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1)


莫泊桑中短篇小说全集I 孩子 (1) 很久以来,雅克·布迪利埃尔一直赌咒发誓地说他决不结婚,谁知他忽然改变了主意。这件事是一个夏天在海滨浴场发生的。 一天上午,他躺在沙滩上,正忙于看那些从水里出来的女人,有一只小脚是那么娇美,那么可爱,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把眼睛抬高些,整个身体把他吸引住,然而他能看见的这整个身体,也不过是从一件包得很仔细、很严实的白法兰绒浴衣里露出的踝子骨和脑袋。他被人认为是一个耽于肉欲、生活放荡的人。因此他开头仅仅是被体形的优美迷住,然后才被年轻姑娘的温柔性格的魅力所征服,她的性格纯朴,善良,像脸颊和嘴唇一样纯洁。 他被介绍给她的家里人,他们喜欢他,他很快就爱得发了狂。在长长的金色沙滩上,远远看见贝尔特·拉尼,他浑身上下连头发都会颤栗,到了她身边,他变得哑口无言,什么话也不会说,甚至不会思想,心里好像有一锅水烧开,耳朵里嗡嗡响,脑子里惊慌失措。这种情况,难道就是爱情? 他不知道,一点也不明白,但是他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要娶这个女孩做妻子。 她的父母考虑到年轻人的名声不好,犹豫了很久。据说他有一个情妇,一个“老情妇” (2) ,一段从前的、牢固的关系,一条那种自认为断掉,却仍然连着的链子。 除此以外,他爱过所有在他嘴唇够得着的距离内经过的女人,不过爱的时间有的长有的短。 于是他改过自新,甚至不同意再和共同生活了很长时间的那个女人见一次面。由一个朋友安排这个女人的赡养费,保证她的生活无虞。雅克付钱,但是不愿意听见谈到她,希望从此以后连她的名字都忘掉。她写信给他,他一封也没有拆开。每个星期他都认出那个被抛弃的女人的拙劣的笔迹,每个星期从他心头都要升起一股针对她的、更加强烈的怒火。他粗暴地连信封带信纸一起撕碎,没有拆开,没有看一行,没有看一个字,事先就知道里面包含着怎样的指责和埋怨。 因为对他的恒心还不相信,所以考验延续了整个冬天,直到春天他的求婚才得到同意。 婚礼五月初在巴黎举行。 他们决定不作传统式的新婚旅行,只举行一场小型舞会,一场为她的年轻表姐妹们举办的家庭舞会,不超过十一点钟,免得这个漫长的喜庆日子造成的疲劳无休止地延长下去。舞会后年轻的夫妇应该在女方家里度过他们头一个共同的夜晚,然后在第二天早上他们单独动身到他们心爱的海滩去,他们就是在那儿相识后相爱的。 黑暗已经降临,大家在大客厅里跳舞。他们俩躲到一间日本式的小客厅里,小客厅里装饰着色彩鲜艳的丝绸帷幔,这天晚上勉勉强强被一盏像一只大鸡蛋似的挂在天花板上的、彩色大灯笼照亮。窗子半开着,时而从外面吹进一阵凉爽的微风,轻轻拂过他们的脸,因为这天晚上又暖和,又宁静,充满了春天的气息。 他们什么也没有说;他们手握着手,有时还用尽全身力量握紧。她两眼 ,生活中的这一巨大变化使她有点茫然,但是她在微笑,心情激动,做好了哭的准备,也常常做好快乐得昏过去的准备。她相信整个世界都因为她遇到的事而改变,她不知为什么惶惑不安,她感到整个身体,整个心灵,充满了一种难以形容的、非常美妙的倦怠。 他呢,固执地望着她,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他想说话,却又找不到什么说的,待在那儿,把他的全部热情用在紧握她的手上。时不时他悄悄喊一声:“贝尔特!”每一次她都朝他抬起眼睛,目光既温柔又亲切;他们互相注视一秒钟以后,她的被他的目光渗透,被他的目光迷住的目光重新垂落下去。 他们没有找到任何思想来交换。别人也让他们单独待着;但是有时有一对跳舞的人经过,就像了解一桩秘密的审慎而知心的见证那样,朝他们偷偷看上一眼。 一扇边门开了,一个仆人进来,盘子里托着一封急信,是一个替人跑腿的人刚送来的。雅克哆嗦着拿起这封信,感到一种隐隐约约的、突如其来的恐惧,是我们担心发生了什么不幸时会有的那种神秘的恐惧。 信封上的笔迹他不认识,他看了很长时间,不敢把信封拆开,他恨不得能够不看,不知道,能够把它放进口袋并且对自己说:“等明天再说吧。明天我已经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对我就无所谓了!”但是在信封的一角,有两个下面划了着重线的字:“特急”,引起了他的注意,而且使他感到惊恐。他问了“您允许吗,亲爱的?”以后,把封住的信拆开来看。他看着看着,脸色变得非常白,他一口气看完,接着又慢慢地,好像在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读。 等到他再抬起头来,他的神色十分紧张。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亲爱的小宝贝,是……是我的最好的朋友遭到了一件很大很大的不幸。他立刻需要我去……立刻……为了一件生命攸关的事。您能允许我离开二十分钟吗?我马上就回来。” 她浑身哆嗦,惊慌失措,结结巴巴地说:“去吧,亲爱的!”因为还够不上是他的妻子,所以她不敢问他,没有提出要求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走了,她独自留下,听着隔壁客厅里的跳舞声。 他戴上一顶帽子,他找到的头一顶帽子,随便穿上一件大衣,奔下楼梯。他刚要一步跳到街上以前,又在前厅的煤气灯下停住,把信重看了一遍。 信的内容如下: 先生, 一位名叫拉维的姑娘,据说是您从前的情妇,刚分娩了一个孩子,她说是您的。母亲快要死了,她恳求您来看她。我冒昧给您写这封信,请求您能同意和这个女人见最后一面,她好像很不幸,值得同情。 您的仆人 博纳尔医生 他走进垂死的女人的房间时,她已经奄奄一息。他一开始认不出她。医生和两个女护士在照料她,地上到处放着盛满水的水桶和沾满血的布。 溢出来的水淹没了地板。两根蜡烛点在一件家具上;孩子在床后面的柳条小摇篮里哭叫,随着他的每一声哇哇啼哭,受着折磨的母亲都试图动一动,她在冰敷下瑟瑟抖动着。 她在出血,大量出血,受了致命伤,这次分娩断送了她。她的整个生命在流失;尽管有冰,尽管有治疗,那无法遏止的出血还在继续,加快了她的最后时刻的进程。 她认出了雅克,想抬起双臂,但是抬不起来,因为它们是那么疲软无力,但是在她苍白的双颊上开始流淌一滴滴泪珠。 他跪倒在床旁,抓住一只耷拉着的手,发疯般地吻着。接着他渐渐地靠近那张瘦脸,在他的接触下脸在颤动。一个护士站着,手上端着一根蜡烛照亮他们,医生退避到后面,从屋子深处望着。 这时候,她喘着气,用隔得十分遥远的声音说:“我快死了,我心爱的;答应我留下来一直到结束。啊!现在别离开我,在最后时刻别离开我!” 他啜泣着吻她的前额,吻她的头发;他低声说:“放心,我会留下来。” 隔了几分钟她才能又开口说话,因为她透不过气来,非常虚弱。她说:“孩子,是你的。我在天主面前向你发誓,我指着我的灵魂向你发誓,我在临死前向你发誓。除了你我没有爱过别人……答应我不要抛弃他。”他尽力再把这个破裂的、血流空的、可怜的躯体抱在怀里。悔恨和悲伤已经把他折磨得发了狂,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向你发誓,我一定抚养他,我一定抚养他。他不会离开我的。”这时候她试图拥抱雅克。她不能抬起她那衰弱的脑袋,伸出苍白的嘴唇,要他吻她。他凑上嘴去接受这可怜的、哀求的爱抚。 稍微平静一些以后,她声音很低很低地说:“把他抱来,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爱他。” 他过去抱孩子。 他把孩子轻轻地放在床上,他们俩的中间,小家伙不哭了。她低声说:“别走开!”他不再动弹了。他待在那儿,用他的滚烫的手,像刚才握住另外一只由于爱情的战栗而抽搐的手一样,紧握住这一只由于临终的战栗而抖动的手。他时不时地偷偷看看时间,他看见指针走过了午夜十二点,接着走过一点钟,接着走过两点钟。 医生已经离开;两个护士步子很轻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儿以后,现在坐在椅子上打盹。孩子睡着了,母亲两眼紧闭,好像也在休息。 当微弱的阳光从拉拢的窗帘透进来时,她突然伸出两臂,动作是那么突然,那么猛烈,差点儿把孩子推到地上,她的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喘气声;接着她一动不动地仰卧着,离开了人世。 护士奔过来,说:“完了。” 他最后一次看他爱过的这个女人,接着钟敲四点,他忘掉了他的大衣,穿着黑礼服,抱着孩子逃走了。 他的年轻的妻子在他把她撇下以后,单独一人在日本式小客厅里等着,起初还相当平静,后来不见他回来,便回到客厅里去,表面上若无其事,十分平静,其实心里非常着急。她的母亲看见只有她一个人,曾经问过:“你的丈夫在什么地方?”她回答说:“在他的卧室里;他就来。” 一个小时以后,因为人人都来问她,所以她说出了那封信和雅克惊慌的脸色,还说出了她担心会有不幸的事发生。 他们还在等着。客人们走了;只有一些最近的亲戚留下。到了午夜十二点,哭得浑身颤抖的新娘被安排睡下。她的母亲和两位姨妈,坐在床周围,愁容满面,默默地听着她哭……父亲上警察局去打听情况。 到了五点钟,走廊里有很轻的响声;一扇门开了,又轻轻关上;接着有像猫叫似的低低的叫声传遍了整幢寂静无声的房子。 所有的女人都一下子站起来,贝尔特不顾她母亲和姨妈的阻挡,穿着睡袍,头一个向前奔去。 雅克站在卧房中间,脸色苍白,吁吁喘气,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四个女人惊慌失措地望着他,但贝尔特心里充满了焦虑,突然变得勇敢起来,朝他奔过去:“怎么回事?说呀,怎么回事?” 他看上去好像疯了;他断断续续地回答:“是……是……我有一个孩子,他的母亲刚去世……”他用他那双笨拙的手捧起啼哭的孩子。 贝尔特一句话也没有说,接过孩子,吻了吻,紧紧搂在怀里;接着朝她的丈夫抬起充满泪水的眼睛:“您说,母亲已经去世?”他回答:“是的,刚去世……在我的怀里……我夏天就断了来往……我,我什么也不知道……是医生叫我去的……” 于是贝尔特低声说:“好,我们来抚养这个孩子。” 郝运 译 (1) 本篇首次发表于一八八二年七月二十四日的《高卢人报》。一八八四年收入短篇小说集《月光》。 (2) “老情妇”可能影射法国作家巴尔贝·多尔维依(1808—1889)的长篇小说《一个老情妇》(1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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