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彪佳
远阁
阁以“远”名，非第因目力之所极也。盖吾阁可以尽越中诸山水，而合诸山水不足以尽吾阁，则吾之阁始尊，而踞于园之上。
阁宜雪，宜月，宜雨。银海澜回，玉峰高并；澄晖弄景，俄看濯魄冰壶；微雨欲来，共诧空濛山色。此吾阁之胜概也。
然而态以远生，意以远韵。飞流夹，远则媚景争奇；霞蔚云蒸，远则孤标秀出。万家灯火，以远故尽入楼台；千叠溪山，以远故都归帘幕。
若夫村烟乍起，渔火遥明；蓼汀唱欸乃之歌，柳浪听睍睆之语。此远中之所孕含也。纵观瀛峤，碧落苍茫；极目胥江，洪潮激射。乾坤直同一指，日月有似双丸。此远中之所变幻也。览古迹依然，禹碑鹄峙；叹霸图已矣，越殿乌啼。飞盖西园，空怆斜阳衰草；回觞兰渚，尚存修竹茂林。此又远中之所吞吐，而一以魂消，一以壮怀者也。
盖至此而江山风物，始备大观，觉一壑一丘，皆成小致矣。
《祁彪佳集》卷七
对于明王朝而言，祁彪佳是忠臣，也是烈士，以身殉明，年仅四十四岁。然而这样一位风云之士却又是艺术家，他不但精通戏曲理论，对于园林艺术也是行家里手。他的家乡有一座名叫寓山的山丘，在那里，祁彪佳营构了一个精巧的园林别墅，并写下了一组文章加以记述，名曰《寓山注》，本篇即这组文章的序言部分。提纲挈领而外，这篇序文还讲出了园林营造的辩证法，所谓“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聚者散之，散者聚之，险者夷之，夷者险之”数语，深得个中三昧。其艺术理论的成熟与文笔的潇洒结合在一起，相得益彰，魅力无穷。
梅子真：即梅福，字子真，西汉九江寿春（今安徽寿县）人，少学长安，为郡文学，补南昌尉，因屡上书言事，终不见纳。王莽专权后，离家出走，传以为仙。但有人见梅福于会稽，变姓名，成为吴市门卒。《汉书》有传。高士里：传说梅福隐居会稽（今绍兴）时所居之处。
山阴道上：即今浙江绍兴城西南郊外一带，景色迷人。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王子敬云：‘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
方干：字雄飞（？—885？），唐睦州清溪（今浙江淳安）人。屡应举不第，隐居鉴湖，终生未仕。卒后，门人私谥玄英先生，《全唐诗》存诗六卷。其《越中言事诗》有云：“沙边贾客喧鱼市，岛上潜夫醉笋庄。”方干一岛即谓此。
贺监：即贺知章（659—744），字季真，唐越州永兴（今浙江萧山）人。武后证圣元年（695）进士，官至太子宾客、秘书监。为人旷达，晚年尤甚，自号四明狂客、秘书外监，世称贺监。唐玄宗天宝三载（744）上疏请为道士，归隐鉴湖，不久病逝。有《贺秘监集》，新、旧《唐书》有传。半曲：指鉴湖（又称镜湖）弯曲处。
恣取：任意观赏、游览。
夙（sù素）缘：前生的因缘。
季超：即祁骏佳，字季超，祁彪佳之兄，贡生。工词曲，著《禅悦合集》，有杂剧《鸳鸯锦》，不传。止祥：即祁豸佳，字止祥，祁彪佳堂兄。天启举人，以教谕迁吏部司务，明亡隐于家。精音律，通诗文书画。有《玉麈记》传奇，不传。张岱《陶庵梦忆》卷四有《祁止祥癖》，可参见。
畚锸（běn chā本插）：挖运泥土的工具。畚，盛土器；锸，起土器。
胼胝（piān zhī偏枝）：手足因摩擦所起的厚茧。
拏（ná拿）：撑（船）。
迨（dài代）：及。
宗乘：指佛教。佛教有大、小乘，又有若干宗派，故称。
菟（tú图）裘：地名，在今山东泗水。《左传·隐公十一年》：“羽父请杀桓公，以求大宰。公曰：‘为其少故也，吾将授之矣。使营菟裘，吾将老焉。’”后世即以为告老退隐的居处。
山之阳：寓山的南面。麦浪大师：即明怀（1586—1630），字修湛，号麦浪、墨浪，俗姓黄，明代禅僧。著有《寱言》。《祁彪佳集》卷四有《会稽云门麦浪怀禅师塔铭》一文，可参看。
丛篁灌莽：乱竹、灌木与草丛。这里是荒废的意思。
引疾：托病辞官。此次作者南归，当在崇祯七年（1634）左右，家居九年。
卜筑：择地建筑住宅，以为定居之所。
勃：兴起。遏：止。
楹：柱。后称一间房为一楹。
耿耿胸次：指治园心事牵萦回绕，难以释怀。
领异拔新：与众不同，独创一格。
极虑穷思：用尽心思。
天开：指天给予启示。《史记·魏世家》：“以是始赏，天开之矣。”
家冗：家务琐事。
奚奴：奴仆。
促之于跬（kuǐ磈）步：缩短至半步。跬，半步。
祁寒：严寒。祁，大。
体粟：身体皮肤因寒冷而起的颗粒状突起。汗浃：汗流浃背。浃，沾湿。
床头金尽：钱财耗尽，陷于贫困境地。语本唐张籍《行路难》诗：“君不见床头黄金尽，壮士无颜色。”
庀（pǐ痞）材：备齐建筑材料。庀，备办。
橐（tuó陀）中如洗：钱财用尽。橐，这里指钱袋子。
类：相似。
纡广不一其形：建筑形状曲折、广狭各有不同。纡，曲折。
委折波澜：曲折起伏。
夷：平。这里是形容词的使动用法。
攻补互投：治疗与滋补的药兼用。这里以中医治病的理论比喻治园原则。
奇正：古代兵法术语。古人作战以对阵交锋为正，以设伏掩袭为奇。《孙子·势》：“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这里用兵法比喻园林的营构。
乙亥：即明崇祯八年（1635）。仲冬：冬季的第二个月，即农历十一月。
丙子：即明崇祯九年（1636）。孟春：春季的第一个月，即农历正月。
中夏：即仲夏。夏季的第二个月，即农历五月。
役以竣：工程完毕。
顶趾：山顶到山脚。镂（lòu漏）刻：雕刻。这里是修建的意思。
慊（qiè妾）：满意。
丁丑：即明崇祯十年（1637）。
曲池穿牖（yǒu有）：弯曲的池水流经窗下。
飞沼拂几：池塘水珠飞溅，飘拂至几案。
殷：深切。
丰庄：寓山园中的一处农庄。《寓山注·丰庄》：“庄与园，似丽之而非也。既园矣，何以庄为？予筑之为治生处也……学稼学圃，予将以是老矣。”豳圃：寓山园中种植桑树、果木与菜蔬的园圃。《寓山注·豳圃》：“让鸥池之南有馀地焉，衡可二百赤，纵不及衡者半，以五之三种桑，其二种梨、橘、桃、李、杏、栗之属……常咏陶靖节诗“‘欢然酌春酒，摘我园中蔬’，有似乎‘烹葵’、‘剥枣’之风焉，故以名吾圃。”圃名取自《诗·豳风·七月》。
孟夏：夏季的第一个月，即农历四月。
八求楼：寓山园中藏书楼，在丰庄之后。《寓山注·八求楼》：“昔郑渔仲论求书之道有八：一即类以求，二旁类以求，三因地以求，四因家以求，五曰求之公，六曰求之私，七因人以求，八因代以求……自吴中乞身归，计得书三万一千五百卷，庋置丰庄之后楼，镇曰摩挲。”溪山草阁：寓山园中一处景观，在让鸥池之西偏，其名据《寓山注·溪山草阁》，系作者梦中吟杜甫诗句“沙上草阁柳新暗，城边野池莲欲红”（《暮春》）而得。抱瓮小憩：寓山园中庄农休憩的茅屋。《寓山注·抱瓮小憩》：“豳圃初开，督庄奴灌溉，怜其暴炎日中，为盖一茅以憩。”
万壑千岩：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顾长康从会稽还，人问山川之美，顾云：千岩竞秀，万壑争流。”
七松：事本《新唐书·郑薰传》：“（薰）既老，号所居为隐岩，莳松于廷，号七松处士云。”五柳：事本晋陶渊明《五柳先生传》：“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这里以“七松五柳”比喻寓山园为隐者所居。
三径：语本晋赵岐《三辅决录·逃名》：“蒋诩归乡里，荆棘塞门，舍中有三径，不出，惟求仲、羊仲从之游。”后人即以“三径”比喻归隐者的家园。
韵人：雅人。纵目：远眺。
云客：云游四方的人。这里指隐者。宅心：归心。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三十二《沮水》：“是以林徒栖托，云客宅心，泉侧多结道士精庐焉。”
《远阁》是作者《寓山注》一组散文中的一篇。作为一篇小品文字，将人的视觉感受与由之而生的意境结合起来写，以“远”为自己审美理想的中心加以渲染，蕴含无穷，有令人神往的无穷魅力。“远”作为空间距离，并不能凭空给人以美的享受，但如果在“远”的视野中点缀些错落有致的人造景观，并与自然景观巧妙地融合于天地间，这一距离就成为容纳审美感受与历史沧桑的空间，而具有了特殊的意义。所谓“态以远生，意以远韵”，正是主、客观相互作用的结果，作者的园林营构理想也就和盘托出了。
极：达到。
越中：即今浙江绍兴一带。古代越王的封地，故称。
园：即指寓山园。
“银海”二句：写阁上所见雪景。“银海澜回”形容积雪覆盖下略有起伏的辽阔平原地带。“玉峰高并”则描写积雪的山峰并峙。
“澄晖”二句：写阁上所见雨景。澄晖，月的清光，语本南朝宋谢庄《月赋》：“升清质之悠悠，降澄晖之蔼蔼。”景，通“影”。濯魄，月初出时如同水洗过一样。冰壶：指月亮。唐元稹《献荥阳公》：“冰壶通皓雪，绮树眇晴烟。”
“微雨”二句：写阁上所见雨景。空濛山色，语本宋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空濛，雾气迷茫的样子。
（yǎn眼）：上大下小的山。
霞蔚云蒸：比喻景物绚烂缛丽。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顾长康从会稽还，人问山川之美，顾云：‘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
孤标：指山、树等特出的顶端。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涑水》：“奇峰霞举，孤标秀出，罩络群山之表。”
蓼（liǎo辽
上声）汀：长满水草的水中小洲。欸（ǎi矮）乃：这里指划船时的歌唱之声，即棹歌。
睍睆（xiànhuǎn现缓）：形容鸟色美好或鸟声清和圆转的样子。《诗·邶风·凯风》：“睍睆黄鸟，载好其音。”
瀛峤：即瀛洲与员峤，传说中的海上仙山。《列子·汤问》：“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
碧落：道教语，指天空。
胥江：即钱塘江，旧称浙江，为今浙江省最大的河流。传说春秋时伍子胥为吴王所杀，尸投浙江，成为涛神，后人即称钱塘江潮为胥涛，称钱塘江为胥江。
洪潮：指钱塘江潮。激射：冲击。以上四句，为作者远望中想象之景。
乾坤：天地。一指：语本《庄子·齐物论》：“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这反映了庄子哲学思想中无是无非的相对论观点。这里说“乾坤同一指”有万物同一的意思，是望远中所想所思者，属于对空间的思索。
双丸：比喻日月的运行。语本唐韩愈《秋怀诗》之九：“忧愁费晷景，日月如跳丸。”又元朱德润《题陈直卿一碧万顷》诗：“日月双丸吐，江山万古愁。”这里说“日月有似双丸”有感叹岁月的意思，属于对时间的思索。
禹碑：指岣嵝碑，原碑在湖南衡山祝融峰（或云为云密峰），相传为夏禹时所建，文存七十馀字，书法非篆非科斗文。绍兴东南十二里会稽山麓有禹庙，明人即将岣嵝碑文翻刻于禹庙午门前，并盖亭覆之。鹄（hú湖）峙：直立的样子。或作“鹄跱”。
“叹霸图”二句：据《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越王勾践，其先禹之苗裔，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封于会稽，以奉守禹之祀。”后勾践被吴王夫差打败，几乎亡国，于是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终于灭掉吴国：“当是时，越兵横行于江、淮东，诸侯毕贺，号称霸王。”越殿，指越王勾践的宫殿遗址。乌啼，形容衰败凄凉的景象。二句化用唐李白《越中怀古》诗意：“越王勾践破吴归，战士还家尽锦衣。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惟有鹧鸪飞。”
飞盖西园：语本三国魏曹植《公宴》诗：“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飞盖，驱车。西园，绍兴原有西园，故址在城西府山（卧龙山）西麓。全句写绍兴昔日的繁华景象。
“回觞”二句：事本晋王羲之《兰亭集序》，晋永和九年（353）的三月初三日，王羲之与谢安、孙绰等四十一人，在会稽山阴的兰亭集会并临流赋诗。回觞，即曲水流觞，古人的一种游宴方式，即以酒杯盛酒放置弯曲的水流中漂下，酒杯停于水滨旁列坐者谁的面前，谁就取杯饮酒。《兰亭集序》：“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兰渚，在绍兴市西南，据传越王勾践种兰于此，故称。兰亭即在兰渚山下。修竹茂林：语本《兰亭集序》：“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
大观：盛大壮观的景象。
小致：小的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