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
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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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上有“音语”(Music Language)这个名词。其意是说:高低长短强弱不同的诸音所造成的音乐,虽然不能具体地告诉人一番说话,但能因其构造形式而在人心中惹起一种感情,仿佛告诉人一番说话。这种微妙的作用叫做“音语”。作曲者必须熟达音语,方能创作。鉴赏者也必须具有理解音语的敏感,方能圆满其鉴赏。
举最浅近的实例说:譬如Do Mi Sol Do一句,四个音历时相等而逐渐向上,又保住互相调和的关系,能在听者心中引起正大,光明,堂皇,威严,兴奋,得意,繁荣,超然等感觉。仿佛鼓励他一番或告诉他一件喜事。反之,Do Sol Mi Do便在听者心中引起和平,谦逊,柔弱,慈悲,退省,消沉,失意,衰颓等感觉。仿佛安慰他一番,或告诉他一种哀情。——但音语毕竟是只能用听觉感受,而不能言宣的。被我这样具体地说明了,反不确切。况且上面所举的真是极简单的例。乐曲中含意复杂的音语,更非言语所能翻译的了。
虽然不能用言语翻译,但可以日常生活中种种经验来旁证音语的存在,德国音乐家奥芬罢哈〔奥芬巴赫〕(Offenbach)嫌其仆人拂拭衣服的声音不合拍子,曾把仆人斥逐。日本某文人曾赞美豆腐担的叫卖声,谓其悠扬之音,在深巷人家白昼长闲中,为一种最美丽的点缀。那时候日本有人提倡以机器制豆腐,每日由豆腐总厂派脚踏车分送豆腐于市内人家。这位注重生活趣味而嫌恶机械化生活的文人就起而反对,委曲描写日本旧有的豆腐担在生活感情方面的美妙的趣味,而惋惜这种趣味的丧亡。现代都市对于音太不关念了。我每初入都市,常觉头痛脑胀。推求其故,知其为嘈杂之音所致。嘈杂之音中最可厌的,莫如汽车的汽笛。有的如怒鸣,有的如号哭,有的如狗叫,有的如放屁。立在马路上等电车的时候,耳鼓几被聒破!我常想,这是市街美的一大破坏者,当局人倘能稍留意于声音美的方面,应该设法改良这种汽笛的音。在杭州时闻有一汽车,其汽笛的鸣声奏一主和弦,如Sol Do Mi Sol,觉得很不讨厌。可惜很少,似乎只有一辆。
我在写字的时候,曾感到声音的一种微妙的作用,也可以拿来旁证音语。我为人写大字,喜择一静室,室内最好只留知我习性的一二人为助手或旁观者,不欢喜有许多人同室。为的是他们要在我正在写字的时候发出种种声音,话声,笑声,步声,以及物件移动之声。而这种声音的气势常与笔的运动的气势相冲突,使笔的运动受阻碍,因而写字往往失败。譬如正在写一个字,半途有人咳嗽,或笑起来,或向别人提出一问。这种突发的,或昂奋的,或不安定的声音,有一种影响达于我的心情,由心情传到我的右手的筋觉,通过了笔杆而影响于所写的字。又如正在写一行字,半途有人突然起立出外,或推门入室。他们的动作气势也会影响到我的手头。故我常想,写字最好能有适当的时间,适当的地方,及适当的对手。这对手必须理解字的构造,又懂得我的癖性。他不妨说话,动作,做声;但求他的言行的气势与态度,和我的写字的活动相符合。譬如写到很长的一直的时候,即使我的对手在旁大叫一声,非但无碍,反而有助于我。然而我的生活烦忙,百事草草,以上的话不过是一种愿望,原非定要有此时地及对手方可写字。不得已时,在什么地方都为人写字,不拘好恶,写给他算了。
美国有一种专供习字用的蓄音片〔唱片〕。当学生练习书法时,把这蓄音片开奏,一种特殊的节奏与音律,能暗助习字者的手的活动。可知我的写字习惯并非一种不近人情的奇癖,我想,写中国字也许没有适当的蓄音片可用。因为中文与西文构造不同。他们的字是符号凑成,写的时候其动作能合于一定的节奏;我们的文字构造各异,每个字像一幅画,恐怕没有适当的音乐可以适合写字的动作。有之,只能为每个特设一种音乐,未免太麻烦了。
廿四〔1935〕年五月廿五日作于石门湾,曾载《创作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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