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之恒
苏舌师
苏瞽，北京东院人，双目无见，而舌根之慧无所不逼，长安贵人延请无虚日。其技面呈者十一，而背骋者十九，一所能也，九所绝也。弹弦奏肉，曲尽其情，此面陈之一也。闭之室，倚壁而听之，忽若游茂林而百鸟弄音也；忽若阅大苑而牛马嘶风也；忽若临市廛而鸡鸣犬吠，儿女啼号，猾豪争哄，轮蹄夹击，杂沓奔驰，嚣起氛上，若震一方而惊四座。此背骋之九也。
客曰：“子技至此乎！子将以舌视乎？吾视子舌，知为秦之苗裔矣。”
苏瞽曰：“祖秦以舌连六国，此徒用舌也，余则安能？吾之坐一室也，茫乎若无四隅，俯仰纵横，莫不以身传而象之。浸假而鸣，群飞而翔，忽生万翼；浸假而嘶，群逸而奔，忽骤万蹄。为官长，为逻卒，为践更，为昼为夜，杂而成声。吾听之若一，吾执一而合喙，众之听之，遂以一而为万矣。彼吹万也，孰万使之哉？吾所以用舌者，四体舌也，五官舌也，一毛一窍皆舌也。吾不知有吾舌，亦不知有吾身，而后能成此技也。成之以想者也，非舌慧也，通乎慧也。通乎慧者，舌不能为身殃，吾以舌养吾身耳。秦之舌存，适足以戕其生，吾不为也。且吾甚乐乎其无视也。今予有目，且得进乎技哉？”
客曰：“善。”遂称为舌师。
《鸾啸小品》卷二
舌师即口技艺术表演家。本文所记姓苏的舌师是一位盲人，于口技表演已到炉火纯青的地步，然而本文之重心却不在具体描写其口技出神入化的技艺，而是借其议论表明其技进于道的理想境界，折射出庄子的思想。这一点与其后清人林嗣环的《口技》、蒲松龄的《口技》的艺术手法有所不同，但春兰秋菊，皆各极一时之妍。袁宏道《解脱集》卷二《赠潘景升》有云：“咳吐寸寸肠，挥毫字字玉。”并非虚誉。
瞽（ɡǔ古）：目盲。
逼：酷似。
长安：指明京师（即今北京市）。
面呈：当观众之面表演。十一：十成中占一成。下“十九”即十成中占九成。
背骋：背着观众表演。
弹弦奏肉：表演乐器声与人的歌唱、说话声。
市廛（chán缠）：市中店铺。
猾豪：奸诈豪强之徒。
轮蹄：车轮与马蹄。代指车马。
嚣起氛上：喧闹的尘俗气氛弥漫。
子技至此乎：语本《庄子·养生主》：“技盖至此乎！”意即：你的技艺怎能达到这般地步！
以舌视：用说话替代目力观察世界。
秦：即苏秦（前？—前317），战国时东周洛阳（今属河南）人。先后以口才游说燕、赵、韩、魏、齐、楚六国合纵抗秦，佩六国相印。其后张仪以连横说秦，破六国合纵之约，苏秦至齐，与齐大夫争宠，被杀。《史记》有传。
祖秦：古代口技家以苏秦为行业祖师，故称。
四隅：四方。
以身传而象之：对万物用身体（主要指听觉）加以感觉并描摹出来。
浸假（jìn jiǎ进甲）而鸣：语本《庄子·大宗师》：“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浸假，假令。
飞：指飞禽。
逸：指走兽。
践更：古代的一种徭役，轮到者可出钱雇人代替。受钱代人服役者称践更。
合喙：原意为闭口，这里有合万声为一口的意思。
吹万：语本《庄子·齐物论》：“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谓风吹万窍，发出各种音响。吹，指风；万，万窍。
想：想象。
“秦之舌存”二句：事本《史记·苏秦列传》：“其后齐大夫多与苏秦争宠者，而使人刺苏秦，不死，殊而走。齐王使人求贼，不得。苏秦且死，乃谓齐王曰：‘臣即死，车裂臣于徇于市，曰“苏秦为燕作乱于齐”，如此则臣之贼必得矣。’于是如其言，而杀苏秦者果自出，齐王因而诛之。”戕（qiānɡ枪）其生，伤害他的生命。
进乎技：指超越了技艺的层面，达到了“道”的更高境界。语本《庄子·养生主》：“臣之所好者，进乎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