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威廉·亨利·戴维斯的《诗集》 (1) 看到一大堆威廉·亨利·戴维斯的作品和看到在诗选集中刊载的几首他的诗感觉不大一样。就手法而言，几乎他的任何诗作都很有代表性。他的一大缺陷是缺乏变化——或许你可以将其称为平淡无奇，因为他给人一种喝了一口又一口泉水的感觉，觉得很清冽可口，但喝了一两品脱后就会想去喝威士忌。另一方面——或许那些诗选集就是在这一点上没有如实地表现他——他的题材非常驳杂。不仅他多年来浪迹寄宿旅馆的经历提供了大量的素材，而且他展现了独特的病态色彩。在羊羔和野花后面，是波德莱尔式的娼妓、酗酒和死尸。在像《老鼠》和《来到地下》这样的诗作里，他并没有逃避任何作家最为恐惧的题材。但他的手法总是一成不变，或几乎没有改变：四月天的浮云和坟墓里正在腐烂的女孩的尸体以几乎一成不变的语调讲述着。 从这本收集了六百多首作品的诗集里，你可以了解到戴维斯有很好的品位。如果他缺乏生机，至少他拥有一种天生的优雅气质。他没有一首诗是完美的，每一首诗你都会找到一个不必要的词语或读起来很难听的韵脚，但没有一首诗是低俗的。此外，无论他的诗读起来有多么空洞，没有一首诗你能指责它写得很傻。和布莱克一样，他表面上似乎不害怕傻气，因此反而避免了傻气。或许（又与布莱克很相似）这一外表在一部分程度上带有欺骗性。而且他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具有艺术性。戴维斯最好的品质和他的一部分缺点，可以从《两个孩子》这首得享盛名的诗里看出来： “啊，小男孩！我看到 你有一把木铲。 你在掘沙， 掘得这么深——为了什么？”我问道。 “这里有金矿，”他说道， “就在我站的地方下面， 二十头大象 都没办法搬走。” “啊，拿着羊毛的小女孩！ 你正在做什么？” “给一只小鸟织袜子， 让它的脚免遭雪冻。” 这两个孩子， 那么欢乐、娇小而自豪。 那个小男孩在为自己掘墓， 那个小女孩在为自己织裹尸布。 这首诗差点就被写成一首愚蠢和多愁善感的诗了！但重要的是，它并没有变成这样。很难说戴维斯是否故意为之。这首诗开头的那种矫揉造作的语言或许是又或许不是故意要增加结尾那两个精彩的句子的感染力。但不管怎样，无论它是不是有意为之，戴维斯总是能够避免经常似乎在等候着他的傻帽和低俗。 这本书的护封引用了约翰·斯奎尔爵士和巴西尔·德瑟林科特 (2) 对戴维斯的评价：前者说他欣赏戴维斯胜过欣赏那些“当代流行诗人”（这在当时或许指的是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后者则认为戴维斯是“我们英国传统的支持者”。戴维斯得到了许多这类称赞，并被当作抨击许多其他当代作家的大棒，因为他没有迫使任何人进行思考。不要让读者去思考——因此，如果有可能的话，阻止文学的发展——这就是经院批评家的目的。但戴维斯并不像是约翰·斯奎尔爵士和德瑟林科特先生所说的是古老传统的恢复者。他不属于任何诗派，也没有师承哪位前辈，而且他对后来的诗人也没有什么影响。根据他自己的描述，他是由虔诚的祖母一手带大的，她只有几本书：《失乐园》、《天路历程》、《年轻人的夜思》和（应该有）《圣经》。他偷偷读过雪莱 (3) 、马洛 (4) 和莎士比亚的作品，就像别的小男孩会偷偷读萨斯顿·布莱克 (5) 的作品一样。三十四岁的时候，他开始写诗，那时候他还住在寄宿旅馆里，从来没有踏足文坛。他给人的印象是在模仿十七世纪的诗人，总是有很多地方看得出模仿的痕迹，虽然可能并不是剽窃。在完成了第一批诗作后，戴维斯试过挨家挨户地卖诗，一本三便士——不消说，他失败了。 奥斯伯特·西特韦尔爵士撰写了亲切而详实的序文。有趣的是，戴维斯小时候，他的祖母曾经在揍他的时候警告过他，如果他不洗心革面的话，他的下场不会比那个“辱没家门”的表哥好到那儿去。这个表哥就是亨利·埃尔文 (6) 爵士。这本诗集编辑得很好，价格也很公道。它的封面很顺眼，印刷很精美，而且——按照当下的标准——用的是很好的纸张，可以当作一件便宜而吸引人的圣诞礼物。 (1) 刊于1943年12月19日《观察者报》。 (2) 巴西尔·德瑟林科特（Basil de Sélincourt，1877—1966），英国作家、记者，代表作有《英国人的秘密和其它散文》、《精神的宗教》。 (3) 珀西·比希·雪莱（Percy Bysshe Shelley，1792—1822），英国浪漫主义诗人，代表作有《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自由颂》等。 (4) 克里斯朵夫·马洛（Christopher Marlowe，1564—1593），英国诗人、戏剧家，代表作有《马耳他岛的犹太人》、《浮士德博士》等。 (5) 萨斯顿·布莱克（Sexton Blake）是英国侦探漫画和小说系列中的主人翁，从创刊至终刊历史跨度有八十多年。 (6) 亨利·埃尔文（Henry Irving，1838—1905），英国舞台剧演员，曾塑造了许多莎士比亚戏剧的经典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