亮,没被阳光照到的低洼之处阴影就越发浓重了。鸽群上下翻飞,一会儿,整个鸽群都倾斜着身子,斜剌剌地飞入了浓重的阴影,转瞬之间,它们又欢快地振翅飞进了阳光中间。飞翔的鸽群使阳光更加干净明亮。晴朗冬日里的每一个早晨,鸽群就这样一直在机村的天空中飞翔。太阳越升越高,所有的地方都被阳光照亮,冰冻的土地开始散发着一点温暖的气息。这时,鸽群就降落下来了。
它们降落在庄稼地里,在那些剩余的麦茬中寻找食物。
鹤群最繁盛的时候,能有两三千只之多。它们从天上飞过的时候,落下的影子像是稀薄的云影,可以遮住整个村庄,但那都是更早期的机村记忆之中的情形了。后来,机村人对什么东西都能开枪了,对这么漂亮的鸽群也不例外,村里甚至出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猎枪。这种枪名字就叫做鸟枪,火药在枪膛里爆发,发射出去的不是一颗铅弹,而是一团细小的铁砂。这种枪没弯准星,不能瞄准。只要抬起枪'口,对着鹤群的方向,轰然一声,一团铁砂子喷射而出,就会有好几只侧身飞翔的鸽子从空中跌落下来。鲜血从鸽子身上的某个地方滲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羽毛。
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地里的庄稼刚刚收割完不久。谷地里下着雨,山上却积起了雪。一场秋雨一场寒,雪线也一天天降低下来。到雪下到谷地里那一天,鸽群也要飞离了。
扎西东珠很兴奋,因为有人替他弄到了一枝鸟枪。鸟枪带来的兴奋是双重的。一重,自己也像村里大多数男人一样,终于有了一枝自己的枪。再一重,得到这枝枪,还有一种犯禁的刺激。政策有很多禁止的事情,但实际的情形中,不是犯禁的事情都不能做,能做不能做,犯了禁后受惩处或不受惩处,是一个微妙的空间。进入这个空间的人,都会有一种探险的刺激。除了民兵,政策也禁止其他人持有枪支。扎西东珠眼睛总是迎风流泪,两个眼角被泪水里的盐渍得通红。他也不大看得清楚远处的东西。这个人怎么可能成为民兵呢?怎么可能成为一个猎人呢?
但鸽群来的时候,像一片云彩飘来飘去,他还是看得见的。而一枝不用瞄准的鸟枪,对他来说,就再合适不过了。他想一枝鸟枪可不是想了一天两天了,终于到了美梦成真的这一天,一枝鸟枪来到了他的手上。弯弯的枪把,冰凉的枪管。扣动扳机,击发声清脆响亮。他把枪口刷地一下顺向前方,前方的景物影影绰绰。他是第一次拥有自己的一枝枪。但他知道,一枝新的鸟枪到手,都要先试一试枪。试试枪的准头,试试成团的铁砂射出去,在有效射程内会覆盖多大的面积。行话叫作看看这枪”团不团砂“。今天,他很高兴,遇见一个人,就举举手里的枪,说:“走,去看看这枪团不团砂。”
当他从村子里走到村外的时候,身后已经跟着十多个无所事事的人了。
他往枪里灌火药和铁砂,有人在一道土坎上画出了一个圆圈。当他举起枪来,只看见泥土的颜色从土坎上面浮出来,虚虚的,像一片光,那个圆圈却无法看见。沮丧至极的他,连把自己没用的眼珠掏出来踩碎在地上的心思都有。就是这个时候,有人说,靶子应该是跟鸽子一样的白色。于是,一叠从公社拿回来还没有打开过的报纸被当成靶子放在了五十米开外的地方。现在,扎西东珠他看见了。他对着那张报纸轰然就是一枪。
有人跑向了那张勒子,他站在原地,枪声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嗡嗡声一响,整个人就跟这世界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一样。他隐隐听见自己在喊,打中了吗?“
隐隐传来回答打中了!”
“打中了!”
有人把那摞报纸举到他眼前,近处的东西他是看得很清楚的。他请楚地看到报纸偏左一点,被那团铁砂打出了十几个小孔。但那些人的声音却还是隔得很远:“打中了!”
“稍稍偏了一点。”
他手里拿着枪,想,偏这么一点有什么关系?一个鸽群比一百张报纸还大。
有人在翻动报纸,然后,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个人同时发出了—声惊叫。
接着,人群就轰然一声跑开了。剩下他提着枪呆呆地站在阳光下,而被枪击穿的报纸,躺在他脚边的地上。他看看那些跑远人影影绰绰的背影,蹲下身子,他甚至连什么都没有看清楚,就觉得血一下冲上了脑门,耳朵又嗡嗡地响起来。他捡起了地上的报纸,慢慢往村里走,泪水又从他烂红的眼角流了出来。
慢慢地,他也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夹在里面的一张报纸上,有幅领袖照片。铁砂子从这面穿进去,把领袖的下巴、额头和腮帮子都打坏了。
他慢慢往家里走,碰到一个人,就说:“求求你,打我一枪,我胆小,自己下不了手。”
不等人家回答,他又说算了吧,我这不是害了自己还想害你吗?“
他是第二天被带走的。警察骑着挎着一个车斗的三轮摩托来了。他们宣布的两项罪名,一项叫反革命恶攻,一项是非法持有枪支。奇怪的是,这个人被带走后,就再也没有了消息。他回来是十多年后的事情了。他被逮去,扔在拘留所里,就再也没有人来过问了。直到有一天,已经穿着跟过去不一样服装的警察打开牢门,宣布他可以回家的时候,他都不想回家了。在这个地方,什么都不用干,也有饭吃。
天气好的时候,还可以被放到院子中间去晒晒太阳。但这个地方,他确实是不能再待下去了。
但这么就离开,他有些不甘心,他说:“我有罪。”
警察就笑了:“你他妈有什么罪,回去跟家人好好过日子吧。”一边说,好心的警察还替他收拾东西。警察顺手扯张报纸,把他一点零碎的东西包最起来。
他一下惊得脸色发白,说:“报纸!”
警察笑笑,说:“不用报纸,你这点破东西,还想用什么金贵的东西包装啊!”
瘸子
一个村庄无论大小,无论人口多少,造物主都要用某种方式显示其暗定的法则。
法则之一,人口不能一律都健全。总要造出一些有残疾的人,但也不能太多。比如瘸子。机村只有两百多号的人,为了配备齐全,就有一个瘸子。
而且,始终就是一个瘸子。
早先那个瘸子叫嘎多。这是一个脾气火暴的人,经常挥舞双拐愤怒地叫骂,主要是骂自己的老婆与女儿是不要脸的婊子。他的腿也是因为自己的脾气火暴才瘸的,那还是解放以前的事情,他家的庄稼地靠近树林边,常常被野猪糟践。每年,庄稼一出来,他就要在地头搭一个窝棚看护庄稼,他家也就常常有野猪肉吃,但他还是深以为苦。不是怕风,也不是怕雨。他老婆是个腼腆的女人,不肯跟他到窝棚里睡觉,更不肯在那里跟他做使身体与心绪都松软的好事情。
他为此怒火中烧,骂女人是婊子。他骂老婆时,两个女儿就会哀哀地哭泣,所以,他骂两个女儿也是婊子。女人年轻时会跟喜欢的男人睡觉,婚后,有时也会为了别的男人松开腰带,但她们不是婊子。机村的商业没有发达到这样的程度。但这个词可能在两百年前,就在机村人心目中生了根,很自然地就会从那些脾气不好、喜欢咒骂人的口中蹦了出来,自然得就像是雷声从乌云中隆隆地滚将出来。
后来,瘸子临去世的那两三年,他已经不用这个词来骂特指的对象了。他总是一挥拐杖,说:“呸,婊子!”
“呸,这些婊子!”
每年秋天一到,机村人就要跟飞禽与走兽争夺地里的收成。他被生产队安排在护秋组里。按说,这时野兽吃不吃掉庄稼,跟他已经没有直接关系了,因为土地早已归属于集体了。此时的嘎多也没有壮年时那种老要跟女人睡觉的冲动了,但他还总是怒气冲冲的。白天,护秋组的人每人手里拿着一面铜锣,在麦地周围轰赶不请自来的飞鸟。他扶拐的双手空不出来,不能敲锣,被安排去麦地里扶起那些常常被风吹倒的草人。他扶起一个草人,就骂一句:“呸,婊子!”
草人在风中挥舞着手臂。
他这回是真的愤怒了。一脚踢去,草人就摇摇晃晃地倒下了。这回,他骂了自己:“呸,婊子!”
他再把草人扶起来,但这回,草人像个瘸子一样歪着身子在风中摇摇晃晃。
瘸子把脸埋在双臂中间笑了起来。随即,瘸子坐在地上,屁股压倒了好多丛穗子饱满的麦子,仰着的脸朝向天空,笑声变成了哭声。再从地上站起来时,他的腰也佝倭下去了。从此,这个人不再咒骂,而是常常顾自长叹:“可怜啊,可怜。”
天下雨了,他说:“可怜啊,可怜。”
秋风吹拂着金色的麦浪,哐哐的锣声把觅食的鸟群从麦地里惊飞起来,他说:“可怜啊,可怜。”
晚上,护秋组的人一个个分散到地头的窝棚里,他们人手一支火枪,隔一会儿,这里那里就会嗵一声响亮。那是护秋组的人在对着夜里影影绰绰下到地里的野兽的影子开枪。枪声一响,瘸子就会叹息一声。如果很久没有枪响,他就坐在窝棚里,把枪伸到棚外,冲養天空放上一枪。火药闪亮的那一瞬间,他的脸被照亮一下,随即又沉入黑暗。但这个家伙自己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所以,枪口闪出的那道耀眼光芒他没有看见。还有人说,他的枪里根本就没有装过子弹。自从腿瘸了之后,他的火枪里就没有装过子弹了。那时,他在晚上护的是自己家地里的秋。机村人的耳朵里,还没有灌进过合作社、生产队、大集体这些现在听起来就像是天生就有的字眼。那次,在一片淡薄的月光下,一头野猪被打倒在麦地中间。本来,一个有经验的猎手会等到天亮再下到麦稞中去寻找猎物。机村的男人都会打猎,但他从来不是一个提得上名字的猎手,因为从来没有一头大动物倒在他枪口之下。看到那头身量巨大的野猪被自己一枪轰倒,他真是太激动了。结果,不等他走到跟前,受伤的野猪就喘着粗气从麦稞中间冲了出来,因受伤而愤怒的野猪用长着一对长长獠牙的长嘴一下掀翻了他。那天晚上,一半以上的机村人都听到了他那一声绝望的惨叫。人们把他拾回家里。野猪獠牙把他大腿上的肉撕开来,使白生生的骨头露在外面。还有一种隐约的传说,他那个地方也被野猪搞坏了。那畜生的獠牙锋利如刀,轻轻一下,就把他两颗睾丸都挑掉了。第二天,人们找到了死在林边的野猪,但没有人找到他丢失的东西。人们把野猪分割了分到各家,他老婆也去拿了一份回来。一见那血淋淋的东西,他就骂了出来:“呸!婊子!”
瘤腿之前,他可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哪。
脾气为什么好?就因为知道自己本事小。
瘸腿之后,脾气就像盖着的锅里的蒸气,腾腾地窜上来了。
那都是很久很久的事情了。
一来,这件事发生确实有好些年头了。二来,一件事情哪怕只是昨天刚刚发生,但是经过一个又一个人添油加醋的传说,这件事情的发生马上就好像相距遥远了。这种传言,就像望远镜的镜头一样,反着转动一下,眼前的景物立即就被推到了很远的地方。
这个事件,人们在记忆中把它推远后,接下来就是慢慢忘记了。所以等到他伤愈下楼重新出现在人群里的时候,人们看他,就像他生来就是个瘸子一样了。
我说过,一个村子不论人口多少,没有几个瘸子瞎子聋子之类,是不正常的,那样就像没有天神存在一样。所以,当瘸子架着拐杖出现在大家面前时,有人下意识地就抬头去看天上。瘸子就对看天的人骂:“呸!”
他还是对虚空上那个存在有顾忌的,所以,不敢把后面那两个字骂出口来。
后来,村里出了第二个瘸子。这个新瘸子以前有名字,但他瘸了以后,人们就都叫他小嘎多了。那年二十六岁的小嘎多,肩着一条褡裢去邻村走亲戚。搭裢里装的是这一带乡村寻常的礼物:一条腌猪腿、一小袋茶叶、两瓶白酒和给亲戚家姑娘的一块花布。对了,他喜欢那个姑娘,他想去看看那个姑娘。路上,他碰见了一辆爆了轮胎的卡车。卡车装了超量的木头,把轮胎压爆了。小嘎多人老实,手巧,爱鼓捣个机器什么的。而且有的是一耙子用不完的力气。所以,他主动上去帮忙。装好轮胎,司机主动提出要搭他一段。其实,顺着公路,还有五公里,要是不走公路,翻一个小小的山口,三里路就到那个庄稼地全部斜挂在一片缓坡上的村庄了。
他还是爬到了车厢上面。
这辆卡车装的木头真是太多了。走在坑坑洼洼的路上,像个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小嘎多把腿伸在两根粗大的木头之间的缝隙里,才算是坐得稳当了。他坐在车顶上,风呼呼地吹来,风中饱含着秋天整个森林地带特别干爽的芬芳的味道。满山红色与黄色斑驳的秋叶,在阳光下显得那么饱满而明亮。
有一阵子,他要去的那个村子被大片的树林遮住了。很快,那个村子在卡车转过一个山弯时重新显现出来。在一段倾斜的路面,卡车一只轮胎砰然一声爆炸了。卡车猛然侧向一边,差一点就翻倒在地。但是,这个大家伙,它摇晃着挣扎着向前驶出一点,在平坦的路面上稳住了身子。小嘎多没有感觉到痛。卡车摇晃的时候,车上的木头错动,使得他在木头之间的双腿发出了骨头的碎裂声。他的脸马上就白了,赞叹一样惊呼了一声,就昏过去了。
小嘎多再也没能走到邻村的亲戚家。
医院用现代医术保住了他的命,医院像锯木头一样锯掉了他半条腿。他还不花一分钱,得到了一条假腿,更不用说他那副光闪闪的灵巧的金属拐杖了。那辆卡车的单位负责了所有开销。这一切,都让老嘎多自愧不如。小嘎多也进了护秋组,拿着面铜锣在地头上哐哐敲打。两个瘸子在某一处地头上相遇了,就放下拐杖晒着太阳歇一口气。两个人静默了一阵,小嘎多对老嘎多说,你那也就是比较大的皮外伤。你的骨头好好的,不就是断了一条筋嘛,要是到医院,轻轻松松就给你接上了。去过医院的人,都会从那里学到一些医学知识。小嘎多叹口气,卷起裤腿,解下一些带子与扣子,把假腿取出来放在一边,眼里露出了伤心之色。老嘎多就更加伤心了。自己没有上过医院,躺在家里的火塘边,每天嚼些草药敷在创口之上。那伤口臭烘烘的,差不多用了两年时间才完全愈合。他叹息,小嘎多想,他马上就要自叹可怜了。老嘎多开口了,他没有自怨自怜,语气却有些愤愤不平:“有条假腿就得意了,告诉你,我们这么小的村子里,只容得下一个瘸子,你,我,哪一个让老天爷先收走还不一定呢!”
老嘎多说完话,起身架好拐,在哐哐的锣声中走开了。雀鸟们在他面前腾空而起,那么响的锣声并不能使它们害怕。它们就在那锣声上面盘旋。锣声一远,它们又一收翅膀,一头扎在穗子饱满的麦地里去了。
小嘎多好像有些伤心,又好像不是伤心,他也不会去分析自己。他把假腿接在断腿处,系上带子,扣上扣子,立起身来时,听到真假肢相接处,有咔咔的脆响。假腿磨到真腿的断面,有种可以忍受却又锐利的痛楚。他没有去看天,他没有想自己瘸腿是因为上天有个老家伙暗中作了安排。但现在,看着老嘎多慢慢走远的背影,他想:“老天要是真把老嘎多收走,那他也算是解脱出来了。”
他的心里因此生出了些深深的怜悯,第二天下地时,他怀里揣着小瓶子,瓶子里有两三口白酒。
到地头坐下时,他就从怀里掏出这酒来递给比他老的、比他可怜的瘸子。
整个秋天,差不多每天如此。每天,两个瘸子也不说话,老嘎多接过酒瓶,一仰脸,把酒倒进嘴里,然后,各自走开。
这样到了第二年的秋天,老嘎多忍不住了,说:“妈的,看你这样子,敢情从来没有想过老天爷要把你收走。”
小嘎多脸上的笑容很开朗,的确,他一直就都是这么想的:“老天爷的道理就是老的比小的先走。”
老嘎多也笑了:“呸!婊子!你也不想想,老天爷兴许也有个出错的时候。”
“老天爷又不会喝醉酒。”
说到这里,小嘎多真的才意识到自己还很年轻,不能这么年轻就在护秋组里跟麻雀逗着玩。
从山坡上望下去,村里健全的劳动力都集中在修水电站的工地上,以致成熟的麦地迟迟没有开镰。
他说:“妈的,老子不想干这么没意思的活,老子要学发电。”老嘎多就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老嘎多脸上的肌肉因为笑而挤出了好多深刻的皱纹。于是,这一天,他又讲了好些能让人发笑的话。老嘎多真的就又笑了两次。两次过后,他就把笑容收拾起来,说这世界上并没有什么值得人高兴的事情。小嘎多心上对这个人生出了怜悯,第一次想,对一个小村子来说,两个瘸子好像是太多了。如果老天爷真要收去一个的话……那还是让他把老嘎多收走吧,因为对他来说,活在这个世上好像太难太难了。而自己还这么年轻,不该天天在这地头上敲着铜锣驱赶麻雀了。
有了这个想法,他立即就去找领导:“我是一个瘸子。我应该去学一门技术。”
“那个嘎多比你还先瘸呢。”
“那个笨蛋,你们真要送他去学发电,我也没有什么意见。”领导当然不能让那个笨蛋去学习发电这么先进的事情。小嘎多却是一个脑瓜灵活的家伙。他提出这个要求就忙自己的去了。几天后,他得到通知,让他收拾东西,在大队部开了证明去县里的小水电培训班报到。
“真的啊?!”他拿着刚刚印上了大红印章的证明还不敢相信这竟是真的。他坐在地头起了这么一个念头,没想到过不了几天,这个听起来都荒唐的愿望竟成为了现实。“为什么?”
领导说:“不是说村里就没有比你更聪明的人,只不过他们都是手脚齐全的壮劳力,好事情就落在你头上了。”
小嘎多不怒不恼,临出发前一天还拿臂铜锣在地边上驱赶雀鸟,不多时他就碰上了老嘎多。这家伙拄着一副拐,站在那些歪斜着身子的草人身边,自己也摇摇晃晃一身破烂像一个草人。
小嘎多就说:“伙计,站稳了,不要摇晃,摇晃也吓不跑雀鸟。”
“呸!婊子!”
“不要骂我,村里就我们两个瘸子,等我一走,你想我的时候都见不着我了。”
“呸!”
“你不是说一个村里不能同时有两个瘸子吗?至少我离开这半年里,你就可以安心了。”说着,他伸出手来,说,“来,我们也学电影里的朋友握个手。”
老嘎多拐着腿艰难地从麦地里走出来,伸出手来跟他握了一下。小嘎多心情很好,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酒瓶,脸上夸张地显出陶醉的模样,老嘎多的鼻头子一下子就红了起来,他连酒味都还没有闻到,就显出醉了的模样。他伸出去接酒瓶的手一直都在抖索。老嘎多就这么从小嘎多手里抓过酒瓶,用嘴咬开塞子,咕咚一声,倒进肚里的好像不是一口沁凉的水,而是一块滚烫的冰。
他就这么接连往肚子里投下好几块滚烫的冰,然后,才深深地一声长叹,跌坐在地上。他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他眼里有点依依不舍的神情,但很快,又被愤怒的神色遮掩住了。
两个瘸子就这么在地头上呆坐了一阵,小嘎多站起身来,假肢的关节发出叭叭的脆响:“那么,就这样吧。反正有好些日子,机村又只有你一个瘸子了。”
老嘎多还是不说话。
小嘎多又说:“等我回来,等到机村天空下又有了两个瘸子,老天爷看不惯,让他决定随便除掉我们中间的哪一个吧。”说完,他就往山坡下扬长而去了。他手里舞动着的金属拐杖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等到小嘎多培训回来,水电站就要使机村大放光明的时候,老嘎多已经死去很多时候了。电站正式发电那天,村里的男人围坐在发电房的水轮机四周。当水流冲转了机器,机器发出了电力,当小嘎多合上了电闸,飞快的电流把机村点亮,他仿佛看见老嘎多就坐在这些人中间,脸上堆着很多很多的皱纹,他知道,这是那个人做出了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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