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泊桑中短篇小说全集(第4卷) 一个晚上 (1) 克莱伯号停下来,我用一双心醉神迷的眼睛望着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布日伊湾 (2) 。卡比利亚 (3) 森林覆盖着一座座高山;在远处,黄沙为大海镶上一道金粉般的边,阳光像滂沱的火雨浇在小城市的那些白色房屋上。 热烘烘的微风,非洲的微风,把沙漠的气味,北方来的人 (4) 很少深入其中的、神秘的大陆的气味,送进我充满快乐的心房。三个月来,我一直在这个深不可测的未知世界的边缘,在这片鸵鸟、骆驼、羚羊、河马、大猩猩、大象和黑人的神奇土地的沿海一带漫游。我曾经看见在风里骑马奔驰的阿拉伯人,像一面飘浮、飞舞、远去的旗帜;我曾经睡在他们这些沙漠白鸟迁徙不定的住所,棕色的帐篷里。我曾经为阳光、幻想和广阔无边的空间所陶醉。 现在,在这最后一次游览以后,应该离开,回到法国,重新去见巴黎这座有着无益的废话、无聊的忙碌和数不清的握手的城市。我要和如此新奇的,还刚看了一眼就那么恋恋不舍的心爱事物告别了。 许许多多小船把大轮船围了起来,我跳上其中一条,划桨的是一个小黑人,很快我就到了撒拉逊人 (5) 的老港口旁边的码头上。老港口的灰色废墟,在这座卡比利亚城市的入口,看上去如同古代贵族的一块盾形纹章。 我站立在港口上,我的箱子旁边,望着停泊在锚地的那艘大轮船,面对着这片无与伦比的海岸,这一圈被蓝色波涛围绕着的环形山,我惊讶得目瞪口呆。这一圈环形山比那不勒斯 (6) 的环形山还要美丽,和科西嘉岛上的阿雅克修以及波尔托 (7) 两处的环形山不相上下。这时候有一只沉重的手落在我的肩头。 我转过头去,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留着长胡子、戴着一顶草帽、穿着一身白法兰绒衣服的人站在我身边,用他那双蓝眼睛打量我。 “你不是我读寄宿中学时的老同学吗?”他问。 “有可能。您叫什么名字?” “特雷穆兰。” “哎呀!你和我在教室里坐在一起。” “哈哈,老兄,我一下子就认出你来了。” 接着长胡子贴住我的脸颊擦了几下。 他见到我,好像感到那么满意,那么快活,那么幸福,以致在一阵也要表现表现友情的自私心理的冲动下,我紧紧握住这位老同学的双手,我对自己能在这种情况下重新和他见面,也感到很高兴。 特雷穆兰曾经在长达四年的时间里,对我来说,是我们出了校门很快就忘掉的那种同学中最亲密、最要好的一个。当时他身体又高又瘦,一颗圆圆的大脑袋,好像太沉,支持不住,坠得他的脖子时而向右歪,时而向左歪,并且压扁了这个长腿高个儿的中学生的狭窄胸部。 特雷穆兰很聪明,才思敏捷,头脑灵活得少有,对所有的文学课程有着一种本能的爱好。他是我们班上得奖最多的人。 在中学里我们一直相信他会成为一个名人,毫无疑问会成为一个诗人,因为他写诗,而且脑子里充满了具有独创性的多愁善感的想象。他的父亲是先贤祠区 (8) 的药房老板,不是一个被人认为有钱的人。 业士学位 (9) 考试结束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你在这儿干什么?”我大声嚷道。 他微笑着回答: “我是侨民。” “哟!你种地?” “我收获。” “收获什么?” “葡萄,我用来酿酒。” “情况好吗?” “很好。” “那太好了,老兄。” “你到旅馆去?” “当然。” “好,你到我家里去吧。” “不过!……” “就这么说定啦。” 他对在一旁留意我们举动的小黑人说: “上我家里去,阿里。” 阿里回答: “是,先生。” 接着他扛起我的箱子,两只黑脚啪啪地踩着尘土,开始奔跑。 特雷穆兰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走。首先他就我的旅行,我的印象提出一个个问题,看见我热情高涨,他好像对我更有好感了。 他的家是一所摩尔式房屋,有内院,没有朝街的窗子,房顶上是一片平台,俯视着周围的房屋,海湾;还有森林,高山和大海。 我大声嚷道: “啊!这正是我所喜欢的,在这所住宅里,不用出门,整个东方都进入了我的心里。天啊!你生活在这儿多么幸福呀!你在这平台上度过的一定是一些多么美妙的夜晚啊!你睡在上面吗?” “是的,我夏天在上面睡觉。我们今天晚上上去。你喜欢捕鱼吗?” “怎么捕法?” “点着火捕。” “我当然喜欢。” “好,我们吃完晚饭以后去。然后我们回来到我的房顶上去喝冰冻果汁。” 我洗了一个澡后,他带着我游览这座迷人的卡比利亚城市,白色的房屋宛如一大片真正的瀑布,沿着山坡向下一直泻落到大海。接着天黑下来,我们回来吃了一顿美味可口的晚饭以后,朝码头走下去。 除了街上的灯火和星星,非洲天空的那种闪闪烁烁的又亮又大的星星,这时候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 在港口的一个角落里,有一条小船在等着。我们一上船,就有一个我看不清脸的人开始划桨,我的朋友准备柴堆,等一会儿再点燃。他对我说: “你知道,使鱼叉的是我,没有人使起来能比我强。” “我祝贺你。” 我们绕过一道似防波堤的海堤,来到一个满是高耸的岩礁的小海湾里,岩礁的影子看上去就像建造在海水里的塔楼。我突然发现海水闪着磷光,双桨一下下有节奏地慢慢划动,每一桨落下去,海水里立即出现了一种摆动的、奇怪的光,在我们后面延伸,到很远很远以后才逐渐熄灭。我俯下身子望着这种被桨击碎的流动的暗淡的光,这种无法解释的大海的火焰,这种被一个动作点燃,等波浪平静以后立刻就熄灭的、没有热力的火焰。我们三个人进入了黑暗之中,在这亮光上滑行。 我们到哪儿去呢?我看不见身边的人,除了这发光的细浪和船桨溅起的水的火花,什么也看不见。天气很热很热。黑暗仿佛在烘炉里烘过,这趟和两个人一起乘着这条静悄悄的小船的神秘的旅行使我心里感到局促不安。 几条狗,那种红棕色、鼻子尖尖、眼睛闪闪发亮、瘦骨嶙峋的阿拉伯狗,在远处吠叫,就像它们每天夜里在这片从海岸到扎有游牧部落帐篷的沙漠深处的辽阔土地上吠叫那样。狐狸、豺、鬣狗在呼应;毫无疑问,离着不远一定还有一头离群的狮子在阿特拉斯山脉 (10) 的狭谷里吼叫。 突然间桨手停住了。我们到哪儿啦?在我旁边嚓地轻轻响了一声。一根火柴擦着了,我看见一只手,仅仅看见一只手把这微弱的一小团火焰举向悬挂在船头前面的铁格栅,铁格栅上放着木柴,好像一个浮动的柴堆。 我惊奇地望着,仿佛看到的是什么从来不曾有过的、令人不安的东西。我心情激动地盯着这一小团火焰,它碰到了柴堆边上的一把干欧石南,干欧石南开始毕毕剥剥着了起来。 于是在沉睡的黑夜里,在灼热闷人的黑夜里,有一大堆旺火蹿起来了,它在那沉重地压在我们身上的、黑暗的天幕下,照亮了小船和两个人,一个是老水手,瘦削,白头发,满脸皱纹,一方手帕打了结罩在头上,还有一个是特雷穆兰,他的胡子闪着亮光。 “前进!”他说。 另外一个人划桨,我们又开始向前进,处在一颗流星的中心,上面是随着我们在一起移动的、变幻不定的黑暗的圆顶。特雷穆兰不停地往烧得又亮又红的柴堆里扔木柴。 我又俯下身子,看见了海底。船下面几尺深的地方,随着我们向前移动,慢慢展现出水下的奇异世界,像天空的空气一样,水把生命赋予一些植物和一些动物。柴堆的强烈火光一直照到水底的岩礁,我们在红棕色、粉红色、绿色、黄色的水生植物,令人惊异的森林上面滑行。在这些森林和我们之间是一块极其透明的玻璃,一块几乎看不见的液体玻璃,使得这些森林变得像幻境一般,而且倒退到一个梦中,深深的海洋唤起的梦中。这清澈的海水如此透明,觉察不出它的存在,宁可说是猜出它的存在,它在这些奇怪的植物和我们之间让人有了一种不安的感觉,仿佛对现实存在产生了怀疑,使得这些植物像梦中的景致一样神秘。 有时候海藻一直长到了水面,看上去像头发,在小船缓缓经过时,轻轻地摆动着。 在它们中间有一些银色的、细长的鱼,穿来穿去,只让人看到一秒钟,就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另外一些鱼还在沉睡,悬在这些水里的荆棘丛中,漂浮着,闪闪发亮,细细长长,难以捕捉。常常有一只螃蟹朝一个窟窿迅速爬去,想躲藏起来,或者是一只浅蓝色的、透明得勉强可以看见的水母,淡天蓝色的花朵,真正海里的花朵,让它的液态的身体随着我们小船激起的涟漪缓缓移动。接着,海底向下陷,陷得很深,在变厚了的玻璃形成的雾霭中消失不见了。这时候只能影影绰绰看见勉强被火光照见的巨大的岩石和深暗的海藻。 特雷穆兰立在船头,俯下身子,双手握住叫作鱼叉的长柄三齿尖叉,用捕食的野兽才有的那种灼热的目光注视着岩礁、海藻、变化不定的海底。 突然间他用一个又快又轻的动作把他的武器的开叉的顶部伸进水里,然后像射箭那么迅速地叉下去,一下子叉中了在我们前面逃窜的一条大鱼。 除了特雷穆兰的动作以外我什么也没有看见,但是我听见他的欢呼声;当他举起鱼叉时,在柴堆的火光中我看见一个叉在铁叉齿上的怪家伙,身体还在扭动着。这是一条海鳗。我的朋友自己看了,还举近火光让我瞧瞧以后,把它扔到船舱里。这条海里的蛇,身体被戮了五个伤口,滑行着,爬着,擦着我的脚,想找一个窟窿逃走,结果在船的肋骨之间找到了一个咸水洼,缩到里面,卷成一团,不过差不多已经死了。 接下来,特雷穆兰每一分钟都以惊人的技巧,闪电般的速度,神奇的准确性,叉起所有那些咸水里的有生命的奇怪东西。我先后看见在临死的抽搐中从火光上面举过的有银白色的狼鲈,有带血色斑点的深暗的海鳝,长着许多倒竖尖刺的鲉,还有乌贼这种喷吐墨汁,使小船周围的海水在顷刻间变得漆黑漆黑的奇怪动物。 然而我还相信不断地听见在我们周围的黑暗中有鸟儿的叫声,我抬起头,尽力想研究这些时近时远,时短时长的尖锐鸣叫是从哪儿来的。它们多得数不清,而且连续不断,就像有一大群鸟,毫无疑问被火光引来,在我们头上展翅翱翔。有时候这些声音使耳朵产生了错觉,仿佛是从水里发出来的。 我问: “是什么在这样吱吱地叫?” “是火炭掉下去了。” 果然是像雨点般从柴堆撒到海里的燃烧着的细枝。它们落下去时还是红通通的或者烧得很旺,接着一下子熄灭了,发出轻柔的、直钻人心的、奇怪的呻吟声,有时候像鸟儿的啁啾,有时候又像迁徙的候鸟经过时的短促召唤。一滴滴的松香发出像子弹或者像大胡蜂的嗡嗡响声,接着沉到水里消失了。听上去这真像是生物发出的声音,一种难以解释的、微弱的生命的嘈杂声,它在我们周围的黑暗里飘忽不定。 特雷穆兰突然叫了起来。 “啊……混账东西!” 他叉下去,等他把叉子重新提起来时,我看见有一堆像是红红的肉的东西裹在叉齿上,粘在木头叉柄上,抽动着,动弹着,把布满吸盘的又长又软又结实的长带子缠在叉柄上,接着又解开。这是一条章鱼。 他把这个捕获物扔到我跟前,我清楚地看见两只巨兽般的眼睛望着我,是两只凸出的、混浊的、可怕的眼睛,从一种像肿瘤般的袋子里露出来。这个怪物认为自己得到了自由,慢慢伸出它的一条腕足,我看见这条腕足上的那些白色吸盘朝我爬过来。腕足的尖端细得像线;这条凶残的腿钩在凳子上以后,另外一条腿又抬起来,想伸过来跟上它。在这个肌肉发达而又柔软的躯体里,在这个红红的、松软的活吸盘里,让人感到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特雷穆兰打开了他的刀子,猛地一下从它的两只眼睛之间扎进去。 我们听见了一声叹气,一下空气泄漏出来的响声。章鱼停止向前爬了。 然而它还没有死,因为生命在这种健壮有力的躯体里是很顽强的,但是它的力量已经被摧毁,它的唧筒已经破裂,不能再喝血,不能再把长着硬壳的螃蟹吸空。 特雷穆兰好像要玩弄这条奄奄一息的章鱼似的,这时把它的那些无力的吸盘从船板上拉下来,接着又莫名其妙地突然一下子勃然大怒,喊叫起来: “等着,让我来给你暖暖脚。” 他一叉子又把章鱼叉住,重新举起来,朝火举过去,让它肉质的细腕足尖在烧得通红的柴堆铁架上擦来擦去。 它们被火烧红,缩短,一边卷曲,一边发出爆裂声,我想到这个可怕的怪物受到的痛苦,一直疼到手指头。 “啊!别这么干,”我叫了起来。 他口气平静地回答: “得了!这对它已经够好的了。” 接着他又把破烂不堪、残缺不全的章鱼扔到小船上,它慢慢爬到我的双腿中间,一直爬到那个咸水洼里,缩成一团,在那些死鱼中间死去。 捕鱼继续了很长时间,一直到木柴将近烧完。 等到没有足够的木柴使火维持不熄以后,特雷穆兰把整个柴堆一下子全都倒在水里;原来仿佛被明亮的火焰托住,悬在我们头顶上空的黑夜,一下子降落到我们身上,把我们重新裹在黑暗之中。 老人开始划桨,慢慢地,一下下很均匀地划着。港口在哪儿?陆地在哪儿?海港的入口和广阔的大海在哪儿?我一点也不知道。章鱼还在我的脚边动着,就像有人烧过我的指甲似的,指甲里面感到疼痛。猛然间我看到了灯光;我们回到了港口。 “你困了?”我的朋友问。 “不困,一点不困。” “那就到我屋顶上去聊会儿。” “好极了。” 正好在我们到了这座平台上的时候,我看见娥眉月在群山背后升起。热风一阵一阵地缓缓拂过,充满了淡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各种气味,就像它一路上把被大太阳烤着的各个地方的花园和城市的味道都刮来了。 我们周围的那些方顶白房屋向着大海降落,在这些屋顶上可以看见躺着的或者站着的人影儿,他们在睡觉或者在星空下遐想;全家老小身上都裹着法兰绒长衣服,在白天的高温以后的宁静的黑夜里得到了休息。 我突然觉得东方的灵魂,想象丰富的、单纯的民族的富有诗意的和充满传奇的灵魂,突然进入我的肉体。我的心里充满了《圣经》和《一千零一夜》 (11) ,我听见一些先知在宣告奇迹的出现;我看见一些穿绸裤子的公主在王宫的平台上走过,银香炉里还焚烧着上等香料,缭绕的轻烟形状犹如精灵。 我对特雷穆兰说: “你真幸运能住在这儿。” 他回答: “是机遇把我带到这儿来的。” “机遇?” “是的,机遇和不幸。” “你曾经有过不幸?” “很大的不幸。” 他裹着斗篷,立在我面前,他的嗓音在我的皮肤上引起一阵颤栗,因为它让我觉出是那么痛苦。 他沉默了一会儿以后,接着说: “我可以把我的悲伤讲给你听听。讲出来了也许会使我感到好受些。” “讲吧。” “你愿意听吗?” “是的。” 是这样的。你一定还记得我在中学里的情况:多少可以说是一个诗人,在一家药房里长大的诗人。我梦想着写书,在通过业士学位考试以后,我试过,但是没有取得成功。我出版了一本诗集,接着是一部小说,然而销路都不好,后来又出版了一本剧本,也没有获得上演。 后来我坠入了情网。我不准备向你叙述我爱得有多么强烈。在我父亲的铺子旁边有一个裁缝店老板,他有一个女儿。我爱上了她。她聪明,获得了高等教育文凭,她头脑机灵,活泼,况且跟她的外表十分协调。虽然她已经上了二十二岁,看上去却像十五岁。她是一个十分娇小的女人,容貌清秀,身材苗条,肤色娇嫩,如同一幅淡雅的水彩画。她的鼻子,她的嘴,她的蓝眼睛,她的金黄色头发,她的微笑,她的身段,她的手,这一切都仿佛适宜于陈列在玻璃橱柜里,而不适宜于过露天的生活。然而她活泼,机灵,而且活跃得令人难以置信。我深深地爱上了她。我还记得有两三次在卢森堡公园 (12) 里的梅迪西喷泉旁边散步,这肯定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了。这种使我们除了表示爱慕的举动以外什么也不再去想的、为爱情而发疯的奇怪状态,你一定也了解,是不是?我们真正变成了一个着了魔的人,缠住我们的是一个女人,到了她身边对我来说什么也不存在了。 我们很快就订婚了。我把我的未来计划告诉她,她不赞成。她不相信我是诗人、小说家和剧作家,她认为如果生意做得兴旺发达,就可以让我们得到美满的幸福。 因此我放弃了写书,甘心去卖书,我买下了马赛 (13) 的环球书店,这家店的主人去世了。 我在那儿有过三年的美好时光。我们把我们的书店变成了一种文学沙龙,城里的所有文人都前来聊天。走进我们的铺子就像走进一家俱乐部,交换有关书籍,有关诗人,特别是有关政治的意见。我的妻子负责销售,在城里享有不容置疑的盛名。至于我呢,当大家在底层闲聊时,我在有螺旋式楼梯和书店相通的二楼书房里工作。我听得见说话声、笑声、争论声,写着写着我有时候停下笔来听。我在偷偷地写一部小说——我没有写完。 最经常来的客人有:蒙蒂纳先生,靠年金收入为生,是个身材高大的小伙子,漂亮的小伙子,南方的美男子,黑头发,一双阿谀奉承的眼睛;巴尔贝先生,法官;福西尔和拉巴雷格,两个商人;还有将军德·弗莱什侯爵,保王党领袖,省里最大的人物,是个六十六岁的老人。 生意很兴隆。我感到幸福,很幸福。 谁知有一天三点钟左右我去买东西,经过圣费雷奥尔街,突然看见一个女人从一扇门里出来,她的身段太像我的妻子,如果我不是一个小时以前把感到有点不舒服的她留在铺子里,我一定会对自己说:“这是她!”她迈着快步在我前面走,没有回头。我惊讶,不安,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在她后面跟着。 我心里想:“这不是她。不,这不可能,既然她头痛。况且她到这所房子里来干什么呢?” 然而我还是希望弄弄清楚,于是加快步伐追上去。也许是她感觉到了,或者是猜到了,或者是听出了我的脚步声,那我就不清楚了,反正她猛地转过头来。这是她!看见我她脸红得很厉害,停下来,然后微笑着说: “哟,你在这儿?” 我的心一下子抽紧了。 “是的。这么说你出来了?你不是头痛吗?” “好多了,我出来办点事。” “上哪儿去了?” “到卡齐内利街的拉科萨德商店去定一批铅笔。” 她盯住我看,脸已经不红了,宁可说是有点儿苍白。她的明亮清澈的眼睛——啊!女人的眼睛!——看上去好像充满了实话,但是我隐约地、痛苦地感觉到它们充满了谎言。我待在她面前,比她本人还要尴尬,还要为难,还要激动,既不敢怀疑什么,却又确信她是在说谎。为什么?我当时一点也不知道。 我仅仅说: “如果头痛好些了,是该出来走走。” “是的,好多了。” “你回家吗?” “回家。” 我离开她,独自一人沿着一条条街走去。发生了什么事呢?我在她面前直觉地感到她在说谎。现在我不能相信这是事实,回到家里吃晚饭时,有一瞬间我甚至责备自己怀疑她的真诚。 你,你曾经嫉妒过吗?嫉妒过或者没有嫉妒过,都无所谓。头一滴嫉妒滴落在我的心坎里,简直就像是一滴火。我没有形成任何明确的想法,也不相信会出什么事。我仅仅知道她说了谎。你想想看,每天晚上,在顾客们和店员们都离开以后,只剩下我们单独两人,或者是天气好我们一直闲逛到港口,或者是天气不好,我们待在我的书房里聊天,我让我的心房在她面前完全打开,毫无一点保留,因为我爱她。她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最大的一部分,而且是我的全部快乐。她的两只小手里掌握着我那颗被她俘获的,既信任而又忠诚的,可怜的心。 在头几天里,这疑惑不决而又不胜苦恼的几天里,猜疑逐渐明确,逐渐增强,我身上感到疲惫、发冷,就像有一场大病在身上潜伏着。我不断地感到冷,感到真正的冷,我再也吃不下,再也睡不着了。 她为什么要说谎?她在那所房子里干什么?我走进那所房子,企图发现什么情况。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现。二层楼的房客是一个地毯商,他把有关他所有邻居的情况都告诉了我,但是没能使我得到一点线索。三层楼上住的是一个接生婆,四层楼上住的是一个女裁缝和一个女修指甲师,顶楼上住的是两个马车夫和他们的家人。 她为什么说谎?告诉我说她是上女裁缝家或上女修指甲师家,对她来说是那么容易的事。啊!我多么希望也去问问她们啊!我没有这样做,因为我怕她们会告诉她,她会知道我起了疑心。 这么说,她走进这所房子,却瞒着不让我知道。其中一定有什么秘密。什么秘密呢?有时候我想出了一些值得称道的理由,做一桩不愿让人知道的好事啦,打听一个什么情况啦,我责备自己对她产生怀疑。我们每个人不是都有权有自己的对人无害的小小秘密吗?这是一种不该告诉任何人的另一种内在的生活。一个男人因为别人给了他一个年轻姑娘作为伴侣,难道就可以要求她没有在事先或事后告知他的情况下,不再可以有任何想法,也不再可以做任何事吗?婚姻这个词儿难道意味着把独立、自由完全放弃吗?难道她就不可能是上一个女裁缝家里去,而没有告诉我,或者是去帮助一个马车夫的家庭?也许她到这所房子里去并没有做什么犯罪的事,而做了一件从性质上讲虽然不会受到我指责却会受到我批评的事?她了解我,甚至连我那些最不为人知的怪癖都了解得清清楚楚,也许她害怕即使不会受到责备,至少也会引起争论。她有一双非常漂亮的手,最后我终于猜想她是偷偷让这所可疑的房子里的女修指甲师修指甲,她不说出来是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挥霍罢了。她这个人有条不紊,精打细算,像节俭能干的妇女那样时时处处都很谨慎小心。承认了这笔小小的打扮上的花费,她毫无疑问会认为在我的心目中降低了她的地位。女人的心是那么难以捉摸,有着那么多与生俱来的鬼点子。 但是我的所有这些推理都不能使我安心。我嫉妒;猜疑纠缠我,折磨我,煎熬我。这还不是一个具体的猜疑,仅仅是有所猜疑而已。痛苦,难以忍受的苦恼压在我的心头,还有一个被蒙住的想法——是的,一个上面蒙住块布的想法——这块布我不敢把它揭开,因为在下面我会发现一个可怕的疑窦……一个情夫!……她没有一个情夫吗?……你倒是想想看!想想看!这件事令人难以置信,不可能……然而?…… 蒙蒂纳的脸不断地在我眼前出现。这个头发油光光的高个儿花花公子,我看见他朝她微笑,我对自己说:“是他。” 我为自己编造了他们的暧昧关系的故事。他们在一起谈论一本书,讨论书中的爱情奇遇,发现有的地方和他们相似,并且把这种相似变成了现实。 我监视他们,陷入一个男人所能忍受的最可怕的痛苦之中。我买了胶底鞋子,为的是走起路来没有声音,我现在整天在我那座小螺旋形楼梯上下来又上去,上去又下来,想出其不意地抓住他们。我甚至常常让自己头朝前用双手一级一级往下爬,好看一看他们在干什么。接着我在证实了有那个店员作为第三者在场以后,不得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极其困难地倒退着爬上去。 我不是活着,而是在受苦。我什么也不能再想,不能再工作,不能再关心自己的事。我刚出门,在街上刚走上一百步,我就会对自己说:“他在那儿,”接着转身回去。他不在。我又重新出门!但是我刚再次离开,心里又想:“他现在来了,”我又往回走。 这种情况整天整天地继续下去。 到了夜里,还要可怕,因为我感觉到她就在我的床上,我的身边。她在那儿,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她睡着了吗?没有,毫无疑问没有。这又是一个谎言吗? 我一动不动地仰面躺着,她身体的热气烤着我,我透不过气来,真是痛苦极了。啊!真恨不得从床上起来,拿起一根蜡烛,抄起一把铁锤,一下子把她的脑袋砸开,看看里面有什么;这个卑劣的、强大的愿望,是怎样的一种愿望啊!我清楚地知道,我会看见一摊稀巴烂的脑浆和血,除此以外什么也看不见。我不会知道!不可能知道!还有她的那双眼睛!当她看我时,我会一下子气得发狂。你看她——她也看你!她的眼睛是透明的,单纯的——而且是虚假的,虚假的!谁也不能猜到她眼睛后面在想些什么。我真想用针戳进去,把这虚假的镜子戳破。 啊!我完全懂得严刑逼供是怎么回事!我可以用铁夹子钳她的手腕。“快说……快招认!……你不愿意?……等着瞧……”——我可以慢慢地扼紧她的脖子……“快说,快招认!……你不愿意?……”——我可以扼紧,扼紧,直到看见她捯气,窒息,死去……或者我可以用火烧她的手指……啊!我会怀着多么大的快乐这么做啊!……“快说……快说……你不愿意?”——我可以把她的手指按在炭火上,手指尖被烧焦……她会说出来……当然!……她会说出来…… 特雷穆兰挺直身子站着,紧握双拳,高声喊叫。周围的那些邻近的屋顶上有人影欠起身子,他们的休息受到打扰,他们醒来了,在听听是怎么回事。 我呢,被一股强烈的关切心情控制住,感到十分激动,这个年轻女人,这个活泼而又狡猾的金发的年轻女人,我就像认识她似的在我面前的黑夜中出现在我眼前。我看见她在卖书,跟那些被她的孩子气的神态迷住的男人们聊天;我看见了她那颗布娃娃般娇养的脑袋里的那些深藏着的想法,那些疯狂的、狂妄的想法,那些抹着麝香香水、爱慕所有惊险小说里的主人公的制女帽女工的梦想。我像他一样怀疑她,厌恶她,憎恨她,我也恨不得烧她的手指,逼她招认。 他用比较平静的口气接着说: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把这些讲给你听。我还从来没有对人谈起过。是的,但是两年来我没见过任何人。我没有和任何人谈过话,没有和任何人谈过话!而这一切就像发酵的淤泥一样在我的心里翻腾。我把它一古脑儿倒了出来。活该你倒霉! 可是我估计错了,比我想象的还要糟,再糟没有了。请你听好。我使用了一般人使用的方法,我假装出门。每一次我离开,我的妻子都在外面吃中饭。我为了抓住她,是怎样收买了一个饭店伙计的,我就不多费口舌讲给你听了。 他们的雅座的门一定会为我打开,我在约定时间抱着非把他们杀死不可的决心来到。从头一天起我就清清楚楚看到发生的事,就像已经发生了似的。我走进去!一张放满酒杯、酒瓶和盆碟的小桌子把她和蒙蒂纳隔开。他们看见我是那么惊讶,一动不动,发了愣。我呢,一句话也不说,用我带来的灌铅手杖朝男的头上打下去。我一手杖就把他击毙了,他脸朝着台布倒下去!于是我朝她转过身去,我给她留下时间——几秒钟的时间——让她明白,让她在她也死去以前,吓得发疯,朝我伸出双手。我已经做好思想准备,我坚强、果断,而且满意到了陶醉的地步。一想到她在我扬起的手杖下向我投来的狂乱的目光,她的向前伸出的双手,从她喉咙里发出的叫喊,还有突然变成灰白色的、抽搐的脸,我就事先感到出了气,报了仇。她呀,我不想一下子把她打死!你认为我太残忍,是不是?想着你爱着的一个女人,妻子或者情妇,把自己给了别人,像委身于你一样委身于他,像接受你的嘴唇一样接受他的嘴唇!你不知道这有多么痛苦。这是一件难以忍受的极其可怕的事。谁有朝一日尝到这种折磨的滋味,谁就什么都能干出来。啊!使我感到奇怪的是杀人的事并没有更加经常地发生,因为所有那些被欺骗了的人全都希望杀人,全都从这想象的杀人中得到快乐,全都单独一人在卧房里或者荒凉的大路上,受到尽情报复的幻觉的纠缠,做出扼死人或者打死人的手势。 我呢,我来到这家饭店。我问:“他们在吗?”被收买的侍者回答:“是的,先生。”他带我爬上楼梯,指着一扇门说:“这儿!”我握紧手杖,我的手指像是铁打的。我走了进去。 我选的时间恰到好处。他们在抱着接吻,但这不是蒙蒂纳,而是德·弗莱什将军,六十六岁的将军! 我原来以为会看到另外一个人,因此我惊讶得一下子呆住了。 后来……后来……我到现在还不明白我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是的……我不明白!在另外一个人面前我一定会气得浑身发抖!……在这个人面前,在这个双颊下垂、大腹便便的老人面前,我厌恶得透不过气来。她,这个看上去只有十五岁的娇小女人,献出了自己,委身子这个几乎可以说是年迈昏聩的肥胖的人,就是因为他是侯爵,是将军,是那些被推翻的国王的朋友和代表。是的,我不知道我当时有什么感觉,有什么想法。我的手不能够打这个老人!那会有多么可耻!是的,我也不再想杀死我的妻子,每一个女人都会做出像这样的事来!我不再嫉妒,我就像看见了卑鄙龌龊的事中最卑鄙龌龊的事,已经不知所措! 不管人们愿意怎样去议论男人,他们绝没有这么卑鄙下贱!人们遇到一个像这样放任的男人时,人们会用手指点他。一个老女人的丈夫或者情夫比一个贼还要受到蔑视。我们是干净的,我亲爱的。但是她们,她们,是有一颗肮脏的心的妓女!她们委身于所有的人,不管年轻还是年老,为了种种不同的可鄙的原因,因为这是她们的职业,她们的使命,她们的职责。她们是永恒的、不自觉的和心安理得的娼妓,她们毫不感到厌恶地把肉体交出去,因为她们的肉体是爱的商品,她们把它卖给或者送给口袋里装着金币、经常出没于人行道上的老头儿,要不然就为了荣耀,卖给或者送给好色的老君主,令人厌恶的老名人!…… 他像古代的先知那样用狂怒的嗓音在星空下大声叫喊,他怀着绝望者的满腔怒火痛斥所有老君主的情妇所受到的颂扬的耻辱,所有接受年老丈夫的处女所受到的敬重的耻辱,所有面带笑容接受老年人亲吻的年轻女人所得到的宽容的耻辱。 在他的呼唤下,叫喊下,我看见世界诞生以来的那些姑娘,那些灵魂卑劣的美丽姑娘,在这东方的黑夜里,出现在我们的周围。她们就像那些不知道雄性年纪的兽类,听从老年人的欲望的支配。《圣经》歌唱韵那些族长的女仆,她们都在我面前站起来了:夏甲 (14) ,路得 (15) ,罗得的女儿们 (16) ,棕色头发的亚比该 (17) ,用爱抚使垂死的大卫恢复活力的、书念的童贞女 (18) ,还有所有其他那些姑娘,年轻,丰腴,白嫩,她们是贵族或者平民,她们是属于一个主人的、对本身行为不须承担责任的女子,她们是受到迷惑或接受金钱的女奴隶的肉体! 我问: “你是怎么办的?” 他简单地回答: “我离开了,来到这儿。” 接下来我们互相挨着,陷入在沉思中,待了很长时间没有说一句话!…… 这天晚上给我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印象。我所看见的、感觉到的、猜想到的一切,捕鱼,也许还有章鱼,以及在周围屋顶上的那些白色幽灵中间叙述的这段令人心碎的往事,全都仿佛合起来给人一种独特的感受。有些相遇,有些事的不可解释的结合,虽然其中并没有显示出什么特殊之处,然而可以肯定包含着大量的隐秘的生命本质,比分散在我们日常生活中的要多得多。 郝运 译 (1) 本篇首次发表于一八八九年一月十九日和二十六日的《插画周报》。同年收入短篇小说集《左手》。 (2) 布日伊湾:阿尔及利亚地中海海湾,现名贝贾亚湾,在阿尔及尔东面,湾内有重要港口城市布日伊,现名贝贾亚。克莱伯号是一条海船,作者一八八一年到阿尔及利亚旅行期间曾租用这条船。 (3) 卡比利亚:阿尔及利亚北部山区,在阿尔及尔东面,布日伊湾内的一段森林覆盖,风景极为优美。 (4) 北方来的人指欧洲人,特别是指法国人。 (5) 撒拉逊人:中世纪欧洲人对阿拉伯人的称呼。 (6) 那不勒斯:意大利西岸港市。在维苏威火山山麓,为游览名城。 (7) 波尔托:科西嘉岛西岸港市,在阿雅克修的北面。 (8) 先贤祠区:也就是巴黎第五区,在塞纳河南岸。 (9) 业士学位:法国中学毕业生需参加叫做业士学位考试的会考,考试及格者取得业士学位。 (10) 阿特拉斯山脉:在西北非突尼斯、阿尔及利亚、摩洛哥三国境内。西南—东北走向。 (11) 《一千零一夜》:阿拉伯著名民间故事集,旧译《天方夜谭》。内容包括寓言、童话、恋爱故事、名人轶事等。想象丰富,描写生动。 (12) 卢森堡公园:在巴黎第六区,也就是卢森堡区内,原来是为法国国王路易十三的母后,担任摄政的玛丽·德·梅迪西建造的宫殿的花园。 (13) 马赛:法国第二大城市,在法国东南部,濒地中海。 (14) 夏甲:《圣经》故事中亚伯拉罕的妻子撒拉的埃及使女。撒拉不能生育,便叫丈夫和夏甲同房,生下以实玛利。据说以实玛利是阿拉伯人的祖先。 (15) 路得:《圣经》故事中的摩押女人,丈夫死后随婆母拿俄米回到迦南,在伯利恒嫁给了波阿斯,生俄备得,俄备得是大卫的祖父。 (16) 罗得的女儿们:《圣经》故事中亚伯拉罕的侄子叫罗得。所多玛被毁灭时,罗得和两个女儿逃出。两个女儿看到父亲没有儿子,便把父亲灌醉,然后和他同房,各生一子:摩押人的始祖摩押和亚扪人的始祖便亚米。 (17) 亚比该:《圣经》故事中玛云大富户拿八的妻子,聪明俊美。大卫派仆人去向拿八求助食物,遭拒绝,决定报复。亚比该知道后以酒和食物赠大卫,了结此事。拿八死后;大卫娶她为妻。 (18) 书念的童贞女:《圣经》故事中叙述大卫年迈,虽用被遮盖,仍不觉暖,于是臣仆为他在书念找到一个极其美貌的童贞女叫亚比煞,让她睡在王的怀中为其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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