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亚瑟·科斯勒的《来来去去》,菲利普·乔丹的《乔丹的突尼斯日记》 (1) 过去十几年来,生活在英国的我们主要是通过外国人接受政治教育的。对于“冷战时期”的独裁者们来说,一个好处就是英国的群众并不了解极权主义的本质。 欧洲的政党在进行野蛮的战争,他们成立了形形色色的“X衫军”,起了各种各样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名字,这一切被我们以“与我们无干”为理由而置之不理。没有几个人意识到我们对西班牙人、捷克人、奥地利人和其他人的冷漠意味着几年后将轮到我们被轰炸。 但幸运的是,有人在说话,大部分人是反法西斯的难民。他们在荒野中高声疾呼,而他们当中或许除了席隆 (2) 之外,亚瑟·科斯勒的声音是最有效果的。《西班牙证言》和《正午的黑暗》比其它任何书籍都更能让我们了解革命和反革命的本质。在《来来去去》中(和《正午的黑暗》一样以小说为体裁),科斯勒先生更深入地探讨这件事情,并提出了革命者自身的动机乃至更复杂的关于这场战争本质的问题。 它算不上一本非常优秀的小说,因为它由主题驾驭角色,而不是角色驾驭主题,但是,作为我们这个时代的寓言,它很有趣而且很有价值。一个年轻人刚刚从一个被纳粹占领的国家逃出来,那个国家可能就是匈牙利。他逃到一个中立国,那显然是葡萄牙。他本来是一个共产党员,在法西斯的监狱里遭受了难以言状的折磨。他渴望为英国打仗,那个时候它是唯一与纳粹主义进行抗争的国家。但是,很快他就被迫了解到两个真相。 第一个真相是,英国所进行的战争和他所进行的战争并不是同一场战争。他们对反法西斯主义斗争并不感兴趣,而且他对他们来说并没有利用价值,过了好几个月他们才为他安排前往英国的行程。而且,他们的宣传既老套又无能,无法对抗纳粹新秩序的世界图景,英国文化委员会的愚昧令他抓狂,又被一个年轻的纳粹知识分子大肆嘲笑。对于这个纳粹分子的理论他找不到真正的回应。他发现的第二个真相是,他的动机非常可疑。他去看一个精神分析师,后者向他证明他与社会的抗争纯粹只是个人问题,源于一个童年时的创伤。他与资本主义的斗争其实是他与父亲的斗争。随着被埋葬的童年回忆被老练地挖掘出来,他被迫意识到这就是真相。他只是一个神经质的人。难道所有的革命者都只不过是神经质的人吗?那个年轻的纳粹分子一针见血地指出,反对所有左翼运动的最有力的理由是,参加左翼运动的女人都很丑。 到了这时,去英国参加反法西斯斗争已经失去了它浪漫的色彩。那个年轻人申请去仍然保持中立的美国。他得到了批准,而且上了船,但这时他却回心转意。没有人知道原因——或许只是因为想要以同样的方式逃命的其他难民令人生厌的模样。于是,他最终还是去了英国,并很快被派回自己的祖国执行破坏任务。他乘着降落伞飘往地面时仍然不清楚自己的动机是什么。但是,他已经选择了英国,或许选择了死亡,而不是美国和安全,即使在美国有一个女孩正等着他。 如果要说有道德意义的话,那就是,这场斗争超越了个人的意义。一个人的事业并不会因为他出于错误的理由去支持它而不再正确。作为一部小说这本书并不算成功。那些情节完全不真实,而且人物过于“典型”,而且过于雷同。但是,作为一则寓言它是成功的。它是一个以传统形式出现的关于诱惑的故事。那个年轻的纳粹分子象征着尘世,那个美国女孩象征着肉体,而那个精神分析师则象征着魔鬼。故事里没有提及的是天国,牺牲不会带来回报,但它仍然发生了。 这本书的另一个特点是它对纳粹恐怖主义进行了迄今为止最动人心魄的描写。无论你多不喜欢恐怖故事,都应该将这种事情记录下来。它们真的发生了,稍稍改变一下情景,它们将会在这里发生。对我们来说,幸运的是,有几个逃脱的受害者对我们发出了警告。 这本匆忙编撰的书(里面是乔丹先生从1942年6月至1943年5月的日记,另外还有几篇当时他为《新闻纪实报》写的文章)的有趣之处在于实际所发生的事情和乔丹先生获准说出的事情之间的对比。从头到尾它都在诉说着两个牢骚,那个比较小的牢骚是美国人把英国人的功劳都抢走了,而那个比较大的牢骚是北非战役的政治斗争处理得非常糟糕。不消说,乔丹先生的评论没有一句能够通过审查。事实上,他很快就不得不停止对政治局势的评论,因为他发现对地方政府的谴责被篡改成了对他们的赞美。 至于军队,乔丹先生把他们捧上了天。他不厌其烦地说他们和善可亲、适应力强和纪律严明,而且作战英勇。英国军队是世界上最好的军队。而且他没有发现北非远征的军事行动有什么可以诟病之处。第一次登陆是一场赌博,却是一场博得过的赌博,当第一次尝试攻占突尼斯的行动失败后,解决隆美尔只能被迫延期。 让他感到愤怒的是与达尔兰达成交易的政策——他认为这或许是必须采取的临时行动,但几乎没有触动维希政权。由于墨菲先生 (3) 的宽容,坦诚的亲法西斯派的官员保住了他们的工作,戴高乐的支持者们仍然被冷落,甚至遭受迫害,西班牙人和其他反法西斯难民仍被关在集中营里,甚至贝当政权的反犹政策在一开始的时候没有被纠正。 最大的遗憾是,这些事实当时在英国和美国没有更加广为人知。即使到了现在,我们对北非的情况也所知甚少,而乔丹先生帮助我们填补了一些空白。 他目睹了许多前线作战,他参加了卡萨布兰卡会议,攻占突尼斯的第二天他就去了那里。这本日记或许有些地方被改动过。一听说达尔兰接受委任的消息,乔丹先生就说要是达尔兰在任职时出事 (4) 就好了——如果他当时真的说过这番话,的确很有先见之明。但是,虽然“事件”确实发生了,达尔兰的政策仍在继续,乔丹先生作出了有意义的工作,让人们了解到这件事。 (1) 刊于1943年12月9日《曼彻斯特晚报》。 (2) 菲利普·乔丹(Philip Jordan),情况不详。 (3) 罗伯特·丹尼尔·墨菲(Robert Daniel Murphy,1894—1978),美国外交家,曾担任美国驻法国维希政府公使。 (4) 1942年12月24日,达尔兰遇刺身亡。
💬 读者留言
登录后可以发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