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宗道
读渊明传
口于味，四肢于安逸，性也。然山泽静者，不厌脱粟；而啖肥甘者，必冒寒出入，冲暑拜起之劳人也。何口体二性相妨如此乎？人固好逸，亦复恶饥，未有厚于四肢而薄于口者。渊明夷犹柳下，高卧窗前，身则逸矣，瓶无储粟，三旬九食，其如口何哉？今考其终始，一为州祭酒，再参建威军，三令彭泽，与世人奔走禄仕，以餍馋吻者等耳。观其自荐之辞曰：“聊欲弦歌，为三径资。”及得公田，亟命种秫，以求一醉。由此观之，渊明岂以藜藿为清，恶肉食而逃之哉？疏粗之骨，不堪拜起；慵惰之性，不惯簿书，虽欲不归而贫，贫而饿，不可得也。子瞻
括《归去来辞》为《哨遍》，首句云：“为口折腰，因酒弃官，口体交相累。”可谓亲切矣。譬如好色之人，不幸禀受清羸，一纵辄死，欲无独眠，亦不可得。盖命之急于色也。
渊明解印而归，尚可执杖耘丘，持钵乞食，不至有性命之忧。而长为县令，则韩退之所谓“抑而行之，必发狂疾”，未有不丧身失命者也。然则渊明者，但可谓之审缓急，识重轻，见事透彻，去就瞥脱者耳。若萧统、魏鹤山诸公所称，殊为过当。渊明达者，亦不肯受此不近人情之誉也。然自古高士，超人万倍，正在见事透彻，去就瞥脱。何也？见事是识，去就瞥脱是才，其隐识隐才如此，其得时而驾，识与才可推也。若如萧、魏诸公所云，不过恶嚣就静，厌华乐澹之士耳。世亦有禀性孤洁如此者，然非君子所重，何足以拟渊明哉！
《白苏斋类集》卷二十
《新唐书·裴行俭传》：“李敬玄盛称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之才，引示行俭，行俭曰：‘士之致远，先器识，后文艺。如勃等，虽有才，而浮躁衒露，岂享爵禄者哉？”袁宗道此文题目本此。所谓器识，即器量与见识，属于文人素质的范畴；文艺，这里属于文人才气的范畴。《论语·雍也》：“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质”或译为朴实，其内涵显然小于器识，故与“文”无先后次第。此文提出“器识文艺，表里相须”，而以器识为先，与孔子所论近似而又有所发挥。
本拨：树根断绝，比喻丧失根本。语本《诗·大雅·荡》：“枝叶未有害，本实先拨。”
龊（chuò辍）龊趢（lù路）趢：拘谨而平庸的样子。
杜机：即“杜德机”，语本《庄子·应帝王》，原意为闭塞生机，这里取其深藏不露之意。葆贞：通“葆真”，即保持纯真的本性。
渊默：深沉静默。
弢（tāo涛）：隐藏。
蕃郁：茂盛繁密。
丹雘（huò获）：可供涂饰建筑物的红色颜料。绀（ɡàn赣）碧：深青透红色。
榱（cuī催）栋：屋椽与栋梁。
“良玉”四句：语本晋陆机《文赋》：“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韫（yùn孕），蕴藏。
莫邪（yé爷）：古代宝剑名。
正睨（nì腻）：正眼观看。
（wǎn挽）代：近世。
厥：代词，其。
呶（náo挠）呶：多言，喋喋不休。土苴（zhǎ眨）：渣滓，糟粕，比喻微贱之物。《庄子·让王》：“道之真以治身，其绪馀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诧：夸饰，夸耀。
单辞：极简短的言词。
傲睨：鄙视一切。
左屈：即左丘明、屈原。传说《左传》为左丘明所作，屈原则是《楚辞》的代表作家，有《离骚》等著名作品。
长卿：即司马相如（前179—前117），字长卿，西汉著名辞赋家，有《子虚》、《上林》、《大人》诸赋。摛（chī吃）藻：铺张词藻。
“而聆”句：事本《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司马相如与临邛富商卓王孙之女卓文君私奔后，卓王孙不给一钱，司马相如故意令文君当垆卖酒，使卓王孙深感羞耻，只得分钱百万与夫妇二人。唐司马贞《索隐述赞》：“相如纵诞，窃赀卓氏。其学无方，其才足倚。”窃赀之行，骗取钱财的行为。汗颊，因惭愧而汗流满颊。
子云：即扬雄（前53—18），字子云，西汉辞赋家，有《长杨》、《甘泉》诸赋，著《法言》、《太玄经》等书。
美新：即扬雄所著《剧秦美新》一文。文中抨击秦始皇焚书，美化王莽所建新朝，对王莽歌功颂德，被后世正统派文人视为扬雄一生污点。
（tiǎn忝）颜：害羞，惭愧。
正平：即祢衡（173—198），字正平，东汉辞赋家。其《鹦鹉赋》借鹦鹉自况，抒写才智之士生于乱世的不幸遭遇，为其代表作。
江夏之厄：指祢衡被杀。祢衡恃才傲物，不为曹操、刘表所容，被送往江夏太守黄祖幕下为僚，终因目中无人而遇害，年仅二十六岁。扪舌：握住舌头，使不能说话。
杨修：字德祖（175—219），博学能文，曾任丞相曹操的主簿。斗捷于色丝：事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捷悟》，一次曹操与杨修同过曹娥碑，见碑后题“黄绢幼妇，外孙
臼”八字，杨修立即领悟其中之义。而行三十里后，曹操才悟出其义。原来：“黄绢，色丝也，于字为绝；幼妇，少女也，于字为妙；外孙，女子也，于字为好；
臼，受辛也，于字为辞。”合成四字即成“绝妙好辞”。于是曹操叹息道：“我才不及卿，乃觉三十里。”
舐犊之语：恋子的话语。事本《后汉书·杨彪传》，曹操妒恨杨修才高，终于借故杀了杨修。后遇其父杨彪，问其何以如此削瘦，杨彪以“犹怀老牛舐犊之爱”作答，令曹操神色大变。
康乐：即谢灵运（385—433），袭封康乐公，后世称之谢康乐。南朝宋文学家，开创山水诗派。吐奇于春草：谢灵运《登池上楼》诗有句云：“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被誉为千古名句。
叛逆之谋：事本《宋书·谢灵运传》，谢灵运任临川内史，以兴兵叛宋事败被杀。秽谭：以谈论某事为污秽。谭，同“谈”。
卢骆王杨：即唐初四杰卢照邻（634—686）、骆宾王（622—684）、王勃（650—676）、杨炯（650—693？）。
负俗：指与世俗不相谐。贾（ɡǔ古）祸：招致灾祸。卢照邻因服丹中毒，自沉颍水而死；骆宾王佐徐敬业反武则天，兵败后逃亡；王勃渡海省亲，因溺水惊悸而死；杨炯曾受牵连被贬梓州司法参军，后出为盈州令，病死。
赡：丰富。
内鉴：内照，即内省的意思。
锷：刀剑的刃。
万斛（hú胡）之舟：大船。古代以十斗为一斛，后改以五斗为一斛。
乔岳：高山。
“若大海”二句：语本《庄子·秋水》：“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
“其识”二句：语本唐柳宗元《始得西山宴游记》：“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泰巅，泰山顶峰。尺寸千里，视野之中尺寸的距离实则辽阔千里。比喻高瞻远瞩。
无留形：指形影无不毕照。
“若龟卜蓍筮（shī shì师逝）”四句：《庄子·外物》：“曰：‘杀龟以卜，吉。’乃刳龟以卜，七十二钻而无遗策。”龟卜蓍筮，即用龟甲或蓍草占卜吉凶。遗策，失策，失算。
韬光：比喻隐藏声名才华。养嘿（mò末）：闭口不言。嘿，同“默”。
退然不胜：柔弱若不胜衣，有退让谦和之意。语本《礼记·檀弓下》：“文子其中，退然如不胜衣。”
田畯（jùn俊）：古代管农事的官，这里泛指农夫。
矢口：不用思索，随口而出。经济：指经世济民的方略。
谟（mó膜）谋：计策谋略。
球琅（lánɡ狼）之声：美玉的声音，指说出的话美妙无比。
炳：明亮灿烂。龙虎之文：如龙虎身上的斑纹，比喻神采焕然的文章。
操觚（ɡū姑）：指写文章。觚，木简，古人用以书写或记事。
矜骈（pián蹁）丽：以对仗工整、词藻华丽的文字而自负。夸月露：以写花月雨露却内容空乏的文章而自夸。
涂糈（xǔ许）土羹：以泥为粮食，以土作羹汤，比喻恶劣的文章。
无裨（bì必）缓急之用：在紧急时刻不能发挥作用。
咎（ɡāo高）：即咎繇，或作“皋陶”，曾辅佐舜掌管刑狱。《尚书》有《皋陶谟》。禹：即大禹，曾佐舜治理洪水。《尚书》有《大禹谟》。尹：即伊尹，曾辅佐商汤为相。传说《尚书》中《汤誓》、《伊训》、《太甲》等篇为伊尹所作。虺（huǐ毁）：即仲虺，曾佐商汤为左相。《尚书》有《仲虺之诰》。召（shào邵）：即召公姬奭，曾辅佐周武王。《尚书》有《召诰》。毕：即毕公高，周文王第十五子，辅佐周康王。《尚书》有《毕命》。
显懿（yì义）：显明美善。
莫可涯涘（sì寺）：不能为之划定边界，即深远难测。
训诰谟典：《尚书》中篇名的省称，泛指《尚书》各篇。诗歌：这里指《尚书》中的引诗。
尔雅：近于雅正。闳（hónɡ红）伟：即宏伟。
异而逐之：感到新奇而追慕。
贾（ɡǔ古）衅：招致事端。
獧（xuān宣）薄：轻薄，轻佻。
昭晰六合：将天地四方看得清清楚楚。
豁之以致知：开阔器识以知善恶吉凶之所终始。
庶：差不多，接近。
行俭：即裴行俭（619—682），字守约，唐绛州闻喜（今属山西）人。历官礼部尚书、定襄道行军大总管，封闻喜县公。通兵法，善知人，工书法。新、旧《唐书》有传，参见注。
作为一篇寓言小品，本篇仿效唐韩愈的《毛颖传》风格，采用拟人手法，运用有关历史掌故，惟妙惟肖地刻画出笔、墨、砚、纸所谓文房四宝的特征。语言风趣生动，富于情韵，寓庄于谐，构思巧妙。毛颖，即毛笔的别称，以韩愈《毛颖传》以笔拟人而得名。陈玄，即墨的别称，墨色黑，且存放年代愈陈愈佳，故称。石泓，即砚的别称，以其用料多为石，且有凹处容水，故称。楮（chǔ储）素，即纸的别称，以楮皮为制纸原料，纸多为白色，故称。以上别称语本《毛颖传》：“颖与绛人陈玄、弘农陶泓及会稽楮先生友善，相推致，其出处必偕。”
中山后：语本《毛颖传》：“毛颖者，中山人也。”据晋王羲之《笔经》：“汉时诸郡献兔毫，出鸿都，惟有赵国毫中用。”中山，战国时国名，在今河北定县一带，与赵国相邻。一说中山在安徽宣城，明李诩《戒庵老人漫笔》卷七引孙大雅《沧螺集·赠笔生张蒙序》云：“昌黎韩子传毛颖为中山人，中山非晋，乃唐宣州中山也。宣州自唐来多擅名笔，而诸葛氏尤精。”
昌黎：即韩愈（768—824），字退之，唐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县）人，郡望昌黎，世称韩昌黎。
传之详：韩愈《毛颖传》描述了毛颖从夏禹直到秦始皇时的经历。
西吴：唐宋时期湖州府的别称，即今浙江湖州。明周祁《名义考》以苏州为东吴，润州为中吴，湖州在西，故称西吴。湖笔至今有名于世。
秦五大夫：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载，秦始皇封泰山，曾在一松树下避雨，事后即封此松为五大夫。汉以后制墨多用松烟，这里即将墨与松树联系了起来。裔：远代子孙。
易水：河名，流经今河北易县。易县有五大夫城，《水经注·易水》：“易水出西山宽中谷，东经五大夫城南。昔北平侯王谭不同王莽之政，子兴生五子，并避时乱，隐居此山，故其旧居，世以为五大夫城，即此。”这里是以“五大夫”将易水与墨联系了起来，属戏笔。
都会：大城市。
歙（shè射）：即今安徽歙县，自古即以产墨著称。
万石君：西汉时石奋与其四子“驯行孝谨”，皆官至二千石，受到汉景帝的表彰，称之为“万石君”。这里即以其姓石与“万石”同砚联系起来。
清：这里当指青州，在今山东境内。绛：这里指绛州，在今山西新绛一带。宋李之彦《砚谱·端砚》：“柳公权论砚，青州石为第一，绛州者次之。”
端溪：溪名，在今广东高要县东南，其地以产砚著称。端溪砚或称端砚，自唐至今，为砚中的上品。
知白：即楮知白，楮可制纸，纸白色，故称。语本宋苏易简《文房四谱》卷四引文嵩《好畤侯楮知白传》：“楮知白，字守元，华阳人也。中常侍蔡伦搜访得之于耒阳，贡于天子，功业昭著，封好畤侯。”畤与“纸”音近，故名。
蔡黄门：即蔡伦（？—121），字敬仲，东汉和帝时任中常侍，他总结前人经验，发明造纸术，人称“蔡侯纸”。黄门，宦官的别称。
楮先生：《毛颖传》称纸为楮先生。昆季：兄弟。
块处：孤独处世。这里有暗示砚之形状意。跬（kuǐ傀）步：半步。
毋（wú无）乃：莫非，岂非。
龊（chuò辍）龊：谨小慎微的样子。劳形：使身体劳累、疲倦。
黯黯：颜色发黑。
皎皎者易污：语本《后汉书·黄琼传》中李固之语：“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污。”皎皎，洁白的样子。
相调：相互调笑。
目：注视。用如动词。
“孰能”九句：模拟《庄子·大宗师》：“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语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终穷？’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又“孰能知动不异静”五句，则化用《普遍知藏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色性是空，空性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识性是空，空性是识。识不异空，空不异识。识即是空，空即是识。”这里用来映衬笔的禅锋机趣。莫逆于心，情意相投，关系融洽。出囊，反用毛遂自荐的典故。《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这里言“出囊”，有调侃意。
刘项：秦末刘邦与项羽，二人争夺天下，刘邦胜利，建立了汉朝。逐鹿：竞争天下。语本《史记·淮阴侯列传》：“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
刘马上习不能用：事本《史记·郦生陆贾列传》，陆贾常在汉高祖刘邦面前讲说《诗》、《书》，刘邦极不耐烦，发火说：“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马上，指武力；《诗》、《书》，指文事。
“项稍用”二句：事本《史记·项羽本纪》：“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姓名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
摈（bìn鬓）：抛弃。
“其后”二句：用东汉班超投笔从戎的故事。据《后汉书·班超传》，班超（33—103），字仲升，曾为官府抄书以养母，一日投笔叹息道：“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后来班超终于立功西域，封定远侯。
“楮素”二句：事本《三国志·蜀书·先主传》裴松之注引葛洪《神仙传》云：“仙人李意其，蜀人也。传世见之，云是汉文帝时人。先主欲伐吴，遣人迎意其，意其到，先主礼敬之，问以吉凶。意其不答而求纸笔，画作兵马器仗数十纸已，便一一以手裂坏之，又画作一大人，掘地埋之，便径去。先主大不喜。而自出军伐吴，大败还，忿耻发病死，众人乃知其意。”这里仅关合李意其裂纸之事。
性重（zhònɡ众）：脾气大。
嘿（mò默）嘿：抑郁、失意的样子。
左思：字太冲（约250—305），晋临淄（今山东淄博）人，历官秘书郎。《晋书》有传，称其为撰写《三都赋》：“遂构思十年，门庭藩溷皆著笔纸，偶得一句，即便疏之。”写出后，人们竞相传写，致使洛阳纸贵。藩溷（hùn混）：篱笆与厕所。
几十年：差不多十年。
亵（xiè谢）：轻慢，不庄重。
王羲之：字逸少（303—361），历官右军将军、会稽内史，工书，后人誉之为“书圣”。
“王每谓人曰”六句：引语见王羲之《题笔阵图后》：“夫纸者，阵也；笔者，刀矟也；墨者，鍪甲也；水砚者，城池也；心意者，将军也；本领者，副将也；结构者，谋略也。”鍪（móu谋）甲：盔甲。勍（qínɡ晴）：强，有力。
圽（mò末）：通“殁”、“歾”，死。
临池：指学习书法。《晋书·卫恒传》言张芝“临池学书，池水尽黑”。
乌衣一派：东晋时王、谢两大贵族多居乌衣巷（今南京市秦淮河南），后世遂以“乌衣”喻世家望族。
昵（nì腻）：亲近。
艺圃主人：这里比喻从事文学或学术著述的人。
同功一体：功绩与地位等同。语本《史记·黥布列传》：“往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此三人者，同功一体之人也。”
迨（dài代）：到。
玄览：深察。逖（tì剃）搜：向远求索。
不朽盛事：指撰写文章。语本三国魏曹丕《典论·论文》：“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
摩顶：磨伤头顶。这里指磨墨。
茅土封：指王或侯的封爵。古代天子分封王或侯时，用代表方位的五色土筑坛，按封地所在方向取一色土，包以白茅而授之，作为授权的表证，即茅土封。
太史公曰：模仿汉司马迁《史记》的笔法，唐韩愈《毛颖传》也用此笔法。这里是作者自称，带有戏谑性质。
遇合：相遇而彼此投合。固各有时：带有机遇的意思。语本《吕氏春秋·遇合》：“凡遇合也时，时不合，必待合而后行。”
龌龊（wò chuò卧辍）：狭小。弢（tāo涛）：隐蔽，深藏。囊：口袋。
计画无复之：也作“计无复之”，意即再无别的办法可想，不得不如此。
弹（tán谈）冠：比喻相友善者援引出仕。
显代：显赫的子子孙孙。
声施：名声流传。
忮（zhì制）：忌恨，嫉妒。
相能：相互亲善。
“乃能”二句：语本《孙子兵法》卷十一《九地篇》：“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而济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
令终：美好的结果。
师济之义：即相互容让、救助的意思。语本《易经》。师，《易》卦名，《易·师》：“师，君子以容民蓄众。”济，《易·系辞上》：“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
极乐寺故址在今北京市西直门外。清吴长元《宸垣识略》卷十四云：“极乐寺去高梁桥三里，明成化中建。门外有二柳，高拂天，长条踠地，可扫马蹄。中有松，亦佳。”在明万历四十年间，这里是文人士大夫的游览胜地。明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卷五：“神庙四十年间，士大夫多暇，数游寺，轮蹄无虚日，堂轩无虚处。”这篇游记用笔简洁，写景状物，层次井然。其中文字，多为稍后蒋一葵《长安客话》与刘侗《帝京景物略》的有关段落取用，可见影响。
高梁桥：故址在今北京西直门外半里许，跨古高梁河上，故名。现存青白石单孔拱桥为清代重建，可见古桥券脸石以上遗迹。
西山：北京西郊诸山总称，为太行山支脉。
玉河：高梁河源出西山之玉泉山，其下游称玉河。明蒋一葵《长安客话》卷三《高梁桥》：“桥跨高梁河，故名。离西直门仅半里许。兹水源发西山，汇为西湖，东为小渠，由此入大内，称玉河。”
白练：形容河水如白色的绢帛。
罗纹纸：表面皱起如同丝织物细纹的一种宣纸。
垂线：垂柳的枝条。
佛庐：寺院。道院：道观。
绀（ɡàn赣）殿：指佛寺。
亘：绵延。
攒（cuán窜
阳平）簇：聚集。
螺髻：螺壳状的发髻。这里形容西山诸峰峦。
张盖：打着伞。
剔牙松：栝子松的俗称，叶为三针。
斑剥：色彩错杂的样子。
围：计量周长的约略单位，一般指两手或两臂之间合拱的长度。
黄思立：即黄大节，字思立，又作斯立，号无净，信丰（今属江西）人。万历十四年（1586）进士，历官礼部郎中。
中郎：袁宗道的弟弟袁宏道（1568—1610），字中郎。详见本书作者小传。
钱塘：即今浙江杭州。苏堤：在杭州西湖上，为北宋苏轼任杭州太守时所建，故称苏堤。
西湖：在今杭州市以西，是古今著名游览胜地，古迹众多，风景优美。
进贤冠：古代朝见皇帝的一种礼帽，原为儒者所戴，后唐代百官皆用。这里代表官位，挂进贤冠即辞官退隐。
六桥：西湖苏堤上有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六桥。
情障：情欲的魔障。这里指对山水的酷好。
分韵：古人相约赋诗，选择若干字为韵，各人分拈，依所拈得之韵作诗，谓之分韵。
《论文》分为上、下两篇，作为公安派文学理论的宣言，在中国古代文论史中具有重要价值。上篇以孔子所倡导的“辞达”为核心，结合“时有古今”之论，批评了前、后“七子”李梦阳等人“文必秦汉”而字模句袭的复古主义主张。下篇承上篇议论，顺流而下，以文贵独创反对拾古人牙慧的文章赝古之风，并从“识”与“无识”的角度，剖析复古主义者的病源。全文出语平易，深入浅出，立论析薪破理，力量万钧，鞭辟入里地提出了文体革新的主张，很有说服力。
隔碍：隔离阻碍。
辞达而已：言辞，足以达意便罢了。语本《论语·卫灵公》：“子曰：辞达而已矣。”
文：指文采。
唐：即唐尧，古帝名，这里指唐尧时代。虞：即虞舜，古帝名，这里指虞舜时代。三代：指夏、商、周三个上古朝代。
诧谓：惊奇地以为。
方言：汉代扬雄所著语言学专著，又名《
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共十三卷。楚人：生活在长江中下游一带的人，相当于今湖北与湖南一部分地区的人。称知曰党：《方言》卷一：“党，知也，楚谓之党。”
称慧曰
（tuō托）：《方言》卷一：“虔、儇，慧也，楚或谓之。”
称跳曰
（yì义）：《方言》卷一：“、、，跳也，楚曰。”
称取曰挻（shān山）：《方言》卷一：“挦、攓、摭、延，取也，楚或谓之挻。”
楚国：湖广公安，春秋时属楚国。
史记：汉代司马迁所著纪传体通史，一百三十篇。五帝三王纪：即《史记》中的《五帝本纪》以及《夏本纪》、《殷本纪》、《周本纪》。
左氏：即左丘明，传说他为《春秋》作传，是为《左传》。
肖（xiào笑）：相似。书：即《尚书》。相传经孔子编选，汇集上古时的典章文献，是儒家的经典之一。
司马：指司马迁（前145—前86？），西汉初人；左丘明为春秋时鲁国人，二人生活时代相距近三百年，这里云“不远”，是相对距后世而言。
前汉：即西汉。
几千年：差不多有千年以上。西汉亡于公元5年，至袁宗道时已有一千五百馀年，此举成数。
挦（xián贤）扯：亦作挦撦，拉撕剥取。特指在写作中率意割取他人著述。
奄（yǎn眼）：覆盖，包括。
昌黎：即韩愈（768—824），以郡望世称韩昌黎。
毛颖：韩愈曾写《毛颖传》，体裁模仿《史记》之文，用拟人手法为毛笔立传。
戏剧：这里是游戏、玩笑的意思。语本《旧唐书·韩愈传》：“（《毛颖传》）讥戏不近人情，此文章之甚纰缪者。”袁宗道也写过《毛颖陈玄石泓楮素传》，仿《毛颖传》。本书已选，可参见。
空同：即李梦阳（1473—1530），字献吉，号空同子，生平见本书作者小传。他是“前七子”领袖之一，文学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是模拟复古之风的倡导者。
反正：还复本位，归于正道。
令甲：法令、规则。
野路恶道：非正统的行径与不正之道。
迨（dài代）：到。
以讹益讹：错上加错。
时制：当时的名物制度。
不文：没有文采。
一统志：记全国地理之书，元、明、清都有。这里指《大明一统志》，九十卷。
近说：王世贞《艺苑卮言》卷三：“呜呼！子长不绝也，其书绝矣。千古而有子长也，亦不能成《史记》，何也？西京以还，封建宫殿、官师、郡邑，其名不雅驯，不称书矣，一也；其诏令、辞命、奏书、赋颂，鲜古文，不称书矣，二也；其人有籍、信、荆、聂、原、尝、无忌之流足模写者乎？三也；其词有《尚书》、《毛诗》、左氏、《战国策》、韩非、吕不韦之书足荟蕞者乎？四也。呜呼！岂唯子长，即尼父亦然，《六经》无可着手矣。”西京：西汉都长安，东汉改都洛阳，因称洛阳为东京。这里即以西京代指西汉。
封建：指古代帝王把爵位、土地分赐给亲戚或功臣，使他们以各种名目在相应地区建立邦国。官师：指百官。
驯雅：典雅完美。
子长：即司马迁，字子长。
泥：拘泥，墨守。
缀：连结，缝。
五味：酸、苦、甘、辛、咸。这里作精美的食品义。
茹毛饮血：连毛带血地生食鸟兽，比喻远古人的艰苦生活。
衣袂（mèi妹）：衣袖，这里指衣服。
肴（yáo尧）核：酒肉蔬果等饭菜。
爇（ruò若）香：点燃或焚烧香。
沉：即沉香，一种香木，入水则沉，故名。沉烟：点燃的沉香气味。
檀：即檀香，一种香木，点燃的气味与沉香不同。
虚浮：浮而不实。
绝倒：大笑不能自持。
发上指冠：因极度愤怒而毛发竖起的样子。语本《庄子·盗跖》：“盗跖闻之大怒，目如明星，发上指冠。”
势：情势，状况。
的然：确实。
立言不朽：著书立说可以传之不朽。语本《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搦（nuò诺）管伸纸：从事写作。搦管，执笔的意思。
鸿巨之裁：有巨大功绩的文字。
左马：即左丘明与司马迁。
募缘：向人求施舍。残溺：剩尿。比喻前人文章中价值不高的东西。
矢：同“屎”，与“残溺”之喻同义。
卷帙（zhì志）：指文章或作品的篇幅。
曳白：考试交白卷，这里指写不出文章。
属（zhǔ拄）文：撰写文章。
二典：《尚书》中有《尧典》、《舜典》，被称为二典。三谟：《尚书》中有《大禹谟》、《益稷》、《皋陶谟》，被称为三谟。它们是中国传世最早的作品。
沧溟：即李攀龙（1514—1570），字于鳞，号沧溟。生平见本书作者小传。凤洲：即王世贞（1526—1590），字元美，号凤洲。生平见本书作者小传。二人同为“后七子”领袖人物，文学主张皆以模拟复古为主。
赠王序：见李攀龙《送王元美序》：“以余观于文章，国朝作者无虑十数家，称于世即北地李献吉辈。其人也，视古修辞，宁失诸理。”
语孟：指《论语》与《孟子》两部儒家经典。
董：即董仲舒（前180—前115），西汉经学家。贾：即贾谊（前201—前169），西汉文学家。韩：即韩愈（768—824）。柳：即柳宗元（773—819）。以上二人为唐代文学家。欧：即欧阳修（1007—1072）。苏：即苏轼（1036—1101）。曾：即曾巩（1019—1083）。王：即王安石（1021—1086）。以上四人为宋代文学家。
国朝：本朝，此指明朝。阳明：即王守仁（1472—1529），世称阳明先生。生平见本书作者小传。荆川：即唐顺之（1507—1560），学者称荆川先生。生平见本书作者小传。
艺苑卮言：王世贞所撰诗话著作，八卷。
赠李序：见王世贞《赠李于鳞序》：“《六经》固理之区薮也，已尽，不复措语矣。”
六经：指《易》、《诗》、《书》、《礼》、《乐》（已佚）、《春秋》六部儒家经典。薮（sǒu叟）：事物聚集之处。
遁辞：指理屈辞穷或不愿吐露真意时用来支吾搪塞的话。
苞塞：聚集充满。
兔起鹘（hú狐）落：形容动作迅速快捷。语本苏轼《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
逸：指文思丢失。
暇晷（ɡuǐ轨）：空闲时间。
渊明即陶潜（365—427），一名渊明，字元亮，晋寻阳柴桑（今江西九江市西南）人。先为州祭酒，又为镇军、建威参军，后做彭泽令，自云“不为五斗米折腰”而弃官归隐，以诗酒自娱。世称靖节先生，有《陶渊明集》。南朝梁沈约《宋书》、唐房玄龄等《晋书》以及唐李延寿《南史》等正史皆有其传。梁昭明太子萧统对陶渊明“尚想其德，恨不同时”（《陶渊明集序》），也写有《陶渊明传》，袁宗道所读“传”当为萧统所作者。自沈约以后，陶渊明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实在飘逸得太久了，几成不食人间烟火者。晚明个性解放思潮涌动，令文人有了重新审视历史人物的兴趣，将一切“不近人情之誉”重加评说，于是就有了这篇还陶渊明以本来面目的读史小品。
口于味：语本《孟子·告子上》：“口之于味也，有同嗜焉。”此连下句“四肢于安逸”皆强调人的天性本同。
山泽静者：指山野或水边的隐居者。
脱粟：只去皮壳、不加精制的糙米。
肥甘：指鲜肥美味的食品。
冲暑：冒着暑热。拜起：跪拜起立，旧时官场常行的礼节。劳人：以劳苦比喻入仕者，有调侃意味。
夷犹：同“夷由”，从容自得。柳下：语本陶渊明《五柳先生传》：“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
高卧窗前：语本陶渊明《与子俨等疏》：“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
瓶无储粟：即家中无粮。瓶，储粮的器皿。语本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瓶无储粟。”
三旬九食：一个月只吃九顿饭，形容贫穷已极。语本陶渊明《拟古九首》之五：“三旬九遇食，十年著一冠。”典出《说苑·立节篇》：“子思居卫，贫甚，三旬而九食。”旬，十日为一旬。
祭酒：指别驾祭酒，州之佐吏，东晋时置。晋太元十八年（393），陶渊明二十九岁以“亲老家贫，起为州祭酒，不堪吏职，少日自解归”，见萧统《陶渊明传》。
参建威军：晋义熙元年（405），陶渊明四十一岁，为江州刺史刘敬宣建威参军。建威，杂号将军名，参军为其佐吏。
令彭泽：晋义熙元年（405）八月，陶渊明为彭泽令，十一月弃职返里。彭泽，县名，在今江西省北部。
奔走禄仕：为当官求取俸禄奔走。
餍（yàn厌）：吃饱。
“聊欲”二句：语本萧统《陶渊明传》：“后为镇军、建威参军，谓亲朋曰：‘聊欲弦歌，以为三径之资，可乎？’执事者闻之，以为彭泽令。”弦歌，指出任县令。典出《论语·阳货》：“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当时孔子的弟子子游正任武城宰，他以弦歌为教民之具。三径，指归隐者的家园。典出晋赵岐《三辅决录·逃名》：“蒋诩归乡里，荆棘塞门，舍中有三径，不出，唯求仲、羊仲从之游。”
“及得”二句：语本萧统《陶渊明传》：“公田悉令吏种秫，曰：‘吾常得醉于酒足矣。’妻子固请种秔，乃使二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粳。”秫（shú熟），有粘性的谷类，是酿酒的原料。
藜藿：贫者所食的野菜。
疏粗之骨：指体格不健壮。
慵惰之性：散漫懒惰的性格。
不胜簿书：难以胜任官场事务。簿书，指官署中的文书簿册。
子瞻：即苏轼（1036—1101），字子瞻。
（yǐn引）括：就原有的文章剪裁改写。归去来辞：一名《归去来兮辞》，陶渊明作，作品抒发了个人对归隐生活的无限向往之情。哨遍：词牌名。苏轼词《哨遍》有序云：“陶渊明赋《归去来》，有其词而无其声……乃取《归去来词》，稍加
括，使就声律。”
交相累：相互拖累。
清羸（léi雷）：清瘦衰弱。
执杖耘丘：拄着拐杖到小丘上除草。语本《归去来辞》：“或植杖而耘耔。”
持钵乞食：陶渊明有《乞食》诗。
韩退之：即韩愈（768—824），字退之。抑而行之：语本韩愈《上张仆射书》：“古人有言曰：人各有能有不能。若此者，非愈之所能也，抑而行之，必发狂疾。”
审缓急：语本《法苑珠林》卷二十：“但自审详仪临时缓急。”缓急，指危急之事或发生变故之时。
识重轻：语本《南海寄归内法传》卷二：“初学之辈，亦识重轻。”重轻，指关系全局的重要因素。
透彻：详尽而深入。语本《重刻护法论题辞》：“在僧俗中，亦必宿有灵骨，负逸群超世之量者，方能透彻。”
瞥脱：爽快。语本《大慧普觉禅师书》卷二十九《答张侍郎子韶》：“左右以自所得瞥脱处为极则。”
萧统：即昭明太子（501—531），南朝梁武帝长子，名统，字德施，谥昭明。他编《昭明文选》，辑录秦汉以来诗文，是我国现存的最早的诗文总集。萧统《陶渊明集序》：“语时事则指而可想，论怀抱则旷而且真。加以贞志不休，安道苦节，不以躬耕为耻，不以无财为病，自非大贤笃志，与道污隆，孰能如此乎！”魏鹤山：即魏了翁（1178—1237），字华父，号鹤山，宋邛州蒲江（今属四川）人。宋宁宗庆元五年（1199）进士，历官礼部尚书，以资政殿大学士致仕。有《鹤山全集》。其《费元甫注陶靖节诗序》云：“有谢康乐之忠而勇退过之，有阮嗣宗之达而不至于放，有元次山之漫而不著其迹，此岂小小进退所能
其际邪！先儒所谓经道之馀，因闲观时，因静照物，因时起志，因物寓言，因志发咏，因言成诗，因咏成声，因诗成音者，陶公有焉。”
得时而驾：抓住时机辞官引退。驾，乘车马启程。
恶嚣就静：厌恶喧嚣，选择安静处躲避。
厌华乐澹：讨厌浮华，甘于淡泊。
拟：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