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欣赏好散文 - 第58章
Unknown
· 现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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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茨威格(奥地利)
作者简介
斯蒂芬·茨威格(1881-1942年),奥地利现代著名作家,被公认为世界上最杰出的中短篇小说家之一。他的代表作有小说《最初的经历》、《月光小巷》、《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象棋的故事》,传记《三位大师》等。
世间最美的坟墓
我在俄国见到的景物再没有比托尔斯泰墓更宏伟、更感人的了。这将被后代怀着敬畏之情朝拜的尊严圣地,远离尘嚣,孤零零地躺在林荫里。顺着一条羊肠小路信步走去,穿过林间空地和灌木丛,便到了墓冢前。这只是一个长方形的土堆而已,无人守护,无人管理,只有几株大树荫庇。他的外孙女给我讲,这些高大挺拔、在初秋的风中微微摇动的树木是托尔斯泰亲手栽种的。小的时候,他的哥哥尼古莱和他听保姆或村妇讲过一个古老传说,提到亲手种树的地方会变成幸福所在。于是他俩就在自己庄园的某块地上栽了几株树苗,这个儿童游戏不久也被忘掉了。托尔斯泰晚年才想起这桩儿时往事和关于幸福的奇妙许诺,饱经忧患的老人突然从中获得了一个新的、更美好的启示,他当即表示愿意将来埋骨于那些他亲手栽种的树木之下。
后来就这样办了,完全按照托尔斯泰的愿望;他的坟墓成了世间最美的、给人印象最深刻的、最感人的坟墓。它只是树林中的一个小小的长方形土丘,上面开满鲜花——nullacntx,nullaeoroma-—没有十字架,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连托尔斯泰这个名字也没有。这个比谁都感到受自己的声名所累的伟人,就像偶尔被发现的流浪汉,不为人知的士兵一般,不留名姓地被人埋葬了。谁都可以踏进他最后的安息地,围在四周的稀疏的木栅栏是不关闭的——保护列夫·托尔斯泰得以安息的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唯有人们的敬意;而通常,人们却总是怀着好奇,去破坏伟人墓地的宁静。这里,逼人的朴素禁锢住任何一种观赏的闲情,并且不容许你大声说话。风儿在俯临这座无名者之墓的树木之间飒飒响着,和暖的阳光在坟头嬉戏;冬天,白雪温柔地覆盖这片幽暗的土地。无论你在夏天或冬天经过这儿,你都想象不到,这个小小的、隆起的长方形包容着当代最伟大的人物当中的一个。然而,恰恰是不留姓名,比所有挖空心思置办的大理石和奢华装饰更扣人心弦: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成百上千到他的安息地来的人中间没有一个有勇气,哪怕仅仅从这幽暗的土丘上摘下一朵花留做纪念。人们重新感到,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最后留下的、纪念碑式的朴素更打动人心的了。残废者大教堂大理石穹隆底下拿破仑的墓穴,魏玛公侯之墓中歌德的灵寝,西敏司寺里莎士比亚的石棺,看上去都不像树林中的这个只有风儿低吟,甚至全无人语声,庄严肃穆,感人至深的无名墓冢那样能剧烈震撼每一个人内心深藏着的感情。
名篇鉴赏
1928年。茨威格访问了俄国,期间他拜谒了托尔斯泰墓。之后他写下了感人至深的《世间最美的坟墓》一文。文章写托尔斯泰墓给人留下的深刻印象:宁静、平凡、朴素,从侧面揭示了文学巨匠托尔斯泰朴素平易的伟大人格。另外,作者在写托尔斯泰墓时,还加进了这位作家生前的一些事例,正面写托尔斯泰的性格,直接反映了文章的思想。
文章开头结尾互相照应,结构紧凑;文字简洁,富于哲理。作者着意描写的是托尔斯泰基地的朴素,其文笔也极为深沉朴素,如“风儿在俯临这座无名者之墓的树木之间飒飒响着,和暖的阳光在坟头嬉戏;冬天,白雪温柔地覆盖这片幽暗的土地”、“它只是树林中的一个小小的长方形土丘,上面开满鲜花——nullacullx,nullacoroma-—没有十字架,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连托尔斯泰这个名字也没有”等描写性的语言质朴而耐人寻味。
文章通篇没有溢美之辞,没有雕琢和修饰,没有空泛议论。从整体上看,本文形式和内容达到了完美的统一,读来撼人心魄,回味绵长,从中我们可以充分体会文学大师茨威格的写作风格。
从罗丹得到的启示
我那时大约二十五岁,在巴黎研究与写作。许多人都已称赞过我发表的文章,有些我自己也喜欢。但是,我心里深深感到我还能写得更好,虽然我不能断定那症结的所在。
于是,一个伟大的人给了我一个伟大的启示。那件仿佛微乎其微的事,竟成为我一生的关键。
有一晚,在比利时名作家魏尔哈仑家里,一位年长的画家慨叹着雕塑美术的衰落。我年轻而好饶舌,热炽地反对他的意见。“就在这城里。”我说,“不是住着一个与米开朗基罗媲美的雕刻家吗?罗丹的《沉思者》、《巴尔扎克》,不是同他用以雕塑他们的大理石一样永垂不朽吗?”
当我倾吐完了的时候,魏尔哈仑高兴地拍拍我的背。“我明天要去看罗丹,”他说,“来,一块儿去吧。凡像你这样赞美他的人都该去见见他。”
我充满了喜悦,但第二天魏尔哈仑把我带到雕刻家那里的时候,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在老朋友畅谈之际,我觉得我似乎是一个多余的不速之客。
但是,最伟大的人是最亲切的。我们告别时,罗丹转向我。“我想你也许愿意看看我的雕刻。”他说,“我恐怕这里简直什么也没有。可是礼拜天,你到麦东来同我一块吃饭吧。”
在罗丹朴素的别墅里,我们在一张小桌前坐下吃便饭。不久,他温和的眼睛发出的激励的凝视,他本身的淳朴,宽释了我的不安。
在他的工作室,有着大窗户的简朴的屋子,有完成的雕像,许许多多小塑样——一支胳膊,一支手,有的只是一支手指或者指节;他已动工而搁下的雕像,堆着草图的桌子,一生不断地追求与劳作的地方。
罗丹罩上了粗布工作衫,因而好像就变成了一个工人,他在一个台架前停着。
“这是我的近作。”他说,把湿布揭开,现出一座女正身像,以黏土美好地塑成的。“这已完工了。”我想。
他退后一步,仔细看着,这身材魁梧、阔肩、白髯的老人。
但是在审视片刻之后,他低语着:“就在这肩上线条还是太粗,对不起……”
他拿起刮刀、木刀片轻轻滑过软和的黏土,给肌肉一种更柔美的光泽。他健壮的手动起来了;他的眼睛闪耀着。“还有那里……还有那里……”他又修改了一下。他走回去。他把台架转过来,含糊地吐着奇异的喉音。时而,他的眼睛高兴得发亮;时而,他的双眉苦恼地蹙着。他捏好小块的黏土,粘在像身上,刮开一些。
这样过了半点钟,一点钟……他没有再向我说过一句话。他忘掉了一切,除了他要创造的更崇高的形体的意象。他专注于他的工作,犹如在创世之太初的上帝。
最后,带着舒叹,他扔下刮刀,宛如一个男子把披肩披到他情人肩上那种温存关怀般地用湿布蒙住女正身像。于是,他又转身要走,那身材魁梧的老人。
在他快走到门口之前,他看见了我。他凝视着,就在那时他才记起,他显然对他的失礼而惊惶。“对不起,先生,我完全把你忘记了,可是你知道……”我握着他的手,感激地紧握着。也许他已领悟我所感受到的,因为在我们走出屋子时他微笑了,用手扶着我的肩头。
在麦东的那天下午,我学到的比在学校所有的时间学到的都多。从此,我知道凡人类的工作必须怎样做,假如那是好而又值得的。
再没有什么像亲见一个人全然忘记时间、地方与世界那样使我感动。那时,我参悟到一切艺术与伟业的奥妙——专心,完成或大或小的事的全力集中,把易于弛散的意志贯注在一件事情上的本领。
于是,我察觉我至今在我自己的工作上所缺少的是什么——那能使人除了追求完整的意志而外把一切都忘掉的热忱,一个人一定要能够把他自己完全沉浸在他的工作里。除此以外,没有——我现在才知道——别的秘诀。
名篇鉴赏
在文章的开头部分,作者开门见山地交代了自己同罗丹会见的背景和意义:初出茅庐的作者,在巴黎研究和写作,渴望找到“写得更好”的“症结的所在”。正在这时,“一个伟大的人给了我一个伟大的启示”,“那件仿佛微乎其微的事,竟成为我一生的关键”。寥寥数语,简洁明白地点明了本文所记叙的中心。
接着,文章记叙了作者会见罗丹的缘由、经过和感受。会见共两次,会见的缘由和第一次会见都写得很简略,作者详细记叙的是第二次。这一部分集中地描绘了一位淳朴的艺术家专注于他的工作的情景。作者在正面写罗丹前,先写了罗丹居住和工作的环境:住的是“朴素的别墅”,待客只是“在一张小桌前”“吃便饭”,而他“一生不断地追求与劳作的地方”——工作室,也只是“有着大窗户的简朴的屋子”。简单的陈设揭示了人物淳朴的性格。接下来,作者对罗丹的外貌进行了描写:他是“身材魁梧、阔肩、白髯的老人”;工作时罩上粗布工作衫,“好像就变成了一个工人”;他的眼光是“温和”的,手是“健壮”的;他“本身的淳朴”,足以宽释来客的不安。简单到位的肖像描写,充分显示了这位献身于艺术的大师平凡而伟大的人格。
接着,作者集中描写了罗丹专注于艺术的情景,着力写他在工作时的神情动作:揭开湿布,在看来已经“完工”的女正身像面前,罗丹退后一步,仔细看着;他时而“眼睛闪耀着”,“拿起刮刀、木刀片轻轻滑过软和的黏士,给肌肉一种更柔美的光泽”,时而又“双眉苦恼地蹙着”,“捏好小块的黏土,粘在像身上,刮开一些”……这样的动作描写细致而传神。而此时作为旁观者的作者其感觉是:“除了他要创造的更崇高的形体的意象”,“他忘掉了一切”,“他专注于他的工作,犹如在创世之初的上帝”,简洁的语言表达了作者对这位伟大艺术家的由衷的钦佩与崇敬。
文章的结尾,作者直接发表议论,阐发了这次会见中得到的启示:“那时,我参悟到一切艺术与伟业的奥妙——专心,完成或大或小的事的全力集中,把易于松散的意志贯注在一件事情上的本领。”作者终于找到了自己不能“写得更好”的症结所在——缺少的正是这种“除了追求完整的意志而外把一切都忘掉的热忱”。最后,作者的结论是:一个人要想在事业上有所成就,“一定要能够把他自己完全沉浸在他的工作里。除此以外,没有——我现在才知道——别的秘诀”。含义深刻的结论,既照应了开头,又点明了文章的主旨。文章至此,戛然而止,给读者以深刻的启示。
黄光
我醒来是在灰蒙蒙的黎明时分。屋里洒满了均匀的黄光,仿佛是煤油灯光。光是从窗子下面照进来的,圆木天花板给照得最亮。
奇怪的光——不太亮,一动不动——不像是阳光。这是秋叶在发光。在有风的漫漫长夜里,花园里枯叶洒了一地。落叶簌簌作响,一堆堆地堆在地上,发出暗淡的光辉。由于这光,人的脸好像晒黑了似的,桌上翻开的书页上仿佛蒙上了一层旧蜡。
就这样开始进入了秋天。对我来说,它在这天早晨立刻就到来了。在这以前我没注意到它:花园里还没闻到腐烂的树叶味,湖里的水还没有发绿。早上,木板屋顶上还没有铺上一层厚厚的严霜。
秋天来得很突然。由于一些最不引人注意的事物而引起的幸福感觉——由于听到鄂毕河上远方轮船的汽笛声,或是由于一个偶然的微笑——有时就是像这样突然到来的。
秋天出其不意地到来,立刻占领了整个大地——统治了花园和河流,森林和空气,田园和鸟儿们。一切都成了秋天的。
山雀在花园里跑来跑去。它们的叫声好似打碎了的玻璃的声音。椋鸟头朝下倒挂在树枝上,从枫叶后面向窗子里张望,发出好像用钉锤敲打鞋底的啪啪声。隔壁院子里住着一个性情快活的人——村里的鞋匠,椋鸟在摹仿他,而且经常为了雌椋鸟而争斗。
每天早晨,许多候鸟聚集在花园里,仿佛是聚集在一个孤岛上,在各种鸟鸣的伴奏下乱作一团。从树上落下一簇簇被弄掉的叶子。只有白天花园里是静悄悄的:不安静的鸟儿们已经飞往南方去了。
树叶开始飘落。白天夜里,叶子落个不停。它们时而随风斜飞,时而垂直降落在湿润的草丛中。树林里落叶纷飞,仿佛在下濛濛细雨。这雨一下就是几个星期。只是快到九月底的时候,小树林才变成光秃秃的,透过密密的树干,才开始能看到寒光闪闪、微微发蓝的远方收割后的田地。
这时,一向对人唯唯诺诺的老头儿普罗霍尔给我讲了一个关于秋天的故事。他是个渔夫,又是个编篮子的人(在索洛特契,几乎所有的老头子随着年龄的增长,都会成为编篮子的人)。这故事以前我从来没有听到过——大概是普罗霍尔自己编出来的。
“你看看周围,眼光敏锐一些,”普罗霍尔一面用锥子在编树皮鞋,一面对我说。“你仔细看看,我的好人,每一只鸟儿,要么,比如说吧,每一只旁的小动物,流露出来的都是什么样的感情啊。你看看,讲给我听听。要不,人们就会说:你算白上大学了。比方说,秋天叶子就掉了,可是人们想不到,人要对这负主要责任。譬如说吧,人发明了火药,可敌人要让他和这火药一起炸个粉碎。从前我自己也喜欢用火药来取乐。古时候村里的铁匠打成了第一枝猎枪,给枪里装满了火药,猎枪落到一个傻瓜手里。傻瓜在树林里走,看到黄鹂在天上飞,愉快的黄色小鸟边飞边叫,叫得怪好听的,它们是在邀请客人哩。傻瓜用双筒猎枪朝它们开了一枪——金色的羽毛落了一地,落到树林里,树林就干了,变了颜色,一下子树叶全掉光了;另一些叶子,鸟的血落到上面,就变成了红的,也都掉了下来。不是吗,你看到树林里有些叶子是黄的,有些叶子是红的。在那以前,鸟儿都在我们这儿过冬。就连仙鹤,也是哪儿都不去。树林呢,不管是夏天还是冬天,都长满绿叶,到处开满了鲜花,遍地都是蘑菇。那时候也没有雪。等等,你先别笑!我说的是,没有冬天。没有!请问,我们可要它,要这个冬天干什么用呢?!从它那儿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傻瓜打死了第一只鸟——大地就发愁了。打那时候起,就有了落叶、潮湿的秋天、秋风和冬天——鸟儿们都吓坏了,离开我们飞走了,在抱怨人们哩。亲爱的,可见是我们自己弄坏了的,我们应该什么也别损坏,要牢牢地保护着。”
“保护什么呢?”
“唔,比方说吧,各种各样的鸟儿,要么是树林,要么是水,让水都清澈见底。老弟,什么都要爱惜,要不,大手大脚,任意挥霍地上的财富,挥霍光了,就要倒霉了。”
我曾经长期坚持不懈地研究秋天。要想真正能看到点儿什么,就得让自己深信,你是平生第一次看到它。对秋天也是如此。
我让自己相信,索洛特契的这个秋天是我一生当中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秋天。这有助于我更加聚精会神的细心观察它,并看到许多从前我没有看到过的东西。从前,秋天往往是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除了记忆中阴郁的秋雨、泥泞和莫斯科潮湿的屋顶,从未留下任何痕迹。
我看出,秋天把大地上一切纯净的色彩都调和在一起,像画在画布上那样,把它们画在遥远的、一望无际的大地和天空上面。
我看到了干枯的叶子,不仅有金黄和紫红的,而且还有鲜红的,紫的,深棕色的,黑的,灰的,以及几乎是白色的。由于一动不动悬在空气中的秋天的烟雾,一切色彩都似乎显得格外柔和。而当下雨的时候,色彩柔和这一特点就变成了豪华:被云遮住的天空仍然能提供足够的光线,让远方的森林仿佛笼罩在一片深红和金黄的火焰之中,宛如在熊熊燃烧,蔚为奇观。松林中,白桦冷得发抖,渐渐稀少的叶子如同金箔一样纷纷飘落。斧头伐木的回声,远方女人们的呼喊声,鸟儿飞过时翅膀扇起的微风,都会摇落这些叶子,它们在树枝上的地位竟是那样不稳。树干周围堆着很宽的一圈圈落叶。树从下往上开始变黄了:我看到,白杨的下边已经变红,树梢却还完全是一片翠绿。
秋天里,有一次我泛舟普罗尔瓦河上。正是中午。太阳低悬在南方。斜射的阳光落到发暗的水面上,又反射回去。船桨激起层层波浪,波浪上反射出一道道太阳的反光,有节奏地在岸上奔驰,反光从水面升起,然后熄灭在树梢之间。光带潜入草丛和灌木丛的最深处,一刹那间,岸上突然异彩纷呈,仿佛是阳光打碎了五光十色的宝石矿,星星点点的宝石同时进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辉。阳光时而照亮闪闪发光的黑色草茎,以及挂在草茎上、已经干枯了的橙黄色浆果,时而照亮毒蝇簟仿佛洒上点点白粉的火红色帽子,时而照亮由于时间太久、已经压成一块块的橡树落叶,时而又照亮瓢虫的黄色背脊。
秋天我时常凝神注视着正在飘落的树叶,想要把握住那不易察觉的几分之一秒的瞬间,看到叶子从树枝上脱落、开始飘向地面的情景,但我很久都没有能做到。我在一些旧书上看到,落叶会发出簌簌的响声,可是我从来也没听到过这种声音。如果说叶子会簌簌地响,那么这只是在地上,在人脚底下的时候。以前我觉得,说叶子会在空中簌簌作响,就像说春天能听到小草生长的声音一样,同样是不足信的。
我的想法当然并不对。需要有时间,让听惯城市街道上的种种噪音、已经变迟钝了的听觉能好好休息一下,能够捕捉到普通的秋天大地上非常纯正、非常准确的声音。
有天晚上很晚我到花园里的井边去。我把光线暗淡的煤油提灯放在井栏上,从井里打水。水桶里飘着几片黄叶。到处都是落叶。无论什么地方都无法摆脱它们。从面包房来的黑面包上粘着一些潮湿的叶子。风把一撮撮叶子抛到桌子、吊床、地板和书本上;在花园里的小路上,连走路都很困难,不得不在落叶上行走,就像在雪地里行走一样。我们会在雨衣口袋、便帽和头发里找到落叶——到处都是。我们睡在落叶之中,浑身都浸透了落叶的酒香。
有时,秋夜万籁俱寂,静得出奇,森林边缘没有一丝微风,只有从村口隐约传来一阵阵并不响亮的、打更人的梆子声。
那天夜里就是这样。提灯照亮了水井、篱边的一棵老枫树和已经变成一片金黄的花坛上被风翻乱了的金莲花丛。
我望望那棵枫树,看到一片红叶小心翼翼地慢慢脱离树枝。颤抖了一下,在空气中稍一停顿,然后摇摇晃晃,发出极其轻微的簌簌声,斜着飞向我的脚边。我第一次听到了落叶的簌簌声——声音含糊不清,好似婴儿的喃喃低语。
夜笼罩着已经静下来的大地,是一个满天星斗、十分寂静的夜晚。星光直泻,异常明亮,几乎令人目眩。我眯缝起眼睛。秋天的星座在水桶里和农舍的小窗子上闪闪烁烁,和在天空中一样紧张用力。
秋夜的英仙星座和猎户星座,金牛座昴宿星团和双子星座模模糊糊的光斑,正沿着它们有规律的轨道在地球上空缓慢地移动着,在黑黝黝的湖水里微微颤抖,照着狼群正在其中打盹儿的丛林,显得暗淡无光,照着在斯塔里查和普罗尔瓦河浅滩上熟睡的鱼儿,在鱼鳞上发出微弱的反光。
黎明前,天狼星在东方点起一盏红灯。它的红光总是会陷人柳树乱蓬蓬的叶丛之中。木星在草地上发黑的草垛和潮湿的小路上空嬉戏,土星则从天空的另一边,从每年秋天都被人类忘却和遗弃的森林后面升起。
星光灿烂的夜经过大地上空,在干枯的芦苇簌簌的响声和秋水的酸涩气味中,撤下一阵阵流星的寒冷的火花。
秋末,我在普罗尔瓦河边碰到了普罗霍尔。他须发银白,头发乱蓬蓬的,浑身粘满鱼鳞,正坐在杞柳丛旁钓鲈鱼。一眼看上去,普罗霍尔至少有一百岁的样子。他用没有牙齿的嘴微微一笑,从篮子里拖出一条正在疯狂挣扎的、又粗又大的鲈鱼,拍一拍它那很肥的肚子,夸耀他钓鱼的成绩。
直到晚上,我们坐在一起钓鱼,嚼着又干又硬的面包,小声谈论着不久前发生的那场森林火灾。
大火是从洛普哈村附近一个林间空地上烧起来的,割草的人们忘了熄灭那儿的一堆篝火。在刮干热风。火很快被吹向北方。它以每小时二十公里的火车行驶的速度向前推进。它声势浩大,犹如数百架紧贴地面作超低空气行的飞机。
浓烟遮住天空,太阳悬在空中,如同一只血红的蜘蛛吊在一面织得十分紧密的灰白色蛛网上。烟熏得人眼睛痛。再下一场缓缓降落的灰雨,它给静静的河水蒙上了一层灰。有时从空中飞来一些白桦叶子,这些叶子也已变成灰烬。只要轻轻一碰,它们就会化作灰尘。
一群群野鸟跌进火中,都被烧焦了。爪子被火烧伤的熊爬进湖中,陷在很深的淤泥里。它们又痛又气,高声吼叫。蛇来不及避开大火,火灾之后,村里的小男孩们从沼泽地里带回许多烧焦了的蛇皮。
夜间,阴郁的火光在东方盘旋飞舞,各家庭院里牛鸣马嘶,地平线上突然亮起一颗白色信号弹——这是灭火的红军部队互相警告:火已经离得很近了。
“我在那时候,就在起火以前,”普罗霍尔轻轻地说,正好到小湖上去,还带了猎枪。我碰到一只兔子,是棕黄色的,有一只耳朵破了一道口子。我开了一枪,没打中:老了,我的眼睛不等枪响就会眨眼。要么是,比如说吧,会流眼泪。我可是个蹩脚猎人!
这是在白天,最闷最热的时候。我热得闭上了眼。躺到一棵白桦树下,睡着了:这样更容易等到晚上热气消退的时候。一股烟味把我熏醒了,我看到——风把烟吹过来,吹得湖上到处都是烟。眼睛刺痛、喘不过气来。着火了,可是看不见火。
唉,我想,闹了半天,竟落了个不得好死。那时候树林干得冒烟,就像火药一样。我往哪儿去,往哪里跑啊?反正一样,火会压倒我,挡住我的路,哪里也不让我去。怎么办呢?
我顺着风跑,可是湖那边火已经在白杨林里哗哗剥剥地烧着了,眼看着火舌在舔苔藓,在吞吃野草。我喘不过气来,心在怦怦地跳,我猜到,火就要烧过来了。
我跑着,好像一个瞎子,不知道是往哪儿跑,大概什么也没看见,在一个土墩上绊了一交,这时,就在我脚底下跳出一只兔子,它一点也不害怕,在我前面跑着,一瘸一拐,竖着两只耳朵。我跟在它的后面,心想,咱们两个一道,兴许能想法逃出去,不至于死在这里,因为树林里的兽类比人的鼻子灵,嗅得到哪里有火。我怕被它拉下,对它大声喊:‘请跑慢一点儿!’它呢,自己都快跳不动了。
我这样和兔子一起跑了多久呢,我记不得了。不过烟味已经小了。我回头一看,看到,风正卷着火苗渐渐往后退,刮到红色沼地那边去了。这时我一下子倒在地上:我的力气用光了。我躺在那儿,兔子躺在我的旁边,在大声喘气。我一看,它后面的两只爪子已经烧焦了。
我躺着,好好休息了一阵子,把那只兔子装进口袋里,好容易才算走回自己村里。我把兔子带到兽医那儿,想治好它的伤。兽医笑了。‘普罗霍尔。’他说,‘你最好还是把它烤熟了,就着土豆吃掉它吧。’我啐了一口,就走了,把兽医骂了一顿。
“兔子死了。在它面前我是有罪的,就像对孩子犯了罪一样。”
“老大爷,你有什么罪过呢?”
普罗霍尔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说:
“怎么有什么罪过?那只兔子,我的救命恩人,一只耳朵上有一道口子啊。对兽类,也得懂得它的心哪,不是吗,你认为呢,我的好人?”
“你恐怕还一直在打猎吧?”我对普罗霍尔说。
“不——不,亲爱的,看你说的!现在我把枪都卖了,见它的鬼去吧!如今对兔子我连碰都不敢碰了。”
天快黑了,我才和普罗霍尔一道回去。太阳落向奥卡河后面,在我们和太阳之间横着一条暗淡的银白色带子。秋天的蛛网密密麻麻覆盖着草地,太阳照在上面,不时发出反光。
白天蛛丝随风飘荡,缠住未收割的牧草,宛如一根根很细的银丝,粘在桨上、脸上、钓竿梢上和牛角上。它从普罗尔瓦河的此岸拉到对岸,慢慢在河上织出许多轻飘飘富有黏性的网来。早晨蛛网上露水盈盈。在阳光照耀下,罩在蛛网和露珠下的柳树俨然是童话中的仙树,似乎是从遥远的远方迁移到梅肖尔土地上来的。
每一面蛛网上都有一只小蜘蛛。蜘蛛是在风带着它飞过地面的时候结网,有时会连着蛛丝飞出几十公里。蜘蛛的这种飞行很像秋天候鸟的迁移。但直到现在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每年秋天蜘蛛都要飞行,用它极细的细丝覆盖大地。
在家里,我洗掉脸上的蛛丝,生起了炉子。白桦木的烟味和璎珞柏的香气混合在一起。一只老蟋蟀正在唱歌,地板下面老鼠蠢蠢欲动。它们把丰富的储备拖进自己的洞里——被遗忘了的干面包和蜡烛头,白糖和几块又干又硬的干酪。
在老鼠弄出来的轻微的响声中,我睡着了。我梦见,星星落到湖里,旋转着发出沙沙的响声,沉人湖底,在水面上留下一些金色的波纹。
深夜里,我醒了。已经鸡叫二遍,一动不动的星星在我们习惯看到它们的位置上闪闪发光,风小心翼翼地在花园上空喧闹,等待着黎明。
名篇鉴赏
观察细微、描写准确,是本文的一大特点。正如作者自己所说“我对秋天进行过长时期的专门的研究”。他的研究首先是从观察入手的。请看他对“光”的观察——“由于这光,人的脸好像晒黑了似的,桌上翻开的书页上仿佛蒙上了一层旧蜡。”枯叶是黄的,折射出黄光,影响了自然光的亮度,照在人的脸上,而给旁人以脸孔变黑的感觉;由于这光,书上的字迹变得模糊;这些情景细想来似乎都本应如此,但若要如此准确地描绘出来,没有一番细致观察是不行的。那么,阳光呢?“斜射的阳光落到发暗的水面上,又反射回去。船桨激起层层波浪,波浪上反射出一道道太阳的反光,有节奏地在岸上奔驰,反光从水面升起,然后熄灭在树梢之间。光带潜入草丛和灌木丛的最深处,一刹那间,岸上突然异彩纷呈,仿佛是阳光打碎了五光十色的宝石矿。”作者不仅看到了阳光在水浪中与岸上的总体情况,而且还对光带的闪动进行了跟踪。在作者的细致观察下,事物的情况纤毫毕露;感受之深微,实在是令人叹服。
另外,材料的合理使用和安排也是本文的一个特色。作者在文中写了枯叶、候鸟、河流等,这些与秋天直接相关的材料似乎是应该描写的。那么,普罗霍给“我”讲述故事和森林中的一场大火两段材料插入写景文字中,究竟为什么呢?其实,普罗霍讲的故事除了增加文章的可读性外,更重要的是想告诉人们,人与自然有着的密切关系,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应该与大自然协调生活,不能任意破坏它。这个故事的插入,充实了文章的内容,增强了文章的思想意义。至于森林中的一场大火,实则是与普罗霍讲述的秋天的故事相呼应的,可以说是那个故事的延伸,从一个侧面再次说了人与自然的关系——因为大火会给人们带来不幸的,对森林的破坏必然会引起生态平衡的失调。这两个材料的插入,既加强了作品的思想意义,又能使文章在结构上显得起伏跌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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