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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甓斋记


乌有君
《运甓斋记》是贝琼为汉阳湖泊使单阳原所作斋记。运甓典出陶侃:朝运百甓于斋外,暮运于斋内,人问其故,对曰吾方致力中原,故习劳耳。贝琼先赞陶侃惜寸阴惜分阴之勤,然转笔锋:拥强兵据重地,当率诸郡请命北伐,以雪宗庙之耻,而即安一方凡四十馀年——所谓致力中原者,直虚语耳!贝琼论史,有褒有贬,不虚美不隐恶,更将史事落脚于勤勉之人生训诫:人情好逸而恶劳,天下之事,恒成于勤而败于逸。文章深沉有致,发人深省。
贝琼 运甓斋记 昔长沙公陶侃刺广州,朝运百甓于斋外,暮运于斋内。人问其故,对曰:“吾方致力中原,故习劳耳。”呜呼!晋自渡江而南,上下俱偷,弃中原而不恤,侃独有志于此,固非一时坐谈老庄者所及也。及都督荆湘等州,检摄军府众事,未尝少闲。又尝语人曰:“大禹圣人,乃惜寸阴,至于众人,当惜分阴,岂可逸游荒醉,生无益于时,死无闻于后。”其聪敏恭勤,于此见之,非特运甓一事而已。 吾意其拥强兵,据重地,畜威养锐之久,当率诸郡请命北伐,拔黔首于膻腥,以雪宗庙之耻。而即安一方,凡四十馀年,所谓平日习劳欲致力中原者,直虚语耳! 且诸胡迭兴,未易剪也。苏峻之变,国破君辱,正臣子灰身之日。大兵云集,乃欲违众西还,纵虎自害,亦独何心哉?周太叔带之难,齐小白有洮之会,晋重耳有温之师。侃以桓、文自任,而所以勤王者如此,又岂果能践其言如运甓时邪?他日且欲正卞敦之罪,敦固可诛矣。侃之夷大难,立大功,亦由温峤辈激以天下之大义,不相异同,故侥幸石头之捷。如其中为进退,事几败于垂成,则何异于敦乎?梅陶称其“机神明鉴似魏武,忠顺勤劳似孔明”,亦过论也。 虽然,晋之危而复安,亡而复存,实资其力,此为诸臣之冠,而著之于史焉,予故反覆论之。其行事虽有未至,而所言则可为万世法。何者?人情好逸而恶劳,天下之事,恒成于勤而败于逸。运甓之喻,岂不善邪! 剡山单阳原以名其斋,盖能志乎勤已。初,阳原读书山中,既老不仕。洪武四年,诏征诸儒,郡侯强起之。既至京师,又辞,吏部乃授汉阳湖泊使。然官无崇卑,能志于勤,则所施必有过人,而不虚生虚死矣。因其驰书三千里外,求文为记,故书以覆之。若侃之为政,汉阳父老固能道之。而破陈敏于武昌,平杜弢于湘州,求其遗迹,可想见其风流于千载之下乎! 《清江贝先生集》卷十五 有一位叫单阳原的读书人,明初被征为汉阳湖泊使的小官,他有斋名“运甓”,运甓(pì僻)即运砖块,用的是晋人陶侃的掌故。据《晋书》本传载,陶侃以功封柴桑侯、食邑四千户后,仍不忘致力中原,为免于优逸生活,常“朝运百甓于斋外,暮运于斋内”,以为锻炼。单阳原求贝琼为其斋作记,贝琼即以陶侃一生行实为文,肯定其有功于晋室的功绩,批评其致力中原终成虚语的无作为,鞭辟入里,堪称一篇史论。但以“人情好逸而恶劳,天下之事,恒成于勤而败于逸”为全篇之文眼,以勉励单阳原之为官做人,至今仍有教育意义。 陶侃:字士行(259—334),晋寻阳人。早孤贫,为县吏,迁至荆州刺史,为王敦所忌,转广州刺史,后平息苏峻叛乱,封长沙郡公,都督八州军事,有功晋室。卒谥桓,《晋书》有传。陶侃任广州刺史时,尚未封长沙郡公。 晋自渡江而南:指东晋(317—420)。西晋为前赵所灭,司马睿渡江而南在建康(今江苏南京)即位,重建政权,为晋元帝,保有江南,历十一帝,史称东晋。后为南朝宋刘裕取代。 偷:怠惰,苟且。 恤:忧虑。 坐谈老庄:指魏晋时期所流行的以老庄思想为主的一种哲学思潮,尚清谈而无益于世事。《晋书·陶侃传》曾记其语有云:“老庄浮华,非先王之法言,不可行也。” 检摄:约束监督。军府:将帅的府署。陶侃时为征西大将军、荆州刺史。 大禹:即夏禹,夏后氏部落领袖,史传他继承父亲鲧的治水事业,用疏导之法,历十三年平息水患。后继舜为部落联盟领袖。 乃惜寸阴:语本《淮南子·原道训》:“故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时难得而易失也。禹之趋时也,履遗而弗取,冠挂而弗顾,非争其先也,而争其得时也。”寸阴,短暂的时光。 分阴:相对“寸阴”而言,一寸为十分。 死无闻于后:以上七句见《晋书》本传。 黔首:古代称平民或百姓。膻(shān山)腥:指当时统治中国北方的前赵、后赵、前凉、成汉等几个少数民族(其中前凉为汉族)政权,这些民族的人民饮食习惯不同于当时中原的汉族人民,喜食牛羊,以“膻腥”称之,有轻蔑之意。 宗庙之耻:指西晋于建兴四年(316)为前赵刘曜所灭事。 诸胡:指当时匈奴、羯、巴氐等少数民族。 苏峻:字子高(?—328),晋长广掖县人,东晋初任鹰扬将军,迁历阳内史,拥兵自重,咸和二年(327)举兵反,攻入建康,后为陶侃、温峤等击败而死。《晋书》有传。 灰身:即粉身碎骨的意思。 “大兵云集”四句:据《晋书》本传,苏峻作乱,京都不守,陶侃因晋明帝死时,自己不在顾命之列,心怀怨恨而不愿发兵,后在温峤等人的极力劝说下才发兵抗击苏峻。 周太叔带之难:鲁僖公七年(前653)的闰十二月,周惠王死,太子郑惧异母弟太叔带有宠于先王,不敢继位,向齐国告难。第二年春天,齐桓公与诸侯会盟于洮(今山东鄄城西),安定了太子郑周襄王的王位。太叔带不甘心失败,勾结戎、翟谋伐襄王,一度迫襄王奔郑,自立为王。鲁僖公二十五年(前635),晋文公的军队在温地(今河南温县南)捉住太叔带,杀之于隰城(今河南武陟西南),周太叔带之难平定。事见《左传·僖公七——二十五年》、《史记·周本纪》。 齐小白:即齐桓公,名小白,春秋时齐侯,五霸之一。在位期间以管仲为相,尊周室,攘夷狄,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是中国历史上的著名君主。事见《史记·齐世家》。 晋重耳:即晋文公(?—前623),名重耳,春秋时晋君,五霸之一。在位期间,尊周室,救宋破楚,有名后世。事见《史记·晋世家》。 桓文:即齐桓公、晋文公。 勤王:原意尽力于王事,后多指君主的统治受到威胁而动摇时,臣子起兵救援王朝。 卞敦:字仲仁,弱冠即仕州郡,官至都督安南将军,湘州刺史。苏峻谋反,卞敦拥兵不进,又不给军粮;乱平后,陶侃劾奏卞敦无大臣之节,请槛车收付廷尉。丞相王导保护了卞敦,寻以忧卒。事见《晋书·卞敦传》。 夷:平定。 温峤:字太真(288—329),晋太原祁县人。晋明帝时拜侍中转中书令,与庾亮等讨平王敦,后又调停于庾亮、陶侃之间,平定苏峻之难。卒谥忠武,《晋书》有传。 石头之捷:即指平定苏峻之乱。石头,即石头城,建康(今南京)的别名。 梅陶:字叔真,居乡里立月旦评,认为是褒善贬恶的佳法。曾为王敦咨议参军,救护过陶侃。下引其赞陶侃语,见于《晋书·陶侃传》,乃梅陶官尚书时与亲人曹识书信中语。魏武:即曹操(155—220),字孟德,汉沛国谯人,镇压黄巾起家,位至丞相、大将军,封魏王。其子曹丕代汉称帝,追尊曹操为太祖武帝。曹操善用兵,并长于文学,见《三国志·魏武帝纪》。 孔明:即诸葛亮(181—234),字孔明,阳都人。辅佐刘备建蜀汉,为丞相,封武乡侯。善于用兵,忠心于刘氏政权,后为民间所神化。《三国志》有传。 “人情”句:语本《列子》卷七《杨朱篇》张湛注:“而好逸恶劳,物之常性。”又宋杨万里《诚斋易传》卷十五:“好逸恶劳,好生恶死,人之情也。” 剡(shàn善)山:在今浙江嵊县。 洪武四年:即公元1371年。洪武,明太祖朱元璋的年号(1368—1398)。 郡侯:一郡之长,即知府。 京师:即今南京,明初首都。 汉阳:今湖北武汉。湖泊使:似当为河泊使。明沿元制,设河泊所,掌收鱼税,其长官为未入流的小官。见《明史·职官志四》。 破陈敏于武昌:陈敏,字令通,庐江人,乘八王之乱据有江东,遣其弟陈恢攻武昌,时陶侃为江夏太守,打败了陈恢。陈敏败死在晋怀帝永嘉元年(307),并非陶侃之功。事见《晋书·陈敏传》、《晋书·陶侃传》。 平杜弢于湘州:杜弢,字景文,蜀郡成都人。流入湘中,被乡人拥立为湘州刺史,攻破郡县,陶侃时任荆州刺史,奉晋元帝命讨伐杜弢,杜降而复叛。晋建兴三年(315),陶侃定湘州,杜弢败亡。事见《晋书·杜弢传》、《晋书·陶侃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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